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儘,青石板路泛著濕潤的微光,“歸樸齋”的木門便被輕輕推開。沈清禾挽著袖口,正站在灶台前揉麪,指尖沾著的麥粉在晨光裡簌簌落下,混著蒸籠裡飄出的清甜水汽,在屋內織成一層朦朧的暖紗。
“阿禾,今日的艾草是不是格外鮮嫩?”婆婆李氏端著竹籃走進來,裡麵裝著剛從後院采摘的艾草,葉片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瞧這顏色,翠得能掐出水來,做艾團再合適不過。”
沈清禾抬頭笑了笑,手下的動作不停,麪糰在她掌心揉得光潤如玉:“是啊娘,昨晚下了場小雨,艾草吸足了水汽,香氣更濃了。我想著今日試試新法子,在豆沙餡裡加些自家釀的桂花蜜,中和一下甜膩,再用鬆針墊在籠屜裡,借點鬆脂的清香。”
她一邊說,一邊將揉好的麪糰分成均勻的小劑子,指尖翻飛間,一個個圓潤的麪糰便被按壓成薄餅,包進裹著桂花蜜的豆沙餡。虎口輕輕收攏,多餘的麪糰被巧妙掐去,再放在掌心揉圓,用牙簽壓出六道勻稱的紋路,最後在頂端點上一顆鮮紅的枸杞,一枚精緻的艾團便成型了。
李氏看得連連點頭,手裡也冇閒著,將沈清禾做好的艾團挨個擺進籠屜:“你這腦子就是活泛,老輩傳下來的艾團隻知用純豆沙餡,你加了桂花蜜,又襯著鬆針的香氣,定是彆有風味。前幾日張嬸還說,城裡那些點心鋪子,都學著咱們的法子做艾團,可就是少了點咱們這股子純粹的香味。”
“咱們的艾團,用的是自家種的艾草、自磨的麪粉、自釀的花蜜,連水都是後院井裡的甜水,自然不一樣。”沈清禾說著,將籠屜抬上灶台,灶火正旺,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很快便有氤氳的熱氣順著籠屜縫隙溢位,艾草的清香、桂花的甜香、鬆針的醇香交織在一起,順著敞開的窗戶飄了出去,漫過門前的青石板路,引得早起趕路的行人頻頻回頭。
剛蒸好第一籠艾團,門口便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一輛裝飾精緻的馬車停在“歸樸齋”門口,車簾掀開,下來一位身著錦緞長衫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兩個隨從。男子麵色溫潤,眼神裡帶著幾分探尋,站在門口嗅了嗅,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請問,這裡便是沈清禾姑娘開的歸樸齋?”男子走進店裡,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竹編幌子,以及櫃檯後陳列的各色點心、醬菜,語氣謙和。
沈清禾擦了擦手,上前迎客:“正是,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在下姓周,是京城來的客商,”周先生笑著說,“昨日在鎮上的酒樓吃飯,聽聞歸樸齋的點心皆是純手工製作,用料天然,尤其是一款艾草青團,更是名聲在外,今日特意尋來嚐嚐鮮。”
沈清禾聞言,連忙從籠屜裡拿出一枚剛蒸好的艾團,用乾淨的油紙包好遞過去:“周先生客氣了,這是剛出鍋的艾團,您先嚐嘗味道。”
周先生接過艾團,入手溫熱,鼻尖先聞到一股濃鬱卻不刺鼻的艾草香,輕輕咬下一口,外皮軟糯彈牙,帶著淡淡的草本清香,內裡的豆沙餡甜而不膩,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緩緩化開,尾調還縈繞著一絲鬆針的清冽,口感層次豐富卻又和諧統一。
“好味道!”周先生眼睛一亮,忍不住讚道,“外皮軟糯卻不粘牙,餡料香甜卻不齁人,這鬆針的香氣更是點睛之筆,讓人吃了還想吃。沈姑娘,你這手藝,真是絕了!”
他身後的隨從也忍不住湊上前,沈清禾見狀,又拿出兩枚艾團遞過去,笑著說:“客官若是喜歡,不妨嚐嚐我們店裡的其他點心。這是槐花糕,用春日的洋槐花和糯米粉蒸製而成,帶著花香;還有這芝麻糖餅,外皮酥脆,內裡裹著滿滿的芝麻和麥芽糖,甜香濃鬱。”
周先生一一嘗過,每嘗一樣,臉上的讚許之色便更濃一分:“沈姑娘,你的點心不僅味道絕佳,更難得的是保留了食材本身的風味,冇有過多的新增劑,吃著讓人放心。實不相瞞,在下此次來江南,便是為了尋找優質的傳統美食,帶回京城推廣。不知沈姑娘是否願意與在下合作,將你的點心批量供應給京城的酒樓和點心鋪?”
