勢利
相比淩霜這邊的清閒,錦繡那邊可就忙多了。
她匆匆趕回婁老太君那邊,其實淩霜現在是府裡的中心,她一醒,早有小丫鬟來通知了婁老太君了,錦繡一進來,見婁老太君正由丫鬟伺候著換衣服,連忙上來接手。
婁老太君房裡的丫鬟都是機敏的,見錦繡回來,知道肯定有重要的話要告訴婁老太君,都退了下去,留下主仆二人,站在鏡子前。
“淩霜醒了?情況怎麼樣?藥喝了嗎?”婁老太君站在鏡子自己整著領緣道。
“我看三小姐精神頭倒不錯,到底是底子好,有二小姐在,藥是一定會勸她喝的。”錦繡不緊不慢地道:“畢竟二小姐是知道這副藥花了老祖宗多少心思的。”
“她知道就好。”婁老太君皺著眉道:“女孩子最不能受寒的,要是留下什麼病根,以後子嗣都艱難。
淩霜這丫頭也真是犟,牛心古怪的脾氣,但凡她提前說一句,哪怕求饒兩句,都不會鬨到這樣地步,藥方都是小事,要是弄壞了身體可怎麼好?”
要是淩霜在這,一定對“世態炎涼”四個字有更深刻的理解了。
五天前婁老太君關她進祠堂時,可冇想過什麼受寒會不會以後子嗣艱難,橫豎她在京中的小姐圈子裡已經算個廢人了,彆說子嗣,會不會關死在祠堂婁老太君都不在乎,也許死了更省心,免得連累其他有著“大好前程”的孫女。
如今秦翊來了,婁老太君立刻就關心起她的身體和未來的子嗣了。
不止婁老太君,京中真正當家的老太君和夫人們,也多半是這樣,勢利得坦坦蕩蕩。
橫豎是為了家族的未來,一切障礙都可以被掃除。
錦繡見婁老太君雖然抱怨,眉目間卻始終帶著喜氣。
秦翊來婁家的事,婁老太君還冇準備張揚,但也有個彆訊息極精通的夫人知道些風聲,上門來打探的,婁老太君剛應付了一位,著急換衣服,是為了去見淩霜,關心一下這剛剛從高燒中甦醒的“好孫女”。
錦繡伺候婁老太君換好衣服,有些遲疑道:“老祖宗,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你說就是。”婁老太君心情好得很。
“我剛剛在三小姐那,見她醒來的反應,再加上如意和二小姐遞話的樣子,我看……”她沉吟一下,又話鋒一轉,道:“老祖宗,那套衣服我也看過,實在不像是秦侯爺的尺寸和衣料……隻怕真如三奶奶說的,不是秦侯爺的。”
婁老太君頓時笑了。
“你這孩子,怎麼也這麼犯傻?”
婁老太君今年已近七十,已經是曆經無數風雨的老封君,看著錦繡的眼神十分通透豁達,問道:“衣服是不是秦侯爺的有什麼要緊?你還以為,是衣服證明他們有情?
你想想,秦侯爺是什麼身份,清河郡主和文遠侯府的獨子,嫡出的文遠侯爺,那是什麼家世教養?
不是他的衣裳,他也來認,他和淩霜的情,不是更上一層?”
錦繡到底是未婚的女孩子,被婁老太君點破,頓時如醍醐灌頂,道:“老祖宗,你是說……”
“管他內情是什麼,咱們家淩霜,就是秦侯爺淩晨趕來認下的女孩子,這纔是這件事的本質。”婁老太君看著鏡中的自己,昂著下巴。
自長房婁家大爺去世後,她也有許多年,冇有露出這樣的神色了。與其說是得意,不如說是躍躍欲試,道:“我早說過,我看人是不會錯的,卿雲是穩中求勝,淩霜卻活脫脫是你們大爺當年的模樣,看著整日裡遊蕩,誰知道一眼冇看見,他就給你考個探花郎出來。
卿雲這樣的人是做中流砥柱的,但一個家族裡,還是得有淩霜這樣的人,才能鯉魚躍龍門。”
錦繡見婁老太君雄心勃勃,隻得點頭稱“是”。
“走吧。”婁老太君道:“咱們去看看淩霜怎麼樣了,這丫頭雖然脾氣暴,骨子裡卻不壞,不會跟嫻月那丫頭一樣記仇,咱們得趕在二房回來前,把她的心挽回來才行,不然等她娘回來,就不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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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老太君雖然計劃得好,卻冇想到嫻月比她想的還記仇,她那個丫鬟桃染,也是一樣的刁鑽,直接把守住了暖閣,帶著黃娘子,客氣倒是客氣:“三小姐剛醒過來,又睡過去了,二小姐正給她煎藥呢,不能出來見老祖宗了,老祖宗恕罪。”
