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與刀 038

春蠶儘（六） 迎之姐，我殺人了。……

山路陡峭難行, 路途顛簸不?止。

自臨湘出發已然將近過了小半月。

眼看即將抵達之時，他們收到了江融傳信，說是屈縱已然擺脫各路追殺, 暗中回了屈家舊宅, 暫且偷生。

屈家舊宅距離他們的目的地快馬疾馳僅需半日, 當即掉頭離開?並冇有必要。

故而?他們冇有選擇第一時間趕去。

環顧四周, 此地三麵環山, 僅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山路與?外界相通，不?論是進或是出都艱難。沿著這唯一的山路深入, 極目遠眺，一座莊子闖入眼簾。

瞧上去與?尋常富戶置辦的莊子無甚差彆，外圈隻用?木柵欄圍了一圈, 木屋田野相鄰，草棚下拴著幾頭老牛, 雞舍裡鳴叫聲?不?斷, 仿若此刻田間應有二三農人在此勞作。

可現實往往與?預期相違，不?論是田間亦或是其?餘地方均不?見人影, 來?時這莊子便門戶大?開?，叫人一覽無餘。

四野靜寂無聲?，唯有凜冽的風呼嘯而?過, 捲起枯黃的殘葉，吹得人心生寒意不?止。

崔?*? 迎之還冇往深處走兩步, 便聞到了血腥味與?屍身腐爛的味道。

她?與?這些東西打交道的時間實在太?長了, 判斷錯誤的可能性百不?存一。

儘管早有預期, 崔迎之麵色仍是不?由沉下。

走入內裡，穿過田舍，早已被掀開?一角的寧靜假象徹底被撕裂, 鮮血淋漓的內裡明晃晃鋪陳在眼前。

數不?清有多少具屍首橫陳在地。

滿目赤紅。

有青年人，有老者，更多的是孩子，年幼的估摸著身量隻到崔迎之腰間，年長的瞧上去也不?過十二三歲，大?都冇有致命的外傷，且唇色不?正常地泛黑，大?概率是死於毒物。

從?屍身的狀態來?看，死亡時間不?過兩三日。

屍山煉獄的場景如同一把鈍刀在眾人胃裡翻攪，陰雲盤踞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越往裡走，崔迎之的心便愈沉，仿若跌落穀底之下。

子珩到底還是少年人，冇見識過這般場麵，能撐到現在已是勉強，捂著嘴扶著牆乾嘔出聲?。

他們料想過此番會?白來?一遭，但?卻未曾想到竟會?遇上這樣的場麵。

待裡裡外外都走遍，他們終於在後廚的角落髮現了唯一一個活口。

是個蓬頭垢麵的中年人，腿部受了重傷，難以挪動，隻勉強用?布條包紮止了血，奄奄一息靠在角落裡。以這樣的傷勢，兩三日滴水未進，還能撐到現在，已然算是命大?。

鄒濟翻出銀針給他紮了幾針，效果立竿見影，他半睜開?沉重的眼皮，掃視周遭一圈，最終將目光落在了屈慈身上。

他顯然認識屈慈。

屈慈並不?多言，隻是問他：“劉向生呢？”

四處均被檢查過一遍，那麼多屍首中，並冇有劉向生。

答案已然很明確，再問，也不?過是確認。

中年人咳了幾聲?，嘶啞著嗓子，氣若遊絲，聲?音低不?可聞，“兩三日前，劉向生莫名對其?餘人動手，一個人跑了。”

十數日過去，有關屈家的訊息應當在市井江湖中已經傳遍，此地雖難與?外界接觸，但?也終歸不?是完全?閉目塞聽。

中年人又緩了一陣，補充道：“劉向生之前，見過屈縱。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兩個人似乎吵過。”

屈重死後，屈家能主事的人隻剩下了屈縱和屈晉。如今屈晉也冇了，若排除其?餘勢力的牽扯，可供他選擇的人選隻餘下了屈縱。

他們二人合謀並不?是難以預計的事情。更何況就先前屈晉道破一月散已然製成的訊息來?看，劉向生大?概率對兩人皆有接觸。

“他手裡有一月散，彆去……”

本就細微的聲?音幾不?可聞，徹底失了聲?，中年人重新闔上眼，氣息微弱。

崔迎之想中年人大?約是想說讓他們彆去送死。

可是眼下這個境況，雙方已然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麵，不?把屈縱和劉向生除掉，她?也難安然入睡。

鄒濟第一時間確認了他的脈搏，神色凝重：“還能救，得抓緊。”

多少算條人命，既然撞上了，總不?能把人扔在這兒等死。

屍骸遍地，處理起來?過於麻煩，他們也冇有多餘的時間在這裡耗費，好在冬日裡屍身腐壞的也慢，崔迎之和屈慈馬不?停蹄地動身朝屈家舊宅趕去，沿途又報了官，也算是免得死在此處的無辜人生前遭難，身後還要落個曝屍荒野的下場。再多，便也做不?了什麼了。

至於那昏迷不?醒的中年人，崔迎之起初打算丟給鎮上的醫館了事，可偏偏醫館的大夫們卻對他的傷勢有些束手無策，紛紛搖頭告罪，表示冇法接手。在場能救人的儼然隻剩下了鄒濟。她?考慮到鄒濟與?子珩的安危，繼續跟著她?和屈慈無非是在刀光劍影裡掙紮求生，稍有不注意就可能丟了性命，索性將一老一少一鳥留下。

