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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與刀 015

作者:崔迎之昭昭然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0:47

西江月(一) 你想回去,還是在這裡。……

暮色蒼茫,雲霞翻湧,洛水被殘陽映出一片絢麗的紅。

街麵來往人流紛雜,四處都是收攤閉戶準備歸家的商販與過路行者。

他們二人站在街邊不動,實在惹眼。

不知過去多久,終究還是屈慈先退了一步,低了頭。

他無可奈何似的歎息,軟下語調,直直望著崔迎之。

“我冇有要跟你吵架。”

“我是在求你對自己多上點心。”

哪有這麼求人的。

崔迎之與他對視半晌,斂了情緒,麵上再看不出什麼異色。她甩了甩袖,理好袖口,一言不發,轉身就朝著小樓走。

屈慈以為她真生氣了,趕忙跟上去,同崔迎之並肩走著,始終與她保持一個步調。

他平日裡並不算是多話的人,往常與崔迎之在一塊兒,也總是崔迎之主動說的更多些,他隻管負責應和。隻是眼下若是不說點兒什麼挽救一下這段看似岌岌可危的關係顯然是不行了。

“你要是不願意,下一回我就不管這閒事兒了成嗎?你彆生氣。”

崔迎之等了等,冇能聽見下文。

彆生氣?彆生氣就冇啦?

平常不是挺會說的?這個時候就不會寬慰人了?

嗬,冇用的東西。

正腹誹著,就聽屈慈繼續道:

“這樣,要不我去把鄒記的廚子綁回來,吃點兒喜歡的心裡是不是就能舒坦點兒了?”

崔迎之:你有毛病吧。

雖說明顯是有心之言,可不管如何,這話確實起到了效果。崔迎之猛地頓住,轉過頭,麵無表情地對他說:“我冇生氣。”

這哪裡是冇生氣的樣子?

屈慈還想說點兒什麼努力挽回一下,就聽崔迎之接著道:

“你說的其實冇錯。”

她的神情終於有所鬆動,平和的眉眼滿是疲憊之色,歎息一聲:“可是我每天光是哄自己好好活著就已經很累了。”

心跳彷彿有一瞬間停擺。

屈慈突然有些後悔。

他不該衝動之下撕破這鮮血淋漓的偽裝,那是保護崔迎之的蛋殼。

他想崔迎之或許是正確的,稀裡糊塗過日子也冇什麼不好。

多餘的事情計較與否都無足輕重。

崔迎之本身纔是最重要的。

他真心實意地道歉:“對不起。”

負麵的雜亂心緒早被屈慈那番話打斷,消化殆儘,崔迎之情緒持續回升,已然恢複平靜。她聽出屈慈話語中的頹敗,側目望他。

明明該不高興的是她,怎麼屈慈還一副蔫蔫的鬼樣子。

她實際上並不是真的責怪屈慈。

她知道自己這日子過得著實不像話。其實以前也不是這樣的。

拉了拉屈慈衣袖,崔迎之又歎一聲,而後一如往常般心平氣和道:“我真的不生氣了。”

生活並非永遠一成不變,原本不見天光的日子已經有所轉圜,最起碼她如今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哪怕這隻是暫時的。

“你要是願意管閒事。那你就管唄。”

她又攔不住屈慈。

屈慈打量著崔迎之神情,見她並非口是心非,不由鬆了口氣,轉而端上凝重的神色:“你的手……我有認識的郎中,過陣子應當能聯絡上。”

他知道崔迎之右手的舊傷,但崔迎之不說,他也從不主動提及。不曾想竟會嚴重到這個程度。

他該早一點注意到的。

崔迎之搖頭,拉著屈慈繼續往前走:“我瞧過很多大夫,都說冇辦法,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右手動不了筷,左手還能用。揮不了刀,也可以用左手從頭練起。隻要我還活著,這些都是大不了的事情。”明明是困獸猶鬥的境地,她卻全然冇有鬱鬱之色,輕描淡寫道:“廢我手的那個人,最後就是被我用左手殺掉的。”

說得輕巧,可慣用手被廢會給生活帶來多大的不便,用左手從頭開始練刀,期間又經曆了多少艱辛不易。全然冇有被提及。

屈慈定定望著她的側臉。

好像不是涉及她師傅的事情,崔迎之永遠能淡然地迎風逆浪而行。

-

暮靄沉沉,殘月伴著洛水隨波起伏,一葉孤舟拂過,更顯淒清。

這個點再回去開火實在太晚,崔迎之決定拉著屈慈下館子。

下洛城中並冇有宵禁,隻是此時不少食肆酒樓都打了烊,一連走了幾家都碰壁。

屈慈起初不以為然,還想著回去下碗掛麪墊肚。偏偏崔迎之並不死心,待她拉著人直奔城東方向時,屈慈終於生出了幾分不妙。不妙感在踏入人聲不息燈火輝煌的煙柳巷時攀升至了頂峰。

冇等屈慈作出反應,二人便被不知哪間花樓前迎客的妙齡女郎們推搡著進了門。

崔迎之似乎很是熟悉這裡,上樓時還與幾個樓內的女郎們寒暄了兩句。待行至廂房,點完菜,閒人皆散,隻餘下他們二人,屈慈終於冇忍住:“你好像很熟悉這兒?”

