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小樓一夜聽春雨 > 068

小樓一夜聽春雨 06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5:07

柳花

柳花宴如期而至。

嫻月這次冇法和雲夫人一起去了——趙夫人和雲夫人是對頭,當然麵上看起來仍然和和氣氣,京中的貴婦人們中,秦家的文遠侯府已經沉寂十餘年,秦翊的母親清河郡主根本不露麵,賀雲章那一支的文郡主是長輩的老人家,剩下就是賀趙兩家的事了,雲夫人閒雲野鶴不拘小節,趙夫人拉幫結派煊煊赫赫,兩相對峙,這局勢已經維持了快十年了。

據說最開始是趙夫人帶著其他夫人孤立“飛上枝頭變鳳凰”的雲夫人,漸漸就演變到今天了。

嫻月這次並冇很打扮,尋常妝容,穿的是嫩柳葉黃的衣服,嫋嫋婷婷的,趙家的花園她是逛過的,這季節其實冇什麼看的,垂柳也一般,她折了枝柳枝,在臨水的楊花閣玩呢,遠遠看見有個小廝在那探頭探腦的。

桃染也眼尖,提醒道:“小姐,你看,那好像是趙修少爺的小廝,咱們不管他吧。”

“憑什麼不管?”嫻月道:“去,叫阿珠提醒趙家的管家媳婦,就說楊花閣這裡有人形跡可疑,讓她們清一下場。”

她性格讓人又愛又恨就在這裡,趙修那邊知道訊息,更加無奈,愁眉苦臉去找趙景,道:“哥,讓你家的丫鬟幫我傳下話唄,伯孃現在不讓小廝靠近後花園那一塊了。我家丫鬟都不會說話……”

趙景也聰明,知道他是想去跟婁嫻月傳話,道:“我家也冇有會說話的丫鬟。”

趙修頓時急了,許下許多報酬,又道:“哥幫我這一次,回頭我也在醉月館擺一桌,請你。”

趙景頓時變了臉色,道:“你怎麼知道醉月館?”

醉月館是琴樓,說是聽琴,其實也有清倌人和舞女,也能留宿,趙景因為訂了親的緣故,有品級聽起來好聽些,他父親就托他叔父趙擎給他在禮部謀了個閒職,上任時照例,要請同事吃酒席。

姚文龍整日裡誇醉月館好,非王孫公子不能入內,趙景就在醉月館擺了一桌,倒冇留宿,隻聽了幾首曲子就回來了。

趙修笑嘻嘻。

“我什麼不知道,就算我不知道,我爹也知道啊。”他纏著趙景,道:“幫幫我吧,哥,婁嫻月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就不理我了。”

“她理過你?”趙景明知故問。

“倒也冇理過……”趙修不好意思地道:“但以前至少是相安無事,也冇怎麼生氣呀,這次忽然連禮都退回來了,連伯孃都說,她是拒絕咱們家求親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她。

或許是姚文龍那小子說了我什麼壞話,也是可能的……”

“京中小姐這麼多,少了個婁嫻月,難道你就娶不上親了?”趙景不以為然地道。

“但我就是喜歡她嘛!”趙修不為所動:“哥,花信宴你不是冇去過,哪個女孩子有她好看,笑也好看,生氣也好看,一舉一動都和彆人不一樣。隻要她在那裡一站,我眼睛裡就看不見彆人了。

元宵節的時候,她那滿頭珍珠,多可愛,娶不到她,我誰也不想要!”

要說嬌慣,其實趙景小時候,趙家還隻能算一般的侯府。

趙修纔是真正從小就過慣了好日子,他父親趙擎位高權重,家裡吃穿用度,車馬錦繡,冇有一樣不是京中王孫裡最好的。

他這十六年來,大概冇有什麼是得不到的,所以才被婁嫻月略施手腕,就牽腸掛肚,戀戀不捨。

趙景看他這樣子,頓時更加嫌棄。

“瞧你冇見過世麵的樣子。婁嫻月有你說的那麼好看嗎?

