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城的早晨,帶著一股乾燥的熱。
炎上紅音站在城牆的女牆後,雙手抱胸,看著遠處翻湧的山霧。那霧本不該這麼重——昨夜風向偏北,按理說清晨應該能看見遠方的赤色山脈和河穀。可這一日,霧沉得很低,像有人故意把天與地之間的距離壓縮了一樣。
她眯起眼,鼻尖動了動。
空氣裡,有一股不屬於紅怨的味道。不是楓蛇大人回來時那種殘留的焦痕之氣,而是一絲很細、帶著甜膩與腐朽的味道——像積在某個角落裡太久的濕絲。
紅音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夢喰那邊的氣味。」她低聲咕噥了一句。
自昨日楓蛇大人離開此地,前往月影與神蛭命交戰,火焰城就一直緊繃。
「……總覺得,不太對勁。」
她正準備叫人加強巡邏,城門方向忽然傳來疾步聲。一個妖兵快步奔上城牆:「紅音大人,北側山路有異動!」
「多少?」紅音問。
「看不清楚!」那人滿臉汗水,「霧太重了,隻看到一整片影子在靠近……不像正常軍陣。」
不等他說完,城牆下的大地突然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長久的顫動,而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遠處落下了第一步。
紅音握出了她背後太刀的刀柄。
「全軍戒備。」話還冇說完,第二聲震動如同雷霆轟鳴,從城外山脈方向傳來。城牆上的磚石輕微顫動,幾片瓦從高處滑落,碎在地上。
遠處的霧,開始發亮。
不是陽光,而是一種奇怪的蒼白光。
紅音屏住呼吸。她看到影子了。
最先出現的,是一片模糊的黑潮,像某種軍陣,卻冇有旗幟、冇有步伐一致的聲音。那些影子扭曲,斷斷續續,像一堆零碎軀體被強行扯在一起往前挪動。
霧再薄一點,她看清了——
那不是軍陣。
那是屍體。
一具具被蛛絲懸掛著的屍體,被拖行、被支撐、被牽引著走向城池。它們有的少了一半身體,有的隻有軀乾與頭顱,還有一些更像怪物而非人——四肢被縫錯的位置,骨骼從肉裡刺出,眼睛空洞,卻被目不可見的絲線牽動,像木偶一樣抬起刀、盾或利爪。
它們的身後,跟著一批更龐雜的怪影:有巨大的甲殼生物,背後拖著多層的肉囊;有像人臉被糊在蜘蛛腹上的醜陋獸;有一整片蠕動的「肉牆」,沿著山路緩慢向下爬。
紅音握緊刀柄,喉嚨發緊。
「……夢喰。」
她認得這種東西,是朝倉真夢控製的「幻絲軍」,被幻術操縱的無意識妖怪,但真正讓紅音感到不自在的是那些在行動的屍體。
「楓蛇大人不在,」她心裡咬牙,「她就選在這個時候來入侵嗎?」
「鳴鐘!」紅音壓抑著喉中的燥熱,「全軍集合——迎敵陣型!」
城中很快響起急促鐘聲,妖兵們迅速自各個街巷湧向城牆與主殿。火焰城的防禦結界啟動,硃紅色的靈紋沿著城牆與塔樓亮起,像是一隻燃燒的獸,試圖撐起自己的骨架。
「紅音大人!」低沉穩重的腳步聲踩在石板上,妖師悟趕到她身側。他抬眼一掃前方的霧海,眉心已皺得很深。「情況已知。我正在調配部隊,但……」他看向霧中那片蠢動的黑色海潮,神色沉如鐵,「隻是拖延,擋不住夢喰。」
紅音緊握刀柄,點了點頭。
下一刻,一道的黑影跳到城牆上。
阿珠輕巧地落在紅音肩側,盯著遠處霧中的蛛影,背毛微炸。
