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八重漸漸成了村中的熟人。清晨與美鈴采藥研粉,午後幫旅館看店、縫補衣物。
她手指靈巧,那些在夢喰中學來的技藝,如今終於用在平和的生活裡。
村人看她的目光不再戒備,更多是好奇的親切。孩子們尤其喜歡她,總從門後探頭,隻要她一笑,便笑著跑開。
一日傍晚,八重抱著一捆曬乾的洋甘菊回村,忽聽前方傳來吵鬨聲。
她順著聲音走去,看到一群孩子圍成一圈。圈中央,一個約十歲的瘦小男孩被逼到牆邊——八重認出他,是常幫人跑腿的孤兒一樹。幾個個年紀更大的孩子正嬉笑著圍住他。
「還給我!」一樹漲紅了臉,強裝鎮定。其中一個少年舉著木製的陀螺,嘲笑道:「你說這個?我是在地上撿到的,現在是我的了。」
「那是美鈴婆婆送給我的!」一樹急得直跳,被另一個推回牆上。
八重眼中閃過冷意。那種表情,她太熟悉——無助、屈辱、快要哭出的倔強。那就是過去的自己。
記憶一閃,她看見當年被妖族孩童圍住譏笑的畫麵——直到夢喰出現,以溫柔與權勢將她帶走。八重的拳頭微微收緊。她絕不會再讓類似的場景重演。
「喂。」
她開口,聲音低沉而冷。
那一聲,令孩子們齊齊一怔。他們轉過頭,看見八重正站在院口,目光清冷如霜。她冇有再提高聲音,隻是那份平靜的威壓,讓兩個年長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僵住。
一樹慌忙擦眼,顯然羞於被她看到。兩個惡作劇的孩子互相看了看——她雖是外來者,卻深得村人喜愛,他們誰都不想被告到美鈴或父母那裡。
「我、我們隻是玩玩。」個子高的那個低聲嘀咕,把陀螺藏到身後。
八重走近,神情平靜,伸出手:「拿來。」
少年遲疑片刻,終究低頭,將木陀螺遞到她掌心裡:「我們冇惡意……」
八重冇理他,隻轉身蹲下,對一樹柔聲道:「冇事吧?」
男孩慌忙點頭,袖子上有灰塵,手臂還青了一塊,不敢看那兩個欺負他的人。
八重把陀螺遞還給他:「這是你的,對吧?」
一樹接過陀螺,眼裡亮起光。「謝、謝謝您,八重姐姐……」他小聲說,聲音裡帶著鬆口氣後的顫抖,整個人幾乎要癱軟下來,將木陀螺緊緊抱在懷裡。
八重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兩個年長的孩子身上,胸口隱隱泛起一陣怒意。看見有人被欺負的場景,讓她不由想起夢喰——那位“幽絲之母”總是喜歡戲弄弱者,從他人的恐懼與痛苦中取樂。
她至今仍能回想起那種笑聲——冷淡、殘忍、帶著輕蔑的愉悅。那記憶讓她心裡泛酸。
「欺負比你們弱的人……那就是你們想成為的大人嗎?」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失望的顫意,眼神深邃,彷彿藏著不願回憶的陰影。
兩個孩子立刻低下頭,腳尖在地上來回碾動。「對、對不起,一樹……」其中一個小聲嘟囔,另一個則漲紅了臉。
「下次再讓我看到——」八重的語氣仍柔,卻透著一絲寒意,「我可不會高興。你們也不想真的惹我生氣,對吧?」那一瞬,空氣微微一冷。她聲音裡那種古老的威壓,像不屬於人世的力量。兩個孩子背脊發麻,卻說不出原因。
他們當然不知道,那威脅幾乎是字麵意義上的真話。兩人連聲道歉,灰溜溜地跑遠,連自尊都忘在原地。
等他們走遠,八重長長吐出一口氣,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繃得多緊。她暗自擔心,憤怒那一刻會不會讓幻術閃動——也許那孩子們看到的,並非錯覺,而是她瞳中的一瞬雪白,或空氣中掠過的寒意。
但他們大概隻當是被她的氣勢嚇到。
一樹仰頭望著她,眼中有感激,也有一點敬畏。旁邊看熱鬨的孩子們陸續散去,八重重新看向這個瘦小的孤兒。他平日總在旅館廚房附近幫忙換取殘飯,安靜得像隻小老鼠,從不惹事。
「他們不會再欺負你了,我保證。」八重輕聲說,伸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
一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受寵若驚的神情。
「謝、謝謝您……」這次他的聲音更穩了。「他們老是笑我,因為我……因為我冇有爹孃。」他聲音越說越低,帶著羞愧與悲傷。在這樣的小村子裡,幾乎每個孩子都有家人庇護,唯有他——隻能依靠鄰裡的憐憫與偶爾的施捨。那種孤單,八重太懂。
她心口發酸。儘管她曾有“主人”,但那並不等於擁有家。在夢喰的屋簷下,她被教導、被懲罰,卻從未被愛。
她再次蹲下,與一樹平視:「聽我說,他們錯了。一個人並不可恥,也不會讓你變得更差。懂嗎?」
男孩用袖子抹鼻子,手裡把玩著陀螺。那是個葫蘆形的小玩具,大概是美鈴婆婆亡夫生前雕的。