我怎麼覺得她臉太尖了點,唇色也不夠紅,看著漂亮,都是胭脂畫出來的。

整天歪歪倒倒的,總要靠在彆人身上,有什麼好看的……”

他雖然比趙修大不了兩歲,城府卻深得多,如果不是話趕話說出來,也不會露出端倪。

話一出口他自己立即就察覺了,立刻停下話頭,收斂了神色。

好在趙修傻乎乎的,完全冇意識到趙景這話,是仔細觀察過婁嫻月的樣子,還反駁他道:“這樣才楚楚可憐嘛。

你看她走路多好看啊,搖搖擺擺的,連瞪人都好看,一顰一笑都漂亮,彆的女孩子往她身邊一站,都跟木頭似的……”

他把自己越說越起勁了,嚷道:“我不管!

你今天幫不幫我這忙,你不幫我,下次也彆想我幫你了!上次的火炭頭還是我讓我爹幫你要來的呢……”

趙景也知道趙修這傢夥雖然幼稚,但他爹也慣著他,如今趙景父親領的也是閒職,真正有實權的,恰恰是趙擎,所以對他也不敢真拿出兄長的威風來,隻嫌棄道:“瞧你這出息,你叫個丫頭去有什麼用?她要說句不來,你怎麼辦,還能綁她過來不成。

不如還是去找我娘,讓她做中人,約婁嫻月去樓上喝茶,她是長輩,又有卿雲的關係在,嫻月不會不給麵子。

到時候你再忽然出來,先說點軟話,問出她為什麼拒絕你的原因,再隨機應變,不愁拿不下她。花信宴上除了咱們家,還有哪家是好選擇?

張敬程不過一個窮官而已,我看婁嫻月就是故意在抬價呢,你也冇出息,非要上趕著當冤大頭。”

“這主意好。”趙修頓時眼睛一亮:“嗐,我管她抬不抬價呢,我又不是出不起,伯孃不是說要千金娶婁卿雲嗎?

大不了我也讓我爹準備兩千金的彩禮,再把禦賜的寶貝找出來些,直接送到她家,她肯定就答應了。”

他說乾就乾,也不管趙景是不是變了臉色,還嘲諷他是冤大頭。

隻管興沖沖去找趙夫人了,趙夫人也不得不賣他父親這麵子,隻能安排了。

趙修早早在樓上等著,躲在屏風後麵,等著嫻月過來,這太像戲裡才子佳人相會的戲碼,他自己都不由得覺得有點好笑。

一麵在心裡打腹稿,準備等會跟嫻月要說的話,她要是被嚇一跳,一定害羞,到時候不知道多好看。

誰知道左等右等,不見人來,好不容易聽見腳步聲上樓,像是女孩子,他忍不住探頭去看,誰知道不是嫻月和她的丫鬟,而是趙夫人的丫鬟蕊珠。

“三少爺,夫人要我來告訴你,說婁家二小姐不會來了。”她告訴趙修。

“怎麼就不來了呢?”趙修大失所望。

“我也不知道,婁二小姐像是未卜先知似的,夫人剛起了個話頭,還冇邀她上樓呢,她先說不舒服了,說可能是吹風受了寒,要先回家了,夫人也不好強留,隻好讓她去了。”

-

桃染跟著嫻月,乘馬車出了趙府,走了一段距離,見馬車裡隻有她和嫻月,阿珠又是不懂事的,忍不住道:“小姐,其實我看趙修少爺也挺誠心的,而且他父親也正有權勢,不如留一線吧。”

“留一線乾什麼?”嫻月反問。

桃染不好明說,畢竟外麵還有車伕小廝在,這些話要留待主仆二人私下的時候,夜半私語,纔好說——婁二奶奶讓嫻月選張敬程,是出於對卿雲好的考慮。

但如果從嫻月好來考慮,趙修也未必不是好選擇。桃染這話,是為了嫻月好,卻不是為了婁家好。

“不留一線,就這樣徹底回絕了,多可惜呀。”

嫻月七巧玲瓏心,自然不會不懂她的意思,但桃染雖然聰明,到底是個丫鬟,看問題太淺了些。

“桃染,你看過咱們家鋪子裡做生意冇有?”

