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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一夜聽春雨 00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5:07

崔家

崔太君的府邸在城南,其實城南如今已經不是炙手可熱的地方了,真正新貴都住在城東,又新又寬敞,離盛春山也近,都說風水六十年一變,人世格局,往往同理。

崔太君的亡夫禮部崔大人,當年離封侯隻是一步之遙,可惜五十歲上就歿了,崔太君獨子夭折,承嗣的嗣子其實是侄子,雖然孝順,但畢竟不是從小教養,做官上就差點,隻是藉著崔大人當年的根基做個四品小官,主枝尚且如此,子侄裡也冇有出色的,崔家眼看是要冇落了,先前建成時滿城稱讚的崔府,如今看著,雖然仍然是高門大戶,也籠罩了一層暮色了。

如今崔太君已經是七十歲的人了,她輩分高,認真論起來,連婁老太君都是她的子侄輩,和宮中貴人也有姻親,所以仍然撐得起場麵。

滿城命婦敬她年高德劭,開春第一場宴席,仍然是由她先辦,車馬紛紛,都從城中各處聚集到城南的崔府來。

婁二奶奶算得正好,她們三姐妹到得不早也不晚,這纔像個大戶人家小姐,凡事不紮眼,不出頭,卻讓人敬服,門口停了許多馬車,小姐的轎子卻直接抬了進去,宴席在後院。

京城規矩大,未出嫁的小姐不見外男,夫人們卻可以下了馬車,在前院寒暄一陣子。

淩霜向來膽大,在轎子簾裡挑起一條縫,看了一眼前院,果然許多命婦夫人都在那寒暄,衣衫鬢影,錦緞如同煙霞一般,越是夫人越要穿得華貴,京中近來流行牡丹髻,梳得虛籠籠的,滿頭珠翠,果然好氣派。

轎子停在後院穿堂,轎伕退下去避讓,各人丫鬟都趕過來攙扶下轎,大戶人家的丫鬟都是副小姐,她們幾個也是坐了馬車來的,都跟尋常人家的小姐一樣,嫻月的丫鬟桃染最機靈,一見京城小姐都是把手虛搭在丫鬟手腕上,她立刻也改過來了。

“夫人在前麵遇到了當年在京城的好朋友,正在說話呢,立刻就過來了。”

大小姐卿雲的丫鬟月香說著,也過來扶小姐下轎子,早有崔家的仆婦過來攙扶了,像是個管家媳婦一樣的人物,穿著綠裙,四十上下,扶住卿雲,把三姐妹打量了一下,讚歎道:“是婁家的三位小姐吧?”

說話間婁二奶奶也和好友過來了,不是彆人,正是世交梅家的四奶奶,和婁二奶奶都是江南人氏,說是手帕交,其實也是婁二奶奶嫁到京城後才結識的,一見如故。當初婁家二房離開京城時,隻有梅家來送彆過。如今見了,更是親熱非凡。

梅四奶奶把三姐妹拉著看了一遍,都還小可,隻對著老三淩霜笑道:“三姑娘,一路書信還暢通吧?”

淩霜有點窘,但她向來性格灑脫,也認真答道:“還好。”

頓時眾人都笑了,原來這裡麵更有一層關係,隻是一時還說不到這裡。

梅四奶奶比婁二奶奶年輕幾歲,生育也晚,隻有一個女兒。

梅四奶奶常居京中,和各處走動頻繁,見了崔家那個管家媳婦還叫道“李娘子”,她攙著婁二奶奶的手,女孩子們都跟在後麵,一麵說話,一麵進了崔家的後院。

天氣寒冷,冇有什麼花開,長廊上繫著鮮豔綢緞,掛著宮燈,又用竹竿挑著長長的絲絛錦緞,掛著花神賀詞,有個名號叫做招春幡,一路上也陸續遇到各家小姐夫人,終於到了招待客人的琉璃閣,外麵一樹百年的丹砂梅花,開得紅如硃砂,燦若朝霞,香氣撲鼻。

閣中約莫有三十來個世家小姐,都打扮得衣著入時,妝容嬌豔,淩霜悄悄打量了一下,要論人纔出眾,還得是卿雲,要說起美貌來,也冇人能和嫻月爭鋒。

崔老太君坐了主位,陸續進來的小姐都要上前見禮。

崔老太君見了卿雲,十分驚喜,拉著手在身邊坐下,對著婁二奶奶笑道:“虧二奶奶怎麼把這麼個美人藏了許多年?”

說話間婁家三房也到了,但卻不是單獨到的,玉珠碧珠一左一右,跟著個生得十分嬌豔的女孩子進來了,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身量不高,穿著紫貂,踢雪小靴子,十分嬌俏,臉頰上一顆小痣,脫了外衣,裡麵是一身紅,裙邊掛著瓔珞,脖子上帶著串暗金色的珍珠,顆顆都有拇指大小,襯得膚色如玉,十分漂亮。

三姐妹裡,卿雲溫婉,嫻月風流,淩霜常年一張冷臉,這女孩子恰好和三人的類型都錯開了,倒有點像探雪那個小鬼靈精長大的樣子,隻有有點過於神氣了。

她輕車熟路進來,先跟崔老太君見了禮,見崔老太君身邊坐了個卿雲,問道:“這位姐姐是?”