「可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纔沒有爹孃。是不是我的錯。」
八重喉嚨一緊,雙手搭上他的肩膀,語氣堅定:「不是你的錯,一點也不是。明白嗎?」她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我也冇有父母哦。」
「您也……冇有?」一樹驚訝地抬頭。
八重輕輕搖頭:「他們……很久以前就不在了。我也是一個人長大的。」她的思緒飄向久遠而模糊的記憶——
一樹吸了吸鼻子,聲音很輕:「您也是一個人啊……」
八重微笑:「也不算完全一個人啦。我現在有朋友。而你也有呀。美鈴婆婆很疼你,對吧?還有文子,她每次都偷偷多給你飯糰,我可都看見了。」
一樹的臉上浮出一個害羞的笑:「嗯……她們對我很好。」
「那我也來當你的朋友吧,」八重笑著輕輕捏了捏他的肩,「以後不管是遇到麻煩,還是想說話,都可以來找我,好嗎?」
男孩連連點頭,眼裡的陰霾被光替代:「嗯!我會的!」
「這就好。」八重忽然伸出小指,對他笑道:「來,約定。」
一樹愣了下,但馬上學著她的樣子,笑著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指,和她勾在一起。「約定!」
他們都笑了起來。夕陽染紅了天邊,暖光灑在兩人身上。
「走吧,去洗洗手。再不回去,文子婆婆看到你這身灰,說不定讓你刷鍋刷到半夜呢。」
「哈哈,她一定會!」一樹笑得眉眼彎彎。
「那我就幫你求情。」八重眨了眨眼,牽起他那隻乾淨的手,朝旅館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她的動作自然得像個真正的姐姐——溫柔而堅定。
路上,一樹小聲問:「八重姐姐……你為什麼要幫我?你其實不用的。我知道很多人都不想管這種事。」
八重低頭看著身旁瘦弱的少年,一瞬間,她彷彿看見了年幼的自己在並肩而行。那感覺既溫柔又苦澀。「因為,」她輕輕答道,「我知道一個人有多孤單。如果我能幫一點,那就不該讓彆人也那樣難受。」
一樹緊緊握住她的手。簡單的動作,卻傳遞出信任。八重心裡一陣微熱——在保護他的時候,她似乎也在保護過去的自己。
到旅館時,夜色已降,寒意襲人。八重讓一樹到井邊洗乾淨臉,幫他擦去臉上的灰和淚,逗得他又笑出了聲。進屋後,文子端著湯鍋抬頭一看,皺眉道:「一樹,你哭過啊,怎麼回事?」
「小孩子鬧彆扭而已,已經解決了,」八重輕聲插話,朝他點點頭安撫,「回頭我再告訴您,文子姐,不用擔心。」
文子看著兩人,心中明白了幾分,遞給一樹一碗熱騰騰的蔬菜湯:「那就好。八重,謝謝你照顧他。」
——
夜裡,八重躺在被褥上,回想著這一日的點滴。那種久違的滿足讓她心口溫熱——幫美鈴救人,護下一樹,被人信任。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妖,也不是夢喰的仆從,而隻是“八重”。
她合上眼,耳畔似又聽到美鈴的話:“隻要做回你自己,就足夠了。”她輕輕一笑。也許,她真的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歸處。
她披上鬥篷,走出旅館。星光灑滿村莊,空氣透著刺骨的寒意。她沿著小路來到田野邊的櫻樹下,確認四周無人,緩緩散去幻術。
黑髮漸褪為雪白,眼眸化作冰銀,肌膚上浮現出若霜的紋路。她吐出一口氣,久違的輕鬆從胸口湧出。
在夜色中,她伸出手,凝出一片雪花。冰晶在掌中旋轉、閃光——那是她的力量,曾是詛咒,如今卻成了慰藉。
她讓雪花在掌心融化,目光柔和。這股力量曾令她被人懼怕,被夢喰驅使去殺戮;而此刻,她用它去治癒、去守護。那個念頭讓她不再恐懼,反而生出堅定。
她望向星空,想到遠方的黑曜與玲華,也想到夢喰——
那位昔日的主宰,也許此刻正怒火暗湧。八重微微顫抖,卻輕聲說:「我已經能……看見那道陰影之外的光了。」
她想到美鈴的溫情、黑田的堅毅、文子的笑容,還有一樹的小手。
這些人不知她是誰,卻接納她的努力與善意。
“我在夢喰的陰影下活得太久……現在,也許能找到真正的意義。”
風掠過田野,雪花飄落。那是入冬的第一場雪。她抬頭望天,一片雪輕觸麵頰,化作一滴淚。她笑了,彷彿世界在迴應她:冬天來了,但你並不孤單。
當地麵被雪覆滿時,她歎息著重新喚回幻術。白髮染黑,銀光退去。雪女的身影化為尋常少女。
她穿過沉睡的村莊,心中卻清楚,真正的改變不會消失。那份決心仍在燃燒——無論幻術真假,她已擁有自己的意誌。
回到房間,她輕聲許下誓言: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再活在恐懼裡。
我要守住如今的自己——哪怕全世界與我為敵。
屋外的雪靜靜飄落,
夢中,她踏雪前行,
腳下的足跡,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