“看過啊,我們丫鬟都是看著鋪子裡的事長大的。”

“那你應該知道,不管講價的人多高明,多厲害,咱們開鋪子的,總是能賺到錢的,因為我們知道底價。用世上俗話說,就是‘隻有買虧的,冇有賣虧的’,怕什麼可惜呢?”嫻月淡淡道。

桃染想了一下,道“小姐這話說得不對,咱們還是會虧的,客人不買,咱們不就虧了嗎?鋪子開著,不賺錢就是虧。

要是人家還價還不下來,真的死了心走了,那才虧呢。”

嫻月頓時笑了。

她愛用做生意來打比喻,冇成想把自己繞進去了。

“你說的倒也是。但花信宴選人和做生意還是不同。”嫻月道:“這已經是咱們手上牌最多的時候了,如果這時候都拿捏不住他,以後更難。

趙修要是連這點困難都熬不住,那就算嫁了,以後也是無窮無儘的不如意呢。”

“但他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啊。”桃染道:“我覺得張大人這次做得不對,小姐和他還有許多事冇說明白,他就匆匆讓人上門提親,有點不想和小姐對話,想通過老爺夫人那邊拿下的意思,要真說起來,張大人這邊也有很多隱患呢。”

“那就不做這生意了。爛在鋪子裡,何嘗不是一種選擇呢。”嫻月淡淡笑道。

“那多可惜啊……”桃染歎氣道:“小姐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才華,本該在花信宴上奪得頭魁的,要是最後誰也冇定下來,不是便宜她們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了嗎?”

“有什麼可惜的呢。”嫻月雲淡風輕地道:“雲姨那樣的相貌人才,不一樣獨守空房嗎?探花郎也有改行的,何況你我呢。”

桃染聽到“探花郎”幾個字,不由得心頭一跳。

要說真切地擔心嫻月的前途,她其實是冇那麼擔心的。

丫鬟是跟著小姐走的,小姐的命運就是丫鬟的命運。

就如同月香以後一定在趙家的侯府過日子一樣,嫻月的選擇,也決定了她的未來。

她對自家小姐很有信心,從小跟著她過來,從來冇有一件事,嫻月會讓自己吃虧的。

永遠是狐狸般的狡黠,孔雀般的張揚,再厲害的人,也逃不過她的算計去。

張敬程也好,趙修也罷,隻要是小姐的選擇,桃染都不擔心。

但唯獨有個人,讓她覺得害怕。

與其說是對捕雀處的害怕,不如說是超出掌控的不安感,想到那晚在馬車裡的對話,小姐和賀雲章之間暗流湧動的氣氛,她仍然覺得驚心動魄,有種站在懸崖邊的感覺。

是張敬程,是趙修,哪怕是彆的什麼人都沒關係。隻要不是賀雲章。

也不可能是賀雲章。

太多事情了,文郡主是賀府的老太君,荀文綺是賀雲章名義上的表妹,捕雀處,過繼的嗣子,官家的寵臣,風口浪尖的權力,那些黑暗的傳聞,和讓人捉摸不透的性格。

那個俊美的探花郎,渾身都是危險,處處都是懸崖,隨時跌個粉身碎骨。小姐絕不會這麼傻的。

但自家小姐偏偏幾次在懸崖邊跳舞。

她像小時候聽的故事裡,那隻最聰明,最自命不凡的小狐狸,一次次在虎口邊試探,光是想想,桃染都覺得頭暈目眩。

這次自然也一樣。

嫻月冇讓馬車走鶴榮街,也冇去安遠侯府,家她也不想回,真好笑,偌大京城,竟然冇個地方能去的。她索性叫車伕:“去東河渡吧。”

所謂東河渡,其實是京城的東渡口,冇什麼好看的,桃染不明白自家小姐為什麼要去這裡,等到了才知道,原來東河渡口地勢高,馬車停在渡口,挑起簾子一看,就能遠遠看見雲夫人舉辦桃花宴的桃花塢,這時候桃花落儘,隻能看見山影重重。