沈清禾聞言,心頭一動。她開“歸樸齋”之初,便是想讓更多人嚐到傳統手藝的味道,如今能將自家的點心賣到京城,自然是好事。但她轉念一想,批量供應意味著要擴大生產,可她一直堅持手工製作,若是為了產量而降低品質,反倒違背了“歸樸”的初心。
“周先生,多謝您的賞識,”沈清禾斟酌著說道,“隻是我這歸樸齋的點心,向來都是手工製作,從選料到成品,每一步都不敢馬虎。若是批量供應,恐怕難以保證每份點心的味道都一致,而且食材也得新鮮,長途運輸也是個問題。”
周先生點點頭,顯然早已考慮過這些問題:“沈姑娘顧慮的是。品質自然是第一位的,我也不希望因為批量生產而砸了你的招牌。關於產量,我們可以先從小規模合作開始,我每月訂購五百份艾團、三百份槐花糕和兩百份芝麻糖餅,你隻需按照平日的標準製作即可。至於運輸,我會安排專門的冷鏈馬車,保證點心在運輸過程中不變質,而且食材方麵,若是有需要,我也可以幫你聯絡可靠的供應商,確保原料充足且優質。”
沈清禾看向婆婆李氏,李氏眼中滿是鼓勵的神色,輕輕點了點頭。沈清禾又想了想,說道:“周先生,合作之事我可以答應您,但我有個條件。所有點心必須堅持手工製作,食材也必須是天然無新增的,若是後續您發現有任何不符合要求的地方,我們的合作便即刻終止。”
“這是自然!”周先生爽快地答應,“我要的就是歸樸齋這份純粹的味道,若是失了這份本真,合作便毫無意義。不如我們今日便簽下契約,我先預付一半的定金,等第一批點心送到京城,再付清尾款。”
兩人當下便擬定了契約,簽字畫押後,周先生留下定金,又細細詢問了每種點心的製作週期和儲存方法,才帶著隨從滿意離去。
送走周先生,李氏忍不住喜上眉梢:“阿禾,咱們的點心竟然能賣到京城去,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往後歸樸齋的名聲,怕是要傳遍江南江北了。”
沈清禾也露出笑容,指尖輕輕摩挲著契約上的字跡:“娘,這隻是個開始。不過批量製作確實是個挑戰,咱們得好好盤算盤算。”
正說著,徒弟林小滿蹦蹦跳跳地進來了:“師父,師奶,今日的早市可熱鬨了!我買了些新鮮的春筍和香菇,還聽說城西的王大叔家的蜂蜜豐收了,咱們要不要去收購一些?”
“當然要去!”沈清禾眼睛一亮,“桂花蜜雖然香甜,但春筍和香菇正好可以用來做鹹口的點心,咱們之前不是想著開發幾款適合宴席的鹹點嗎?正好趁這個機會試試。”
吃過早飯,沈清禾便帶著林小滿前往城西的王家。王大叔家住在山腳下,院子裡擺滿了蜂箱,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蜂蜜香。見到沈清禾,王大叔連忙迎上來:“清禾丫頭,你可來了!今年的蜂蜜收成好,都是純正的野花蜜,你嚐嚐看合不合口味。”
沈清禾接過王大叔遞來的蜜碗,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野花清香,回味悠長。“王大叔,您的蜂蜜品質真好,我全要了!”沈清禾笑著說,“另外,我還想向您打聽一下,山裡有冇有新鮮的蕨菜和香椿芽?我想用它們來做點心。”
“有有有!”王大叔連忙點頭,“後山多得是,我這就叫我兒子帶你去采摘。”
跟著王大叔的兒子進山,山路兩旁長滿了嫩綠的蕨菜和紫紅色的香椿芽,林小滿興奮地挎著竹籃,一邊采摘一邊問道:“師父,蕨菜和香椿芽怎麼做點心呀?我隻吃過清炒的。”
“蕨菜可以焯水後切碎,和肉末、香菇丁一起做餡料,包進麪糰裡蒸成包子,清香可口;香椿芽則可以和雞蛋、麪粉混合,做成香椿餅,外酥裡嫩。”沈清禾一邊示範采摘的方法,一邊耐心講解,“做點心就像過日子,既要遵循老規矩,又要懂得變通,把尋常的食材做出不尋常的味道,這纔是歸樸齋的初心。”
林小滿認真地點點頭,手裡的動作愈發麻利。兩人采摘了滿滿兩籃蕨菜和香椿芽,又買了王大叔家的所有蜂蜜,才滿載而歸。
回到歸樸齋,沈清禾便開始研發新的點心。她先將蕨菜焯水,擠乾水分後切碎,和剁好的肉末、泡發切碎的香菇丁一起放進碗裡,加入鹽、生抽、少許蠔油和香油,攪拌均勻。麪糰則選用高筋麪粉和低筋麪粉按比例混合,加入適量的溫水和酵母,發酵至兩倍大。
“師父,麪糰發酵好了!”林小滿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麪糰,麪糰發出“噗嗤”的聲音,鬆軟有彈性。
“好,咱們開始包蕨菜肉末包。”沈清禾將發酵好的麪糰揉勻,分成一個個小劑子,擀成中間厚邊緣薄的麪皮,放入適量的餡料,手指靈巧地捏出均勻的褶子,一個個飽滿的包子便成型了。
另一邊,李氏則在製作香椿餅。她將香椿芽切碎,打入雞蛋,加入麪粉和適量的清水,攪拌成均勻的麪糊,再加入少許鹽和胡椒粉調味。平底鍋燒熱後,倒入少許食用油,待油熱後,舀一勺麪糊倒入鍋中,用鏟子攤成薄餅,小火慢煎至兩麵金黃,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哇,好香啊!”林小滿忍不住湊到鍋邊,嚥了咽口水。
李氏笑著盛出香椿餅,遞了一塊給她:“嚐嚐看,味道怎麼樣?”
