掛念
半盞茶的功夫,薑衣璃眼尾沁淚,哭得不能自控。
謝矜臣微微仰起臉,“你喜歡?”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
薑衣璃咬住自己的唇,好半天緩過勁兒出聲,哭腔濃重,“不喜歡……”
“嬌嬌,你在撒謊。”他略略挑眉。
薄情的唇此刻紅而光潤,眼神是捕獵般的侵略,他輕勾唇角的水色。
這種事他第一次做,看她的表現,謝矜臣覺得自己算有天賦。
這般卑下,討好的事情,這輩子也隻會對她做了。
他自己挑的一朵難養的花。
……
第二日,薑衣璃午時起榻。
她扶住額頭,腦中琴音環繞,詭異得要將她整個人攝去,她昏昏沉沉,腳一踩地差點栽倒。
薑衣璃眉心緊蹙,她從未在清醒的時候聽到過琴聲。都是半夢半醒才聽到。
她懷疑是不是昨晚謝矜臣太過分,把她撞得靈魂出竅了?
她有點分不清現在是夢還是現實。
玉瑟扶住她的手臂,臉色關切地問,“夫人,要找個大夫嗎?”
她最文靜敏慧,性子寡言,昨日幫忙說話,那種場麵,丫鬟其實不開口才能獨善其身。
薑衣璃聽著了,她記仇,也記恩。
她搖搖頭說不必,但她腦袋一轉問玉瑟,“你能聽到琴聲嗎?現在。”
玉瑟一臉不解,“什麼琴聲?”
好吧。
翠微不能聽到,玉瑟也不能聽到,或許這真是個病,該治治,等離開蘇州就找個大夫看看吧。
她端著碗,想起什麼,“今日的酸梅湯煮了嗎?”
玉瑟笑道,“煮了,夫人您每日都賞酸梅湯,外麵那些護院現在一看到提桶過去,都笑著來討湯喝呢。”
薑衣璃眸中閃過深色,垂下眼睫。
她喝了半碗酸梅湯,因每日起榻先喝避子湯,腹中占著空間,早膳用得很少。
待她用完,玉瑟才說,“李夫人在外跪了一個時辰,求見您。”
薑衣璃頭腦逐漸清晰,琴聲也淡了,她臉色急轉,忙向外去,“發生什麼事了?”
澄院的花廳裡。
李夫人穿著湖藍色綢緞裙裳,跪在正堂的織金地毯上,彎著腰揉膝,她約莫三十來歲,古代的女子身體大都孱弱。
“李夫人,您這是跪什麼?”薑衣璃跨進門檻就去扶她。
李夫人跪著不起,拿帕子擦眼角,“謝夫人,臣婦跟那董小姐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隻因臣婦與她母親同族,祖上有些淵源。”
“但自從她母親去後,七八年都冇有過聯絡了,昨日也不知她因何會來……”
薑衣璃聽明白了,這是來求情讓她不要遷怒的。
她站在原地,雙臂僵硬像堆砌石獅子的岩塊,她覺得很離譜,這點事也值得跪。
薑衣璃脆弱的腦神經一次次被衝擊,她很怕彆人跪得多了,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是正常的。
她也知道,其實李夫人不是跪她,是跪她頭頂的謝字。
書房。
綺窗之內,謝矜臣提著一管狼毫筆蘸墨寫字,他的腕骨像玉石雕刻,遒勁有力。
字跡淩厲似刀,落筆透紙。
聞人堂敲門進來,得到示意後輕悄地將一封信箋放在案上,“桓將軍又來信了。”
謝矜臣微微頷首,筆下揮毫,在寫信。
他告知京中三叔,讓他來蘇州城做為謝家的長輩和董仲見麵,商定兩人親事,因路途遙遠,不必他母親奔波。
總之,董舒華這個兒媳,王氏是喜歡的,定下了她就滿意,不會有微詞。
他寫完,也不怎麼晾乾,靜放片刻交給聞人堂,“送去驛站。”
“是。”
這是家信,不需要特殊處理,走最尋常的驛站即可,聞人堂出了門,交給手下人去送。
他再回到書房內,謝矜臣已拆了信箋。
聞人堂是謝矜臣手下第一信任的人,對信箋內容也清楚,他問,“是東南戰事又嚴峻了嗎?大人預備何時去邊境?”
大人打仗時他就跟著,知曉敵軍的左七郎有多彪悍驍勇。
且秉性陰私,想要報仇,定要找到正主。
此人作惡多端,不講任何規則殺戰俘,早該死,這世上隻有大人能殺他。
偏偏龍椅上那位不肯放兵權。
謝矜臣臉色冷靜,眸中堅毅沉穩,他手掌抵在案沿,如蓄勢在鞘的寶劍,藏鋒隱芒,“需師出有名。”
謝家權勢太盛,物極必反,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錯,一錯則萬劫不複。
他不可能主動把把柄交給崇慶帝。
藏鋒,韜光,左右就這一兩年功夫,那位修仙的皇帝駕崩之後,這天下就該變個局勢了。
謝矜臣垂下目光,眸子冷沉潤涼,他修長冷白的指尖按壓著信紙,思慮片刻,冇有回信。
不需再回信了。
隻要桓征再輸幾仗,他作為江蘇巡撫,巡視邊境軍務時,接到求援出手即可。
冇有天時地利,就創造一個天時地利。
隻是戰事複雜,去打一次仗少說要半年八個月,謝矜臣抬眸望窗,他突然笑了,還冇出發,就開始掛念薑衣璃了。
他在書房集中處理了一堆政務,臨去巡視邊境前,空出了幾日時間。
府衙門前,停著一輛馬車,簾布藏藍繡著寶相紋,兩匹踏雪烏騅拉車,薑衣璃被牽上馬車時猶猶豫豫。
“大人今日怎這般閒?”
到蘇州後他忙得見首不見尾,很少單獨有時間,尤其是白日。
謝矜臣牽住她的手,“我們到蘇州已有兩月,先前忙碌不得空暇,今日陪你轉轉。”
“你想去何處?先去茶樓。”
茗風茶樓從匾額到佈局雅到不能再雅,茶香陣陣。
從二樓窗牖望出去可見後院十畝茶田,鬱鬱蔥蔥。
薑衣璃環視一週,坐在謝矜臣身側,她姿態閒散,視線收回時看見門外一道雪白衫裙走進,那女子笑容溫雅,董舒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