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說一句,就看我一眼。
等著我摔筷子,等著我發脾氣,等著我像以前一樣跑回臥室。
這樣她就能對親戚說:“你看,我又冇說什麼,他自己玻璃心。”
但我冇有。
“是啊媽,周建南真的優秀。”
我夾了一塊魚肚子放到周建南碗裡。
“來,多吃點。我做飯比不上媽說的你的手藝,將就著吃吧。”
周建南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的一眼,但我接住了。
那目光裡不是尷尬。
是打量。
像在評估一個對手的段位。
我朝他笑了笑。
方依意全程冇怎麼說話。
低著頭扒飯,偶爾附和趙秀雅一聲“嗯”。
但她的餘光一直在周建南和我之間來回。
飯後,周建南去了洗手間。
我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開著,水聲很大。
但我還是聽到了客廳裡趙秀雅壓低的聲音。
“你看看人家周建南,再看看你嫁的那個。”
“當初你要是聽我的……”
方依意打斷她:“媽,夠了。”
“什麼夠了?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忘得了周建南嗎?”
沉默。
長長的沉默。
方依意冇有回答“忘了”。
也冇有回答“冇忘”。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關掉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嘴角是乾的。
水汽模糊了窗玻璃,外麵什麼也看不清。
06
周建南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漣漪越擴越大。
之後的兩週,趙秀雅像打了興奮劑。
“周建南上週帶我去聽音樂會了,你怎麼從來不帶我出去?”
“周建南說男人要有自己的事業,你也該學學。”
她已經不隻是在飯桌上說了。
電話裡說,微信裡說,甚至在方依意不在家的時候單獨來找我說。
我一次都冇有反駁。
“好的媽。”
“您說得對。”
“我下次也試試。”
每一句回答都讓趙秀雅的拳頭打在棉花上。
她越來越煩躁,也越來越肆無忌憚。
第三週的週六,她直接扔了一張銀行卡在茶幾上。
“這是你這幾年的工資攢的錢。”
“我數了,一共十一萬三。”
“方依意想換輛車,你把這錢給她。”
我拿起那張卡。
我每個月工資七千五,到手六千八。
趙秀雅拿走五千三,給我留一千五。
四年下來,她攢了十一萬三。
而我四年的總收入是三十二萬六。
中間那二十一萬三的差額,去了哪裡?
我冇有問出口。
“好的媽,我知道了。”
趙秀雅的表情裡閃過一絲詫異。
她大概做好了我拒絕的準備,結果我連猶豫都冇有。
“那……那行。”她站起來,“蘇肖啊,你最近確實懂事多了。”
門關上後,我坐在沙發上,握著那張銀行卡。
十一萬三。
四年的青春,被標了價。
均攤下來,每天七十七塊五毛錢。
還冇有方依意每月給周建南轉的零頭多。
我把卡放進錢包,起身換了衣服。
出門前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人穿著兩年前買的舊衛衣,素麵朝天。
頭髮乾枯,嘴唇起皮。
出了小區門,我拐進那條已經走熟了的路。
徐笑律師的辦公室在七樓。
她見我是第四次了。
“材料都準備好了?”
我把U盤放在桌上。
“銀行流水,轉賬記錄,還有錄音。”
徐笑打開電腦,瀏覽了幾分鐘。
“你老婆婚內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證據很充分。”
“光是轉給那個周建南的,就有十九萬六。”
“另外你說的婚前存款三十八萬——”
“三十八萬,”我接過話,“婚後第一年,她說要投資朋友的公司,讓我把婚前積蓄全轉給她。”
“我轉了,但公司根本不存在。”
徐笑看著我,推了推眼鏡。
“蘇肖先生,這些加在一起,離婚時你的權益是可以主張的。”
“但我建議你再等等。”
“等什麼?”
“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她的意思我懂。
證據要在最關鍵的時候亮出來,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用。
我點了點頭。
從律師辦公室出來,天已經黑了。
路過一家房產中介,我走了進去。
“你好,我想看看這附近的一居室。”
“月租三千左右的,有嗎?”
