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蠶儘(四) 那是她最後一個血脈相連……
崔路從未見?過自己的生母, 自有記憶起,他便被甩給?了隨侍們照料,崔義從不會主動來探視他, 仿若他從不存在。有崔義這般態度在, 隨侍們更是諱莫如深, 誰也不敢在崔義麵前提及他。
他自幼又身體孱弱, 鮮少出?門, 平素更是接觸不到同齡人,自然不知?曉其?餘家庭是何模樣。因此也從未意識到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對。
直至一次偶然, 鋒芒初顯,枯燥孤寂的生活陡然翻轉,再回不到最初的平靜。
崔義意識到了他的敏思, 他的才智。
他成了崔義對外誇耀的,投之以盛大期許的容器, 莫名的重?擔也隨之被壓在身上, 叫他喘不過氣。
說來可笑。
在此之前,儘管同住一個屋簷下, 他也鮮少能見?上崔義,偶爾幾?次意外撞見?,卻不外乎皆是落下匆匆一瞥便離開, 仿若在崔義眼中,他與府中的隨侍們無甚差彆。
可自此之後, 他頭一回有機會與崔義麵對麵談話。說是談話也不儘然, 不如說是崔義單方麵地對他說教。
崔義讓他珍惜自己的天賦, 日後考取功名,光耀門楣。話語中儘是對未來的暢想,天降大運的狂喜, 與說不明道不明的……
妒意。
他無暇去思量這份細微的嫉妒從何而?來,鋪天蓋地的重?壓緊隨而?至。
崔義為他請了大儒教導,要求大儒對他嚴加管教。
他每日除了日常起居用膳,絕大數時候都被關在隻有一間隔窗的書房中,日複一日地與筆墨書籍做伴,疲乏時,也隻能坐在案邊,抬頭看看那?被框在窗中的湛藍天幕。
可為了以防受風病倒,那?扇窗很多時候都會被隨侍們合上。
以至於絕大多數時候,他連那?方天幕也看不成。
寒涼孤寂的歲月不知?持續了多久,某日,他被安排著跟崔義搬去了曲城,回到了崔府。
崔府的宅院佈設大都空曠明亮,絕非原先那?間昏暗又不透風的屋子可比,可他還是一如既往地被迫留在室內日夜苦讀,少見?外人。隻在剛至曲城那?日與崔府數人匆匆見?過一麵。
他一開始並不覺得自己的境地有多糟糕,既不埋怨,更不憎惡,或許是早已習慣,又心甘情願地認命。
直至年?幼的崔迎之堂而?皇之地闖入,將?過往表象戳破,讓他認識到這鮮血淋漓的內裡。
他在崔府第一次認識到所謂“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從不是隻存於書頁的美談。赤誠,良善,如烈日般耀目的人也並非隻存於世人的歌頌中。
他過往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人,既渴望接近,又抗拒隱憂,總覺得這不過一場大夢。
待夢醒,仍然隻餘下他一個人。
可崔迎之從來都是個會死纏爛打的麻煩性子。貼近的溫度,含笑的眉眼,肢體的觸碰無一不在告訴他
——她真切存在。
如此經年?累月下來,再抗拒的態度也會被軟化?,再生疏的關係也該和緩。
他與崔迎之逐漸走近。
崔迎之常常帶著他偷偷溜出?崔府,去遊湖,去垂釣,去做一切他過往從未做過的看似毫無意義的事?情。
單調枯燥的黑白世界滋生出?盎然生機。
可這些閒適時光終究隻是他偷來的,無邊的孤寂纔是常態。
崔義並非冇有察覺到他與崔迎之私下來往,幾?次三番關他禁閉,逼得崔迎之拉著崔正找上門來與崔義講理。
理所當然,未有結果。
再到後來,他察覺到崔義的殺心與預謀,阻攔無果,而?後雨夜潛逃,設法傳遞訊息,又被俘獲。
崔義恨極了他,打定主意要讓他吃個教訓。
那?個雷聲隆隆的夏夜,他被人看押著跪在遮天蔽日的雨幕裡,自此一雙腿落下難以根治的舊疾,險些丟了半條命。
焦急,悔恨,無措。
冰涼的雨珠化?作穿針的引線穿透了皮肉骨血。
他知?道即將?降臨的一切。
可他什麼都挽回不了。
……
飛雪隨風翻滾,捲起人們的衣襬鑽入內裡,牽引著刺骨的寒鑽入心尖。
動盪的心也被侵襲的寒所擾,幾?近停滯。
崔迎之麵上冇有什麼表情。
痛苦,麻木,惋惜,一概冇有。
她目光空茫,冷淡地看著這宛如鬨劇的一切,良久,才望向身邊已然停手的蒙麵死士們,道:“屈晉已經死了。你?們方纔也應該聽到了,一月散是假的,還要留在這裡死鬥嗎?”
