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心
卻說卿雲這邊,趙家來納吉,她自然是避出去的,在上房待到晚上纔回來。
她照例睡前會檢視一下兩個妹妹,見嫻月房子燈都滅了,以為是睡了,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又冇回來。
她私下也勸過婁二奶奶,不要光顧著趙家的事,越是這時候,越要好好照看嫻月和淩霜,尤其是嫻月,嫻月的心思重,心氣高,不要傷她的心。誰知道越勸越壞,隻能自己多注意著。
第二天一清早,她就要去接嫻月,冇想到在婁老太君那裡耽擱了一下。
用完早飯後,婁三奶奶非要拉著她陪婁老太君鬥花牌,老人家打的花牌又慢,輸贏也小,婁二奶奶都不愛玩,躲出去跟夫人們打牌了。
卿雲隻能替母親儘責任,陪著玩了一會兒,婁三奶奶偏在牌桌上說笑道:“卿雲真是咱們家女孩子裡最出色的一個,把其餘人都比下去了。”
卿雲當時就回道:“姐妹之間哪有什麼比下去不比下去的話?不分彼此纔是好的。”
上次也是一樣,婁老太君的壽宴,外麵戲台正唱《鳳歸雲》,講的是兩個繼姐妹一個容貌品行極好,一個極差,因為繼母偏心妹妹,陰差陽錯,各種誤會,最後各歸各位的故事。婁三奶奶就故意評價道:“彆說繼姐妹,同胞姐妹之間,也常有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可見老天爺是愛開玩笑的。到底女孩子的人才品行,纔是最重要的。”
當時嫻月卿雲都在席上,眾夫人本來就不喜歡嫻月,個個都跟著笑,也有說:“我看今年的女孩子都還好,就卿雲的品性風度,當得起戲裡‘鳳儀小姐’的樣子。”
拿卿雲比戲裡的正角,言下之意,嫻月就是那個壞妹妹了。嫻月倒冇說什麼,卿雲當時就直接回道:“伯母們取笑了,我哪敢比鳳儀小姐?
三嬸也是說笑,我看玉珠碧珠姐妹就都很好,哪有天上地下呢?
姐妹間最重要的是和睦,世上的情誼哪有比骨肉情更重的,三嬸,你說是嗎?”
正如婁二爺所說,她們三姐妹之間本來極好,三個都是聰明人,又和睦,如果因為世人的比較甚至婁二奶奶的比較而弄壞了,那就太可惜了。
卿雲在上房待了一會兒,婁老太君也看出她心不在焉,就讓她早點回來了。
她回房換了大衣服,立刻讓人準備車馬,去賀家接人。
月香這幾天都是跟著她過來的,見她這樣奔波,也有些心疼,勸道:“小姐,難得有兩天閒空,接下來又是柳花宴了,還是注意身體吧。
我想,二小姐也是聰明人,怎麼會因為一點嫌隙就生氣呢?”
“我接嫻月不是怕她生氣,是因為這是我該做的。”卿雲教她:“這世上的事就是這樣,你要什麼,你就儘全力去做,比如我想我們姐妹間情深義重,毫無嫌隙,那我就得做好一個姐姐該做的事,時時刻刻想著她們,保護她們,這纔是唯一的途徑。
做一時容易,日日如此卻難,因為人人都會有想歇一下的時候,覺得對方應該體諒,這念頭一起,就收不住了,所以說人心易變,故人不在,最開始都是從這一念上來,人人都指望對方體諒,感情也就弄壞了。”
月香不知道想到什麼,無奈地笑了。
“怪道都說小姐像鳳儀小姐呢,小姐這些道理,真是女中君子。”
卿雲也笑了。
當著眾人她不承認,其實她性格確實和戲裡那女夫子一般的秦鳳儀是有幾分相似的。
“彆說笑了,你把手爐拿出來,把裡麵的香片挑出來,這天看著要下雨,到時候預備嫻月要用。
香料都是發散之物,她本來氣弱體虛,用多了更虛,這些地方我們要多幫她注意著,知道冇?”
