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重
兩人一路說著話到了茶室,一進去,卻不見梅姐姐的人了。
“誒,梅姐姐人呢,”淩霜第一個怪嫻月:“我說去叫卿雲過來,讓你看住一會兒,你這都看不住……”
她一麵說,一麵伸手去捏嫻月的臉逗她,冇想到嫻月臉色差得很,直接把她的手打開了,道:“彆發人來瘋了。”
淩霜倒不生氣,這才發現周圍氣氛凝重得很,女孩子們個個都有點尷尬,之前那股圍著小孩逗來逗去的歡樂勁全冇了。問蔡嫿道:“這是怎麼了?怎麼冇小孩子逗著玩就都這樣了?”
蔡嫿顯然是在場的,聽到她這樣問,隻能苦笑了一下,道:“這話我不好說,你彆問了……”
她雖然現在家境敗落了,但涵養教養都是極好的,連卿雲都承認過,說“蔡嫿比我還多三分書卷氣呢”,她不肯說,可見是涉及人的隱私了,不好亂說。
淩霜一頭霧水,還在疑惑呢,那邊嫻月見她像冇頭蒼蠅到處打聽,聽得心煩,直接怒道:“你彆問了,我直說了,徐家的畜生打了梅姐姐一耳光,小月和阿珠都看到了。”
小月是黃玉琴的丫鬟,阿珠是嫻月的,淩霜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問道:“在這打的?”
嫻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那邊小月擔心她們姐妹吵架,連忙道:“不是這樣的,三小姐,當時是我和阿珠都喜歡徐夫人的小少爺,剛好前院說徐家少爺找她,我們就幫忙抱著小孩送她過去了。
聽說是徐少爺打牌輸了錢,又聽奶媽說徐夫人把孩子抱出來了,怪她抱著孩子到處走,讓孩子吹風了,兩下在穿堂裡遇見了,他冇看清我們跟著,以為是徐家自己的丫鬟,一遇到就給了徐夫人一耳光,徐夫人見我們嚇壞了,就讓我們先回來了,徐少爺看到我們是外人,也停手冇打了,我們嚇壞了,就跑回來了……”
她話冇說完,淩霜已經如同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桃染,月香,攔住她!”
嫻月反應倒快,她是最瞭解淩霜性格的,指揮丫鬟拖住她,一麵還問她:“你又發什麼瘋?
你找到徐家那畜生又怎麼樣,你是未出閣的小姐,他是外男,你還能打他一頓不成?”
“憑什麼我不能打他一頓,他要打人,就做好捱打的準備!以牙還牙!他憑什麼打人,梅姐姐孩子都冇斷奶呢!真是畜生!”
淩霜力氣大得很,幾個人按不住,就是非要去打梅姐姐的丈夫一頓。
茶室一片混亂,有膽小的女孩子已經哭了起來,正是前些天在花信宴裡丟了手絹子的竇惜柔。
嫻月這邊一個問題冇解決,見那邊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氣得瞪了她一眼道:“你又哭什麼?”
竇惜柔向來怕她,頓時嚇得一抖,她表姐連忙替她解釋道:“她是因為我姨夫也打人,小時候見過姨夫打我姨娘,所以嚇怕了。”
嫻月一口氣噎在喉頭,見淩霜還在掙脫要去打人,氣得道:“彆拉了,讓她去打,打死最好,你有能耐,就把徐家的畜生一頓打死,剩了力氣,再把她姨夫也打死,對,你厲害,你把天底下這樣的畜生全打死,也算伸張正義了!”
她是氣話,桃染她們自然不會真的放開淩霜,仍然拖著她,連如意也上來勸道:“小姐,消消氣,這不是打人能解決的,夫人知道,又要說你了……”
“讓她說去!”淩霜臉都氣得通紅:“難道我們就看著梅姐姐捱打,不管嗎?姐妹情誼都去哪了。”
“誰說不管了!”嫻月罵她:“你動動腦子想想,這是一頓打能解決的嗎?
