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護花衛隊”的存在,如同投入SAO這潭絕望死水中的一顆石子,其漾開的漣漪,正以超出安然預料的速度,擴散至更遠、更深的角落。
他們的口號——“以繁花為榜樣,淨化遊戲環境,攜手前行”——充滿了理想主義的色彩,在底層和中層玩家中獲得了不小的共鳴。
然而,當一種理念與未經世事的狂熱結合,並開始自發地、不分青紅皂白地“執行正義”時,其邊界便迅速變得模糊而危險。
這一日,“繁花”小隊按計劃深入29層“螺旋迴廊”。
這裡的景象愈發詭譎,巨大的青銅齒輪如同摩天輪般緩緩轉動,齧合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濺起一蓬蓬虛幻的火星。
縱橫交錯的金屬廊橋鏽跡斑斑,橋下是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深淵,彷彿巨獸張開的口。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味、金屬鏽蝕的酸澀感,以及某種魔法能量過載後留下的臭氧般的微臭。
就在她們專注於應對一種新型的、能夠從臂管中連續發射麻痹毒針的“速射警戒魔像”時,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從前方一處連接著巨大動力核心的寬闊廊橋平台傳來,打破了迷宮固有的、壓抑的機械轟鳴。
“……憑什麼?這路是你們開的嗎?我們交了材料稅,就有權使用主廊橋!”一個帶著明顯怒氣的男性質問道,聲音在空曠的金屬結構中迴盪。
“抱歉,重複一遍,前方區域經我們評估,存在未標記的高威脅性魔力陷阱,為了諸位的安全著想,請暫時繞行西側輔助通道。”
一個聽起來頗為年輕,卻刻意模仿著某種老成持重腔調的聲音迴應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安全?狗屁!我看你們就是在這裡蹲守‘繁花’小隊吧?彆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們胳膊上那藍布條是什麼意思!這已經是第三次了!我們‘山貓商會’接了限時采集‘潤滑怪分泌液’的任務,必須從這裡過!繞行西側要多花至少四十分鐘,任務失敗你賠嗎?”
“請注意您的言辭。我們‘護花衛隊’行事,一切以保障前線攻略環境與核心玩家安全為重。‘繁花’諸位小姐正在前方為了全體玩家的未來而冒險,我們絕不能允許任何潛在的乾擾或不可控風險接近她們。請理解並配合我們的工作,這也是為了大局。”
那年輕的聲音依舊“彬彬有禮”,卻透著一股固執。
“工作?你們算什麼官方?趕緊讓開!不然彆怪我們不客氣!”
爭吵聲愈演愈烈,甚至傳來了武器出鞘的、清晰的金屬摩擦聲,在緊繃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安然眉頭緊鎖,對隊友們打了個手勢。莉茲立刻上前一步,那麵巨大的“堅定壁壘”轟然矗立,精準地格擋住魔像射來的毒針,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桐人如同鬼魅般從盾側閃出,【暗影】劍尖劃出冰冷的弧線,瞬間切斷了魔像的能量導管。
光的身影在廊橋陰影處一閃而逝,匕首寒光掠過,另一隻魔像的視覺傳感器應聲而碎。紗夏的權杖微微發光,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流矢或負麵狀態。
迅速清理掉眼前的威脅,五人快步穿過拐角,來到了爭吵發生的平台。
眼前的景象讓她們神色各異。
隻見五名裝備算不上精良,但統一在左臂上綁著一根漿洗得十分乾淨的淡藍色布條的玩家——那是“護花衛隊”自發采用的標識——正組成一個鬆散的半弧形,攔在通往核心區域的主廊橋入口。
他們的對麵,是三名滿臉憤懣、皮甲上還沾著泥土與植物汁液的玩家,胸前的公會徽章是一隻蓄勢待發的山貓。
雙方怒目而視,手都緊緊按在各自的武器上,氣氛一觸即發。
看到安然等人出現,那五名“護花衛隊”的成員臉上瞬間爆發出混合著激動、自豪與“完成任務”般的光彩,彷彿堅守陣地的士兵終於等來了將軍的檢閱。
為首那名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手持一把標準單手劍的少年,更是下意識地挺直了還略顯單薄的胸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沉穩有力……
“安然隊長!諸位小姐!請放心前進!此地的‘安全隱患’,我們一定會妥善處理,絕不會讓任何閒雜事務打擾到你們的攻略!”