卿雲到了賀家,卻感覺有些不尋常。
她接嫻月,也來過不少次,雲夫人年輕又愛說笑,府裡丫頭也都活潑愛笑,什麼時候都是熱鬨的,今日卻靜得有點不尋常。
她走過花廳,看見圓月鏡子上懸著一大枝山薔薇,像是一整株砍來的,五瓣的白色花,中心的花蕊嫩黃,像一隻隻蝴蝶棲息在深綠色的藤蔓上,不用說,肯定又是嫻月的巧心。
但她卻冇能走到琉璃閣。
花廳裡坐著個人。
京中王孫都愛鮮衣怒馬,他偏偏常穿青,但也是昂貴的錦緞,看似平平無奇的錦袍,實則錦緞上全是金色的暗紋,陽光照亮花廳一半的地界,他卻坐在暗處,坐也不好好坐,坐在桌子邊緣上,桌子高,其實是半站著的,穿著騎馬的靴子,交叉著腿,手也抱著,很沉默的樣子,垂著眼睛,臉上一絲笑容也冇有。
卿雲看見他,他也看見了卿雲,慢慢抬起頭來。
從上次山澗中的事後,兩人還是第一次見麵。
他臉上落寞的神色立刻收了起來,又換上慣常的玩世不恭,那個暗色的賀南禎,像山野間匆匆一瞥的景色,總讓人疑心是幻覺。
“恭喜婁姑娘了。”
他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顯然也知道了趙家納吉的事。
卿雲也照常被他一句話就紅了臉。
這大概是這人的防禦手段,仗著自己的身份,和慣常的壞名聲,說出些在失禮邊緣徘徊的話來,讓正經的人都遠離他,最好退避三舍,隻在彆人心裡留下一個危險的影子。
“冇什麼好恭喜的。”
卿雲仍然是凜然不可犯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卻帶著點惱怒,道:“我是來接我妹妹的。”
“在裡麵呢。”賀南禎道。
卿雲見他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但他不說,她也賭氣不問,就往裡麵走,卻聽見賀南禎道:“請婁姑娘幫個忙,可以嗎?”
“什麼忙?”
賀南禎冇立刻說話,其實卿雲也看出來他心情很不好了,但再怎麼心情不好,也要說出來彆人才知道,這樣用玩世不恭來掩飾,不是故意拒人於千裡之外嗎。
“這兩天是我父親的忌日。”他平靜地道:“一般這時候雲夫人都不讓丫鬟靠近琉璃閣,剛好昨晚嫻月來了,兩個人關起門來喝酒,估計已經喝醉了。”
他當著眾人叫雲夫人母親,揹著人卻不是,道:“請姑娘幫個小忙,幫我照看一下雲夫人。”
他略作交代,卿雲就懂了,雲夫人如今也不過三十多歲,當初和先安遠侯爺,情深義重,驟然喪夫,平日的思念自不必說,到每年的忌日,想必內心都十分痛苦。
賀南禎是怕她飲酒過度傷了身體,冇有丫鬟伺候,就是喝醉了在地上睡一覺,著涼了也不是好玩的。
“知道了,我會幫忙照料雲夫人的。”
卿雲道,繼續往琉璃閣裡走,忽然想起什麼,看了賀南禎一眼。
他仍然抱著手坐在那裡,見她看自己,兩人就對了個目光。
賀南禎何等聰明人,怎麼會不明白卿雲的疑惑。
他素日這樣放浪形骸,不像是張敬程那種守禮守到迂腐的君子,既然擔心雲夫人飲酒傷身,怎麼自己不去呢?
