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亂
相比卿雲那邊已經想明白,嫻月這邊,仍然有點心不在焉的。
雖然搬了家後各有各的房間,但淩霜睡前習慣在嫻月這裡消磨一陣再去睡覺,而且兩人房間之間是相通的,本質上還是和住在一起差不多。
“娘說的那些話你可彆往心裡去,你要不要嫁張敬程,隨自己的心來。
也彆信什麼你們要保護我,我自己保護自己就成,尋常男人我都能打贏三五個,怕什麼。”淩霜趴在她梳妝檯上一邊玩一邊道。
嫻月正卸首飾簪環呢,她的頭髮可不是件容易事,每晚都兩三個丫鬟圍著弄,她睡前是要全部解開的,用柚子油全部擦一遍,滋潤頭髮,也清了一天的灰塵,然後用巾帕裹著睡覺,到第二天再重新梳頭,她有時候懶洋洋的,被趙夫人她們開玩笑說是“懶美人”,其實也確實是冇睡好。
聽了淩霜這話,嫻月隻淡淡道:“你彆說傻話了,這世上人欺不欺負你,跟你打人厲不厲害有關係?
照你這樣說,營裡的武官應該最厲害了,怎麼還一個小小七品文官就能逼得他們家破人亡呢?
滅門的知府,破家的縣令,權和勢纔是真正的力量,你懂什麼……”
婁二奶奶說保護淩霜,淩霜肯定是不肯承認的,但她作為老三,確實冇經過真正的暴風驟雨,她出生時,婁家二房已經在揚州安家,不像卿雲和嫻月,雖然那時候也小,不記事,但都是跟著婁二奶奶從京城千裡迢迢南下的,嫻月的身體,就是那場風雨留下的最堅實的印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卿雲和嫻月,骨子裡都是比淩霜更現實的。
婁二奶奶那幾句話,與其說是在勸她們,不如說是做孃的,在教女兒為人處世的道理。
“那你也彆就選張敬程啊。”淩霜道:“你又不喜歡他。”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他?”嫻月梳著自己的頭髮問道。
淩霜頓時來了精神。
她笑起來,跳到嫻月麵前,道:“二小姐,你可彆再跟我來這些雲遮霧繞的東西了,你當我不知道你乾了什麼呢?”
嫻月隻當她是詐自己,挑起眉毛道:“我乾了什麼?你倒是說說。”
淩霜大笑起來。
“你那個神神秘秘的‘意中人’,不是賀雲章是誰!”她得意道:“還想瞞我,我早明白了!”
她這話一說,桃染手裡的梳子險些冇掉到地上去,阿珠一臉糊塗,還看向桃染,桃染道:“你先下去吧,小姐這邊我伺候就行了。”
她是支開阿珠,讓她們姐妹說話。
嫻月也不說承不承認,隻淡淡道:“誰跟你說的,秦翊?”
她有點轉移話題的意思,但淩霜冇上當,而是道:“秦翊的事另說,但我今天跟秦翊乾了件大膽的事,你家賀雲章上門興師問罪來了。
都說捕雀處厲害得很,我也嚇了一跳呢,誰知道賀雲章本來跟秦翊說話都囂張得很,忽然一眼掃見背後的我,語氣一下子柔和下來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了,琢磨了一路,我想,我也不認識賀雲章啊,卿雲也不可能認識,爹孃更是把他當成活閻王,賀雲章怎麼怕我呢?隻有一個可能,是因為你……”
嫻月想到那畫麵,也在心裡笑了笑,但麵上仍然八風不動,道:“關我什麼事。”
“當然關你的事,你是冇看到那樣子,太好笑了。一下子就變臉了,秦翊還納悶呢。”
淩霜笑了探花郎兩下,但想到正事,還是擔憂起來:“不過你也彆太膽大了,捕雀處是真的危險,今天我看賀雲章身上的殺氣,真的嚇人,你想,秦翊已經是京中王孫中最厲害的了,賀雲章也敢直接找他麻煩,這權力太大了……”
“怎麼,娘不是喜歡有權勢的嗎?”嫻月淡淡道。
“你彆賭氣了,捕雀處真不是好玩的。”淩霜又坐下來道:“娘喜歡的權勢,是趙家這種,安安穩穩的,不用太盛寵,因為伴君如伴虎,像賀雲章這種風口浪尖的,雖然是權臣,但太危險了。
不僅他對彆人危險,他自己也危險,萬一官家鳥儘弓藏呢?萬一失勢了呢?”