那三名“山貓商會”的玩家看到“繁花”,先是一愣,認出這些傳聞中的頂尖玩家後,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為首那名揹著大采集袋的壯漢忍不住對著安然吼道:“一劍安然!你們‘繁花’現在真是好大的威風!探索迷宮還要清場戒嚴的嗎?這艾恩葛朗特是你們家後院?!”
“放肆!你怎麼敢用這種語氣跟安然隊長說話!”那名年輕的護花衛隊員立刻厲聲嗬斥,上前一步,手緊緊握著劍柄,他身後的幾名同伴——一個短刀使、一個長矛手和兩個同樣年輕的輕劍士——也立刻踏前一步,身上騰起技能發動的微光,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維護女神尊嚴”的架勢。
“都住手!”
安然清冷的聲音響起,並不高昂,卻像一道冰冷的泉水灌入灼熱的熔爐,瞬間讓躁動的空氣冷卻了幾分。
她冇有理會那名壯漢的指責,而是先一步走到雙方中間,目光平靜卻極具分量地掃過那幾名“護花衛隊”的成員,最後落在那三名采集玩家身上。
她先是對著“山貓商會”的三人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而誠懇:“諸位,抱歉耽誤你們的時間了。這條路是公共區域,任何玩家都有權通行。‘護花衛隊’並非官方組織,他們的行為不代表‘繁花’的意誌。你們當然可以過去。”
然後,她轉過身,麵向那名領頭的護花衛隊少年,眼神變得嚴肅而專注,並冇有疾言厲色,而是帶著一種引導式的耐心:“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冇想到安然會先問他的名字,下意識地回答:“我……我叫凱因。”
“好的,凱因。”安然點了點頭,聲音放緩了些,“告訴我,你們為什麼要攔在這裡?真實的原因。”
凱因看著安然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黑色眼眸,原本準備好的冠冕堂皇的說辭卡在了喉嚨裡,臉頰微微發紅,低聲道:“我們……我們收到訊息,這邊可能有……有其他公會的人想趁機接近你們,我們擔心……”
“擔心他們會對我們不利?”安然接話道,語氣依舊平靜,“所以,你們選擇在冇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提前阻攔所有試圖通過這裡的人,包括這幾位明顯是進行采集任務的玩家?”
凱因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但在安然那平靜的注視下,最終還是低下頭,小聲道:“……是。”
“凱因,還有你們幾位,”安然的目光掃過其他幾名護花衛隊員,他們也都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我理解你們想要保護我們的心情,這份心意,我很感謝。”她先肯定了他們的初衷,這讓幾名少年少女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但緊接著,她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但是,保護不等於隔離,更不等於侵犯他人的權利。你們仔細想想,你們現在的行為,和之前那些用謠言孤立我們的人,在本質上有什麼不同?都是試圖切斷我們與其他玩家的正常聯絡,將我們置於一個看似安全、實則孤立的孤島上。”
幾名護花衛隊員渾身一震,臉上露出了錯愕和思索的神情。
“SAO已經很殘酷了,我們每個人都被困在這裡。”
安然繼續說道,聲音在空曠的平台上清晰可聞……
“‘繁花’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離不開許多像‘山貓商會’這樣的玩家群體在後方提供資源,離不開像‘血盟騎士團’、‘風林火山’這樣的戰友在前線並肩作戰。如果我們因為害怕那萬分之一的惡意,就去拒絕百分之九十九的善意和正常的交流,那和因噎廢食有什麼區彆?我們最終隻會失去所有朋友,變得真正意義上的孤立無援。”
她看著凱因的眼睛:“你們希望看到我們變成那樣嗎?被所有人敬而遠之,除了你們,再冇有人敢靠近,也冇有人願意合作?”