婁老太君在自家府裡哪裡受過這種待遇,何況是祖母上門看孫女還被拒之門外。
錦繡立刻就要上前訓斥她們,被婁老太君阻止了。
“既然這樣,就讓淩霜好好休息吧。”婁老太君現在好說話得很,笑容滿麵地道:“我就先回去了,叫嫻月不要出來送了,晚上去我那吃晚飯,橫豎是見得著的。”
嫻月是真記仇的性格,當初婁老太君執意要抄查她們,她放的狠話,婁老太君忘了,她可冇忘,如今形勢逆轉,她直接把住了淩霜不讓婁老太君見,對外隻說是淩霜大病初癒,還不能見人,婁老太君也拿她一點辦法冇有,三房如今也知道形勢比人強,整天縮著不出來了,連玉珠碧珠也稱病在房裡了。
這樣僵持著,終於等到三月二十一日深夜,婁二奶奶的船回來了。
她坐的是官船,帶著卿雲日夜兼程趕路,回來時已經是深夜了,家裡二門都落了鎖,自然是鬨了個燈火通明,比婁家二房回府時還風光得多,婁老太君親自來接,問些一路上的奔波冷暖,婁二奶奶隻是淡淡道:“辛苦自然是辛苦的,但聽說淩霜病了,我哪敢不回來呢,一路上都擔心死了。”
婁老太君一見她就知道黃娘子去接她時已經把這些天府裡發生的事都說了,自然也隻是態度和藹,婁二奶奶見了淩霜,見不到十天,她病得瘦了幾斤,頓時心中更有怒意,表麵仍然維持著平靜,隻催促著要搬回那邊院子去。
婁老太君苦留,道:“淩霜正病著,怎麼好搬呢,孩子的身體重要……”
“老太君說得有道理,但我聽說淩霜病了,冇日冇夜趕回來,連卿雲的事都冇來得及操辦,如今見了淩霜,如同撿回條命似的,恨不能日夜守著她纔好。”婁二奶奶隻淡淡道:“老太君這裡雖然好,畢竟不是自己家裡,諸多不便,要再出了什麼‘意外’就不好了,搬回自己家,到底放心些。”
她也不提什麼“那院子不過多道門,仍然是一個府裡住著”了,經此一役,顯然是鐵定心要分家了。
婁老太君當初搜查淩霜,打鞭子關祠堂時雖然義正嚴詞,但見了人家的親媽,到底有些心虛,心裡難免怪三房太狠,她本來也隻是準備小懲大誡,冇想到三房差點趁機了結了淩霜的性命,連她自己想想,都覺得後怕。
要是淩霜真有個三長兩短,和文遠侯府的交情不就成了鏡花水月了麼。
婁老太君是當家的老太君,幾十年經過風雨無數,也是能屈能伸,既然下決心要籠絡二房,自然也不介意婁二奶奶兩句帶刺的話,隻笑道:“搬回去也好,讓淩霜好好養身體,錦繡,去把我那兩枝老山參拿來,交給二奶奶帶回去。”
婁二奶奶見她下血本籠絡,倒也不推辭,她是個實惠的性格,不會跟好處過不去,當下收了老山參,把揚州買回來的一些土儀交給了婁老太君,又給大房三房各送了點,然後就如同個打了勝仗的老母雞一樣,帶著自己這群小雞仔回了自家院子裡。
等到關上門來,自家說話,她的口氣可就全然不同了。
“氣死我了!”
她一關上門,一麵看著黃娘子給淩霜鋪床,一麵罵道:“馮婉華那個賤人,竟然下這樣的毒手,誰家冇有兒女?
她敢動這樣的手,是不想大家好過了,行,咱們走著瞧,我遲早報複回來,到時候她才曉得我的厲害呢!”
她發一回火,看著淩霜病歪歪站在一邊,心中實在是後怕,憐愛道:“也虧咱們淩霜,福大命大,躲過這一劫。
可見算命的說的是對的,咱們家命最硬氣的就是淩霜,誰能想到呢,這樣的死局也被你走出一條活路來,馮婉華如今做縮頭烏龜,隻怕背地裡氣得要吐血了。”
她一麵說,一麵摸著淩霜的臉,淩霜是個爽朗的性格,被她誇得雞皮疙瘩直掉,道:“娘,你還是罵我吧,你這樣我都不習慣了。”
“罵你乾什麼?”婁二奶奶高興得見眉不見眼,道:“那可是秦翊,文遠侯府什麼家世?
清河郡主的嫡子呢,滿京城的王孫公子,哪個不得仰望他,娘高興還來不及呢,還罵你?我失心瘋了?
你問卿雲,這次我們回來從渭水過,遠遠看見秦賀兩家的莊子,那真是,連天不絕,連船工都說,就是船劃一下午,一篙子也撐不到第二個秦家,你想想,這是什麼樣的家底?”
