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清明的雨霧輕籠融境坪時,桂樹新抽的枝芽已綴滿嫩黃,坪中央的育苗區早擺好了數十個粗陶盆——盆沿或畫藤紋,或刻果印,有的來自阿柚的村子,有的帶著鎮上鋪子的標記,是連日來陸續趕來學種憶願果的鄰村人、鎮民帶來的。阿憶已長成半大少年,手裡攥著那本疊過阿柚養護本的舊冊,正站在育苗盆前,給圍攏的孩子們演示挑籽:“沉水底、黑亮帶紋的纔是好籽,就像當年阿禾太奶奶教的那樣。”
阿暖捧著海螺殼站在一旁,殼裡除了桂葉、野菊,又添了片鎮上孩子帶來的柏葉,風一吹,響聲裡裹著不同地方的氣息:“這殼裡藏著融境坪的暖,你們把耳朵貼上,種子聽了這聲兒,長得更壯。”她身旁的阿柚,正幫著新來的鎮娃阿棠端育苗土——土是混了融境坪的腐葉、鄰村的山土、鎮上花圃的園土的“三色土”,是阿憶前幾日和幾個夥伴特意調配的,“混了不同地方的土,籽兒能更快適應各地的地,甜也能長到各處去。”
罐櫃前,小禾和阿柚娘、鎮上甜鋪的張掌櫃正一起拆第六十一個青花罐的布套。布套是多村婦人共繡的,底色是淺綠,上麵爬著數條纏繞的藤,每條藤代表一個村子,藤間結著紅果,果上繡著各村的簡稱,最末端繞著個小小的“鎮圩”標記。“這是咱們多村共藏的第一罐籽,得讓孩子們一起裝。”小禾笑著說,張掌櫃手裡捧著包鎮上帶來的新布,要給舊罐添新套:“我要把這罐的樣子畫在鋪子裡,讓來買果乾的人都知道,這甜是好多人一起種出來的。”
藤架下,孩子們的笑聲此起彼伏。阿憶教阿棠把混好的三色土裝進盆裡,指尖輕按出小坑:“籽要埋三寸深,蓋土要鬆,就像給它蓋層軟被子。”阿柚則領著鄰村的孩子,把寫有村名的小木牌插在盆邊;阿暖蹲在最老的育苗盆旁,那是當年小禾用過的,如今裡麵埋著顆混了多村土的籽,她在木牌上寫“融境根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太陽——和阿憶當年畫的如出一轍。
小桂坐在老石凳上,手裡捧著那本最原始的脆紙養護本,身旁堆著七八本新冊:有阿柚村的,有西坡村的,還有鎮上孩子的新本,封皮上都畫著憶願果藤。“當年孫爺爺挑籽時,怕是想不到,這藤能繞出融境坪,連起這麼多地方。”她話音剛落,灶間就飄來清甜的香氣——阿暖娘帶著多村婦人,正做清明特有的“憶願果青團”,青團裡裹著切碎的果乾,蒸得透亮,咬一口能嚐到甜糯裡的果香。
正午雨歇,石桌上擺滿了吃食:青瑩瑩的憶願果青團、琥珀色的雙果茶、撒了果乾碎的米糕,還有鎮上張掌櫃帶來的芝麻糖,與融境坪的果脯擺在一起,甜香交織成一片。“嚐嚐這青團,是融境的果配鎮上的糖。”阿明給張掌櫃遞過一個,張掌櫃咬下一口,眼睛亮起來:“這味好!我要在鋪子裡賣這個,再擺上育苗的圖,讓鎮民都知道這甜的來曆!”
阿憶趁機拿出新的養護本,讓在場的人都寫下自己的村名和種果心願:阿棠寫“願鎮上也長憶願果藤”,西坡村的孩子畫了棵結滿果的樹,張掌櫃則寫“甜鋪願為傳甜橋”。阿憶把這些心願頁疊進舊冊裡,笑著說:“以後每年清明,咱們都把養護本聚在一起,看看藤繞到了哪裡。”
午後,眾人一起把育好苗的陶盆搬到藤架下。數十個花盆排成整齊的隊列,木牌上的村名、鎮名連成一串,像一條蜿蜒的藤,從坪心延伸到巷口。阿憶、阿暖、阿柚領著孩子們,給每盆苗澆上溫水,水珠落在芽尖上,透著鮮活的綠。張掌櫃拿出紙筆,細細畫下這場景:藤架下的育苗盆、孩子們的笑臉、罐櫃前的布套,他要把這畫掛在鎮上甜鋪的正中央。
傍晚時分,來學種的人陸續返程,每個人都捧著裝有籽種的布囊和一本簡易養護手冊——手冊封麵是阿憶畫的藤架,裡麵印著“清明挑籽、芒種牽藤”的老規矩,還有多村土的調配法。阿棠捧著陶盆,回頭喊:“今年秋分,我要帶鎮上的果來聚!”阿柚揮著手應:“我們在融境坪等你,到時候辦‘多村甜會’!”
小禾和小桂一起,把多村混種的新籽裝進第六十一個青花罐。罐標簽上,阿憶、阿暖、阿柚、阿棠的字跡疊在一起,寫著“第五十三年種子,融境坪及鄰村、鎮圩共藏”,布套上的藤條又多了幾縷,繞著“鎮圩”標記纏了兩圈。海螺殼被阿暖遞給了阿棠,殼裡的響聲隨著阿棠的腳步,飄向通往鎮上的路。
夜色漸濃,融境坪的燈映著藤架下的育苗盆。阿憶趴在桌上,在養護本上畫了幅“多村育苗圖”,藤架從融境坪出發,連著鄰村的田、鎮上的街,枝椏間結滿紅果,每個果上都標著地名。小禾走過來,摸著他的頭笑:“當年你問會不會有更多村子種果,現在看,藤真的繞得越來越遠了。”
小桂坐在罐櫃前,望著六十一個青花罐排成的長列——從最初孤零零的一個,到如今連起村與鎮的一串,每個罐子裡都藏著種子,藏著心願,藏著不同地方的暖。她拿起最老的脆紙本,與新的養護冊疊在一起,紙頁間的桂瓣、柏葉、野菊混著甜香,像一段段交織的光陰。
“娘,明年清明,會不會有更遠的人來學種?”阿暖仰著頭問。小禾望著窗外的藤架,月光灑在新育的苗上,芽尖透著淺綠:“會的,就像雨潤萬物,甜也會順著風、跟著人,到每一個願意藏暖的地方。孫爺爺當年種下的不是一顆籽,是一束能蔓延的暖,如今這暖,正漫過田埂、穿過街巷,暖著越來越多的人。”
這光陰,是清明雨裡的多村育苗盆,是疊滿心願的養護冊,是纏滿多地名的青花罐,是飄向鎮圩的海螺聲。傳承不再是一方坪院的守望,是村與村的牽手,是鄉與鎮的聯結,是每一顆籽裡藏的暖、每一口甜裡裹的情,順著清明的雨、秋分的風,漫溢到更遠的地方,歲歲清明,歲歲育苗,歲歲都是甜暖相連的好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