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三鞭
王氏站在芙蓉錦毯前,指尖一粒粒撥著佛珠,突然,線斷了。
“蹦。”
輕脆聲響,第一顆佛珠撞在案腳,彈起,旋轉,滾到角落檀香冷灰裡。接著整串珠子倉皇四散。
“你…你知道?”
王氏眼神震顫,連同焦嬤嬤都露出驚駭離奇的表情。珠子終於全部安靜下來,神龕裡的佛像默默地注視著他們。
可是…王氏眼睛紅了一圈,不忍在喉間打轉,“你怎會知道?”
府上舊人全處理了乾淨,唯有焦嬤嬤知情,卻也不會透露。且那時,他不過三歲…
謝矜臣瞳孔黑而黯淡,似掐滅的火星。他靜了一會兒,嗓音蕭索:“本來忘了,近日突然想了起來。”
“孩兒感激母親多年教養撫育,視我如己出。”
王氏眼角垂淚,扭頭看焦嬤嬤一眼,轉過臉哽咽道:“起來吧,你莫跪了,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
室內的氛圍變得低落。
嬤嬤和王夫人俱是哀切同情之態,瞧他充滿了憐惜。
“孩兒謝母親。”謝矜臣深伏一拜。
王氏捏著手帕抹淚,地上儘是四散的佛珠,她腳步輕挪,扶起長子,連說,“快起來,莫跪了。”
隻是斯人已去,要怎麼娶?
王夫人口頭應允,卻不免擔心他太離譜,委婉勸道:“縱是我答應了,你父親和族中長輩……罷了,如今又有誰敢罰你。”
祠堂。
簷角冰棱被風晃斷,啪地一聲砸在腳邊,青石板被雪覆蓋,看不出磚縫。
地麵漆黑濕沉,恍如刀口。
謝矜臣筆直地跪在這漆黑的刀口之上。
在他麵前,清了積雪的祠堂前,一字排開六把圈椅,全是上了年紀的白髮老者,鎮國公謝淵坐在最邊上。
中間那位白眉老者手中執一份褪色殘卷,蒼老的聲音拿喬作怪,“謝氏家規第一條,違逆尊長,一百鞭。”
枯樹皮似的手顫巍巍往下翻。
接著念,“第一十七條,辱冇門楣者,一百鞭。”
“最後一條,當家人執法犯法,一百鞭。”
五位長老彼此傳閱過,最後交給鎮國公過目,表麵上客套客套,禮數週全,問,“是否有疑義?”
“冇有異義。”
下麵跪著的和末尾坐著的父子倆異口同聲。
對看一眼,移開。
“那就上家法吧。”
鎮國公發話,兩名常跟他作戰的弟弟為難地互看一眼,從祠堂側壁取了戒鞭。
鎮國公喝茶,囑道:“不必手下留情。”
天寒地凍,謝矜臣解開外袍,身穿一件雪白裡衣,半露背,這是規矩,裡衣不能遮擋鞭罰的疼痛,是給每個受罰之人最後的尊嚴。
鞭子高高揚起,“啪”一聲砸在他背脊之上。
鞭身共六股皮革,浸桐油,清水,柔而韌,一鞭下去,頃刻浮起一道細棱。
兩位執鞭的叔父得到授意一鞭接一鞭。
打到八十多鞭時,謝矜臣吐了一灘血,撲倒在地,祠堂前的五位長老均是麵色一緊,瞧鎮國公麵無表情,於是繼續擺譜。
謝矜臣雙手撐在漆黑的地板上,再次直起肩背。
一百鞭後,他爬得逐漸艱難,二百鞭時,謝矜臣伏地良久冇動靜。聞人堂捧著黑色外袍,看向座上,“國公爺,各位長老,大人連日寢食不安,受不住這般打,該罰的都已罰過,算了吧。”
鎮國公麵色不改,冷淡道,“他是當家人,知法犯法本就罪加一等,今日輕饒,他日如何服眾。”
求情不得,聞人堂給一旁端茶遞水的小廝使眼色。
半刻鐘後,王氏腳下生風趕來。
此時,謝矜臣後背已濕紅一片,皮肉粘連,地上的積雪濺著星星點點的紅,他趴在青石板上,爬不起來。
“住手!住手!”王氏紅著眼眶問:“這是打了多少?”
兩位小叔對長嫂見禮,回道,“家法三百鞭,打了二百八十三鞭。”
王氏險些暈厥,哭著喊道:
“你打死他算了,何必惺惺作態記這三百鞭!”
謝矜臣背上血肉模糊,王夫人含淚望向座席,鎮國公一身藏青,唯袖口露出一抹褪紅色。
盯著那抹暗紅,王氏指尖扼不住發顫,聲淚俱下:“打死他罷,你打死他,姐姐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你的!”
天空驟然飄雪。
寒風乍緊,雪花沾在所有人髮梢,肩頭,紛紛揚揚灑了滿地。
眼睫被雪覆蓋,謝矜臣唇下鮮紅淋漓,他胸腔一震,再吐出一口血霧,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母親。
兩歲之前,謝矜臣無疑是京城,乃至全天底下最尊貴幸福的孩子。
京中兩大鐘鼎世家聯姻生下的嫡長子,父親是謝氏族長,母親是王氏嫡長女,他出生在錦繡堆裡。
可惜,兩歲那年,母親突然瘋了。
有一天,她披頭散髮躺在枕上,拿摔斷的瓷鎮紙劃破手腕,浸到銅盆裡。彼時,尚不足三歲的謝矜臣坐在地上玩耍撥浪鼓,銅盆就在他背後。
這幕畫麵是他兒時的噩夢,後來慢慢忘了。
不該記得的。
嫡長女自戕,破壞聯姻,王家為補償謝家,立刻將其孿生妹妹嫁進來,並在族譜上劃去了長女的名字。就當冇生過這個女兒。
王氏由孿生二小姐,變為王家唯一的嫡長女。
嫁給了自己暗中思慕的姐夫。
王氏一方麵惋惜姐姐離世,一方麵芳心湧動,可鎮國公對她疏離平常,並不像待姐姐那般言笑晏晏,她一來就守了五年活寡。
五年後,謝淵某夜醉酒,將她當成姐姐,一夜春宵。
後來,或許是為了避免再犯錯,他自請駐紮湖廣,幾年回來一趟,與她更加疏離,形似夫妻,而神似親朋。
王氏那一回懷了雙生子,生下謝琅和謝芷,雖得不到丈夫的心,勉強也算圓滿。
祠堂前飄著鵝毛大雪,雪片摻在頭髮絲裡。
王氏紅眼望著座位末,鎮國公終於動了動身子,臉上依然蕭肅,他起身道:“天公不作美,今日就到此。待他傷愈,再繼續受剩下的十七鞭。”
這話未免太過絕情,他明明愛姐姐,卻對他們的孩子這般殘忍。
鎮國公不看他,對各位族中長老作揖。白髮老者說懲罰已足,剩餘十七鞭作罷。鎮國公卻道:“他身為謝氏一族的族長,理應以身作則,這是他該受的。”
說罷恭敬地目送各位長老,和副將狄青踏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