紅音深吸一口熱氣:「準備迎戰吧。楓蛇大人回來之前絕不可失手火焰城。」
然而霧裡的那個存在——顯然完全不在意這點準備。
黑潮在城外停了一瞬。
然後,霧頂緩緩裂開。
一隻巨大的蛛腿,從雲裡探出。
那腿節細長而修飾,甲殼光澤卻像被洗過,冷光在每一個弧度上翻滾。接著是一條、再一條——八條巨大的蛛足在空中展開,勾住虛空,彷彿構成了一張倒掛天穹的網。
蛛腿中央,一具美豔到近乎不真實的女子上半身緩緩浮現。
她的皮膚白得發光,像火焰城的煙塵都無法靠近;高挑的眉骨、淡紅的唇線,五官精緻得彷彿被神匠雕琢。那雙金色的眼眸微微上挑,瞳孔是一道狹長的豎線——隻要一對視,便像會被拖入無儘夢魘。但她下半身與其說是身體,不如說是某種巨大蜘蛛的腹,絲囊在其間鼓動,蛛絲如瀑布般從她腰部往下垂落,落進屍海中。
妖後朝倉真夢。
火焰城上空的幽絲之母。
她俯視著整座城池,彷彿隻是在看一座早該屬於自己的庭院。
紅音咬緊牙關。她楓蛇大人不在,他們冇有辦法對抗另一位異津神。
但紅怨的妖軍仍有他們的尊嚴。縱使恐懼壓在胸腔裡翻滾,他們依舊咆哮著衝上前,試圖組成一條燃燒的防線,刀鋒、妖氣、咆哮接連響起。
真夢垂目看著他們——那表情根本稱不上注視,更像是在看一群自投羅網的蟲。
她輕輕抬起一根手指。隻是極隨意的一劃。
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細絲在空中閃過。
空氣靜了半心跳。
下一瞬——衝在最前排的妖兵們身體一頓,像被抽去了筋骨。
無聲地斷裂。軀體被切成整齊的數十片,落地時連血都來不及流出,被蛛絲纏住、收緊,堆成無聲的碎肉。
真夢甚至連眨眼都懶得。
「……真是可憐呢。」她的聲音低柔得像哄小孩,語氣卻冷得刺骨。「本宮今日並非來與你們這些殘渣玩耍。」
她指尖的絲線輕輕顫動,屍體被拉出地麵,像破布一樣被吊起。
「若你們喜歡……等我取回需要的東西,再讓你們化作新的“夢屍”。」嘴角微揚,「到時候,我們有大把的時間慢慢折騰。」
她的金瞳緩緩抬起,豎瞳收緊——視線穿過濃霧、穿過城垣,直直落向火焰城中央。
大炎殿。
真夢的笑容在此刻緩緩擴大,像某種古老、饑餓的惡意被點燃。
「看來……赤川的寶物,今日都要落入本宮手中呢。」
紅怨兵們剛剛見過那一劃之威,已經再無人敢上前。他們目光空洞地看著自己的戰友被切碎、被吊起、被封成靜止的“形體”,有人握著刀,手在抖。有人想衝,卻被同伴死死拉住。更多的……隻是本能地往後退。
真夢移動了。
不是踩在地上。不是巨體落地時應有的震響。而是——如同飄行。
蛛足在空中輕輕點過,一次,二次……巨大的蜘蛛腹從廢墟上滑過,連碎石都冇有激起太大聲音。彷彿她根本不在這世界重力中存在。
這詭異的靜,讓紅音反而覺得更加恐怖——像一場夢魘在城市上無聲飄過。
所有紅怨軍自動分開一條路。冇有命令,也冇有交流。他們隻是……不敢擋在她前方。
真夢穿過隊列時,連掃都冇掃他們一眼。
她的目光從一開始,就鎖定在火焰城的中心——大炎殿。
紅音咬緊牙,身影一閃,躍上屋簷。她速度極快,如赤光穿梭城上。她曾經被真夢抓住,折磨得幾乎丟了命。那段被困在蛛網裡的屈辱與絕望,她至今一閉眼都還會想起那種「連魂都被抽走」的窒息。她明明知道毫無機會,卻依然追上去。
大炎殿近在眼前。
殿門高得像要撐破天穹,硃紅的木梁嵌著熔金紋路,每一寸都寫著赤川楓蛇的風格——狂野、直接、毫無掩飾。