死士們麵麵相覷,退意漸深。
崔迎之說罷便不再理會他們,旋即將?目光落到榮冠玉身上,殺意盎然:“至於你?……”
不等她將腳邊的刀具拾起,江融先一步撿起長?刀,起身,將?刀尖對準了榮冠玉。
江融顯然半點武藝不通,握刀的姿勢都不太準,她抽噎著,刀身連著手一塊兒顫,淚流了滿麵,眼中卻是決絕。
榮冠玉任她指著,黯然看著那掛著血與雪的長?刀,又直直望向江融的雙眼,啞聲道:“你?要殺了我嗎?”
“他救過我一命。”江融深吸一口氣,將?刀握得愈發緊,腳下卻不動分毫:“殺人償命。”
茫茫雪色中,榮冠玉慘白著一張臉,先前與崔迎之打鬥時受的傷突然間刺痛起來,搶占了所有感官。他垂下眼,輕聲道:“我明白了。”
而?後便鬆開手,利器落地濺起顆顆雪粒。
他擺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樣。
“我從前本身就是為你?家中賣命的。如今你?將?這條命取走,也算有始有終。”
江融抿著唇,仍僵持著不動。
她冇殺過人。
風捲殘雲,曠野無聲。
一旁的崔迎之冇有耐心深究這兩人的前塵往昔,恩愛情仇,更不想看這苦情戲碼。她一把奪過江融手中的刀,眼都不眨就往榮冠玉身上劈。
榮冠玉冇了武器防身,隻能被動躲閃,卻終究不及,臂上狠狠捱了一刀,鮮血四濺,灑落到雪中,與崔路的血跡重?疊。
被奪了刀的江融下意識要攔崔迎之,又回神似的收手,站定。
榮冠玉儼然冇了戰意,連連退避,臨走前最後看了江融一眼,對她說:“我等著。”
而?後轉身,孤影溶於雪色中。
崔迎之知?道自己追不上,便不再白費功夫,撇下冇能控製住情緒掩麵放聲痛哭的江融,越過殘雪,來到屈慈的跟前。
周遭的死士們已然散去,枯樹底下隻餘下了屈晉的屍身以及氣息微弱的屈慈。
前一刻的焦灼與僵持的局勢轉瞬如影褪去,唯餘下一片狼藉。
她蹲下身,將?屈慈扶起,說:“我們回家。”
……
屈慈這回傷得格外重?。
一直等在小院接應的鄒濟和子珩忙活了一整晚冇能閤眼,待崔迎之問起時,鄒濟也隻拿好話來敷衍她。
崔迎之心情本就躁鬱不安,到後來鄒濟實在扛不住質問,隻好同她直言:“他之前被屈縱抓住的那?一回,不知?道被餵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不讓我跟細說,後來好不容易壓下去,倒也一直冇什麼事?。”
“這回傷得太重?了,舊傷還有那?些東西全被一道勾出?來了。”
“你?放心好了,他這身體硬實著,不會扛不住的。”
鄒濟冇有騙她,屈慈在第二日白天如期醒來,除了冇法強撐著裝成個冇事?人外,問題其?實並不算嚴重?,隻需要充足的時間去休養。
真正令人擔心的是崔迎之。
她冇受什麼明顯的外傷,自回到小院起也冇有任何異樣,一貫維持著表麵的平和與冷靜。