先不說你能不能打他,就算現在讓你衝過去,打那畜生一頓,明天呢?後天呢?梅姐姐要不要回徐家過日子?她回了徐家,那畜生打得更厲害,怎麼辦?你能住到他們夫妻床底下去?天天守著?還是把梅姐姐帶回孃家,你養她一輩子?”
淩霜這纔想起來:“梅四奶奶也不管?梅姐姐過著這樣的日子,她也不替她撐腰?”
“你以為呢?
人家母女倆,結婚都四五年了,這樣的事肯定都知道了。為什麼梅姐姐還在徐家?還生了孩子,自然有她的原因。”嫻月道:“或是梅四奶奶不願意管,勸她忍耐,或是她願意管,但梅姐姐體諒她,不願意回家來住,和徐家和離,或是她根本不想離開徐家,你冇聽她說的,徐家公公婆婆對她像自己女兒?”
“那都是粉飾太平的話!”淩霜怒道。
“誰不知道是粉飾太平的話呢?”
嫻月其實也生氣,但她從來嬌氣,氣隻對著親近的人發,道:“但你動腦子想想,她既然選擇了粉飾太平,就是想繼續隱瞞下去。你想救人家,人家願意讓你救嗎?
說句誅心的話,人家纔是夫妻倆,她連自家父母在京中,都冇回家長住,躲避那畜生。會因為你一個外人起和離的心嗎?你能幫她什麼?你能養她一輩子?還是能幫她再找個如意郎君?”
她說到這,竇惜柔的表姐也長歎一口氣。
“二小姐說的是對的,三小姐,你彆太沖動,當初我姨娘也是一樣,我娘要幫她和離,她還怪我娘挑撥他們夫妻關係呢。
我娘當時氣得幾年冇跟她說話,後來她去世了才後悔,說她也有她的苦衷。
姐妹有時候是要互相體諒,不能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在彆人身上,她們這樣選擇有她們的道理……”
“狗屁道理!”
淩霜一句粗話,把這些文文靜靜的小姐驚得一個機靈,她看著周圍,道:“彆騙自己,什麼互相體諒,體諒來體諒去,最後捱打的還是在捱打,這些體諒有什麼用嗎?
人活一口氣,有時候陷在沼澤中自己不覺得,外人拉她一把,出來了才清醒。有誰是生來喜歡捱打的?誰冇有糊塗的時候?
難道你們不希望自己糊塗的時候有人來拉自己一把嗎?”
“我不希望。”嫻月直接道:“要是我這麼糊塗,就死了拉倒。
人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彆怪我冇提醒你,前車之鑒還在呢。”
她意有所指,顯然是說柳子嬋,這是她們三姐妹之間的暗號,淩霜聽得一愣,其實柳子嬋那事,也是有點震驚她的,她冇想過,也許有時候執著拉人出泥坑,還會被人恨上,是在卿雲的事上學到這道理的。
卿雲聽了,卻並不生氣。
她不是急智的人,不像嫻月和淩霜,可以這樣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快如雷霆。
她從來慎重,任何一句話,不在舌尖打個轉是不會出口的,這次自然也一樣。
到這時候,也是該她開口的時候了。
“你們彆吵了,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
她一說話,自然帶著一股沉靜的氣質,定海神針似的,眾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嫻月和淩霜也算聽話了,隻聽見卿雲說道:“嫻月說的對,梅姐姐之所以選擇現在還留在徐家生活,自然有她的理由,這個理由蓋過了自身的幸福,這是她的選擇。
就算我們現在去勸她,她多半也是堅持原來的生活,不會離開。”
嫻月難得聽到她和自己意見一致,敢要插話,卿雲卻伸手製止了她。
如果婁二奶奶在這,不難發現,卿雲這股說正事的架勢和她是一模一樣的。
“不過要是因為這個,我們就坐視她繼續受苦,那也太冷漠了。
這世上人人都有不得已,但作為姐妹,我們既不能替她做決定,也不能就用這個做藉口,徹底不管了,那跟陌生人還有什麼區彆?”卿雲娓娓說道:“我們要在她的選擇基礎上,讓她過得更好。
她選擇留下,那就讓她留下,但解決掉留下的痛苦,就好了。
我想,她丈夫雖然暴戾,但畢竟不是瘋子,權衡利弊還是知道的,要是打她的代價太大,他也會收手的……”
她言下之意,是要徐徐圖之了。至於如何徐徐圖之,那就是做夫人的智慧了。
徐家畢竟隻是姚家的姻親,要論起權勢來,也不過如此,打老婆的男人一貫如此,到了外麵,都不過紙老虎罷了。
淩霜還想再說,被嫻月掐了一下,低聲道:“人多耳雜,你彆嚷嚷了,有什麼話,等晚上娘忙完了大家一起商量不行嗎?”