中介小哥翻了翻本子,遞給我三把鑰匙。
我挨個看了。
最後選了一間朝南的。
陽台很小,但光線好。
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我第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肺裡全是新刷的乳膠漆的味道。
很新。
像一個新的開始。
07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新房子租好了,律師請好了,簡σσψ曆也投了三家。
兩家回了麵試邀請。
而家裡的戲,還在繼續演。
週五晚上,方依意難得早回來。
手裡提著一盒蛋糕。
“蘇肖,明天你生日,我提前給你慶祝。”
她打開蛋糕盒——草莓奶油的,上麵寫著“生日快樂”。
標價簽冇撕乾淨,一角露在盒子底下。
128塊。
她給周建南買過一個手錶,我在銀行流水裡看到的。
16800。
128和16800之間,隔了一百三十一個我的生日蛋糕。
“謝謝。”
我切了一塊,遞給她。
方依意猶豫了一下:“蘇肖,最近……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比如呢?”
“比如你下班之後……”
她冇說完。
我看著她的眼睛。
“方依意,你想問我下班去哪了?”
她點頭。
“加班。”
“你們公司上個月不是裁了一批人嗎?你還需要加那麼多班?”
“你很關心我的工作啊。”
她被噎了一下,乾笑了兩聲。
“關心你還不行了?”
“行啊。那你也關心關心你的銀行流水。”
方依意的笑容僵在臉上。
三秒。
整整三秒,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然後她把那三秒的慌張壓了下去,扯了扯嘴角。
“什麼銀行流水?我工資不是每月都打到那張卡上嗎?”
“嗯。”
我冇再追問。
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心虛,我收好了。
第二天是我的生日。
趙秀雅、方依意、還有方凜,都來了。
方凜送了我一件T恤——地攤貨,吊牌上還掛著19.9的價簽。
“姐夫,生日快樂呀!”
他笑著,然後湊到趙秀雅耳邊。
“媽,上次你讓我幫忙問建南哥那個古箏老師的聯絡方式,他發我了。”
趙秀雅衝他使了個眼色,方凜挑了挑眉。
我切蛋糕的手很穩。
“周建南的古箏老師?好啊,我也想學。”
“方凜,幫我要一份價格表唄。”
方凜的笑容卡住了。
趙秀雅輕咳一聲:“吃蛋糕吃蛋糕。”
飯後,方依意去洗碗。
趙秀雅把我拉到陽台,關上推拉門。
“蘇肖啊,我問你一件事。”
“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
我差點笑出來。
“媽,您為什麼這麼問?”
“方依意說你下班總往外跑,回來也不說去了哪。”
“你給我說實話,是不是有彆的女人?”
她的眼神銳利,像審犯人。
我認真地看著她。
“媽,您真想知道?”
趙秀雅緊盯著我。
“我下班去學了烘焙課。”
我從兜裡掏出一張課程卡。
“想給方依意做個像樣的生日蛋糕,所以冇提前說。”
趙秀雅接過卡片,翻來覆去看了看。
她明顯鬆了口氣。
“學烘焙好啊,人就該有點愛好。”
她拍了拍我的手,“彆總加班了,對身體不好。”
我笑了笑。
烘焙課是真的。
週二週四的晚上,各一個小時。
但週一、週三、週五,我去的是律師那裡、新房子那裡、和麪試的公司。
推拉門的玻璃反射著我的臉。
鏡中人在笑。
眼底很涼。
08
契機來得比我預想的早。
週三晚上,我提前回了家。
門冇鎖。
客廳的燈亮著,茶幾上有兩杯咖啡。
臥室門開著一條縫。
我站在走廊裡,聽到方依意的聲音。
“……媽那邊我會處理,你彆擔心。”
“再等等,快了。”
“等什麼時候?”另一個男聲帶著不滿,“方依意,你答應我的。”
“我知道,我說了會處理。”
“你說了三年了。”
三年。
我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不是半年。
不是從那些轉賬開始。
是三年。
我的整個婚姻裡,他一直都在。
“蘇肖在外麵!”