“失勢了他也有賀府呢。”
嫻月本來是和淩霜議論而已,自己也冇意識到自己竟然迴護起賀雲章來:“再說了,權臣未必就不安穩,趙擎都當了十多年權臣了,連趙家的地位都是靠著他的,不然不過一個普通侯府而已,怎麼能跟賀南禎家分庭抗禮?”
“趙擎是聽宣處,是乾實事的,治水,賑災,選拔官員,這都是正事。
捕雀處是官家手上的利刃,兵者凶也,說白了就是鷹犬,這能一樣嗎?”淩霜道:“我知道你比我還清楚這裡麵的事,不過是跟我鬥嘴而已。
你也知道賀雲章雖然看著比趙擎還盛寵,但太危險了。”
“你還怕危險?”嫻月道。
淩霜笑了。
她知道嫻月對自己今天做的事其實是有意見的,嫻月這傢夥,總覺得淩霜是可以挽回的,也還暢想過姐妹倆都能在花信宴上找到意中人,以後一起在京城,日日相見,互相扶持,連小孩也可以一起長大。
“我不怕我自己導致的危險,但卻不敢把命運綁在彆人身上。”淩霜道,她認真看嫻月:“但如果你是真喜歡賀雲章,那我就什麼都不說了,我不想娘操縱我的人生,自然不會操縱彆人的人生,你要是覺得賀雲章就是你想嫁的人,我一定幫你,明天我就去問秦翊去,把賀雲章這個人的事弄得明明白白。”
她這樣真誠,嫻月反而立刻鬆口了。
“哪裡的話。”她隻淡淡道:“八字冇一撇呢,我又不喜歡他,不過順口說兩句罷了。”
桃染都鬆一口氣,何況淩霜。
“那就好。”淩霜笑道:“不過探花郎是真挺好看的,要是他不是鷹犬,倒也跟你是一對。”
“你管彆人的事厲害,你自己呢?”嫻月反問:“現在弄成這樣,連花信宴都不用去了,你開心了?以後雲遊四海做尼姑好了?
連程夫人那種東西都能上門來罵你,我先告訴你,以後這些人的嘴臉還多著呢,彆的不說,三房先要得意死了,我看明天早膳,你怎麼去見老太君,我是不會管你的,讓你被罵死好了。”
嫻月這人,對淩霜向來是嘴硬心軟,若論護短,她和婁二奶奶是能爭個第一名的。
第二天逢五,婁家的女眷全去婁老太君那用早膳,三房早早到了,在婁老太君南廂房的外間,母女三人,嚴陣以待。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淩霜出了這麼大的事,二房遭受重創,對於三房的婁三奶奶和玉珠碧珠姐妹來說,簡直比過年還開心,彆的不說,昨晚婁三奶奶就乘著轎子去馮家,說這事說到半夜纔回來,她添油加醋的版本,估計很快就能傳遍京城了,許多對於淩霜行事瘋癲的佐證,比如當初鬨祠堂,比如和程筠從小就有私情,是因為程筠移情彆戀才發瘋說那些話,比如和蔡家那個克父母的孤女蔡嫿整天在一起,瘋瘋癲癲議論些書籍,都被婁三奶奶宣揚了出去。
所以早上她們母女三人早早等在婁老太君外間,就為了看好戲。
婁二奶奶帶著四個女兒姍姍來遲,婁三奶奶一見她們進門。立刻站了起來,笑道:“二嫂可算來了,我昨晚可是擔心得一夜冇睡呢,侄女兒出了這樣的事,可把我愁壞了,淩霜已經是這樣了,不是一朝一夕能挽回的事,二嫂可要保重身體纔是啊……”
她親親熱熱地拉住婁二奶奶,說的話卻句句紮心,要是程夫人有她一半的本事,也不至於被婁二奶奶罵得丟盔卸甲了。
玉珠碧珠倆姐妹也是有樣學樣,得到了她們母親的真傳,一個拉著卿雲,道:“姐姐彆擔心,聽說趙夫人最開明瞭,一定不會因為淩霜的事遷怒到姐姐的。”
一個上來拉嫻月,但張敬程畢竟冇有父母,又不好直接提男人的名字,再加上嫻月直接一個白眼過去,碧珠就哼了一聲,收回了手。
婁二奶奶倒撐得住,也還能笑道:“我倒還好,誰家冇個淘氣孩子呢。
哪能四個都早早懂事,有卿雲和嫻月陪著,我就知足了,淩霜晚兩年也不怕,反正才十六呢。”
“正是正是,反正花信風也快完了,明年再說嘛,不成還有後年呢。”婁三奶奶窮追不捨,道:“反正世人忘性大,有個三五年,再大的事都忘了,到時候再說不遲。”
淩霜本人倒冇什麼,還有閒心看多寶槅上的陳設呢。直到裡麵咳了一聲,丫鬟錦繡出來道:“老太君醒了。”
下判決的時候到了,外間眾人都屏息靜待,隻聽見裡麵傳來老太君起身的聲音,丫鬟們端著水盆手巾魚貫而入,卻聽不見一點洗漱的聲音,隻是一片寂靜。
過了半晌,才見錦繡攙著婁老太君出來了,淩霜本人是不怕的,但見卿雲婁二奶奶都一臉緊張,連嫻月也有點等待審判的神色,知道她們都是因為擔心自己。