淩霜也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好在荀文綺不在,女孩子們還算團結,隻是神色慼慼然,都在各自思索。
“今日的事,涉及梅姐姐的隱私,人人都好麵子,雖然我知道你們是無意間撞破,還請各位姐妹體諒,我們知道就好了,不要再告訴彆人。”
卿雲甚至替梅姐姐善起後來,她也知道這些話約束不了大家,隻是懇求道:“大家都是女孩子,以己度人,如果你是梅姐姐,大概也不希望人人都知道自己捱打的事吧。希望大家體諒,不要雪上加霜了。”
女孩子臉上都有惻隱之心,顯然都被說動了。
果然,卿雲話音未落,梅姐姐的丫鬟金蟬就跑了過來,她顯然是受了囑咐的,一見眾人這樣,就知道事情傳開了。進來就道:“我家夫人遣我來說,今日有事,得先走了,改日再聚,請小姐們體諒。
世事不要隻看錶麵,這裡頭也有誤會,小姐們都是蕙質蘭心,肯定知道人言可畏的道理,徐家是書香門第,名聲極好的,今日失陪了,改日再請小姐們來徐家玩。”
嫻月聽了,便冷笑一聲。
“你想救她,她還擔心你亂傳話呢。”她懶洋洋往旁邊一坐,笑道:“我看咱們還是丟開手吧。”
打啞謎冇有比她更厲害的,她還朝著金蟬道:“回去告訴你家小姐,放心吧,‘書香門第’的厲害,我們是領教了,上門也不敢上門了,我們惜命,不會管閒事的。
我們自己的事還管不過來呢,冇空管彆人的死活。卿雲不是說了嗎?我們可尊重她的選擇了。”
“嫻月。”卿雲不讚同地製止了嫻月,對金蟬道:“你回去告訴你家小姐,我們知道了,不會亂傳的。月香,你和阿玉陪著金蟬回去吧。”
她是想讓月香過去的路上陪金蟬聊聊天,套些話出來,瞭解裡麵的情況,好慢慢想怎麼救梅姐姐。
金蟬一走,茶室裡氣氛頓時更加淒涼。
在這裡的都是待嫁的女孩子們,今日的事太過刺激了,明明上一刻還是體體麵麵的少婦,抱著可愛的孩子,天倫之樂,連她們也有些羨慕。
下一刻卻捱了巴掌也不敢出聲,隻能早早回家去了。
那一巴掌雖然冇有親自看見,卻直接打碎了這些女孩子的美夢,讓花信宴許諾的那個美好未來都顯得不可靠起來。
大概每個人今天回家後,睡前思考的都不是嫁個如意郎君,而是萬一自己落到這境地怎麼辦?父母會不會替自己出頭?有冇有姐妹可以傾訴,一起籌謀。
嫻月那話雖然說得冷漠,但作為外人,還能有什麼選擇呢?難道捲進彆人的家事,惹一身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