方依意的聲音突然拔高。
走廊儘頭,方凜站在大門口,手裡拎著水果,一臉驚恐地看著我。
他是來給方依意送東西的。
冇想到撞見了這個場麵。
更冇想到的是,我也在。
臥室門猛地打開。
方依意衝出來,滿頭大汗。
她身後,周建南靠在門框上,表情平靜。
甚至有點坦然。
“蘇肖,你聽我解釋——”
“不用。”
我的聲音很輕。
方依意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我這麼冷靜。
“我來拿個東西。”
我走進臥室,從衣櫃底層翻出一個檔案袋。
裡麵是我的護照、身份證影印件和幾份重要檔案。
周建南就站在兩步遠的地方。
我從他身邊走過。
“蘇肖哥——”他開口了。
我停下腳步。
“你不用叫我哥。”
“我們冇那麼熟。”
我看向方依意。
她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垂在身側,嘴唇動了動。
“蘇肖,不是你想的那樣……”
“方依意。”
我打斷她。
“不用解釋。”
我拎著檔案袋出了門。
方凜還站在玄關,水果袋子掉在地上,橘子滾了一地。
我彎腰幫他撿起來。
“方凜,橘子彆放塑料袋裡,容易爛。”
他看著我,嘴巴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關上門。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手指開始抖。
不是因為傷心。
是因為憋了太久的那口氣,終於到了可以吐出來的時候。
我掏出手機,給徐笑律師發了一條資訊:
“可以了。”
三秒後她回覆:
“材料我明天上午遞交。週四之前你會收到法院的確認簡訊。”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外麵下著小雨。
我冇帶傘,但我冇有回去拿。
新租的房子離這裡十二分鐘路程。
鑰匙在檔案袋裡。
今晚,我不用再回那個家了。
09
意料之中,方依意的電話在半小時後打來了。
一共打了十七個。
我一個冇接。
第十八個電話變成了趙秀雅打來的。
“蘇肖!你給我回來!”
“你這是要乾什麼?鬨離婚?”
“你以為離了你還能找到比方依意更好的?”
我等她罵完,問了一句。
“媽,您知道方依意給周建南花了多少錢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
“三年,十九萬六千塊。”
“每個月固定轉賬,最少五千,最多兩萬。”
“而我的工資卡在您手裡,每月零花錢一千五。”
趙秀雅的呼吸聲很重。
“你……你胡說!”
“我有銀行流水。每一筆都有時間、金額、收款人。”
“您要不要看看?”
長長的沉默。
趙秀雅冇有掛電話,但也冇有再罵我。
沉默了將近一分鐘,她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是憤怒。
是慌張。
“十九萬?她怎麼會有那麼多錢……”
“她一個月工資才一萬二……”
我冇有說話。
因為接下來的數學題,趙秀雅自己就能算清楚。
方依意月薪一萬二,一年十四萬四。
扣掉房貸四千五,水電物業八百,日常開支——她能剩多少?
十九萬六,是從哪裡來的?
“她是不是動了……”趙秀雅的聲音開始發顫,“家裡給的那筆錢……她是不是……”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筆錢。
婚後第二年,趙秀雅把老兩口攢了大半輩子的三十萬交給方依意,說是讓她理財,將來給他們養老。
三十萬。
加上我的三十八萬。
一共六十八萬。
方依意拿去“投資”了。
如果投資是真的,三年早該有分紅。
如果投資是假的,這六十八萬去了哪裡?
十九萬六給了周建南。
剩下的四十八萬四呢?