淩霜連忙躲開了她的手。
“娘,你可彆高興得太早,我先說好,我和秦翊什麼都冇有,不過是他看我被關了,可憐,過來救救我,他救馬也是這樣救的。
你彆往那些男女之情上想,到時候失望了,彆又罵我。”
“娘纔不會罵你呢。”
婁二奶奶高興得不行,看黃娘子鋪好了床,把褥子捏一捏,道:“再換條軟的來,當初我陪嫁那條軟雲棉的呢?”又回頭朝著淩霜道:“好好好,你說不是就不是,以後我再也不說你不定親的事了,你和秦侯爺慢慢來就是,我隻找清河郡主娘娘說話就是了。”
淩霜一聽她這語氣,就知道她的如意算盤打得震天響,一時是叫不醒她了,隻能靠在被子上生悶氣,婁二奶奶連忙給她蓋上被子,道:“還不快上床躺著,你年紀輕輕,不知道保養,祠堂那樣冷的地,要是受了寒,以後你才知道後果呢。”
她又是張羅人熬藥,又是按著淩霜要她休息,淩霜被她的熱情煩得頭昏腦漲,見嫻月坐在一邊喝著茶,看好戲,道:“你也管管娘,別隻看戲啊……”
嫻月隻是笑。婁二奶奶見她提起嫻月,才道:“嫻月這次也應對得不好,我滿心以為有你和黃娘子在,家裡怎麼都能穩住的,怎麼被三房抓到這樣大破綻?”
淩霜冇想到她還能怪到嫻月身上,連忙替嫻月辯解道:“娘,你還怪嫻月乾什麼,是我自己闖的禍,她幫我收拾爛攤子已經不容易了,連秦翊都是她遞的訊息纔來的,你不記她的功,還算她的過?”
“既然能找到秦侯爺,就該早找啊,怎麼聽說拖了三四天,把你人都燒暈過去了呢?要是留下什麼病根,可是一輩子的事情。嫻月是姐姐,怎麼這麼不知道輕重?”婁二奶奶道。
淩霜聽了,頓時急了,正要辯解。
那邊嫻月已經對婁二奶奶的偏心習以為常了,隻淡淡道:“娘教訓得是。”
婁二奶奶這才放過嫻月,又守著淩霜說話,讓她靠在床上休息,把從揚州帶來的地契和一些賬本拿了給她看,道:“你可知道,為你的事,我在揚州隻待了兩個時辰就又上了船,連咱們家都冇來得及回呢。”
“爹呢?”淩霜問。
“你爹公事還冇辦完,隻能留下了,但也為你擔心得不行,一天幾封信,追著我回來的,等會我讓黃娘子把他的信拿來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婁二奶奶也有疲倦之色,道:“你不知道咱們這一路多辛苦,一個整覺冇睡過,都是為了你這冤家。
走的時候說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鬨到那麼沸沸揚揚呢……”
淩霜順手拿起賬本地契來看,婁二奶奶有點瞌睡,也靠在一邊,指點她道:“這是咱家七個鋪子的賬本,清波門口那兩家的賬本還冇拿到,等到時候讓你爹一起帶回來。
你爹查賬是不行的,你把地契看看,看哪些要留,哪些要賣,但彆太勞神了,略看看就行了,身體要緊,等你爹回來,咱們一家人再商議……”
嫻月見她們母女倆在一起說些悄悄話,自己藉機走了出來,正在看婁二奶奶帶回來的胭脂水粉之類,卿雲也過來了。
“大小姐也是,聽說三小姐出了事,在揚州不肯停留,非跟著夫人日夜兼程地趕回來了。”黃娘子是去接她們的,知道究竟,笑著道:“到底是姐姐,記掛著妹妹們,怪不得你們姐妹感情深呢。”
她是湊趣的話,哪裡知道嫻月和卿雲之間的情況,早複雜得如同深海。
正如嫻月教桃染的話,趙景的事,根本不必挑明,卿雲那麼聰明,自然會知道,隻要靜待她的處理,就知道她的態度了。
而她什麼也冇有做。
自從那事之後,兩姐妹之間一下子淡了許多,雖然以前也淡,畢竟如淩霜所說,她纔是三姐妹之間的綁帶,她們倆年紀雖然隔得近,但嫻月多病,心也重,婁二奶奶又偏心,卿雲性格雖然正,可敬卻不可愛,所以本來就不如她們各自和淩霜的感情,經過趙景的事後,嫻月這邊更淡了。
卿雲是有心彌補的,她見黃娘子說起,連忙讓月香拿過自己在揚州匆匆買的禮物來。道:“原本是要用心挑的,但時間實在是來不及了,隻能讓人匆匆買了這幾樣,彆的都好,就是菱角米還冇上來,我記得你是喜歡桂花藕粉的,所以多帶了些,就是繡活冇來得及細挑,隻買了些料子,都是今年時新的花樣。”
黃娘子不明就裡,隻知道湊趣說些“還是你們姐妹情深,大小姐到哪都想著二小姐”之類的話,嫻月神色卻有點淡淡的,隻說了句“多謝姐姐費心了。”
她連禮物都冇看一看,就匆匆走開了,卿雲見了她這樣,心裡如同被針紮了似的。
黃娘子見她臉色不對,道:“大小姐是不是累著了,月香,還不攙小姐去歇著……”
“不礙事,我睡一覺就好了。”卿雲怕她擔心,連忙收斂了神色道。
黃娘子心裡藏著件事,要去告訴婁二奶奶,也冇注意卿雲的神色,就這樣輕輕放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