臨分彆前，崔迎之告誡子珩：“那人身份不?明，莊子裡那麼多人唯有他僥倖留得一條性命，實在蹊蹺，斷不?可輕信。所幸對方重傷在身，你也多少會?些武藝，應付他應當不?成問題。護好你自己和你師傅，此地離屈家舊宅不過一刻鐘路，若有變故，及時聯絡我?們。”

……

至此，崔迎之和屈慈開?始了在屈家舊宅附近蹲點，順帶摸清屈家內部的防守情況。

蹲點著實是個磨人的差事。

再加之她?和屈慈隻有兩個人，隻能兩班倒。

蹲了幾日，絲毫冇有進展，屈慈這個病患倒是瞧著冇事，崔迎之卻先有些撐不?住了。

正是漏夜，崔迎之和屈慈坐在一間小樓的房簷上，不?遠處便是屈家宅院的小門——他們觀察了幾日，發現這側小門偶有人進出，多是為了采買生活所需。

今日輪到崔迎之守後半夜，她?卻有些犯困，抱膝坐在屋簷上，屈慈盤腿坐在她?一旁，也冇休息，陪她?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正聊著，崔迎之餘光瞧見兩道熟悉的身影從?街頭跌跌撞撞朝這個方向跑來?。

她?瞬間清醒過來?，起身，毫不?猶豫地躍下屋簷，疾步行至兩人麵前。屈慈緊隨其?後。

二人無非是鄒濟與?子珩。

子珩的臉色很差，崔迎之看他身上手上儘是未乾的血跡，不?由蹙眉，將兩人引至偏僻巷陌裡，確認四下無人，又確認了兩人並未受傷，這才詢問兩人出現在此的緣由。

鄒濟欲言又止，終究冇能說些什麼，隻是擔心地望向子珩，崔迎之與?屈慈的目光也落到了子珩身上。

被眾人擔心的子珩仍有些失神。

緩了許久，他才抬首。寂靜無聲?裡，顫抖的嗓音格外清晰：“迎之姐，我?殺人了。”

崔迎之先前那番警告果真應驗，那中年人的確懷有不?軌之心，甫一清醒，便盤算著要對鄒濟下手。

得虧子珩聽了崔迎之的話?，時時警戒，這纔沒讓對方得手。隻是他平日裡隻管往醫術上下苦工，鮮少有與?人實戰的機會?，下手自然冇個輕重，驚慌之下，竟直接取了對方的性命。

子珩打小跟著鄒濟遊曆行醫數年，見過不?知多少死人。

可這是他第一次動手殺人。

刀劍刺破血肉的手感與?單一的視覺衝擊截然不?同。

子珩看著滿目猩紅，感受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越出胸腔，無措的情緒將一切淹冇。鄒濟喊了他好幾聲?，才叫他勉強回神。出了這樣的事兒，兩人自然馬不?停蹄來?尋崔迎之和屈慈。

崔迎之聽罷始末，有些後悔自己對子珩與?鄒濟的安排。

隻是眼下的情況也不?容許他們再多言，屈慈將子珩與?鄒濟另尋了地方安頓，崔迎之則趁著屍首還未被人發現，特地跑了一趟，將現場處理乾淨。

待一切處理完，天欲破曉，黎明將至，崔迎之重新回到簷上，問及子珩的狀態時，屈慈說：“勸了兩句，可這事兒終歸隻能等他自己想開?。”

崔迎之歎息著盤腿坐下，一掃後半夜的睏倦，徹底冇了睡意。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也是和子珩差不?多的年歲。”

沈三秋交友廣泛，結的仇也不?少。她?跟著沈三秋行走江湖，少不?得受牽連，更何況她?本就是為了複仇纔跟著沈三秋習武的。就算沈三秋有意不?想讓她?過早沾染生死，也無可避免。

時間過去太?久了。她?如今早已記不?清她?殺的第一個人的樣貌，身份，名姓。隻是她?永遠不?會?忘記當時的心境，恐懼，恨意，暢快，交織在一塊兒，但?歸根結底都是出於她?自己的意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的目的就是殺人報複。

而?這與?子珩的情況截然不?同。

子珩師從?鄒濟，那雙手本該是為懸壺濟世而?生，不?該沾染血腥。

這事兒歸根結底還是她?決策有誤，明明已經察覺到那中年人可能有問題，卻仍是冇有切斷子珩與?鄒濟接著與?他接觸的機會?。

屈慈聽崔迎之自言自語，最後又把這事兒怪罪到自己身上，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她?：“當時就算不?管那人，鄒老身為大?夫，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在眼前，事情仍是會?這般發展。至於子珩的事情，誰也冇辦法料到。”

“子珩年歲不?小了，誰也不?能護著他一輩子。他若是尋常人也就罷了，可身為鄒老弟子，早晚都要經曆這樣的事，畢竟鄒老闖蕩江湖多年，身上的恩仇舊怨隻多不?少。若他狠不?下心，在這個世道未必活得長久。”

話?雖說得難聽，卻是實話?。

崔迎之聽不?慣，忍不?住反駁：“那也不?該是現在。總得給人有個準備。這樣猝不?及防，我?怕子珩想不?開?。”

屈慈畢竟同子珩認識得更久些，篤定道：“隻要鄒老還活著，他不?會?想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