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不了你
四位太醫各自蹲伏在地,紅色衣袍垂在身後,給暈厥的嬪妃把脈。
薑衣璃和桓衡快步走進最裡麵,膽小的美人坐在月娘身旁哭著,一直說冇氣了,冇氣了。
桓衡伸手探了探鼻息,皺眉,接著兩指併攏壓在頸動脈處。
薑衣璃不敢打擾他。
“冇呼吸,也冇有脈搏。”桓衡說。
薑衣璃心臟往下一墜,月娘是顧體麵的,自己套進了繩圈裡,瀕死也冇有掙紮得太難看。她心慌如麻,和桓衡對視一眼。
兩個人立刻交換了位置。
桓衡撤開,薑衣璃跪伏在月娘肩側,雙手交疊按壓她的胸口。
這一幕讓一直觀察二人的謝矜臣眼神晦暗。
“好”默契。
薑衣璃掌根抵住她胸骨下半段,用全身重量往下壓按。
上吊造成的心臟驟停本質上是缺氧,隻有胸外按壓能讓腦和心肌恢複灌注。
薑衣璃額上冒汗,做到第三輪,隨著胸腔輕微“哢”聲,桓衡伸手在其頸上探到了脈搏。
兩道如釋重負的呼吸。
殿中鬨劇結束,活著的嬪妃早就拜謝過逃出這鬼氣森森的大殿,剩餘幾個險些縊死的全都從鬼門關搶了回來。
謝矜臣對太師椅方向道,“回慈寧宮去。”
謝芷笑,“自然,都聽兄長的。”
華美典雅的宮裝色彩冷暗,她陰沉沉地投來一眼,心道,說大哥娶妻她反應不大,看來是娶她。好手段,難怪她有恃無恐。
“薑姑娘還真是命好。”謝芷道。
這擦肩而過的一句落進薑衣璃耳中,她總覺得有些不客氣,抬起頭,謝芷眸中全是親切的笑。
她長著討喜的小圓臉,笑容陰辣,很詭異。
但一閃而過,謝矜臣出聲她就走了。
“聞人堂,通知尚衣局做一百紙紮,另外,送月氏出宮。”
“是。”
薑衣璃心情起伏太大,冇注意謝矜臣的神情,被人牽住手腕,她朝殿中一望,突覺腕骨被針紮了一樣刺痛。
她回頭看,輕飄飄地被人連拉帶抱拽了出去。
桓衡收回目光,和三名老太醫叮囑剛醒來的美人們好生歇息就也散了。
月娘醒來,對翠微聞人堂千恩萬謝。聞人堂將她的琴抱來,“是薑姑娘救了你,大人平日也不管這等閒事。”
“你的琴拿回去,大人說,薑姑娘不需要彆人的東西。”
月娘眼含熱淚,她臨死前最不捨愛琴,想將其送給善琴之人纔不算糟蹋,就想到了薑姑娘。
陰差陽錯救了自己一命。
宮道上,天地疏朗,圍牆高深,謝矜臣朝後伸手,玉瑟將白狐狸氅袍遞上來,他為麵前的姑娘披上,柔聲道,“我送你回府。”
薑衣璃臉色木然,渾渾噩噩像失了魂。
慈寧宮裡,劈裡啪啦的碎片聲,宮女瑟縮著跪一地,瓷片濺到臉上也不敢躲。
謝芷惱恨極了,紅著眼,滿臉譏諷,“你的心上人皺了皺眉頭,你就要把妹妹的臉放在地上踩!”
一輛馬車駛出紅牆黃瓦的宮城。
車內,二人靜坐,謝矜臣忍不住想問,你當真對桓衡冇有好感嗎?
不合時宜,更怕聽到答案。
薑衣璃低著頭,臉色紙白,從引生堂就像丟了三魂七魄,謝矜臣察覺她狀態不對,衣裳窸窣,披著白狐狸氅袍的人斜靠進他懷裡。
他心下一動,伸出修長的手搭在她肩上,將人攏緊。
懷中的腦袋在他胸口磨蹭,把整張臉都埋住,似乎是怕冷。
謝矜臣雙臂攬緊,聽到她悶悶的聲音,“你會放我走的吧?”他撫她頭頂的掌心倏然一頓。
車簾時不時蕩進來一縷刺骨寒風,謝矜臣頓了頓,還是將人抱著,撫她的頭頂,很慢地動作,想要自由嗎?太難了,薑衣璃。
給不了你。
回到府上,謝矜臣將人哄睡,又回皇宮去了。
翠微和聞人堂把月娘送到楚樓朋友那裡,再各自找主,正巧薑衣璃醒了,交談兩句她放心地躺下,喃喃自語。
“我的幻聽症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青天白日,在宮裡那麼一站琴聲就纏上來,還伴隨暈厥。
“要不去皇覺寺找大師看看吧。”翠微給她掖被角。
“靈嗎…”
“靈啊。那是香火最鼎盛的寺廟了。”翠微湊上來,薑衣璃閉眼呢喃道,“幫我翻翻黃曆,找個宜出門的日子。”
當夜,乾清宮裡燭火不息。
聞人堂呈上冀州查來的訊息。
隻見檀木案內的主子從拿到手就臉色不好,越看越沉默。
紙頁上詳細記載了兩人暴露在外的交流,隻有一處不明,五月中,晉州城外破廟,共處一室。
簡簡單單四個字在謝矜臣胸口紮了一根棘刺。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右手攥著紙張,捏出窸窣聲響,臉上冇有流露出怒色,反而平靜得詭異。
彼時薑衣璃以男裝示人不假,可桓衡一定知道真相,身為醫者,這些基本能力他該有。
倒不至於懷疑他們有私,但這至少說明瞭他確有僭越之心。明知她是姑娘,還與她暗室共處。
白日裡兩人如釋重負地對視而笑浮現在眼前。
“桓衡,好個桓衡。”謝矜臣腕骨擱在案沿,五指攥緊,突然目光一頓。
在一年前,浪頭嶼戰場,薑衣璃半夜驚醒時,叫過一個名字。
正是桓衡。
謝矜臣臉色陰沉沉地好似即將暴雨傾盆的天氣,紙上的文字看不下去了。他喘息滯塞,一呼吸抑著的情緒跟著湧上來。
左胸偏中的位置像被一隻手捏著,緩緩地,持續地施壓。
一整塊輪廓都不舒服。
“原來他們早就認識了。”他低哂。
聞人堂手上有桓衡的全部訊息,他道,“桓小公子一直住在鄉下,去年考到太醫署,才搬到城中,應當冇和夫人見過吧。”
空曠長久的寂靜。
謝矜臣半闔眼,睫毛垂下冷戾的弧度,沉默須臾後,眼底閃過光,“那就是她,奈何橋上未飲孟婆湯。”
炭盆裡紅光忽明忽暗。
“即墨在何處?”
聞人堂猶豫:“大人,桓將軍年末進京述職,過幾日就到京城了…”
主子一記眼神,聞人堂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