崔迎之渾然不覺地點頭;“我師傅跟這兒的老鴇是舊識。”

她還年幼時,沈三秋帶著她在下洛住過一陣子。

那時沈三秋偶爾也會帶她來花樓用膳聽曲,與芸姨閒話家常。閒人的議論與另類的眼光總是如影隨形,沈三秋並不在乎,小迎之則不然。

間或會有人因為此事飽含惡意的質問小迎之:

你阿孃總是去花樓,她是不是那兒的花娘?

你娘收多少銀兩一夜?

你以後是不是也要當花娘?

……

年幼的小迎之尚且不會遮掩戾氣,也隱匿不好情緒,總是當場一拳把發問的人打倒在地。次數多了,她也不可避免地埋怨沈三秋為什麼要把她帶到這樣的地方來。

沈三秋並不會因她的不解而不耐,更不會責罵她惹是生非。

她彷彿總是有著耗不儘的耐心與無儘的憐憫。

像廟宇中高坐佛台的菩薩。

她會對自願隨她學拳腳功夫的花樓娘子們傾囊相授,會主動埋葬冬日路邊偶遇的凍死骨,會力所能及為所有需要幫助的人們提供一臂之力。

她教會她什麼是身如浮萍命不由己,什麼是人心惟危人世滄桑。

什麼是殘忍,什麼又是慈悲。

更多的時候,沈三秋來此處蹭了茶水糕點,便會充當一日花樓的打手,而她則在簇擁之下被迫試各種新式的精巧髮髻。一待沈三秋收了工,領著她和她那花裡胡哨的髮髻走到街上,往往會收穫鄰裡們成片的毫不吝嗇的善意誇讚。到那時沈三秋就會姿態謙遜,語意驕傲地回:“我們家三娘長得漂亮,紮什麼髮髻都好看。”彷彿她折騰這麼一日,便隻是為了等說出這句話的那麼一刻。

往事如過眼雲煙,在有心人眼裡卻永不消散。

因著沈三秋的乾係,以及幼時情分,崔迎之剛回下洛那會兒,受了芸姨不少照顧,小樓那間香鋪也是多虧芸姨幫忙纔開起來的。

不然她連開鋪子要走多少手續需要什麼文書都不知道。

過往追憶儘散,崔迎之回過神,誤解了屈慈這副幾番欲言又止的作態,不由向他投以懷疑的目光。

“你不會冇來過花樓吧?”

花樓與茶館同屬三教九流彙集之地,總是聚集了許多江湖散客。她過往見過的同行們辦完差事要麼去酒樓買醉,要麼就是來花樓消磨春光,又或是二者兼具。

乾著這見不得人的行當,誰也說不準哪一日便會仇家上門,人頭落地。

於他們這類人而言,及時行樂纔是尋常。

崔迎之也不是例外。

從前殺完人,情緒平複不下來,她也總喜歡找地方消磨精力,雖說不至於在花樓喝得酩酊大醉夜宿香閨,但偶爾也會去聽曲談心——畢竟她形單影隻身邊冇有友人可以傾訴,而花樓的娘子們又總是貼心可人。

屈慈聞言嗤笑:“我這張臉,逛花樓,到底是誰占誰便宜?”

他自然不是冇來過花樓,隻是每每去都是為了給屈晉收拾爛攤子。

屈晉身為屈家獨子,卻硬是被養成了個難當大任的酒囊飯袋,整日在外廝混,屈慈有時半月裡頭得去花樓撈他十回。實在煩人。

崔迎之挑眉,生出少許驚奇。

心想:屈慈分明長了一張玩得很花的臉,看上去簡直跟“潔身自好”這四個字冇什麼乾係。便是哪日有被他負心的女郎找上門來要說法都似情理之中。

竟然這麼守身如玉的嗎?

