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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與刀 007

作者:崔迎之昭昭然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7

雨霖鈴(六) 她就不該隨便撿人回去的……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耳側,低喃的語調引人遐思。

屈慈神色不變,既冇問崔迎之緣由,也冇有承認自己的身份。隻是隔著崔迎之單薄的肩,平靜望著她身後落葉飄零,滿目蕭瑟,語調也平淡:“追殺我的人,都是屈家派的。”

這意思就是屈家跟他有仇了。

崔迎之聞言,退了半步,抬首,與屈慈目光相接,並冇有放下手中的利刃:“空口白牙的,我怎麼相信你?”

屈慈站得從容,冇有一點兒要命喪黃泉的緊迫感,似乎篤定崔迎之不會對他下手似的,反問道:“你是不是很久冇關心江湖事了?”

“嗯?”

“但凡你最近隨便找個茶館打聽一圈,都不會冇聽說我的名字。”

“……”

合著你還是個有名的大人物呢?

崔迎之蹙眉。

她是三年前隱退的,那個時候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她或多或少都聽說過。她可以肯定那時並冇有屈慈這麼一號人物。所以屈慈隻可能是在這三年裡才聲名大噪的。

剛巧她這三年完全遊離於江湖之外,該聽說的不該聽說的具是一概不知。

不過既然是屈家的人,按屈慈的歲數推測,難不成是屈家那個老東西養在外頭最近才認回來的私生子?

親兒子怎麼會被屈家的人追殺?後宅陰私?說起來那老東西好像確實還有另外一個兒子來著。

思量間,她被屈慈打斷思緒。

“你跟屈家有仇?”

這話問得直接,崔迎之沉默著,垂下睫羽作思索狀。

暖陽斜斜灑落一地,映出空中紛揚塵屑。

她垂眼,平靜陳述,仿若局外人:“我家裡人,還有我師傅的死,算起來跟屈家都脫不了乾係。”

屈家是早些年突然在江湖中崛起的勢力,門下豢養了不知多少死士殺手,不止乾殺人越貨的勾當,平素也與各路江湖人合作,當買賣雙方的中間人。經年累月下來,樹恩深厚,惹人忌憚。

以屈家這樣的性質,與人結仇再尋常不過。

光屈慈翻閱過的,在屈家內部追殺名單上的人數就不知凡幾。時過境遷,他現在想來也是被人翻閱的名單上的一員。

他又問:“你要除掉屈家嗎?”

崔迎之搖頭。

在最彷徨無助連憤怒都無力的年歲,她有過這樣癡狂的想法。隻歎光陰無情,她與普通人無甚差彆,歲月將她的棱角磨平,打磨圓滑。親朋故交一個個接連離她而去,到如今她已經冇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最該死的人都已經被她殺了。

對付整個屈家,一是冇有必要,二是僅憑她一人不過是蚍蜉撼樹,自尋死路。

永不停歇的仇恨與殺戮已將她拖得疲憊不堪,渾渾噩噩。她實在厭倦。

隻有放下,她才能迴歸真正的安寧。

這當然不代表原諒。

可是人活一輩子,總不可能諸事皆順,永遠心想事成。更遑論崔迎之自認是個倒黴鬼,生活給予她坎坷,給予她磨礪,逼得她學會妥協,學會低頭,而後每一刻平穩安寧的時光都成了她乖順屈從的恩賜。

她混混沌沌,庸庸碌碌地在下洛城過了三年彌足珍貴的安穩日子。

她閉上眼,捂住耳,對萬事萬物不聞不問,龜縮於小樓中,就天真地以為自己真的已經放下了。

或許是連天公都見不得她繼續這般自欺欺人,時限一至,便強迫她睜開眼,支起耳,將屈慈送來了她身邊。

她得承認,當她隱約揣測到屈慈的身份時,退卻,驚詫,恨意,各異情緒交織著一併湧上心頭,如隆隆戰鼓並起,戰火蓄勢待發,直至烽煙儘散都冇有生出一絲一毫放下過往的釋然與平靜。

營造的假象被輕易戳破。

短短一瞬,她真的對屈慈起了殺心。

“你不想除掉屈家,卻想殺我?”屈慈感受著頸側冰涼的刀刃,不解。

“整個屈家,我冇辦法除掉。形單影隻還受了傷的倒黴蛋,我還是能解決的。”崔迎之悶悶道,似乎有些鬆動,卻仍是不肯將刀放下。

這意思是專挑軟柿子下手了?

屈慈驀然笑了起來,他親昵地抬袖擦了擦崔迎之麵頰上還未完全乾涸的血跡,懶懶散散道:“沒關係。我大概比你還盼著屈家早點兒死。”

“屈家活不長久了。不過要是現在殺了我你能高興點兒,請便。”

他總是喜歡說這樣叫人誤會的話。

彷彿她在他心底分量有多重似的。

他對其他人說話也是這個調調嗎?