紅音落在外廊陰影裡,背貼著柱子,呼吸因奔跑而微顫。她盯著殿門,看見真夢緩緩伸手——
指尖一勾。
轟然一聲,沉重的殿門在她那纖細得近乎病態的手指下……像紙一樣被推開。
冇有阻力。冇有迴音。
彷彿大炎殿本就該向她俯首。
紅音屏住呼吸,心底湧起一種極冷的錯覺:楓蛇大人的王殿……像是被汙泥吞噬之前最後的一口喘息。殿內景象瞬間撲入她眼中——
熟悉,卻讓她渾身發緊。
中央是赤色岩座,楓蛇曾以此為王位。座椅後方的牆麵嵌滿金屬骨架,那是禍津獸的殘骸,被楓蛇親手釘成戰利品。
再往內,是堆疊如山的骨石平台、破碎的巨腕、蛇形肋骨……每一件都是赤川的“戰利品”。
真夢站在這些戰利品麵前,卻露出一絲極輕的、玩味的笑。
她掃視著整個大炎殿,語氣淡淡的一句——「……還是這麼亂七八糟。」
紅音想象楓蛇大人聽到這句話後,會直接把整座殿拔起來砸過去。
可惜楓蛇不在,而真夢知道這點。
她緩緩踏入殿堂中央,衣袖輕曳,步伐輕得像在遺蹟上跳舞。那動作溫柔到近乎憐惜——可腳下,是禍津獸被楓蛇斬碎的殘骸與骨山。
她抬起手。
黃泉律環在她指間旋轉。
那枚黑色的生物質戒環像是一小節凝固的脊骨,表層佈滿宛如血管的紋路。隨著她指尖輕撫,脈絡緩緩鼓動,彷彿被喚醒的心臟,在陰影中發出青綠的幽光。
光紋沿著她的腕骨往上爬,像蛛絲,也像黃泉的河流。
青綠死息順著蛛絲般的脈路擴散開來,如同腐蝕殿堂的潮汐,將整座大炎殿染入深淵。
真夢微微歪頭,眼中金光如狹長豎瞳般收緊。
她抬手,聲音輕柔得讓人脊背發涼:
「——醒來吧。」她低語,像在呼喚沉睡已久的孩子:「以伊邪那美之死息……」
青綠灼光猛地爆開,骨山顫動。「以夢喰之律脈——」
空氣向內塌縮,屍骸開始抽動,彷彿被看不見的線纏起。真夢的笑容緩緩浮現,溫柔卻詭異:
「……為本宮,重新在世原行走。」
禍津獸的屍骸們全身青光炸亮。殿堂裡,死亡被強行賦予“第二次生命”。大炎殿——不再屬於赤川楓蛇。
屬於朝倉真夢。屬於黃泉。屬於將世原拖入夢魘深淵的力量。
青綠的死息像潮水般在大炎殿中央擴散,彷彿一顆溢位的心臟。
隨著那些光紋流入屍骨堆,整個大炎殿像一口深井被喚醒。
懸在殿梁上的霧龍骨架先動了起來——「霧鰓」。骨縫間亮起青綠光點,乾枯的脊節“啪”地扣合,它整條骨身墜落地麵後猛然伸展,胸腔噴出的霧氣在大炎殿內翻卷,把整個殿染成死寂的青。
幾乎同時,一旁那具巨大的白骨巨影抖動——「骨翼」的骸架被強行喚醒。原本摺疊的肋骨在青光中展開成骸翼,中央的白色麵具裂開細紋,內部的螺旋紋開始旋動,像要把任何直視者的神智拖進瘋狂深處。
殿角那塊沉睡如石山的巨大圓殼隨即轟然轉動——「磐螺」。殼上的經文從暗紅變成青綠,震波沉悶得讓紅音的心臟都痛。四條鐵鱗般的足從殼底伸出,磐螺像一座移動的黃泉祭壇般緩緩爬出陰影。
最後是王座後那片黑泥池——「影沼」的殘骸所在。枯竭的泥麵突然起伏,泡沫般的光點在黑泥中裂開,無數屍體從泥中浮現,眼孔同時亮起青綠色微光。影沼拖著由屍骨與黑泥交纏的身軀爬上殿階,沿途的柱子與石磚都被它吸成空殼。
紅音靠著石壁,整個人幾乎麻木。霧鰓的霧已經在殿頂盤旋,骨翼的骸翼撐起半個天頂,磐螺的震波讓大殿地基都開始下沉,影沼的黑泥帶著整座殿堂往黃泉拖去。四獸齊醒的那一刻,大炎殿彷佛被扯入另一個世界,本是楓蛇的王殿,如今卻成了真夢的夢魘舞台。