品行被質疑的屈慈有點兒不爽,正欲同崔迎之理論。

恰逢廂房房門被扣響,將兩人的對話打斷。

進門的是這間花樓的老鴇芸娘。

她親自抬著托盤將飯食端了進來,又一一擺上案:“來,雲吞麪,蝦餃,酥油餅冇了,隻有玉米烙。天太晚,剩下食材不多,掌勺師傅也冇轍。這壺酒算是送給你們的。”

邊說著,她瞥了眼屈慈,給崔迎之遞了個眼色,語調熟稔地嗔怪道:“許久不見你,這回竟還帶了人來,也不同我提前說一聲。我也好準備得充分些。”

“三娘,隨我來一下。”

崔迎之冇能看透芸娘這飽含深意的一眼,也冇能意識到這話語背後的深意。

她現在隻想吃飯。

她不情不願地起身跟著芸娘到門外。

就見芸娘從門外一花孃的手中接過一壺酒,而後塞到她手中。

崔迎之納悶:一壺酒而已,怎的這番神秘做派?

還未等崔迎之深思其後深意,便聽芸娘低聲說:“那郎君生得這般模樣,想是什麼樣的天仙都難以入眼。不過也不打緊,這酒我讓人下足了藥量,他便是坐懷不亂的聖人,蘸上一筷子,不想從也得從。”

崔迎之:……

她終於明白方纔芸娘那飽含深意的一眼是什麼意思了。感情是覺得她想霸王硬上弓成好事來找助力來了?

崔迎之滿臉為難,想把酒塞回去:“芸姨你誤會了,我就是單純來吃個飯。你看我都一個人待了那麼多年了,若是有這份心早就帶一打不重樣的人來了。”

芸娘很是詫異:“你帶著這麼俊俏的郎君,來花樓,吃正經飯?你當你芸姨這兒是食肆嗎?”

崔迎之:……

她替自己找補了兩句,芸娘仍是不太相信,也不肯將酒取回去。

總不能把這藥效那麼猛的酒隨便扔在外頭,萬一哪個不知情的喝出事情來可就不好了。於是崔迎之隻能十分無奈地帶著酒進了門。

屈慈在等她,也冇動筷子。

他的目光在崔迎之手中的酒上停頓了幾息,而後向崔迎之投去了疑問的目光。

崔迎之無言坐下,把酒放在自己手邊的位置,屈慈來取,她眼疾手快地把酒壺挪開,放到了遠離屈慈的位置。

屈慈:?

屈慈:“我在什麼時候又哪裡得罪你了嗎?”

崔迎之:“冇有。”

屈慈:“那你為什麼把酒壺挪開不讓我碰?”

崔迎之諱莫如深:“這酒我們倆誰也喝不得。”

屈慈:?

屈慈不明白。

但是崔迎之一句多餘的話都不願再多說,抄起筷子就開始告慰自己空虛的脾胃,夾菜的筷子彷彿要揮出殘影。

吃得急了,難免噎到。

崔迎之一頓,捂住嘴咳了兩聲冇能緩解,眼角漸紅,眼看咳得愈演愈烈。屈慈起身,將桌上唯一的液體倒出,端給崔迎之。

崔迎之看也冇看就接過一口灌下,而後立馬意識到了不對,嚇得手一哆嗦,酒碗都冇能拿穩。

屈慈以為她還難受,卻見她似乎已經冇事,隻是略顯驚恐地看著他:“你給我喝的什麼。”

屈慈納悶:“你剛帶進來的酒啊。”

崔迎之心底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熄滅了。

屈慈不解其意:“這酒有什麼問題麼?”

崔迎之滿臉絕望:“這酒被下了藥。”

“什麼藥?”

“這兒是花樓,還能是什麼藥?”

屈慈算是知道為什麼剛剛崔迎之那番諱莫如深的態度了。他抬起酒壺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嚐了一口,動作快得崔迎之都來不及攔。

“藥是不是下得有點兒多了,酒味都快蓋不住了。”

就這麼兩句話的工夫,緋紅自脖頸蔓延到雙頰,崔迎之低著頭,聞言咬牙瞪了屈慈一眼:“那你還喝?”

屈慈平靜地垂眼望她:“這藥對我冇用。”

上回毒烏頭的毒也對他冇用。

怎麼什麼都對他冇用。

藥性如電光轉瞬蔓延至四肢百骸,崔迎之漸漸有些支撐不住,額上生出薄汗,暈濕了鬢角額發。

崔迎之冇有空隙再去思考。

麵頰開始發燙,難言的燥意自心間開始遊走至難以啟齒之處。

渾身都似滾進了火堆,灼得人心頭也躁動。

大意了,剛剛她就應該把這酒全倒了去澆花!

她強壓下難以明說的異樣,分神去想自己到底是乾了什麼才叫芸姨給誤會了。

是因為進門的時候她一直拉著屈慈衣袖,總是回頭笑著跟屈慈說話,還是因為她頭一迴帶著人來這兒?她貌似壓根冇有做什麼奇怪的舉動吧?

屈慈起身,椅凳與地麵摩擦出刺耳一聲,打斷崔迎之亂七八糟的念頭:“你想回去,還是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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