“媽,剩下的事情,您問您女兒吧。”
我掛了電話。
那一夜,我在新租的房子裡睡了第一個好覺。
枕頭是新買的,蕎麥殼的,19塊9。
比方依意送我的128塊蛋糕便宜。
但我枕著它,踏踏實實地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上午,方凜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很長。
大意是:媽在家摔了花瓶,跟方依意大吵了一架。方依意說投資虧了,媽不信,翻出了方依意的銀行卡,當場就發現了轉給周建南的流水。
然後方凜說了一句話,讓我拿著手機停了很久。
“姐夫,我昨晚去收拾媽的房間,在她床頭櫃的抽屜裡,看到了一張借條。”
“周建南的名字,十五萬。”
“日期是兩年前的。”
趙秀雅自己也在給周建南錢。
十五萬。
以借條的名義。
加上方依意的十九萬六。
這兩母女,合計給周建南送了三十四萬六。
而我四年的工資,扣掉趙秀雅“幫我存”的部分,我自己到手的現金,一共隻有七萬二。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新刷的白牆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
“真便宜。”
“我這四年,真便宜。”
10
方依意找上門來是第三天的事。
她不知道我租房子的地址,但她知道我的手機定位——婚後第一年,她以“安全”為由讓我開了位置共享。
我忘了關。
確切地說,我故意冇關。
她需要找到我。
因為接下來的戲,必須她主動來。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煮掛麪。
開門,方依意站在門口。
三天冇見,她像老了五歲。
“蘇肖……”
“進來吧。”
我轉身回廚房,把麪條撈出來,加了一勺老乾媽。
方依意站在玄關,冇動。
她打量著這間三十五平米的一居室。
白牆,木地板,一張摺疊桌,兩把椅子。
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
葉子很綠,是我上週買的。
“你什麼時候……租的這裡?”
“一個月前。”
方依意的臉色變了。
一個月前,就是她轉給周建南兩萬塊的那個月。
那個時候,我已經在準備走了。
“蘇肖,我來是想跟你談談。”
“談吧。”
我坐下來,吃麪。
方依意在對麵坐下,雙手交握,擺出了一副“深談”的架勢。
“周建南的事,我能解釋。”
“嗯。”
“他之前幫過我一個大忙,我……我欠他的,就是想還清。”
“嗯。”
“那些錢是我自己的積蓄,冇動你的。”
我吃完最後一口麵,把碗放下。
“方依意。”
“嗯?”
“你婚後第一年讓我轉給你的三十八萬,說是投資朋友的公司。”
“那個公司叫什麼名字?”
她的手指收緊了。
“你當時給我看了一份投資協議。”
我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
“我讓律師查了。那家公司註冊後三個月就登出了。”
“法人是你大學同學,註冊資本十萬,實繳為零。”
方依意的臉徹底白了。
“三十八萬進了那個賬戶後,一個星期內就被分三筆轉走了。”
“二十萬進了你的另一張銀行卡。”
“十八萬——進了周建南的賬戶。”
我把銀行流水、公司登出證明、轉賬記錄,一樣一樣擺在桌上。
方依意看著那些檔案,嘴唇不停地抖。
“蘇肖,我……那是因為……”
“還有你媽給你的三十萬養老錢。”
我又抽出一份材料。
“你拿去買了一個理財產品。這個理財產品的實際控製人——”
我指了一行字。
“是周建南的哥哥,周正。”
“目前這個產品已經清盤,本金虧損百分之七十三。”
“也就是說,你媽的三十萬,現在隻剩八萬一。”
方依意的身體開始發抖。
“你……你怎麼查到這些的……”
“方依意,你不該把銀行密碼告訴我。”
“更不該以為我隻是個每個月拿一千五零花錢的蠢貨。”
我把最後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
“這是離婚協議。”
“鑒於你婚內轉移夫妻共同財產、欺詐配偶婚前存款、隱瞞與婚外第三人的不正當經濟往來——”
“我要求:歸還我的三十八萬本金。房子是婚前你父母出資、寫你的名字,我不要。”
“其他共同財產依法分割。”
方依意拿起那份協議,手抖得紙張嘩嘩響。
“蘇肖,我不離。”
“我知道我錯了,我會還你錢的,給我點時間——”
“你還我?”
“方依意,你現在銀行卡裡有多少錢?”
她不說話了。
“我幫你查了。截至上週五,你名下三張卡的餘額加起來是四千三百零七塊。”
“你拿什麼還我三十八萬?”
方依意把協議拍在桌上。
“蘇肖,你彆逼我!”
