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闖禍了
薑衣璃目露疑惑:“你是…”
“明月茶樓的新樓主。”謝矜臣替她補完整。
夜色朦朧,街道裡傳來悶悶的歡笑聲,那處有江湖藝人在表演火樹銀花。
薑衣璃心中千頭萬緒。
黑衣護衛撩起馬車簾布,請主子上車。青年對她頷首,“告辭。”
他踏進馬車裡。
是這樣嗎?對他的熟悉感來源於昏迷時那一次接觸?薑衣璃轉過身,麵朝街巷駐足。良久後,她走了一段路,疑心越攀越高,幾乎接近真相,她回身望去。
那輛馬車駛到路口,恰好也停下。
她盯著那輛馬車,心跳咯噔一下,冷意沿著脊柱爬。剛剛告彆的青年自馬車的背麵走出,衣裳冷白,戴著麵具,手持物什走來。
“姑娘。”他遞來一張狐狸麵具,“你的。”
薑衣璃低頭瞧了瞧狐狸臉上繽紛的彩繪,緩緩抬起手去接。
刷——
她揭掉了男人臉上的麵具。
猝不及防,青年來不及躲,敏捷地偏過頭,側臉被煙花照亮。
地上掉著獠牙鬼麵。
薑衣璃喉嚨滾動了一下,手指用力到發顫,看見那張臉,她目光一頓。
青年眼神略帶詫異地看她,用滄桑嚴肅的嗓音問,“姑娘這是何意?稚子交友,還要探一探父母的長相?”
那張臉平平無奇。
鬨劇就此結束,薑衣璃抱歉地低頭告退。
暗衛撿起鬼麵具,回到巷尾的馬車旁,雙手行禮覆命。
護衛坐在轅座,一隻手微微掀著簾,光線落在半張臉,輕輕勾起的嘴角。
謝矜臣熟知人的心性。他憑空出現,難免有疑。他先發製人,把“被懷疑”變成“主動餵養懷疑”——故意露出諸多端倪,讓她越來越確定自己的猜測,隻差一步驗證。
疑心到達頂峰,親手“破案”。
結果槓桿反轉。
借她的手,殺死她的懷疑。日後若露馬腳,她也不會輕易推翻眼前的結論。
這次“冤枉”,將成為日益加固的護盾。
薑衣璃在學堂路歇了幾日,太失禮了。不過每月月初,她得看賬。
有時站在櫃檯前,會覺得二樓樓闌有一道目光,往上瞧,空的。
大概是琴聲讓她精神衰弱了吧。
薑衣璃放下賬本,對掌櫃感謝幾句,讓翠微往月娘那兒去遞個口信,“告訴她,我今晚在學堂路,為她擺宴慶生。她是壽星,不興帶禮。”
翠微點頭去了。
薑衣璃抬高頭,瞧樓上,望第三層樓闌。罷了,不必告知昭昭他爹。等薑瀾下學,帶著昭昭來玩,讓那護衛通傳就好了。
她出門,樓闌後默默走出一個男人,玉冠束髮,直鼻薄唇,一張天賜的謫仙貌。
學堂路擺了一桌美味佳肴,杭州菜,蘇州菜,不講規則地聚在一起。
“快閉眼許願!”薑衣璃笑催,兩小童站在她身前。
紅唇開合,月娘閉著眼,嗓音柔柔地道:“蒼天在上,月娘盼有生之年一睹絕世琴……”
院中歡笑聲透過院牆,飄出去。月影朦朧,街角停著一輛馬車,謝矜臣站在轅座前,望向小院的方向。
他聽著裡麵嘈雜,笑鬨成一片。
用過膳,薑瀾喜滋滋地送上自己編的花環,踩著板凳,要月娘低頭給她戴上。
謝昭送上一隻錦盒,裡麵是塊瑩潤無瑕的玉環。“玉色象德,玉性抱貞,祝月姨蘭心蕙質,得配良人,琴瑟在禦,終歲為期。”
月娘笑道:“那我需得彈琴還謝了。”
先彈一曲高山流水,襯她的心情。第二曲她奏自己拿手的鳳求凰,想要薑衣璃評賞。
薑衣璃哪懂,她露出回憶的表情:“我從前聽過一首曲子,似乎包含了你彈的這兩首。”
聽聞此言,月娘眼神亮起,唇角輕顫,“這般高超絕妙的琴技,”她驚喜道:“未能親耳聽到,當真是遺憾。”
兩首曲子絲滑融合,銜接技法可謂出神入化。
“是誰所彈?”月娘想起謝首輔。不禁訝異,穩重端方的謝大人也會這般衒才鬻色,賣弄自己嗎?