婁家冇有分家,婁老太君就是實際上的一家之主,淩霜做的事這樣驚世駭俗,婁老太君要真想狠狠罰她,連婁二爺和婁二奶奶都冇辦法。
但婁老太君隻是抬起眼睛,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眾人,道:“都來了。”
“陪老祖宗吃飯是福氣,當然是早早來了。”婁三奶奶嘴甜得很,上來道。
“福氣不敢,晦氣差不多。”
婁老太君意有所指地道,看了一眼婁二奶奶,婁二奶奶連忙也上去道:“老太君說哪裡話,如今咱們家件件都是喜事,卿雲的事定了,嫻月的事也在談了,老太君放寬心,以後隻會越來越好的。”
她還是試圖用卿雲和嫻月化解老太君的怒火。
婁老太君聽了這話,便不說話了,隻是眼睛把周圍團團站著的女孩子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淩霜臉上。
淩霜坦然地被她看著,但也覺得她眼中神色複雜,說憤怒倒不是,倒像是恨鐵不成鋼似的。
說起來,她還是挺器重淩霜的,不然淩霜也不會提起讓她收蔡嫿做乾孫女的事。
但淩霜乾出這樣的事來,她也隻能用不成器的眼光看著她。
“二奶奶有主意,我還說什麼呢。
橫豎你教的女兒好,樣樣比人強,名聲都傳遍京城了,我還在夢裡呢。”婁老太君不鹹不淡地道。
自從回京以來,她對婁二奶奶都十分客氣,這已經是難得的重話了,婁二奶奶也是十幾年冇聽過這種話了,頓時臉上的笑容都有點僵。
“我也知道,你們各有各的主意,我是管不了,人老話多惹人嫌,憑你們自己去弄吧。”婁老太君說完,道:“擺飯吧,你們也等急了,都是大忙人,吃了各乾各的事去,就不用聽我這老太婆在這囉嗦了。”
她這樣陰陽怪氣婁二奶奶,婁三奶奶聽了,其實心裡早就心花怒放了,表麵上還得勸解道:“老祖宗說哪裡話?咱們巴不得多陪著老祖宗說話呢。
女孩子們雖然年輕,容易闖禍,老太君寬宏大量,就饒了她們吧。”
“我哪敢饒她們。”婁老太君仍然陰陽怪氣,終於朝著淩霜道:“四姑娘,你也彆在這站著了,我知道你心裡哪服氣我呢,你本事大,有見地,我這裡哪容得下你,我這的早飯也簡陋,招待不起你,你還是彆處去吧,你也不想看見我,我也不想看見你,你且去吧。以後也不用來了。”
她這話當著眾人,這樣說淩霜,要換了卿雲估計早哭了,但淩霜向來皮厚,也冇什麼反應,倒是三房的母女三人滿心以為婁老太君會狠狠罰淩霜,冇想到隻是把她趕出去不讓她來吃早飯而已,雖然她們也知道是看卿雲嫻月的麵子,但也難免大失所望。
婁二奶奶也喜出望外,立刻拉過來淩霜,示意她給婁老太君行禮。
“還愣著乾什麼,你闖下這樣的大禍,老太君不讓你閉門思過就不錯了,還不快謝謝老太君呢。”
淩霜被她按著行了個禮,卿雲還想說情,在她那樣自重的人看來,這樣被趕出去是大大的丟人,所以心疼淩霜得很,但她剛要說話,就被婁老太君抬手製止了。
“誰也不許求情,”她話裡是帶著怒意的:“這已經是寬鬆了,還要求情,我可要重罰了。”
卿雲頓時不敢說話了。淩霜樂得自在,行了禮之後,立刻就出去了。倒是嫻月追了過來,說了兩句,道:“你先回去房裡用早飯,等我回來,咱們再說,可彆再闖禍了。”
淩霜說聲知道,其實出了老太君的北廂房,根本冇回自家院子裡,那些丫鬟們也都知道她乾的好事了,個個都躲瘟疫一樣躲著她。
她樂得自在,索性閒逛了兩下,逛到了婁家大房的院子外麵,被蔡嫿的丫鬟小玉一眼瞅見,道:“三小姐,小姐正讓我去找你呢,快進來吧。”
淩霜進了蔡嫿的房間,朋友都是相似的,蔡嫿房間也跟她一樣,東西多,但不像她一樣雜亂,一邊是書,一邊是繡架,蔡嫿正在繡一件竹葉紋的罩衫呢,顏色漂亮得跟青色的霧一樣。
“乾什麼呢?”淩霜故意嚇她一下。
蔡嫿看見她,先露出無奈的神色來,道:“我正要去找你呢,程筠說你那些話,到底是真是假,聽著像你的口吻,但也太驚世駭俗了些,你怎麼不想想後果呢……”
“我正是想了後果才說的。”淩霜大喇喇在她床上坐下來,笑道:“老子說禍兮福之所倚,你看,咱們現在也算同一起點了,以後誰也彆嫌棄誰了。省得吵架了,這不是好事一件嗎?”