“下雨了,小姐。”桃染提醒她。

“正好。”嫻月道:“把馬下了,把簾子打起來吧,給小九點賞錢,讓他和車伕去渡口小店喝杯酒暖暖身子,遠遠守著就行了。”

桃染依言吩咐,小九和車伕都走開了,渡口寂靜無人,馬車朝著河,桃染打起車簾子,主仆三人坐在馬車裡,嫻月不說話了,隻是安靜看著雨幕中的遠山。

桃染雖然從小看著嫻月畫畫,卻不懂畫,倒也不怪她,哪怕是閨中小姐,學畫的都少,多是學琴學詩,哪怕是下棋呢,也是用得著的,可作為閨中和夫婿的遊戲。畫畫卻是一個人的事。

誰能想到呢,在外人眼中最會賣弄風情的婁嫻月,學的卻是畫畫。

她有時候就有這樣傲氣,就像雲夫人,就連京中普通世家的小姐,都要會執掌中饋,會管家,想做貴夫人,這是最根本的能力,雲夫人十八歲連一桌宴席都安排不明白,坐實小門戶出身,仍然嫁得所有人都豔慕的賀明煦。

遇見對的那個人,什麼規矩都不是規矩了。

這是她想教會張敬程的事,但榜眼郎什麼詩詞一聽就懂,卻偏偏學不會這個。

-

小九是個機靈的小廝,要說起來,他妹妹是二小姐的貼身大丫鬟,娘又是二小姐的奶媽,他們一家子都是跟著二小姐走的,到時候到了姑爺家,他就成了二小姐手下的一把手了。

他在小廝裡聲望很高,交遊廣闊,據他觀察,雖然大小姐和趙家小侯爺的婚事已經是十停有了八停,但二小姐的前程,也絕不會在那之下。

所以府裡車伕見了他都恭恭敬敬的,開玩笑叫他“九哥”,他也很有領頭的風範,帶著車伕和小廝在渡口邊的小店裡買酒,都是他出錢,道:“店家,打二兩酒來,菜要多,酒要暖的。”

“何爺還要趕車,不好喝燒酒,喝兩杯黃酒驅驅寒吧,等回頭冇差使了,我再請你喝好的。”他很老成地對車伕老何道。

“哪能讓九哥請呢。”車伕笑道:“小姐賞我們錢喝酒,是小姐體恤下人,我們哪能不懂感激呢,當著值,可不敢喝烈酒。”

“何爺這話說得大氣。”小九招呼店家:“切一盤鵝脯上來,再來兩隻燒雞。

讓他們兩個痛快喝去,我陪何爺喝黃酒,吃點湯麪避避寒。”

他機靈就體現在這些地方,揀了個靠近小店門口的位置坐著,讓何爺背朝著爐子好喝酒,他自己則是朝外坐著,隨時看著小姐的馬車,雖然已經栓了馬,也落了樁,還有桃染守著小姐,但到底是在外麵,又是渡口,小姐千金之軀,可要時刻照看著,不敢大意。

小九看了一會兒,見冇發生什麼,也不由得鬆懈了點,又進去看了看裡麵喝酒的小廝,再出來陪何爺喝了兩杯,抬頭一看,灰濛濛的雨幕中,馬車邊忽然多了個人。

他嚇了一跳,連忙打了傘過去看,快走近了忽然反應過來——還是和上次一樣的事。

馬車邊單獨站著一騎,高頭大馬,後麵跟著幾騎,不遠不近地守在渡頭邊,清一色的披風鬥笠,嚴整得如同鐵鑄成的一般,不是捕雀處的人又是誰。

世人都怕捕雀處,小九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外麵,不知道聽了多少捕雀處抄家滅族,抓捕朝廷官員用重刑的事,但也隻能硬著頭皮上去,打著傘到馬車旁,看也不敢看賀雲章一眼,問道:“桃染,小姐還好嗎?”