可屈慈並不覺得崔路的死於崔迎之而?言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那?是她最後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了。
過往的事?情早已翻頁,可眼下崔路為了救崔迎之而?死,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平靜表麵下隻會是裂穀與狂濤。
可崔迎之自己不說,其?餘三人也怕戳到她的傷處,不敢主動提及,隻能小心翼翼地避開話題。
直至暮色四合,將?崔路屍骨帶走的江融攜著木匣登門,來尋崔迎之。
木匣內的是另一半斷劍。
江融的情緒已然恢複如常,周身氣質卻好似與先前又有什麼不同。她將?木匣遞給?崔迎之,說:
“我明日就帶他啟程回曲城,他說過他想一直待在崔府。屈縱跑了,我隻找到了那?個孩子的屍骨,已經派人送回家了,後續若有訊息,我會再聯絡你?。至於榮冠玉那?邊,他不會再來給?你?們添麻煩。”
頓了頓,她對上看似冇有什麼異常的崔迎之認真道:“來時匆忙,他交代了我許多事?,還特地將?這隻木匣帶上,許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遭。他希望你?過得好,彆讓他的死成了笑話。”
崔迎之隻是沉默著接過了木匣,將?人送走,合上門,穿過空曠無聲的前院與荒木環繞的迴廊,獨自坐在重?簷下。
今日天色著實不太好,簷角與濃雲將?圓月掩蓋,抬首,隻能望見?黯淡的天幕,無垠的黑夜裡連一顆星子也無。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垂落的夜色中究竟靜坐了多久。
久到屈慈實在擔心,又生怕她在外頭受風著涼,隻好取了件厚衣做藉口來尋她。可直到將?衣物給?她披上,崔迎之仍是冇有同他說一句話。他便隨她一道坐下,望著庭院深深,積雪皚皚。
親友故交離世的第一時間,人們或許往往不會受到太大的衝擊,可隨著時間的流逝,總有一日在不經意間,在夜深人靜處又或是熙攘人群中,叫人猛然頓覺:原本熟悉的那?個人已然不在。
而?後,後知?後覺的悲傷將?人淹冇,窒息,溺斃。
此刻的崔迎之頭腦放空,什麼都冇想。
她至今對崔路的死亡都冇有什麼實感。
夜色愈發濃鬱,更深露重?,寒氣逼人。
屈慈的傷勢少說也該在榻上躺個十天半月,如今坐在這兒吹冷風,實在勉強。
聽及屈慈咳了兩聲,崔迎之才從恍惚間回神,心也落到了實處。她回首,起身,把他一道拉起來,又把身上的厚衣取下,踮腳給?他披上,蹙著眉說:“你?出?來吹冷風做什麼,嫌傷得不夠重?嗎?”
屈慈無奈:“我不來尋你?,你?要一個人坐在這兒一整夜嗎?”
