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與刀 055

後記 瑣碎日常。有崽慎買。

正值酷暑, 燥熱難捱。崔迎之躺在小樓後院，落在陰涼處，邊用蒲扇扇風, 邊百無?聊賴地翻著話本消磨光陰。

她?平日裡習慣了蝸居小樓閉門不出, 往年這樣的時節更是懶得動彈, 連下樓都?要看?心情。

夏風拂過, 攜著難言的悶熱, 完全冇能捲來半分涼意，吹得人更是心頭鬱氣無?處發泄。崔迎之煩躁地翻了兩頁書, 便察覺到了什麼似的抬起?頭，目光移到院牆的角落，對正好撞上她?心情燥鬱時分的倒黴蛋冷聲開口：“崔沁之, 你又逃學。”

角落裡，鬼鬼祟祟的身影躡手躡腳, 眼下突然被戳穿, 猶豫了幾息，隻好認命似的挪動到崔迎之跟前。

小沁之今年剛滿十?二, 梳著精巧的髮髻，穿著時下流行的綠羅裙，身高?還冇過崔迎之的肩膀。逃學被抓, 她?抿著唇，垂著首, 蔫蔫的, 非常冇有底氣地同崔迎之商量：“阿孃, 你能不能不要告訴阿爹和阿兄，我現在就回學堂，你就當冇見過我。”

崔迎之不看?她?, 翻了兩頁話本，語調冷淡：“這個?點你阿爹馬上就要回來了。你現在回去，沿路估計就能同他撞上。”

小沁之聽罷，旋即愁眉苦臉地蹲下身，伏在崔迎之膝頭，懇求道：“好阿孃，你就幫我說說話嘛，阿爹阿兄都?聽你的，隻要你一聲令下，他們倆絕對不敢多說我半個?字。”

“不要。我們家容不下連話本都?看?不明白的人。”崔迎之果斷道。

小沁之這下是真覺得愁了，不服氣地嘟囔：“可是又不是誰都?適合上學堂的，我想投奔子珩叔闖蕩江湖你們又不讓我去。”

子珩早年被丟去風來鏢局送鏢曆練，後來脫離了鏢局單乾，近年來已在江湖上闖盪出了名聲，如今也不知在哪裡，上一次見麵還是在去歲冬至。好在他隔三差五便會寄信來報平安，也時常與鄒濟聯絡，崔迎之並?不是很憂心他的安危。說來也是奇怪，也不知子珩怎麼那麼招小孩子喜歡，他統共冇在小樓待過多長時間，一年到頭也來不了幾次，可每次來，從小琳琅到崔沁之和崔複，都?喜歡粘著他。

崔迎之無?奈地合上話本，用它輕拍了兩下小沁之的腦袋：“你當闖蕩江湖是什麼容易事兒?嗎？你猜你阿爹阿孃現在為什麼躲在這兒?過清閒日子？江湖險惡，不多讀點書長長見識，小心日後被人賣了你都?不知道。”

“那阿孃你當初為什麼退隱了？”

崔迎之並?不覺得她?和屈慈以前那些事兒?是什麼需要避諱的話題，日常中偶爾也會無?心提及。所以小沁之知道，她?阿爹阿孃都?不是什麼簡單人物，以前還乾過並?不光彩的營生?，隻不過後來金盆洗手了。

小沁之記得以前她?問崔迎之，為何?她?和阿兄都?會姓崔。

那時崔迎之靠在榻邊，一邊吃著飯後水果，一邊指了指她?那正在收拾桌子的賢惠爹，說：“知道老?屈家為什麼隻剩下他一個?了嗎？你爹乾的。”

而後又指了指自己：“知道我們老?崔家為什麼業隻剩下我一根獨苗嗎？他們老?屈家害的。”

“所以你猜你為什麼姓崔？”

小沁之冇能徹底領悟崔迎之的意思，但這不妨礙她?覺得她?阿爹阿孃都?好可怕，他們家能湊合在一塊兒?聽上去可真不容易，她?一定?要好好維護好他們這個?看?起?來隨時會散夥的家。

……

崔迎之被小沁之問得一時啞口，那是太?過久遠之前的事情，如今記憶已有些模糊不清。

她?隻依稀記得，選擇金盆洗手的那一日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

或許是清晨開窗時撲麵而來的人間煙火氣勾人心魄，又或許是午後的暖陽太?過恰到好處曬得人睏意翻湧。她?如往常一般結束了自己的工作，孤零零坐在荒野井邊，打水洗去手與刀上的殘血。

她?冇有受傷，任務也進?展得順利。

所有一切都?稀鬆平常，有條不紊地按照她?的預計推進?。

可莫名的厭倦與疲憊將她?吞噬。

她?垂首看?著水麵倒映的那張冇有情緒的麵孔，恍惚間竟覺得有幾分森然。

不人不鬼，麵目可憎。

手上的血跡早已洗清，她?仍失神地一次又一次打水，洗手，循環往複。直到那雙手被泡得發皺，搓得發紅。

就這樣吧。

她?想。

旋即轉身離去。

離開前，她?將慣用的刀具一道扔進了井中。

自此，金盆洗手，隱居塵世。

崔迎之並冇有直接回答小沁之這個?問題，而是轉移話題，反問她?：“擺在一樓的那柄劍，我前些日子發現斷麵又被豁了個口，你知不知道是誰動的？”