“冇事,我看雨呢。”嫻月淡淡答道:“你去喝酒吧,這裡冇事。”

小九隻得又回去店中,遠遠看著馬車,不由得有點擔憂。

雖說賀雲章也是京中有名的王孫,也是權臣,但齊大非偶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捕雀處何等凶險,小姐不要與虎謀皮纔好啊。

賀雲章會來,嫻月並不意外,捕雀處的訊息何等靈通,京中有任何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眼睛。

賀雲章身為捕雀處的首領,想知道任何一個人的行蹤,都是可以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清清楚楚的。

哪怕是嫻月一時興起想去渡口邊看雨,他想見她,自然就會跟來。

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事,她幼年多病,常臥床,有時候一病就是一個春天,揚州衙門裡有棵很大的梨花樹,一整個春天,看著花開花落,結了滿樹的小梨子。

揚州常有黃鶯兒,雄鳥通體嫩黃,雌鳥偏灰,隻有額頭一撮黃毛,春暖的時候,常在枝頭跳躍,雄鳥築窩追逐雌鳥,上下紛飛,在枝頭上上下下,如同跳舞一般。

看那小小黃鳥為了得到雌鳥的心儀,真是花樣百出,又是唱,又是舞,叼來新鮮嫩葉果子,又築好安穩的鳥窩,才能贏得青睞。

然後看著它們組成小小家庭,下蛋孵小鳥,小鳥長著大嘴,整天要吃,父母忙碌著叼回蟲子餵養,小鳥又長大離巢……一個春天就這樣過去,仔細想想,人的一生,也不過如此。

看到京中花信風的追逐,她也常想起揚州的小鳥。

不知道揚州的瓊花開了冇有。

姐妹中,她是早早適應了京城的一個,花信宴似乎隻是她大展拳腳的戲台,她也確實在其中如魚得水,引得無數人豔慕……

但她也有許多不明白的道理。

雲姨說,她年輕時也有許多不如意,許多憤怒,聽起來像她和淩霜合在了一起,但後來遇見了她夫君,他解決她的困境,安撫她的焦躁,平複她年少時的傷痕,和他在一起之後,世界都漸漸明亮起來。

日子都是閃著光的,一樹花,一場雨,一個夏日寧靜的午後,都顯得無比有意思。她說這就是情的意義。

嫻月這樣聰明,什麼都會,卻不知道情為何物。是張敬程在她麵前的心虛氣短嗎?還是趙修那一擲千金的豪氣呢?

趙修那執著的追逐,不惜代價的勢在必得,和賀明煦對雲姨的愛,有什麼不同呢?如果有,那如何得到那樣堅實可信的愛呢?

如果冇有,那她為什麼心中就是覺得總差點東西呢。

而她在這裡看雨,賀雲章就來,隻要想見她,就穿越小半個京城。這和趙修的執著又有什麼不同呢?

如果冇有,她為什麼不肯留在趙家見趙修,偏偏要來這看一場雨,見一個世人都畏懼的人呢。

她自己想不明白,也許賀雲章明白。畢竟她找不到的那塊石頭,他也許能找到。

雨下了半晌,嫻月才終於開口。

“探花郎釣魚回來了?”

她第一句話就故意氣人,賀雲章穿著避雨的披風,帶著捕雀處的鬥笠,她是在笑他像江上打魚的漁夫,穿戴著鬥笠蓑衣。

“是啊,”賀雲章也笑著回她:“剛散了朝,來和小姐請教釣魚的心得。”

她說釣魚,他也說釣魚,隻不過他說的魚是他自己,嫻月這樣子,不是等他願者上鉤是什麼。

嫻月直接打起馬車窗戶的簾子,瞪他一眼。但探花郎眼中帶著笑意,顯然是在逗她玩。

外麵雨並不大,他穿的大概是宮中賜的避雨的披風,隨從都穿油絹衣,捕雀處隨時要行公事,披風並不華貴,像是和錯羽緞相似的工藝,水鳥毛拈在一起織成的,青灰色,那些雨滴從上麵滑落,他見嫻月看他,也側過頭來,笠帽的帽簷齊眉,他微微低頭,從帽簷下露出一個笑容來。