真夢站在中央,絲線輕輕垂落,像是在牽著四頭巨大傀儡。她抬起眼,金色豎瞳在霧光中閃亮,輕柔地道:「很好……赤川,你的收藏,我便替你重新排列。」
縮在殿柱陰影裡的紅音以為自己足夠隱蔽——直到那抹金豎瞳突然偏過來。
真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瞬像是被什麼冰冷的東西貼上後頸。下一秒,一根幾乎肉眼都捕捉不到的絲線從殿心射來。
啪——
她被整個人捆住,像獵物一樣猛地吊起,重重地撞上半空的一根光柱。
“呃——!”紅音胸口一緊,空氣被擠出喉腔。
真夢抬頭看著她。那模樣不像在看敵人,倒像在欣賞一件掛在屋簷的裝飾品。
她緩緩伸出手,撚住纏住紅音的絲線末端。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拈花。
「……又是你啊。」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懶散的嘲弄。絲線輕輕一扯,紅音被拉得更低,幾乎貼近她的眼線。
「不清楚的話,」真夢微微傾頭,金瞳亮得像要把人照進夢魘裡,「我都要以為你是想來求死。」
紅音渾身緊繃,聲音從喉間擠出來:「……你這是褻瀆……」
「上次那點折磨——」真夢隻是輕輕一捏,兩根手指便夾住了紅音的整條腰身。
她用一根指尖輕輕點在紅音的下顎——「還不夠嗎?還是說,你其實……挺享受的?」
紅音臉色發白,拚命咬住舌尖纔沒被她牽著節奏走。
真夢盯著她幾秒,然後忽然像想起什麼般輕歎:
「罷了,今天本後冇時間陪你玩。」
她鬆開絲線。
紅音整個人摔在大炎殿的玉石地上,疼得渾身發麻,卻硬是撐著爬起。
真夢垂眸看著她:「你活著離開吧。」
真夢輕輕抬手,背後四隻黃泉返的禍津獸同時低鳴,大炎殿像在迴應她的念頭般震顫。
「去告訴赤川楓蛇——」她的語氣輕得像在呢喃,卻帶著無法置疑的神隻命令。
「她的大炎殿已經屬於夢喰。她的禍津獸,也屬於本宮。世原以後將是本後獨自一人的了。」
紅音胸口一緊——她明白,這不是警告,是宣言。
她踉蹌著後退,轉身朝殿外奔去。她能感覺到真夢絲線般的視線一直牽著她的背脊,直到她衝出殿門、踏上破碎的階梯。
殿外的戰場一片混亂。妖兵們在殘牆瓦礫之間集結,悟正指揮他們撤退,臉色疲憊卻仍保持冷靜。
紅音落地時撞上悟,他一把扶住她:「紅音?大炎殿——!」
「……完了。」紅音咬著牙,胸腔像被灼燒般發痛,「真夢……複活了所有禍津獸……」
悟整個人僵住,瞳孔驟縮。
在他們身後,殿堂深處傳來四獸齊嘯的回聲,那聲音震得山石都在顫。妖兵們全部露出死灰般的表情,有人直接跪坐在地。
阿珠提高聲音,壓過所有嘈雜:「帶上能救的人,全軍撤往黑曜邊境吧——等楓蛇大人回來!」
悟立刻接應:「所有人聽令!撤退!按南線第三路徑!」
紅音退到隊伍後,最後看了一眼大炎殿方向。
霧鰓的霧、骨翼的骸影、磐螺的震波、影沼的黑泥……全都在吞冇火焰城。
她知道——火焰城已經隕落了。
他們必須活著離開,等楓蛇歸來。成敗生死,隻能交給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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