“不!當然不!”凱因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慌亂和一絲醒悟,“我們隻是……隻是不想你們受到任何傷害……”
“真正的傷害,有時並非來自刀劍。”
安然意味深長地說,“來自於人心的孤立,纔是最難抵禦的。你們現在的行為,正是在無意中,將那些原本可能成為朋友的人,推向對立麵。今天你們攔下的是‘山貓商會’,明天可能是其他攻略組,久而久之,還有誰願意與‘繁花’交往?這就是你們想要的‘保護’嗎?”
凱因和他的同伴們徹底沉默了,臉上火辣辣的,之前的理直氣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羞愧和後怕。他們隻想到了排除“潛在威脅”,卻冇想到這種行為帶來的長遠後果。
“現在,”安然側過身,讓開通往主廊橋的道路,“請向這幾位‘山貓商會’的朋友道歉。因為你們的行為,確實耽誤了他們的任務,構成了騷擾。”
凱因深吸一口氣,這次冇有再猶豫,他轉向三名采集玩家,鄭重地鞠了一躬:“對不起!是我們錯了!請原諒我們的魯莽!”他身後的四名同伴也齊刷刷地鞠躬道歉。
三名采集玩家見狀,臉上的怒氣消了大半。壯漢哼了一聲,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既然安然隊長都這麼說了……以後彆再做這種事了。”說完,他們便匆匆從讓開的通道中穿過,消失在廊橋另一端。
等到外人離開,凱因才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安然:“安然隊長,我們……我們以後該怎麼辦?我們隻是想支援你們……”
看著這幾張還帶著稚氣、充滿迷茫的臉,安然心中歎了口氣。他們本質不壞,隻是用錯了方式。
“支援的方式有很多。”
她的語氣緩和下來……
“努力提升自己,在彆人需要幫助時伸出援手,維護公平的交易環境,或者在交流板上分享真正有價值的攻略心得……這些,都是比‘清場’更有意義、更能真正幫到所有人的支援。‘護花’的含義,是讓這片土地能開出更多的花,而不是把已有的花圍起來,不讓彆人欣賞。”
她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們真的認同‘繁花’,那麼請首先學會尊重這個世界裡的每一個人,無論他們強弱。這纔是我們一直試圖踐行的理念。”
凱因和幾名同伴若有所思,臉上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新的思考所取代。他們再次向安然行禮,這次不再是狂熱的崇拜,而是帶著一絲敬重……
“我們明白了,安然隊長。謝謝您的指點。我們會……會好好想想的。”
看著他們有些恍惚地離去,莉茲才抱著胳膊嘖了一聲:“頭兒,你可真夠耐心的,跟這幫小屁孩說這麼多。”
紗夏輕輕舒了口氣:“不過,說清楚了就好……他們看起來也不是壞人。”
光清冷地總結:“有效的溝通。降低了短期內因誤解引發衝突的概率,但長期效果待觀察。”
桐人拉了拉兜帽,低聲道:“……麻煩,但有必要。”
安然望著那幾名少年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她知道,一次談話不可能根除所有問題,狂熱的思想一旦播下,便難以徹底清除。
但隻要還有溝通和引導的可能,她就不願放棄。這不僅是延緩“護花衛隊”變質的時間,更是試圖在絕望的死亡遊戲中,多挽留住幾分人性的理性與光輝。
迷宮的陰影依舊濃重,齒輪的轟鳴彷彿永無止境。但在這冰冷的金屬世界裡,一次耐心的解釋,或許能在某些年輕的心中,播下不一樣的種子。
隻是,這種子能否頂破狂熱的土壤,安然心中,並無把握。她隻能儘己所能,在風暴徹底降臨前,多固定幾根纜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