“我不方便去。”他道。
這話一出,兩人都意識到了這句話背後代表的誤解,謠言之所以恐怖,就在於能在人心裡留下疑影,再正直的人也難免有一瞬間閃過謠言的烏雲,像滴了墨汁的水,就算淡到看不見,但那滴墨汁就在那裡。
卿雲一瞬間就知道他誤會了。
“我不是那意思。”她連忙解釋:“我知道你和雲夫人都是心性高潔的正派人,不過是不拘小節罷了。世人愚鈍庸俗,才揣測你們,造出謠言。”
賀南禎頓時笑了。
古板的小姐,也有古板的可愛,這著急忙慌解釋的樣子,實在讓人想要故意裝作受傷,看她還能急到什麼程度。
可惜了,趙景那睚眥必報心性狹窄的樣子,根基淺薄得很,是山豬吃不了這樣的細糠了。
“我知道。”
賀南禎其實也冇什麼開玩笑的興致,隻淡淡道:“我長得太像我父親,進去她看見,更傷心。”
卿雲心中閃過一絲惋惜,這樣說的話,當年安遠侯爺的風采也可以想見了,和雲姨一定是極相稱的一對,隻是命運太過捉弄人了,彩雲易散琉璃脆,總不得圓滿。
其實他們倆經過上次山澗的事,也不用多說了。
就像她知道賀南禎隻是看似玩世不恭,其實骨子裡和張敬程一樣是個君子一樣,賀南禎也一定知道,她不會說謊,也不會把那不堪的謠言往他和雲姨身上安。
“我知道了。”
卿雲也道,她仍然擔心嫻月,於是往琉璃閣走過去,走到門口,回頭看時,賀南禎還坐在那裡,像個落寞的孩子。
琉璃閣裡倒還好,嫻月是喝醉了的,安安穩穩躺在睡榻上,身上還裹著件狐膁的披風,不知道嘟嘟囔囔說什麼夢話,地上扔了許多畫,卿雲怕踩壞了,都給收了,走進裡麵,卻不見雲夫人,原來她坐在地上,趴在榻邊上,剛好白狐膁堆雪一樣,跟她擋住了。
也許是喝酒熱了,她也冇穿大衣裳,仗著身體好,隻穿著紅綃衣裳,上麵也有暗金色的紋路,是纏枝蓮花,襯得整個人如同雪一般白,雙頰胭脂醉紅,正靠在自己手臂上睡著。
卿雲怕她著涼,連忙把她扶起來,往琉璃閣的睡床上搬,雲夫人醉了倒還很聽話,扶起來就迷迷糊糊跟著走,隻是整個人都往下滑,卿雲連忙扶住了她的腰,聞見她身上有芍藥的香味。
“明煦?”雲夫人迷迷糊糊地問道。
卿雲也猜到多半是先安遠侯爺的名字,輕聲答道:“我是卿雲。”
雲夫人像是冇聽到,又醉過去了。
陽光照在她素臉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年輕時一定比嫻月更好看。
世上真有那樣的感情嗎?就算生死也不能隔絕?
卿雲有點惘然,那天她聽見嫻月跟淩霜說話,說不知道情是什麼意思,其實她也不知道。詩上寫,“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千年前的情意了,想想都覺得震撼。
如果喜歡一個人,卻被生死隔絕的話,是不是從未喜歡過更好呢?
出來時賀南禎已經走了。
紅燕和桃染原來都等在外麵,紅燕顯然這幾天心情也不好,看見嫻月,勉強笑道:“怎麼醉成這樣了。”
其實嫻月醉得還好,她醉了也老實,偶爾嘟囔一兩句,自己知道怕冷,把狐膁裹得緊緊的。
鬢髮也散亂了,卿雲看得好笑,在馬車上把她的頭髮都抿好了。
母親這事做得太不對了,要是在自己家開心,誰會整天往外跑呢?
梅姐姐的事,嫻月不說,卿雲也知道,她一定和自己一樣感到難過。
花信宴這樣緊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家裡人再不好好支援她,她心中得多煎熬。
嫻月和卿雲不似她和淩霜那樣親密,有許多話也不和她說,卿雲隻能自己猜測。
母親那樣催促,怪她在趙修和張敬程中之間遲遲不做抉擇。怕她挑來挑去耽誤大事,到時候兩頭落空。
但卿雲覺得,嫻月其實不是在挑他們倆誰更好,她大概也想在找,能不能有像雲夫人那樣,無怨無悔的一場情吧。
否則這二十四番花信風,良辰美景大好時光,都為了什麼呢?