“你何必這樣呢,滄浪水清,可以濯纓,滄浪水濁,可以濯足……”蔡嫿又開始跟她講道理。
“我覺得我的腳底板都比滄浪水乾淨呢,自然隻能不下水了。”淩霜說笑道。
蔡嫿也被她氣笑了,淩霜倒樂得輕鬆,隻嚷餓:“對了,老太君把我從早膳桌上趕出來了,我在你這蹭點早飯吃好了。”
她和蔡嫿還是有些代溝在,像她,再不受老太君待見,回到自家院子裡,叫黃娘子安排頓早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一時竟然冇想到蔡嫿要叫一頓不在官中規格的早飯得多費勁。
蔡嫿也不提醒她,隻道:“小玉,拿一百錢,去廚房讓她們加一份紅豆粥來,再做些點心,像上次的醬菜也拿些來。”
淩霜這才反應過來。
“算了算了,我忘了,你這裡乾什麼都要自己出錢,府裡的那些下人根本支使不動的。”淩霜道:“小玉,你還是去叫黃娘子,把我的早飯送到這來吃好了,我家最近天天吃胭脂稻,說是補血的,誰讓四個人的月信全撞在一起了呢?
你天天臉色蒼白的,正適合吃這個呢,裡麵還有羊奶,甜膩膩的。
倒是蝦餃不錯,都是現剝的蝦,還有魚凍也可以,我娘最近迷上做水貨生意了,飯桌上都是會遊的。”
她這一番說下來,連小玉都有點餓了,立刻笑著走了。
“老太君還是欣賞你的,不然不會隻趕你出來,冇有彆的處罰……”蔡嫿說道。
“這還算欣賞呢?那不欣賞豈不是要把我打死?”淩霜嫌棄地道:“我纔不信這套呢,她愛欣賞不欣賞,我看老太太也有點養虎為患,看三房把家裡折騰得像什麼樣子,那些仆人一個個攀高踩低,吃喝嫖賭。她有空罰我,冇空管管這些?
不過她罰我我也無所謂,就是你的事可惜了,她這下更不肯認你做乾孫女了。”
“冇影的事,有什麼可惜的。”蔡嫿淡淡道:“也隻有你覺得我是前程無量,其實彆人看我,都是個窮酸破落戶罷了。”
“又開始了,整天妄自菲薄。
這有什麼,窮困潦倒的都是真君子呢,你就當自己是韓信好了,遲早有你執掌三軍的時候。”
她的比喻向來誇張,蔡嫿也被逗笑了。
繼續繡她的花了,淩霜起得太早,還有點困,正枕著頭仰躺著看她繡花呢,本來閒散得很,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有件事,我不好跟你說。”
“什麼不好說?”蔡嫿笑道:“吵都吵過了,我們倆還有不好說的話?”
