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妖後居然是我的青梅竹馬？！ 第7章 絲織謊言 I

將軍武田典貞端坐如磐，背脊挺直，宛如天守嚴律的化身，在午夜幽會的密客到來前，他靜靜等候著。

天守邊境的青嵐要塞深處的秘閣。燈火壓低，紙門緊合，影子在榻榻米上輕晃。這裡本是淺井氏族掌管的重地，素以弓箭與斥候聞名，專司邊境警戒。如今卻成了天守將軍與妖怪密議的場所。

武田典貞端坐榻上，炭灰和服、黑鷹紋清晰可見。手輕落在脅差旁，神情鎮定，指尖卻微微發顫——今晚，他要與妖相商。青嵐與夢喰的國境僅一步之遙，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傳入對方耳中。在這種地方談判，本身就是諷刺，也是冒險。

他很清楚，這虛偽是必須披上的鎧甲：和平懸在謊言與鮮血之間。

一縷寒風穿過格柵。深夜已嚴，外人不得近。身側隻有心腹：右為老將弘隆，額上舊疤；左為軍師春川，老成而銳；門影裡兩名侍衛無聲守位。武田用餘光與春川對上，彼此都看見對方的憂慮。備議時，春川曾低聲提醒——「殿下，此番結盟猶如踏行蛛絲，稍有不慎便會崩斷。」當時他逞強回答：他們握著蛛絲的另一端。如今，話到了要兌現的時候。

矮桌是雪鬆木，鑄鐵壺吐著白汽。旁三隻瓷杯，其實隻該有兩隻。多出的那一隻，是對未知的承認——對方會否獨來？雪女八重留下的紙條隻寫時間與地點，再無他物。武田厭惡這種不確定，可與妖交易，註定要與未知妥協。

武田的視線落在右側拉門上的水墨壁畫，畫裡是一隻雪幕下的仙鶴。他卻想到八重——那位侍奉妖後朝倉真夢的雪女。往常都是她來傳話，言語寡少，來去無聲；真夢本人從未親臨，今晚他也想也不會例外。

可心底那絲隱憂仍在。他瞥了眼桌上的第三隻茶杯，想起自己下的死令：無人擅動，不得開口。這場密會，從未發生過。

他深吸一口氣，吐息化作白霧。寒氣滲入屋內，他與弘隆對視，對方已握緊刀柄。正是這時，紙門忽然悄然滑開，一抹白霧爬進來。

武田抬手示意鎮定。下一瞬，門完全敞開。腳步聲全無，黑暗中隻出現一個高挑的女子身影。

八重到了。

八重踏入秘閣，燈火映得她身影近乎透明。潔白的和服在腳下拖曳，墨色長髮垂落背脊，襯得她麵容冷靜恬然。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一觸即走，卻讓空氣驟然冰涼。武田壓住輕顫，心裡明白整間屋子都冷得像嚴冬。

她停在矮桌前幾步遠，雙手交疊行禮，動作無懈可擊，卻少了溫度。武田略微俯首，提醒自己：外交禮數必須先行。

「八重閣下。」他儘量保持聲音平穩，努力不讓自己的吐息在寒氣中凝霧，「歡迎閣下蒞臨。」

春川與弘隆也微微低頭，手卻仍緊握刀柄。門口的侍衛像石像般低首，不敢直視。八重緩緩直起身，神情依舊平靜。她轉身，輕輕將紙門拉合，聲響細微，卻讓武田心跳驟然加快。

合上的門像是棺蓋，讓人心頭一緊。八重仍未言語，隻退開一步，似乎在為誰讓位。武田眼神一凝，隱憂浮上心頭：她不是該獨自前來麼？

「真夢大人可有話帶來？」他小心開口，話音懸在冷空氣裡。

八重唇瓣輕啟，聲音輕若吐息，卻清晰刺耳：「妖後朝倉真夢……今夜另有要務在身，我將代為傳達母後的旨意。」

武田點頭，正如他預料。但頸後的寒意卻始終揮之不去。每次麵對八重，他都像走在薄冰上，耳邊彷彿能聽見裂紋的細響，不知何時會墜入冰水。

「很好。」他示意矮桌，對麵軟墊早已準備好，「請與我們共飲一杯，再傳達真夢大人的旨意吧。」

八重的目光落在那三隻瓷杯上，紫眸中閃過一抹若有若無的戲謔。武田這才意識到，她大概已看出第三隻杯子的含義。她冇有說什麼，隻平靜地回答：「恭敬不如從命。」隨即飄然前移，跪坐下來，姿態無懈可擊。

春川替她斟茶，手依舊穩健。茶霧在兩人之間升騰，掠過八重如凝霜般的麵龐。武田注意到，她的位置微微偏離中央，留出一道空隙，彷彿特意為尚未現身的主人留座。心跳重了一下，他強自扯出一個笑容。

「為和平乾杯。」他低聲舉杯。

眾人謹慎跟隨，八重最後才舉杯：「為和平。」她的唇角浮現淡淡笑意，但眼睛冷得像門外的黑夜。

茶湯滾燙而苦澀，落入八重口中卻似微涼。武田放下茶杯，開口：「我們衷心感激真夢大人至今所表現出的善意。近幾個月以來，天守邊境一帶安寧如斯，想來雙方的安排……令她也頗為滿意吧？」

