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葬鄉的天空翻滾著濃霧,蒼白如流動的海。
腳下的大地是柔軟的黑膜,踩上去能聽見低低的脈動,彷彿整座城都有生命。周圍的建築像骨與肉交織生長,半透明的壁麵流淌著暗金光脈,觸鬚沿塔樓蜿蜒蠕動。
空氣中漂浮著銀色的孢子,如雪般升降,霧氣在蛛絲間纏繞,讓這座活著的城市籠罩在永夜。
在中心的幻絲殿裡,潮濕的香氣與熱度混雜。高牆覆著光滑的蛛絲,反射出微弱的冷光。
朝倉真夢端坐在銀絲與暗紅血晶編織的王座上。她披著薄紗長袍,發垂至足,眼底閃著深紫的光。她靜靜地坐著,宛如這座城市的心臟,隨著幻葬鄉的呼吸一同跳動。
鈴與香春一同跪在主上朝倉真夢的蛛足邊。
殿內的霧氣濃得幾乎能滴落,空氣裡帶著潮濕的甜香。銀絲懸在高處,隨呼吸輕輕晃動。
香春已經完全恢複,半人半蛛的身影安穩而優雅。她的八足靜靜收攏,黑甲在霧光中映出細微的金紋。她垂手伏首,神情平靜,看不出先前受傷的痕跡。
鈴則安靜地跟在她身側,姿態恭順。她能感覺到真夢的氣息正瀰漫在殿堂的每一寸空氣中——那種氣息柔軟,卻讓人本能地屏息。
「……久違了,伊邪那美命。」
鏡中的灰影緩緩成形,那雙死寂的眼自霧中睜開。
真夢抬眼,目光帶著謹慎又隱約的自信:「冇想到您會主動降下神識。看來,您那邊的事情已經有了進展。」
鏡中,霧氣緩緩翻騰,一道巨影在深處甦醒。伊邪那美的形體從灰霧中浮現,她的聲音悠遠而低沉,帶著死界特有的迴響。「噬夢羅,你是否收到了‘黃泉律環’。」
真夢的唇角勾起一絲笑意,聲音慵懶卻精準。「冇錯。它比無限勾玉更精緻——甚至能感受到黃泉的氣息在呼吸。果然,唯有伊邪那美命,才能造出這樣的器物。」
伊邪那美:「那便好。禍津獸的魂魄在黃泉沉眠已久,律環能讓它們再一次行動。你的任務,是喚醒它們。」
真夢輕撫律環,那是一枚黑色的生物質戒環,表麵刻滿了像血管一樣的脈絡。她的指尖輕輕觸過,戒環的紋理隨之流動,微光閃爍。
「當然。」她笑得輕柔,「我會讓它們醒來——為我而戰,為你而開路。世原很快就會明白,夢和死亡乃是世上最可怕之事。」
鏡中那團灰霧微微一蕩,伊邪那美的影像顯得比先前更清晰。她的聲線低沉,像是整個黃泉在她胸腔裡呼吸。
「時間軸必須加快了。」
她抬起那雙宛如霧影般的手,掌心泛著金與黑交錯的光。
「我已獲得天界休化的一部分……這是你的功勞,噬夢羅。」
真夢輕輕一笑,微微俯首:「大人過獎。我隻是替您打開了一道門。」
伊邪那美:「我現在能感受到界壁的震動。再不久,黃泉就能觸到世原的根。」
真夢抬起目光,語氣保持著從容:「以恕我直言……您現在的力量還未恢複全盛。如果直接撕開界限,與高天原正麵對抗,是否會過早暴露?」
鏡中的伊邪那美微微一頓,目光像在打量一隻微不足道的蟲。
「噬夢羅,不必擔心神的命運。」她語氣依舊平靜,「對此,我早有準備。」
說完,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劃。
真夢忽然看到鏡麵上掠過一抹幽影——那是一截黑色的骨,如蛇,又似龍,纏繞著自身,在霧中緩慢翻動。空氣彷彿都被那東西的氣息壓得發緊。
真夢的眼神瞬間銳利:「那是……被禁忌律令封印的神蛭命……最遠古的異津神?」
「不錯。」伊邪那美輕輕點頭,唇角微微上揚,「祂沉睡太久,是時候甦醒了。神蛭命將成為我們抵抗高天原的矛——也是摧毀他們秩序的鑰。」
真夢的笑意重新浮回唇邊,柔順而危險:「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伊邪那美的聲音在鏡麵裡迴盪,像低吟,又像命令。
「當祂現身於世原,所有的目光都會被那股動盪吸引。屆時,你要趁機控製禍津獸的屍骸,讓它們重返戰場。那將是你展示‘噬夢羅’之力的時刻。隻要你能做到這一點,世原再無反抗的餘地。」
真夢垂下眼簾,輕聲應道:「遵命,主上。」
伊邪那美的影像緩緩淡去,隻留下一句若有若無的迴音:
「去吧,幽夢之母。讓世界陷入夢魘。」
鏡麵重新化為霧氣,光線黯淡下去。
真夢坐在王座上,指尖輕輕敲著律環,唇角的笑意一寸寸深了下去。「神蛭命……禍津獸……黃泉與夢喰,倒真是完美的織線啊。」
真夢沉思片刻便轉向身下的兩名隨從。「香春。」
那蛛女抬起頭,紅色的眼睛裡閃著一線冷光。
「是,母後。」
真夢的聲音平靜,卻帶著輕微的寒意:「……那個背叛者,找到了嗎?」
香春垂下眼睫,語氣恭謹:「已經確定她的位置。她在我們和黑曜的邊界活動,我會親自去處理。」
真夢微微頷首:「很好。移除她,不要讓我失望,女兒。」
鈴輕聲問:「主上,您要現在啟動律環嗎?」
真夢指尖在空氣中描了一道弧線,幾縷銀絲順勢飛出,在空中盤繞成圖。
律環發出低低的嗡鳴,整座宮殿都震動了一下。
「不用急。」她的聲音柔軟又危險,「到時等楓蛇與那怪物廝殺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出手。讓他們以為自己贏了。那纔是真正的樂趣。」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鏡子上,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