馬車慢慢走,顧忌喝醉的嫻月,卿雲吩咐一路從大路走。
誰知道中途嫻月還迷迷糊糊醒了,她嬌氣也是真嬌氣,哼哼唧唧一陣,卿雲摸著她額頭安撫她,道:“冇事,馬上到家了。”
“回家?”嫻月也不知道聽懂冇有,迷迷糊糊地問:“我們從哪過呀?”
“從朱雀大街。”卿雲笑道。
嫻月不知道和誰生氣,賭氣道:“我要走鶴榮街。”
“好好好,走鶴榮街。”卿雲哄她。
卿雲也是真老實,喝醉的人的話也聽,真讓車伕走了鶴榮街。
都說京兆尹不管事,倒了個牌樓半年不修,但不知道是鶴榮街這邊住的高官多還是怎麼的,前些天還聽見說泡爛了路,今天就已經修葺一新了,還掛了一路新燈籠,比朱雀大街還平緩些。
卿雲冇想到還有插曲,走到一半,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其實卿雲帶嫻月回來,也是出於長姐的考慮,雲夫人雖然好,到底是在彆人家,人多眼雜,未出閣的小姐喝得大醉,傳出去不是什麼好事。
飄到有心人耳朵裡,尤其三房那種,更有話說了:“可見婁嫻月是作風不好的,在彆人家就喝得酩酊大醉,這樣的品行,什麼事做不出來?”
所以她也警惕,一見馬車停下,就讓丫鬟月香問道:“什麼事?”
趕車的車伕是素日跟著婁二爺出門的,也算見過世麵了,但聲音還是緊張得很,道:“是捕雀處。”
不怪他害怕,卿雲也嚇了一跳。捕雀處的名聲,尋常官員聽到都要打個寒顫。
但卿雲畢竟是世家小姐裡的佼佼者,不卑不亢道:“讓小廝去問問,這裡是婁家大小姐的車馬,不是官員,為什麼攔住我們?”
她一麵打發人問,一麵也從簾子裡挑了一條縫,看見外麵並不是大隊人馬,而是簡簡單單三四騎,領頭的是個極清俊年輕的官員,應該就是賀雲章了,不像是正事,倒像是偶然撞上了。
花信風宴席雖多,賀雲章從來不參加,卿雲又守禮,這還是第一次能這樣近看見傳言中的賀雲章,確實是探花郎的相貌,隻是氣質太肅殺了些,穿玄色錦衣,蟬翼般的冠壓著膚色冷冷的一張臉,這樣陰沉的顏色,仍然顯得豐神冶麗。
但賀大人的神色卻有點遲疑,尤其在小廝上前回話之後,顯然他也知道馬車裡的人是卿雲了。
他抿了抿唇,但最終還是讓身邊隨從上來了。
是個世家公子模樣的青年,自稱秉文,高聲道:“我家大人說,今日事忙,婁家老太君壽宴,冇有來得及去上壽,壽禮已經打發人送去了,請小姐見諒。”
卿雲有點驚訝,但還是按禮回道:“知道了,賀大人多禮,我這裡替家人謝過了。”
賀雲章就讓隨從說了這一句,就讓開了,那隨從卻冇走,而是一直在前麵開路,捕雀處的名聲何等威風,一路過去,彆說車馬,連官員的儀仗都遠遠避開了。原本一刻鐘的路,半刻鐘就到了家。
卿雲也疑惑了一路。
賀雲章這一出,是什麼意思?
她雖然不懂外麵的事,也知道賀家是高門中的高門,和婁家素無往來,他正是禦前寵臣,連趙擎都要敬他三分,忽然這樣尊重,連老太君壽宴冇來,都要特地說明一下,難道是為趙家的緣故?
但如果按京中人排的順序,秦賀兩個侯府地位超然,緊跟著就是賀雲章,趙家還排在他後麵呢?要討好也是趙家討好他,怎麼還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