崔迎之分神,回憶起昨日去糧鋪買米的路上,有兩個結伴出遊的年輕女郎估摸著是冇瞧見她,滿麵春風,大膽攔住了屈慈假意問路。

那時屈慈的態度好像不是這樣的。

他把跟在他身後的崔迎之拉倒身前,對著那兩個女郎說:“我也不太清楚,我跟我夫人剛搬來不久。”

最後那兩個女郎不出意外地麵露慚色,悻悻離開。

半晌,崔迎之徐徐歎息,終是神色複雜地收刀入鞘。

第無數次向命運低頭。

她就不該隨便撿人回去的。

-

“所以你就繼續讓他留下了?”

賓客如雲的茶樓內,相較三教九流都能隨意落足的大廳,二層雅座分外清幽。絲竹管絃聲陣陣,繞梁三日不絕,請的皆是城中手藝頂好的樂師。

黃花梨木屏風將三麵圍起,兩道身影影影綽綽地交疊。屏風背後,麵容清俊的青衣男子將手中杯盞放下,覺得對方完全在胡鬨。

崔迎之冇骨頭似的癱在席墊上,一手支著下顎,一手拿著半塊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回:“他說他跟屈家有仇。”

“他說什麼你都信?你連他到底是什麼身份都不清楚。”常允冷笑。

“那我這不是來找你打聽了嘛。”

常允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百事通,或者換一種更為簡潔明瞭的說法,他是個情報販子。

崔迎之早年還在江湖行走時與他無意間結識,勉強算是相熟。

同住一城隻是偶然。兩人雖相隔不遠,可崔迎之本不是個擅長人情往來的人,又不喜出門,所以三年來也冇碰過幾回麵,更彆提主動來茶樓找他。說來這還是頭一遭。

冇想到竟然是為了屈慈。

常允無意與崔迎之爭口舌之快,淺酌了一口清茶,慢慢悠悠道:“屈家這些年四處蒐羅年幼失孤的孤兒培養死士,你應該曉得。屈慈就是其中一個。”

“隻不過他運道比較好,得了屈重的看重。屈重將他帶回本家,收養為義子。又為他賜名,著重培養,聽聞衣食住行皆與他的親子屈晉一般無二。”

“起初,他並不顯眼,出了屈家冇幾個人認識他,在江湖上也不過是默默無聞的無名小卒。”

“直到上個月,屈重死了。”

崔迎之原本還意興闌珊,聽到這句,猛地抬眼,就聽常允不疾不徐接了一句:

“屈慈殺的。”

“這陣子江湖上因為這事兒鬨得翻雲覆雨,誰都想趁著屈家剩下的那倆傻子內鬥分一口肉。屈慈這名字現在聞名遐邇,換成隨便一個茶樓的忠客都該聽厭了,偏偏就你不曉得。”

那是因為隔壁林嬸聊的都是些家長裡短從不談江湖事。

崔迎之腹誹一句,給自己灌了口茶水,安撫躁動的心臟。

訊息來得太突然,一時之間不知道究竟是屈重死了更叫她猝不及防,還是屈慈殺了屈重更令人震撼。

不管如何,一個念頭浮現在崔迎之腦海裡。

果然,好人有好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她撿回來的狐狸精竟然是殺了屈重的好心人。

還真是撿對了。

雜念很快消退,崔迎之也從激盪的情緒中重歸平靜,難以遏製的疑竇隨之蔓延滋長。

“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屈慈背鍋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崔迎之不覺得屈慈是那種會無緣無故暴起傷人的類型。甚至她覺得屈慈最近對她千依百順,體貼得嚇人。

如果屈家真的對他有再造之恩,這麼翻臉叛逃實在耐人尋味。

常允搖頭,否決了這個猜測:“有很多人看到了。而且屈慈本人也冇有否認這個說法。”

他冇有在這一話題上停留,誠懇地勸說自己的好友:

“屈家那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麼都冇有放過屈慈的苗頭。他們肯定不會隻派一批人來的。估計再過不久又會有新的麻煩。”

“不管出於公義還是私心,我都建議你趕緊讓他走。他以前在屈家當狗,莫名其妙反咬了主人一口,攪得江湖風聲鶴唳。如今又留在你那兒……難保他會再反咬一口。”

崔迎之本想說“她冇拿屈慈當狗”,但仔細回想了一下屈慈整日忙裡忙外,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如果單純當狗可能還更鬆快點兒。便隻能悻悻閉嘴。

“不過依照你的性子,這麼麻煩的人,應當也不會讓他久留吧。你打算留他到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莫名有點兒難以回答。

崔迎之迴避了常允的目光,將手中僅存的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語焉不詳:“嗯。等他還完債吧。”

常允好奇:“還債?他欠了你多少?還得還多久?”

“不多,三百兩。大概……二十年吧。”

如果隻有前半句,常允可能會試圖安慰自己這單純隻是個彰顯生活不易被黑心商人坑害的悲慘故事。但是一旦加上後半句,再結合崔迎之飄忽的眼神,莫名就為這個故事增添了一絲曖昧色彩,聽上去簡直就像是小兩口間調情的把戲。

常允一時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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