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女
賀大人被怠慢也不難堪,反而是臉上堆著笑,賠罪道:“大人勿怪。沈都督他不肯放人,否則臣也不敢貿然求您…”
蒼老的臉對著年輕首輔的側影,殷殷切切。
“老臣就這一個兒子,不過犯了點小錯,罰也該罰夠了,隻盼能把人放出來,給老賀家留個後…”
關進鎮撫司的從無小錯,且沈晝並非公私不分之人,可見是老父親的溺愛之詞。
哼,感人的父子情。
廊柱的光映在微隆的眉骨,清清亮亮,照出謝矜臣臉上的諷刺。
賀大人覺得謝首輔必能理解自己的包庇之心。
畢竟謝首輔也有孩子。
全京城都知道他有一個兒子,但冇有人知道他的兒子是哪裡來的。
燕庭路那處自懷孕起就嚴加看守,比大內都戒備,少數知道的人,如王夫人,在孕期為著家族名譽也不會出去顯擺此事,太醫就更懂得閉嚴嘴巴保命。
世人隻知,元慶二年謝首輔娶過牌位之後突然有了一個活生生的孩子,上了謝家族譜。
算算時間,若是紅顏薄命的外室所出,人活著怎麼不迎進門,反倒死了娶牌位鬨醜聞呢,總之,生母成迷。
但,到底是不敢拿到檯麵上議論的。
夜風撩起簾布。
黑睫上抬,謝矜臣的眼睛緩慢地被前方那一片雪白吸引。
賀大人瞧見,心覺有底。
“寶劍配英雄,鮮花贈美人。臣有一女千金不換,欲獻給首輔大人。”
“我朝律法嚴苛。”謝矜臣麵若冰霜,冷嗤道:“百金足以革職抄家,千金不換的美人?嗬。賀大人這是打算收拾收拾,帶著九族上路?”
笑話真冷。
穿著棕色綢衣的賀大人脖頸略僵,尬笑兩聲,不以為意,他勢在必得道:“首輔大人可真愛說笑。這美人,您見見再說。”
放下冇敬成功的酒,掌心相對,“啪啪”兩聲。
隻見曲廊儘頭,走出一位風姿綽約的姑娘,身穿粉藍衣裙,低頭抱著一把古琴,輕輕坐到白色飄簾後。
謝矜臣瞳孔震了震,耳邊的風聲停了,天地忽然安靜,他執著茶杯的指尖輕輕發顫,骨節泛白。
捏得用力了,杯中清酒漾出細波。
賀大人捋鬍鬚眯眼,大局已定。
對管家示意,眼神一級級傳下去。
飄簾後坐著薑衣如。
薑衣如和母親當年從京城跑回隴西,車馬仆從無一不奢華,舅舅熱情接待他們,但錢財揮霍殆儘,舅舅竟不顧血緣親情將她二人趕了出去。
還假仁假義地說,是為家中小輩名聲著想,自己也不忍。
薑衣如和母親流落街頭,漿衣浣紗為生,後來李氏病了。
薑衣如險些被騙去青樓,巧在那時,碰上了雍王妃,彼時江寧城破,雍王黨全數伏誅,雍王妃竟然活著!
雍王妃出逃時鑽過井屏,爬過火坑,留一身傷疤。
早年奪嫡還存了拉攏謝世子之意,現在隻想殺他複仇。
她收薑衣如做乾女兒,花錢給李氏治病。徐徐圖謀,終於搭上賀家,當然,她冇有在第一步就告訴薑衣如刺殺,這太蠢了,她告訴薑衣如前麵珠圍翠繞,有瓊廚金穴。
“衣如啊,潑天的富貴和權勢就在眼前。你看你姐姐,她多懂得把握機會,可惜她死得早,你還活著,你比她命好。”
這句話又飄蕩在薑衣如耳畔。
她受了好幾年的苦,麵容滄桑,但擦粉抹脂,好生嬌養了一陣,又有了從前的傾城之貌。
臉上塗了脂粉可以騙自己,但她的手,這是一雙飽受生活風霜的手,指節粗壯,遍佈新新舊舊的傷痕。
她略頓片刻,喉嚨一滾,指尖勾弦繼續彈奏。
當年,薑衣璃彈了一出絃斷音垮,她可彈得好多了,越想越自信。
曲至一半,弦絲“啪”地斷了。
雪白的簾布之外,一片寂靜。
著白衣的男人指尖捏著黃陶杯口,微不可察地腕骨輕顫,整個人僵硬似冰,往外吐露寒氣。
聞人堂立在後方,看看主子,再看看賀大人的後腦勺,不由得為他捏汗。
危險中心的賀大人渾然不知,巧設斷絃之策,會心一笑,“曲有誤,周郎顧,這是遇上知音了啊!”
他使了一個眼色。
簾布後,薑衣如惋惜絃斷,不能更好展示自己,見府上的婆子對她眨眼,她緩慢起身,裙裾輕晃,走出來欠身行禮。“義父。”
賀大人笑眯眯道,“好女兒,快來見過謝大人。”他又介紹兩位姓李姓王的陪客。
薑衣如抬眸一瞥,心中微顫。
曾經她等著看長姐出醜,偷偷瞥過一眼,那時謝世子光耀熾盛,英姿勃發,如今怎麼…怎麼好似吃人的煞神。
賀大人讓管家遞酒,薑衣如手指彎曲,僵硬地接過,跪在一雙黑色錦靴前。
“民女,民女薑衣如……”
“啪”地一聲,謝矜臣捏碎了手中的黃陶酒杯。
水漬淋漓,酒氣混雜淡淡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