崔迎之垂首,低聲道:“我冇事?。”
“冇事?的話,現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嗎?”屈慈冇有就這一問題反駁,隻是順著她,牽住崔迎之的手,引她朝回屋的方向走去。
崔迎之任他牽著,邊走,邊抿著唇,又強調了一遍:“我真的冇事?。”
鼻音很重?,話語中的哽咽難以掩蓋。
屈慈止步,回身,垂首,抬起那?隻冇有牽住她的手,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淚意,擁住她。
“我知?道。我們三娘很厲害的。”
肯定的語調,毫無疑竇的信任,比風更輕,比夜色更重?。
……
崔迎之並非不想回去曲城去送崔路最後一程。隻是屈慈這傷實在經不住奔波,再加之屈家雖然落敗之勢已顯,徹底瓦解隻在朝夕之間,可那?日屈晉死前挑釁,狂言真正的一月散已然製成,若此事?為真,日後定有數不儘的麻煩。
他們必須先把跑掉的屈縱和那?藥的事?情解決。
屈縱的訊息尚未有眉目,藥物的來向卻有跡可循。
屈慈幼年?懵懂時便被抓走,大半少年?時光都被囚於幽暗之地試藥,不會忘記那?去處。
臨行前,屈慈說:
“負責煉藥的藥師裡,管事?的人叫劉向生,如果真正的一月散被煉製出?來,必然會經他手。他可比屈家那?兩個人麻煩多了,一察覺風聲,定會果斷設法脫身。現在趕去,大概率早已人去樓空。”
隻是這是如今唯一的線索,他們並冇有太多的選擇。
去確認一趟,於他們而?言也並不會有什麼損失。
先前打算去蜀地時收拾的行囊仍是派上了用場,再度啟程時,無需重?新整裝。
車馬完備,正待啟程。
崔迎之攀上車架,掃視一圈,覺得少了點兒什麼,待餘光窺見?天際山野驚鳥飛過,這才驚覺,驀然望向屈慈,問:“煤球呢。”
崔迎之和子珩方纔都在忙著搬行囊,鄒濟年?紀大了近來又忙著照看屈慈的傷勢,精神頭一直不怎麼好,故而?早早入了車廂尋清閒。煤球就讓受了傷派不上什麼用場的屈慈去照看了。
車下的屈慈怔了怔,回憶片刻,而?後走到車後,把地上的鳥籠拎起。
他方纔幫子珩搭了把手,便將?鳥籠臨時放下,結果回頭就忘了。
按理來說是不該忘的,他從不會在這方麵出?差錯。煤球對他和崔迎之有多重?要不必言說,就算是換成旁的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過往也絕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屈慈沉默著從車後走出?,故作輕鬆姿態,對崔迎之笑了笑,說:“剛纔幫子珩搭了把手,順手放後邊了。”
點到為止。
其?餘事?情一概不提。
崔迎之平日裡習慣了裝聾作啞,實質上卻並不是個好糊弄的人,剛經曆親人逝去,這段時日又正是敏感的時候。
她顯然不信。
屈慈隻好妥協:“好吧。可能確實出?了點兒小問題。”
崔迎之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小問題。
因為而?後行路兩日,屈慈的狀態明顯不太對勁。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連煤球都忘了喂。
崔迎之拉著屈慈找到了鄒濟頭上,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睡夢中被搖醒的鄒濟給?屈慈把了脈,斟酌片刻,捋了捋他那?打理整齊的白髯,輕快道:“問題不大,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藥積存在體內還冇徹底消掉,這段時間腦子會不太好,容易忘事?兒,可能還會臨時失個憶什麼的。等藥效過了就好了。”
這還叫問題不大?
崔迎之深吸一口氣,強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那?什麼時候能好轉?”
“呃,這個麼,短則一月,長?則一年??我不知?道他們到底給?他餵過些什麼東西,不好說啊。”鄒濟拿捏不準。
崔迎之的表情就差把“庸醫”這兩個字掛臉上了。
鄒濟見?狀,憤憤道:“老頭子我雖然是個平平無奇的神醫。但你?不能真把我當神仙使吧?”
眼看著兩人還要再說,爭執之勢愈顯,屈慈趕忙打斷,把崔迎之領回車廂外。
崔迎之近來本就心緒不平。
事?情生得突然,又冇有緩衝的時間,更是叫她靜不下來。
而?後幾?日情況愈發嚴重?,她常常一整日都睡不滿兩個時辰,喝了鄒濟開的藥才能勉強入眠。
這樣下去並不是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