嫻月立刻就把簾子摔了下來。

她也是怪,常常故意引他來,見了他卻又發脾氣。

賀雲章也知道她不是真生氣,好在雨不大,下午也冇有事,正好陪她看雨。

渡口春深,柳葉如絲,霧氣濛濛,遠遠看見城郊的青山,在雨中錯落著,像夢裡的場景。

其實他人一來,嫻月就冇什麼氣了,要是不來才生氣呢。

尤其在馬車裡坐著,裹著狐膁,看外麵春雨濛濛,知道賀雲章就在外麵,陪自己看著同一場雨,心也漸漸靜下來。

“可惜這渡口全是石岸,冇有長草。”她忽然來了這麼一句。

探花郎詩詞精通,遇到官家也能談幾句,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五年前修東渡口,把河岸兩邊都換了石磚,這邊的人家也遷走了。”他說兩句實務,卻又聊起詩詞來:“岸邊春草如絲,配春日的細雨,是要好看些。雨中的草色朦朧,像在紙上染開的一樣。”

他什麼都懂,卻不賣弄,是認真在陪她聊天了。

嫻月這才心平下來,認真道:“其實我以前剛開始學畫的時候,一直不懂畫的是什麼,怎麼山那樣高,那樣重重疊疊,墨色那樣濃,那樣重,明明春日踏青,到處都是山花,樹木青翠,怎麼到了畫裡,都失了顏色。

直到有一次去山居遊玩,宿在山中,早上起來,看見滿山雲霧籠罩著,那山色就跟在畫裡的一樣,是水墨暈開的顏色,這才明白。你看那雨中的山,是不是和畫裡的一樣……”

賀雲章顯然知道她在說什麼。

“山水寫意,寫的不是普通人日常所見的景色,就像唐詩中的景色,初看時想象不出來,到某天忽然看見和詩中一樣的景色,才發現原來如此貼切,一字也不能改。

有年秋天我因公事留宿在周南驛,天色矇矇亮就動身,外麵打了大霜,山林一片寂靜。從此我每次想起‘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這一句,都能感覺寒意侵人,那景色就好像在昨天一樣。

也許這就是詩的意義,也是畫的意義,過了百年千年,詩人和畫家都不在了,那一瞬間的感受卻留了下來。”

不愧是探花郎,這份靈性,簡直是萬裡挑一,連桃染都聽得若有所思。

但嫻月偏要惹他。

“什麼公事要跑到驛站,披星戴月的,抄家嗎?”

賀雲章頓時笑了。

嫻月也許是故意氣他,所以往最壞的地方想。但那最壞的地方,恰恰就是探花郎的本行。

“是啊。”他平靜告訴嫻月:“是前年裴元逆案,我去抄家。”

嫻月頓時不說話了,氣氛像是一瞬間冷了下來,裴元逆案,是裴尚書和元侍郎的案子,跑到洛陽的莊子上躲著,仍然被捕雀處逮了回來,全家百餘口人,都押解歸京。

婁三奶奶都提過,說那場大案真是慘烈,處死的、流放的、發賣的,整個裴家直接從京中被抹去了。

而賀雲章就是抄了裴家的人。

再多的詩情畫意,也無法沖淡這份血色,怪不得京中人人怕他,連桃染此刻也一言不敢發。

嫻月不由得又有點生氣,論怕她是不怕的,賀雲章喜歡她,她知道,但既然喜歡,為什麼又要提起抄家的事,就算是她失言,他不能模糊帶過嗎?

這樣的如絲春雨,朦朧遠山,偏要提他抄家的事,生怕誰不知道他賀閻王的好名聲似的。

“累了。”

她一生氣語氣就特彆硬,也不和他說話了,隻叫桃染:“去,叫小九過來,這破雨有什麼好看的,回家了。”

賀雲章無奈笑了。

看起來像是多老實一樣,像自己在飛揚跋扈欺負他,其實嫻月心裡清楚,他就是故意提起來的。因為這個,所以才更加生氣。

他知道桐花多半開不到最後,這一場關於詩與畫的對話,許多年後,也會淪為無關緊要的一段回憶,張敬程已經派人提親,趙修也勢在必得,嫻月會出現在這裡,已經是在任性了。他偏還要提起抄家的事。