她猜到是謝,有眼色地嚥下去。
薑衣璃道:“我送你一件生辰賀禮。”
月娘已收了薑瀾,謝昭,翠微等人之禮,婉拒道:“薑姑娘,我隻願聽你彈奏一曲,此生無憾。”
汗。
薑衣璃默了默,汗顏:“我的琴技其實一般。”不等她駁緊接著道:“這禮你指定喜愛。”
“翠微。”
翠微笑嗬嗬起身,薑瀾將她拽下來,忙道:“我去拿,我去拿!”
薑瀾小跑去書房,謝昭也去了。
庭中熱熱鬨鬨談天。
室內清幽雅緻,書案立於正中。一麵格洞牆擺著三兩本書籍做裝飾,牆下是一隻燒水的爐子,丫鬟將水壺提走,裡麵炭塊通紅,火星跳躍。
薑瀾搬來椅子,踩上去,伸手摸第三層的格子。
小手指一扒拉,琴譜嘩一聲掉進火坑裡。
“喝!”她用手捂住嘴,眼珠子瞪得兩倍大。
謝昭站在下方仰頭看她。
不動聲色。
這時,翠微見她二人久不歸,找來,聞到竹子燒焦味,火爐冒起一隙煙,她急得尖叫。
喊聲穿過走廊。
薑衣璃猛地坐起來,不會吧。她看看月娘,提裙往廊下小跑,月娘也跟上去。
爐子火燒得旺,翠微試著伸手,不敢撿。
薑瀾一副眼珠子瞪大的模樣,短短幾息功夫,還冇回神。謝昭對她道:“你闖禍了。”
兩道人影匆匆踏進來。
火舌舔舐減字譜,有一隻手快速地伸進炭火。
“月娘…”薑衣璃吃驚。
手背沾著炭黑,皮烤得發皺,散發出焦肉氣味,月娘顫抖道,“無事,無事,琴譜無事。”
爐中半卷已燒成柴,她遺憾地執著手中半卷。
眼神下視,突然紅了眼眶。
“廣陵散?”
她倉皇地想再去撈爐中半卷,薑衣璃和翠微將她攔住,拉到院中處理傷口。
月娘眼眶濕潤,“怎麼是上半卷呢。”
將燻黑的琴譜捂在胸口,重複道:“若是有上卷,可譜下卷。可惜…怎麼燒掉的是上卷呢。”
薑衣璃灑藥,手一頓,悵然道:“我有個朋友也說過這句話。”
院中兩名小童並立。
謝昭說:“你闖大禍了。”他暗示地看薑瀾一眼,“你快跑吧。”
白布纏上手腕,鬆垮地繫住。薑衣璃騰出功夫要問問經過,一眨眼,麵前殘影竄出去。
她愣了愣,臉色一沉。
“薑瀾,我今天不揍你一頓,我跟你姓!”
小薑瀾六神無主,跑起來就後悔了,她應該跟孃親好好道歉。可一跑就刹不住,越被追,越慌,撲通——
她撞在一個人的膝蓋上。
就在門口那道街。
這人衣裳雪白,似乎愣了一下,半蹲在地,雙手掐住腋下將她扶起來。
“是你呀。”她認出是在總督府有過一麵之緣的男人。
“薑瀾!你給我站住!”
聽到孃親的聲音她回頭。謝矜臣目視前方,扶她那雙手輕輕發顫,動作變得僵硬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