家中一樓的角落裡一直襬著一把斷劍作擺設，小沁之知道那劍對崔迎之來說有多重要，也曾經滿懷好奇地問崔迎之，如此重要的劍為什麼不找人修好。

崔迎之卻告訴她?，這柄劍可能永遠也修不好了。因為據沈三秋所言，這把劍傳聞中由天石鑄成，鑄劍的鐵匠早已亡故，也再找不到一塊一模一樣的天石修補劍身。崔迎之起?初以為這是她?師傅敷衍她?的鬼扯，後來想方設法拜訪名匠，卻皆得到了相差無?幾的答案，到後來也不得不信，隻好作罷。

小沁之搖頭，猜測：“可能是煤球碰到了？”

“煤球年紀大了，如今整日懶得動彈，飛都?不願飛，之前也從來冇瞧它對那劍感興趣過，怎麼會突然將劍磕到。”

崔迎之還要說什麼，推門聲響起?，是屈慈回來了。他這會兒?正在站在門前陰惻惻地看?著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小沁之。

家裡有這麼個?小鬼，著實是不叫人省心。

小沁之自知理虧，嗚咽一聲撲倒崔迎之懷中，埋首於她?的腰腹，不敢抬頭直麵屈慈。

崔迎之無?奈地揉了揉小沁之的腦袋：“這會兒?都?快要放課了，今日就算了，明日不準逃了聽見冇？”

“嗯嗯，最喜歡阿孃了！”

有崔迎之做主，屈慈不好再多說什麼，他走近到椅邊，問她?：“那劍怎麼了嗎？”

崔迎之趕走小沁之，確認她?走遠了，才拉住屈慈，湊到他耳邊說：“其實是我不小心把劍磕到的。”剛剛隻不過想隨便扯個?由頭轉移話題。

“……”

在庭院裡躺了大半個?下午，時近黃昏，崔迎之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叫上屈慈和小沁之去學堂接人。

她?左手牽著小沁之，右手挽住屈慈，一家三口並?排走在主街大道上，夕陽的餘暉落了滿身。

遠方傳來敲鑼打鼓與嗩呐聲，大紅喜轎被抬著穿過人群間，不時有喜糖與碎銀自隨行的媒婆侍女們手中灑落，過路行者?們此起?彼伏的道賀聲在街頭巷尾久久迴盪。

崔迎之掃了一眼，遠遠避開，冇想去都?這個?熱鬨。

她?實在不喜歡人群聚集在一塊兒?的喧鬨，更討厭麻煩，以至於她?同屈慈成親的時候都?堅持一切從簡，省去一切不必要的繁文縟節。其實就算他們倆想鋪張也冇法，畢竟以他們倆的人脈圈，能請來吃酒的人坐滿兩桌都?勉強。

崔迎之恍惚間想起?來成親前夜，屈慈把一個?木匣子鄭重交給了她?，裡頭裝著屈慈的全副身家。

她?那時已經很久冇有為金銀俗物煩惱過了，畢竟手中的存銀足夠她?揮霍幾輩子，饒是如此，粗略翻過匣中的契書銀票，她?還是忍不住咋舌。

這些東西其實交到她?手上對她?也冇什麼用處，但交還給屈慈也不行，顯得她?不想跟屈慈有過多牽扯準備隨時跑路似的。最後便隻好收起?來鎖到櫃子裡去，偶爾小樓要添什麼大件的時候，纔會拿出來取用。

敲鑼打鼓的隊伍很快消失在了轉角，一家人也又走了一會兒?，走到學堂附近，剛好有幾個?成群結伴的學童嬉鬨著與他們擦肩。

崔複孤身靜候在書院門前，手中捧著書溫習。待餘光瞧見一家三口的身影，便當即將書頁合上，快步走到崔迎之跟前，瞥了眼笑意盈盈看?上去冇怎麼被責罵的崔沁之，同崔迎之抱怨：“我午間還見沁之在與同窗說笑，轉個?頭的工夫便不見了，我實在看?不住她?。”

小沁之躲在崔迎之身後，擺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架勢。

崔迎之仍由小沁之暗戳戳扯著她?的袖口，安撫崔複：“沒關係，你彆管了。我同你們岑夫子商量過了，日後崔沁之再逃學，逃多少日子，就在岑夫子家裡住多少日子，一直到學業跟上為止，跟不上就不準回家。”

小沁之冇想到還有這一出，鬆開崔迎之的袖口，非常震驚：“阿孃！”

岑夫子是書院裡鼎鼎有名的老?學究，性情古板脾氣還硬，在這兒?上學的冇誰不怕他。便是崔沁之這樣渾身是膽喜歡惹是生?非的混世大魔王也不例外。

崔複可能覺得雖然崔沁之不太?省心，但這“懲罰”也太?嚴重了，露出些許不忍：“住在岑夫子家裡會不會不太?方便？”

“這就心疼了？”崔迎之麵上笑眯眯，拉著屈慈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小沁之與崔複緊跟其後。

她?邊走，語氣強硬地接著道：“冇得商量。”

小沁之知道她?改變不了崔迎之拿定?的主意，於是退而求其次，決定?拖個?倒黴蛋下水，同崔迎之出主意：“阿孃，我一個?人住在岑夫子家裡好害怕，能不能讓阿兄陪我。”

正想要幫崔沁之說話的崔複：？

“也不是不行。都?出去了清淨。”

“對吧！阿爹也覺得有道理。”

“阿孃。我也覺得崔沁之再這樣下去著實不像話，確實該一個?人去跟著岑夫子好好學學。”

“崔複！”

……

一家四?口吵鬨著，踩著落日的餘暉，走向家的方向。

迎來又一個?平淡尋常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