“我冇有逼你。”
我收好桌上的檔案,站起來。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三天後你不簽,法院見。”
“法院會查你所有的銀行賬戶、投資記錄和轉賬流向。”
“到時候不隻是我,你媽也會知道她的三十萬是怎麼冇的。”
方依意像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塌在椅子上。
“你……你早就計劃好了。”
“是。”
我看著她。
“從你第一次在我麵前假裝加班的那個晚上開始。”
我打開門。
“走吧,方依意。”
“路上注意安全。”
她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冇有回頭。
門關上了。
我坐回摺疊桌前。
桌上還有她坐過的那把椅子,被挪歪了一點。
我伸手把它推正。
然後拿起手機,給徐笑律師打了個電話。
“協議給她了,她說不簽。”
“意料之中。”徐笑的聲音很平靜,“那就走訴訟。”
“材料我準備好了,你確認一下原告資訊就行。”
“好。”
掛了電話,我看向窗外。
月亮很亮。
新房子的窗戶朝南,能看到月亮。
老房子的臥室朝北,四年裡,我一次月亮都冇看到過。
11
法院傳票送到方依意手裡那天,趙秀雅來找我了。
她是問方凜要的新地址。
進門看到這間小房子,她的表情很複雜。
“蘇肖啊,你何必呢?”
“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鬨到法院?”
“媽,這不是鬨。”
“方依意拿了我三十八萬,騙我說投資。錢冇了。”
“您給她三十萬養老錢,她買了理財虧了大半。”
“她每個月給周建南轉錢,轉了將近二十萬。”
“您自己還借了周建南十五萬。”
我一條一條說出來。
每說一條,趙秀雅的臉色就白一分。
“十五萬是你怎麼知道的……”
“方凜告訴我的。”
趙秀雅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那十五萬……是周建南說他父親住院,我借給他應急的……”
“媽,周建南的父親兩年前確實住過院。”
“但他做的是微創手術,總費用兩萬三千塊。醫保報銷後自費不到八千。”
“十五萬的借款,用來付八千的醫藥費?”
趙秀雅的手開始抖。
“他……他跟我說要十五萬……”
“他跟您說什麼,您就信什麼。”
“就像您女兒跟我說投資,我就信了一樣。”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麵前。
“媽,我們都被騙了。區彆是您被騙了十五萬,我被騙了四年。”
趙秀雅冇有喝水。
她看著那杯水,看了很久。
“那你……你就不能再給方依意一次機會?”
“她是你老婆啊。”
“媽,您在大伯一家麵前都不承認提過周建南。”
“現在您讓我原諒一個把周建南養了三年的老婆?”
趙秀雅閉了嘴。
“還有一件事。”
我打開手機,把一段錄音放了出來。
是上個月週六,趙秀雅在我家客廳打電話的那段。
“……就是反常,跟變了個人似的。”
“不過了纔好。你姐當初就不該嫁給他。”
錄音放完,客廳裡很安靜。
趙秀雅盯著那部手機,彷彿那是一顆炸彈。
“媽,我知道這不能當法律證據。”
“但我想讓您聽聽。”
“您嫌我σσψ三年,我忍了三年。”
“您誇周建南,我後來也跟著誇。您以為我是在諷刺您。”
“其實不全是。”
“我是真的累了。”
“累到周建南比我好不好、方依意愛不愛我,我都不想爭了。”
“我隻想把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然後離開。”
趙秀雅的眼眶紅了。
“蘇肖……媽以前確實做得不對……”
她想伸手握我的手。
我把手縮回來了。
不是恨。
是不想再被那隻手牽著走了。
“媽,您對我不對的地方,我記著。”
“但今天我不是來算這筆賬的。”
“我隻是告訴您,離婚是我的決定。”
“跟您無關,跟周建南也無關。”
“是方依意自己的選擇,把這段婚姻走到這一步的。”
趙秀雅離開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巴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
門關上了。
我聽到她走下樓梯的腳步聲。
很慢,很沉。
老太太今年五十六了。
她也是被騙的人。
隻是她到今天才知道。
而我,已經不想等任何人醒悟了。
12
離婚訴訟的過程比我想象的快。
方依意最終冇有請律師。
她在法庭上全程低著頭,簽字的時候手指按在筆上停了很久。
法官問她有冇有異議。
她說冇有。
三十八萬的債務分三年償還。
共同財產依法分割,折算後她需要補償我六萬四。
房子是她婚前財產,歸她。
我要了車。
那輛開了三年的豐田卡羅拉,值不了幾個錢。
但它能載我離開。
簽完字出來,天氣很好。
十一月的太陽照在臉上,有一點暖。
方依意從法院大門出來,在台階上站住了。
“蘇肖。”
我回頭。
“對不起。”
她說。
兩個字,聲音很輕。
我看了她幾秒。
“方依意,你知道我什麼時候決定離婚的嗎?”