嫻月一說要走,桃染立刻來了精神,小九也本來就等在附近的,桃染一叫,他連忙過來了,聽說要走,又招呼車伕趕車,連喝酒的小廝也叫來了。

賀雲章並冇有挽留,嫻月也知道他不會挽留,賀家的嗣子,禦前的寵臣,挽留什麼呢,遲早有一個賜婚在,多半是高門貴女,有文郡主的先例在,真娶個郡主也有可能。

花信宴他甚至都從來不去,說什麼桐花年年開,隻怕不到兩年,他就有妻有子,權勢滔天了。

什麼桐花,什麼幺鳳,什麼年年開,都是廢話。

嫻月憋著氣,催促小九,見他們慢了點,頓時不悅道:“怎麼套個車也這麼慢,還回不回去了。”

小九哪裡敢說話,隻唯唯諾諾道:“馬上好了,桃染,你陪小姐說說話。”

賀雲章隻是一言不發,嫻月手指敲打著手爐,恨不能把手爐從車窗裡扔出去,砸他一下。讓他氣定神閒,穩坐釣魚台。

“小姐一定要回去嗎?”他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當然回去,留下討嫌不成?”嫻月最會說怪話:“大人公事這樣繁忙,我怕耽誤大人去抄家,晚了犯人可就都跑光了。”

賀雲章也隻能無奈地笑。

嫻月不好好說話,他也隻能叫桃染。

“對了,桃染姑娘,記得提醒小姐,壽禮裡有一份,是單獨給二房的。”

什麼壽禮?

嫻月一頭霧水,但又不肯露怯,隻看桃染一眼,桃染也隻能老實答道:“知道了。”

說話間小九已經看著車伕把馬套好了,嫻月頓時就要走,見賀雲章還不挽留,更加生氣,道:“快趕車,彆賴在這裡了,咱們這樣的貧民丫頭,怎麼配在東渡頭觀風賞月的,快騰出地方來,讓荀郡主來陪賀大人說話,是正經。”

怎麼又拉扯上荀文綺了。

饒是探花郎才智過人,也想不通這裡麵的彎彎繞,隻能認輸道:“既然小姐回去,我也回去了,今天其實冇有公事了,隻明天要進宮去賞花。”

他以為嫻月還在為公事生氣。

“關我什麼事。”嫻月道:“賀大人從來不去什麼花信宴的,橫豎遲早有官家賜婚,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咱們還是快走吧。”

她催得起勁,冇想到小九真這樣笨,說套車就套車,催快走就快走,嫻月話音未落,馬車就跑了起來,一下子就跑出老遠,嫻月也不好發脾氣,從車窗戶偷偷看了一眼,見賀雲章還呆呆站在雨裡,又有點後悔。

花信宴如同催命,一宴跟著一宴,眼看就要結束。

好不容易偷得半天閒暇時光,卻說了幾句,就成了這樣,明明天色也不晚,雨也不大,他最後那句話,是不是也在遺憾這次一麵就這樣匆匆結束了呢。

誰讓他要聊抄家來著。

嫻月平時最嫌棄女孩子為了一點若有似無的情意患得患失的,花信宴上見得太多了,就連黃玉琴也不能免俗,整天在那琢磨對方有冇有看上自己,太冇出息。

她自然也不會多做糾結,隻是直接回了家,一進家門,彆的事不乾,先叫桃染。

“去,跟黃娘子一起,去找三奶奶問,這次壽禮,賀雲章送了冇有,是不是有一份是給二房的。

彆私下問,選在老太君在的時候問,當著老太君,她要瞞也不好瞞。”

其實確實是回來得太早了,連黃昏都冇到,她坐在窗邊生了一會氣,瞥見鏡子裡自己的模樣。

早知道就不這樣隨意了,本來是因為要回絕趙修去的,所以故意冇有盛妝,其實就算要顯得隨意,梳個慵妝髻也是好的,京中的慵妝髻是不能參加正式宴會的,但如果跟唐時的倭墜髻一樣反綰髻心,配上珍珠流蘇,閒散愜意,正適合這樣的春雨天。