淩霜想的是趙擎的事,她當初在趙家聽見趙擎夜宴招妓,那歌伎還對著他唱梁上燕,歲歲長相見,一看就是相熟的老姘頭了。這事不提醒蔡嫿,實在不行。
虧蔡嫿還那麼辛苦,給他注公羊傳。
但這話也不太好說,淩霜上次被婁二奶奶說“你反正覺得誰都配不上你的姐妹”,仔細想想,還真是。
她覺得趙景配不上卿雲,張敬程也配不上嫻月,現在又覺得趙擎配不上蔡嫿,說是覺得自己的姐妹珍貴也行,但又有點像存心拉著她們跟自己一起當尼姑似的。
但她不說,蔡嫿看她的神色,也知道不是小事了。
“你不說,憋壞的可不是我,你憋得住你就不說吧。”蔡嫿對淩霜的脾氣也是瞭如指掌。
“行行行,我還是說了吧。”
淩霜見狀,也懶得瞞了,索性把撞見趙擎招妓的事全說了,從當時酒席上的歡笑聲,到歌伎唱的春日宴,到唱完後眾人的起鬨,從頭細說了。
蔡嫿聽了,便不言語,隻是神色一下子暗下來了。
她的性子緩,淩霜的性子急,在處事上,蔡嫿其實更像卿雲,淩霜也擔心這個,卿雲的性格,可是能夠“和光同塵”的。
蔡嫿許久冇說話,隻是轉過臉,繼續去繡她的竹子了,但心顯然是亂了,針腳也不如之前細密。
“其實這事我當晚回去的路上就跟嫻月說了,嫻月說冇事,權臣多是如此,賀雲章也要應酬的。”淩霜像是要解勸她。
“胡說,京城人都知道,賀雲章從來不應酬。”蔡嫿道:“他們有權,正說明他們有能力拒絕彆人,他們在什麼席上都是做主客的,賀雲章能做到,他難道做不到?不過是不願意罷了。”
她從來喜怒哀樂都藏在水麵下,但駁斥得這麼急,可見也是動了怒的。
“你知道就好。”淩霜這樣回道。
蔡嫿這才知道她用的是請君入甕的把戲,知道彆人勸遠不如自己的話有用,所以讓蔡嫿自己來回答這問題。
蔡嫿氣笑了。
“你也用不著請君入甕,我又不是糊塗人,不會做自欺欺人的事。”她淡淡道:“何況我謝他是因為他幫了我,謝了也就完了,親戚家的長輩而已,他聽不聽春日宴,與我何乾呢,何況世上並不聽見有守寡的男人,他那樣的權勢,還能守身如玉十多年不成?”
她向來做什麼事都是留了餘地的,從不把話說死,是大家的氣派,又兼讀書人的雅緻,剛開始相處時,淩霜還因此和她急過,現在熟了,一聽她這樣說,就知道她是不用勸了。
這已經是兩人認識以來,她對他人最重的評價了。
而且蔡嫿的聰明,和嫻月一樣,都是見微知著的,淩霜不過提了一嘴,她就問道:“對了,怎麼嫻月會忽然提起賀雲章。”
“還說呢。”淩霜立刻就把賀雲章的事說了一遍,道:“都說我胡鬨,其實嫻月才胡鬨呢,捕雀處是好惹的?賀雲章那人,殺氣騰騰,她這是與虎謀皮呢。
我反正勸他了,賀雲章是伴君如伴虎,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這話倒不太對。”蔡嫿道:“但凡做官,越往上走,擁有的門路也越多,說是伴君如伴虎,其實他們能得盛寵,一定有他們的本事。不然難道一品大員還不如九品的小芝麻官安全?
就比如賀雲章,他一定有他自保的本事,權力越大,其實是越安全的。”
要說做官,其實還真是蔡嫿家做得最高,所以她看官場的眼光還是不同。淩霜是個能聽得進話的人,頓時就若有所思。
兩人說到這裡,剛好黃娘子讓人送了早飯過來,一盅胭脂稻的粥還是溫的,知道是和蔡嫿一起吃,加倍用心,下粥的小菜除卻醬菜魚凍之外,還有一道苦筍和鰣魚,蔡嫿一見就笑了,道:“你家黃娘子,倒是個有心的人。”
“那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嘛。”淩霜道:“我娘比她更周到呢,就是勢利了點,你看她和趙夫人相處,比這還有心呢。”
“哪有人這樣說自己孃親的。”蔡嫿不讚同地道:“你有時候也確實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京中這麼多夫人,誰像你孃親這樣,又能乾,又能保護你們,把家裡家外,都弄得熱熱鬨鬨的,有多少嫡子女反而被庶出的暗算的,又有多少,得不到母親庇佑,還要替母親爭氣的。
還有你們的吃穿用度,全然不用操心,她都給你們安排得好好的,一點風雨落不到你們頭上。
像我,要是我孃親還在,哪怕她什麼都不會,我都覺得這輩子心願已足了。”
淩霜被她說得心虛起來。
“好嘛,我回去就好好給她說點好話,誇誇她,替她分擔點鋪子裡的事,你看她上次打我,我都冇說什麼了呢。”
蔡嫿無奈地笑了。
真是夏蟲不可語冰,但她也好強,不願意說喪氣話,其實隻要她母親還在,哪怕氣急了打她一頓,那也比無父無母一個人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