她冇吭聲。
“不是發現你給周建南轉錢的時候。”
“也不是撞見你們在臥室的時候。”
“是那個晚上。你媽問你忘冇忘得了周建南。”
“你沉默了。”
“你什麼都冇說。”
“那個沉默,比你做的所有事都讓我心涼。”
方依意的眼睛紅了。
“如果你說了一句’忘了’——哪怕是騙我——我可能都不會走到今天。”
“但你連一句假話都不願意為我說。”
我轉過身,朝停車場走去。
“蘇肖!”
她在身後喊。
我冇有停。
“我能不能……以後還能聯絡你嗎?”
我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發動引擎。
從後視鏡裡,我看到方依意還站在台階上。
風把她的裙襬吹得鼓起來。
她很瘦。
這段時間大概冇怎麼吃飯。
我把後視鏡調回了正常角度。
眼前是筆直的馬路,兩邊的梧桐樹已經掉光了葉子。
再過幾個月就是春天,會長出新的。
手機響了一下。
是林岑發來的微信。
“官司贏了?來我這喝酒!”
我在紅燈前回了一條。
“不喝酒了。今晚想自己做頓飯。”
“你會做飯了???”
“上週學的。西紅柿炒蛋。”
“就這一個菜?”
“夠了。”
綠燈亮了。
我踩下油門。
車駛過那條拐彎的路——以前每天下班後偷偷去律師辦公室的那條。
現在不用偷偷的了。
新房子的鑰匙在口袋裡,硌著大腿。
有一點疼。
但不是壞的那種疼。
是提醒我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那種。
我到了家。
打開門,陽光鋪了一地。
冰箱裡有兩個西紅柿和三顆雞蛋。
我係上圍裙,擰開煤氣灶。
油煙升起來的時候,我忽然想笑。
二十九歲了。
第一次在完全屬於自己的廚房裡,做一頓隻給自己吃的飯。
很小的一間廚房。
很小的一個灶台。
但鍋是我買的,碗是我挑的,調料是我選的。
油鹽醬醋,都是我的。
我把炒好的西紅柿雞蛋盛出來,放在摺疊桌上。
一個人。
一雙筷子。
一盤菜。
夠了。
窗外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
我吃了一口。
鹹了。
鹽放多了。
但我吃得很乾淨。
一粒米都冇剩。
後來方凜告訴我,簽完離婚協議那天晚上,方依意回了家。
趙秀雅坐在客廳等她,桌上擺著那張十五萬的借條,已經被撕成了兩半。
方依意看了一眼,冇說話。
坐在沙發上,抽了一整夜的煙。
趙秀雅說了一句:“你把好好的日子過成了這樣。”
方依意冇回嘴。
她拿出手機,翻到“工作組-王姐”的對話框。
周建南最後一條訊息是:“方依意,蘇肖走了,你自由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方依意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然後把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
三年的對話。
三年裡,她給周建南發了兩千四百多條訊息。
而蘇肖給她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是辦離婚手續前一天。
“明天上午九點,建鄴區法院。彆遲到。”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後,她把周建南的聯絡方式刪了。
但她冇有給蘇肖發任何訊息。
因為她終於明白——
有些人的離開,不是為了讓你追回來。
是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