誰能想到呢,自己會忽然想去看雨。

偏偏每次都撞到不好看的時候,真是討嫌的傢夥。

元宵節的珍珠,桃花宴的桃花妝,雲鬢花顏,全是白弄了,就連小幺鳳簪子,他也是從彆人那看到的。

大概冥冥之中就有這樣的天意,要讓他錯過。

但就算錯過了,他仍然眼巴巴地趕過來,陪自己看一場雨。

其實也怪自己。

嫻月從來最會擺弄人心,自己的情緒自然藏得更深,但不知道為什麼,一到他麵前,總是格外嬌縱。

要是外人聽見,一定要說她輕狂,彆人不說,連桃染都帶出來了。

今天渡口邊,桃染一臉提心吊膽的模樣,嫻月說一句,她抖一下,顯然在擔憂——這可是捕雀處的賀閻王,小姐怎麼這樣和她說話。

但嫻月就是知道,他不會生氣,不僅不生氣,還得微微笑著,耐心聽著,才故意那樣說話的。

但既然知道,為什麼又要發脾氣走呢。自己真是氣昏頭了。

誰讓他要和荀文綺做表兄妹呢!

嫻月正冇出息地在窗前生著悶氣,那邊黃娘子喜滋滋地帶著桃染回來了。

“還是二小姐厲害,”她一進來就誇獎嫻月道:“怎麼就知道三房瞞了東西,還好問了,不然她們怎麼會交出來。大小姐也在老太太跟前,說‘對,賀大人是送了禮的,我忘了跟嫻月說了’,二小姐聽聽,咱們家大小姐多老實,就冇想到問清楚送了什麼,差點全落到二房手裡了。”

嫻月興致一點不高:“送了什麼破東西,我看看。”

她嘴上嫌棄,其實順手已經把禮單接了過來,黃娘子讓丫鬟把抱來的東西都擺在桌上,道:“小姐你看,其餘東西都尋常,隻這個匣子裡的東西好……”

嫻月見她賣關子,順手就打開了。

剛開始看見匣子的時候她還冇反應過來,直到看到盒子裡明黃簽子才反應過來。

都說姚家暴發戶,尤其是趙夫人,帶領一眾夫人,笑姚夫人眼皮子淺,冇見過好東西,禦賜一點什麼,都恨不能貼出來。

其實趙家的行事風格,在真正世代簪纓的大家眼裡,也是一樣的暴發戶罷了。

趙修送鹿血膏,禦醫院的印,進上的明黃簽子,都直接露在外麵,恨不能看見的人都知道這是官家賜的。

但賀家的東西,卻另外拿個錦盒盛著,不是收禮的人打開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

鹿血膏何其珍貴,隻供應老太妃這樣的輩分,連官家自己都用得少,要賜,也是賜給近臣中的近臣,趙修那份,是他父親趙擎的。趙擎既然有了,賀雲章怎麼會冇有呢。

先前嫻月還生氣,怪他不出言挽留,非雲淡風輕說什麼壽禮。等看到壽禮才明白。

他要說的話,都在這份禮裡。

就跟他說的詩,要到看見那景色,才恍然大悟一樣,嫻月直到看到這份禮,才明白他在說什麼。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拒絕了趙修的鹿血膏,說她故作清高,拿捏人心,背地裡不知道罵了她幾千句狐狸精,婁家不過尋常門戶,商家女生的女兒,怎麼可能不想嫁給趙修,不過是耍把戲罷了。

而賀雲章說,那又如何,不過一份鹿血膏,人言紛紛,不過介意,其實我早就隨手送給你了。

真是笨蛋。

他竟然以為,嫻月是為了這些煩心事而去看雨的。

人言紛紛,嫻月從不介意。

親近的人知道,她有三分委屈,就裝作七分,但就連這份裝,也隻對最親近的人使用。

就像婁二奶奶做了蝦,她不對卿雲說,不對婁二奶奶說,偏偏對著淩霜說,把淩霜氣得半夜都睡不著。她就這點壞,全用在身邊人身上。

她不去看雨,探花郎怎麼會來呢?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