林小滿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裡柔軟,香椿芽的清香和雞蛋的鮮香完美融合,鹹淡適中,越吃越香。“太好吃了!師父,師奶,這香椿餅和蕨菜包子,肯定能受歡迎!”
沈清禾也嚐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味道確實不錯。小滿,你記住,做鹹點最重要的是把握好鹹淡和食材的新鮮度,不能讓調味料蓋過食材本身的味道。”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鎮上的酒樓老闆張掌櫃走了進來:“清禾丫頭,今日可有什麼新花樣?我那酒樓今日來了幾位貴客,想點些特色點心。”
“張掌櫃,你來的正好!”沈清禾笑著將剛蒸好的蕨菜肉末包和香椿餅端到他麵前,“這是我剛研發的新點心,您嚐嚐看合不合貴客的口味。”
張掌櫃拿起一個蕨菜肉末包,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好味道!蕨菜的清香中和了肉末的油膩,香菇丁又增添了鮮味,這口感真是絕了!還有這香椿餅,外酥裡嫩,香氣撲鼻,肯定能讓貴客滿意。”
“那就好!”沈清禾鬆了口氣,“張掌櫃,您要多少份?我這就給您準備。”
“各來二十份!”張掌櫃爽快地說,“清禾丫頭,你這歸樸齋真是越來越紅火了,不僅能做出傳統的甜點心,鹹點也這麼出色,以後我酒樓的點心就都從你這兒訂了!”
送走張掌櫃,林小滿興奮地說道:“師父,咱們的生意真好!不僅有京城的客商訂購,還有張掌櫃的長期合作,以後歸樸齋肯定會越來越有名氣的!”
沈清禾看著忙碌的婆婆和徒弟,又看了看窗外絡繹不絕的客人,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想起剛開歸樸齋的時候,隻是想讓更多人嚐到家鄉的味道,傳承祖輩的手藝,如今冇想到竟然能得到這麼多人的認可。
“小滿,生意好是好事,但我們不能驕傲。”沈清禾語重心長地說,“無論以後歸樸齋發展得多大,我們都要堅持手工製作,堅持用天然的食材,守住‘歸樸’這兩個字。隻有這樣,歸樸齋的招牌才能長久地立下去。”
“我記住了,師父!”林小滿重重地點頭。
傍晚時分,歸樸齋的客人漸漸少了。沈清禾坐在窗邊,看著夕陽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心裡盤算著未來的計劃。她想在歸樸齋後麵再蓋一個院子,專門用來製作點心和儲存食材;還想收幾個有心學習傳統手藝的徒弟,將祖輩傳下來的技藝好好傳承下去;更想把歸樸齋的點心帶到更遠的地方,讓更多人感受到傳統美食的魅力。
李氏端著一杯熱茶走過來,放在沈清禾麵前:“阿禾,彆太累了,歇會兒吧。”
“娘,我不累。”沈清禾接過茶杯,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底,“我隻是在想,以後我們可以多開發一些新的點心,不僅要結合時令食材,還要融入不同地域的特色,讓歸樸齋的味道越來越豐富。”
“好啊,娘都支援你。”李氏坐在沈清禾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你是個有想法、有韌性的孩子,娘相信你一定能把歸樸齋經營得越來越好,把咱們的老手藝發揚光大。”
夜色漸濃,歸樸齋的燈光卻依舊明亮。沈清禾和李氏、林小滿一起收拾著店鋪,空氣中還殘留著各種點心的香氣,那是時光的味道,是傳承的味道,更是初心的味道。
窗外,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歸樸齋的剪影。沈清禾知道,屬於歸樸齋的故事,纔剛剛開啟新的篇章。而她將帶著祖輩的囑托和自己的初心,在傳承傳統手藝的道路上,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讓老手藝在新時代煥發出更加絢麗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