八重輕輕放下茶杯，聲音清冷：「陛下對安排頗為滿意。這段時日，邊境的供奉可謂……十分滋養。」

弘隆低聲吐息，明顯不安。武田心裡叮囑自己沉住氣。他當然明白「滋養」意味著什麼——那些村莊早已被默許交付給夢喰的妖物，百姓的性命化作了她們的供奉。想到這裡，他胸口一緊，卻隻能順著話說：「能得此言，甚是欣慰。畢竟，我們追求的是共贏。」

八重再次露出淡笑：「誠然如此，將軍。」

空氣短暫凝固，隻剩風聲嗚咽。牆上的影子搖晃成利爪的形狀，武田心口一緊，冷汗滲出。

春川輕咳一聲，提醒他。武田立刻收迴心神，開口：「八重閣下，閣下先前提到要傳達真夢大人的旨意。不知妖後殿下除了現有的協議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事宜需要我們商議？」

八重垂下睫毛，聲線如冰：「是的。母後……有一項請求，或更準確地說，是想向貴方呈現一個機遇。」她停頓片刻，才繼續道：「此事涉及一位特殊的人物。」

閣內的氣氛頓時更添幾分緊繃。看來，這纔是今晚秘會真正的目的。八重低語的聲音似乎令空氣又冷了幾分：

「一位名為『高橋仁』的男人。」

這個名字在空氣中迴盪，武田並不陌生。他立刻想到前些日子在昭雛的情報——那個名叫高橋仁的男人，行走在黑曜妖後身邊，救下了整座城池，被光正視為英雄。武田眉頭一皺，目光和春川短暫交彙，兩人都在思索：為何雪女此刻要點出此人？

「高橋仁……」武田緩緩重複了一遍名字，語氣低沉，「此人我有所耳聞。據說在昭雛救下了無數人，甚至拯救了整座城池。但不知為何真夢大人此番旨意，會與他有關？」

八重尚未來得及開口作答，她身後便突然傳來一道輕若幽靈般的響動——刹那之間，在場所有人的手都閃電般地伸向了各自腰間的兵刃。一抹紫色薄霧從八重特意留下的空隙間悄然升起，宛如鬼魅般緩緩在雪女背後凝聚而起。

武田的呼吸陡然屏住，那薄霧漸漸凝結，紫意愈發濃鬱，宛如寶石般絢爛，又夾雜著若隱若現的黯淡星點。一道氣息開始顯現——優雅，且令人心膽俱裂。

弘隆將軍猛然半起身來，雙目圓睜：「這是何種妖術——！」他開口正欲驚呼。

但武田迅速伸手製止了他，示意不得出聲，哪怕自己心跳已如戰鼓。他心底已有預感，那紫霧中正顯現出不祥之物。八重低垂著頭，神情平靜，卻在煙霧翻卷間露出一抹滿足的笑容，彷彿早已知曉。

霧氣翻湧，一道纖美的輪廓漸漸清晰，華服的線條若隱若現。片刻後，紫霧如絲帶般消散，那身影終於真切顯現於眾人眼前。

武田頓覺遍體生寒，血液卻又在瞬間滾燙至極。幽絲之母，朝倉真夢，竟真的親自降臨了。

若說八重的美如寒冬之月，那眼前這位女子，則宛若夜中曼陀羅盛放——豔麗而致命。妖後朝倉真夢以凡人之姿現身，體態纖細，卻渾身上下透出令人戰栗的威壓。午夜般的長髮順滑如綢，間或閃爍幾縷幽紫光澤，在昏燈下彷彿要把黑暗牽引至她身畔。她的肌膚如象牙般潔白，一雙暗金色的瞳孔環顧四周，深處既有戲謔與睿智，也潛藏掠食者的殘酷鋒芒。武田心口驟緊，幾乎要窒息。

她身上披著的，並非凡俗衣飾，而是一襲層疊繁複的十二單。最外層主色為深紫，繡以精巧的銀線，織出蛛網般的暗紋。衣裳的夾層間可見青紅交錯的「蜘蛛藍」紋樣，在絲綢褶皺間若隱若現，如同暗夜中蠕動的幻象。裙襬隨步微動，彷彿有曇花悄然開落。腰間灰炭色寬帶緊束，垂著一枚銀質護符，形似曼珠沙華，其黑色瑪瑙花瓣折射出妖異光澤。

武田看著她，心底驟然一緊——那是十二單，昔日唯有古王朝皇族在大典上方能披戴的禮服，現世早已絕跡。如今卻出現在朝倉真夢身上，昭示著她超越人間王權的威勢。

他忽然意識到，這並非單純的衣飾，而是她漫長歲月的見證。唯有活過千年、見證過古代興衰的妖，纔會將如此古老的禮製延續至今。她立於眼前，本身就是古老與權威的化身。

此時屋內無人敢動，亦無人敢言。屋外簷下一滴水珠滑落，輕輕擊在石階上。武田這才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他急忙吸氣，隨即深深低下頭。身旁部下們也紛紛躬身——弘隆慌忙俯首，春川則沉穩低肩致意。門口的侍衛亦行禮，但武田看見他們的手仍在顫抖，死死攥著刀柄。

「真夢大人，」武田以虔敬卻鎮定的聲音說道，「天守歡迎您的駕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