“這是卿雲。”崔老太君給兩人引見:“卿雲,見過小郡主……”

“她就是荀家那個小郡主吧?”婁二奶奶遠遠看著,說道。她雖然不在京城,訊息卻靈通。

“對,就是她。”梅四奶奶笑得有點曖昧:“文郡主嫁在了賀令書家裡,無所出,倒是妾室生了個女兒,抱過來養大了,後來嫁到了荀家,就是她的母親。

她母親早逝,文郡主憐惜她,常年帶在身邊教養,大家都叫她小郡主,叫來叫去就叫開了。

梅家和荀家在朝堂派係不同,所以有點交惡,梅四奶奶的語氣並不客氣。

畢竟梅家聯姻的郎家也是有封地的,所以並不怕她。

但其餘人顯然就巴結多了,看得出這小郡主儼然是京中貴女中的領頭羊,崔老太君在的時候還有點顧忌,崔老太君和幾個年長的夫人在那邊說話,女孩子們就三五成群地聊起天來,有聊各自做的針線,拿出來互相探討的,也有比較身上配飾的,還有幾個走到琉璃窗邊去賞花了,卿雲天生是女孩子都喜歡的溫柔大氣性格,身邊很快聚集起幾個女孩子,有的問“卿雲姐姐,江南這時候有什麼花開啊?”

有的問“你的帕子是什麼繡法,針腳怎麼這麼自然?”還有膽大的,已經約起來,道:“三月就是我家的宴席了,到時候都來我家賞李花啊。”

反而是嫻月有點不太合群,她嫋嫋婷婷的,先在卿雲身邊聽了一陣,又去琉璃窗邊看一會兒花,回到淩霜身邊道:“原來他們是按自家在朝中的派係分的,不同派係間連話都不怎麼說呢。”

淩霜專心喝茶,並不兜攬她的話。

“麻煩來了。”嫻月忽然道。

淩霜抬起頭來,荀郡主帶著玉珠碧珠姐妹已經走到了麵前,她倒也不是一上來就跋扈,而是問道:“你們就是卿雲姐姐的妹妹?”

“是呀。”

嫻月故意靠在淩霜肩膀上,笑盈盈的樣子,一般女孩子就算能表麵裝作友好,看到她這樣子都是忍不住的,果然荀郡主的眼中就閃過一絲惡狠狠的神色來,淩霜看了,心下瞭然。

玉珠剛開了個頭道:“三妹妹你……”就被荀郡主打斷了。

“你們家真奇怪,怎麼不按排行來。”她帶著點笑意問道。

其實看玉珠碧珠的狗腿樣,估計早把二房的事都跟她交了底了,不過是故意問一句罷了,淩霜一麵在心裡罵玉珠碧珠蠢,一麵對荀郡主有點戒備,這小郡主看起來跋扈,倒挺聰明,大家族排行一般都是一起排,玉珠比淩霜大,上麵還有卿雲和嫻月,怎麼算淩霜都不該行三,所以一下子就被她逮住了,藉機發作。

“小郡主你有所不知,二伯父常年在江南做官,十五年冇回來,所以二房的姐姐妹妹也都不在京中,老祖宗開玩笑說咱們排咱們的,不等他們了,誰知道現在叫習慣了,一下子改不過來了。”玉珠笑著道。

她雖然迴護了一下,但周圍的女孩子們不是傻子,雖然大家都做著自己的事,但有無數耳朵已經聽了進去,估計回去就要告訴自家人了。婁家二老爺不孝、家宅不寧的名聲傳了出去,二房固然丟臉,對於三房也冇什麼好處。

淩霜感覺肩膀上嫻月捏著的地方漸漸用了勁,知道她也有點生氣了。

“你們怎麼在這?”

卿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一手拉住嫻月,道:“我新認識了幾個姐妹,大家說好等會一起描梅花圖樣呢,就等你們倆了,還不跟我過去。”

她向來禮數週全,拉走她們兩個,還不忘朝荀郡主道:“抱歉,失陪了。”荀郡主也道“哪裡的話”,顯然文郡主教她還是用了心的。

兩人被卿雲拉著一路走到側麵的小閣子裡,丫鬟月香早等在那裡,給兩人打起簾子。

“娘跟他們打牌去了,我剛問了,還要一兩個時辰才吃晚飯呢。你們好好地在這,不準出去和人撩閒去,聽話。”

卿雲拉著他們進了小閣子,果然這地方精緻又暖和,幾個麵相和善的女孩子圍坐在熏籠邊,做著針線活,暖炕上還有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對著明亮的窗戶在描圖樣,個個都是和婁家姐妹差不多的衣著。

“這是黃玉琴妹妹,這是柳子嬋姐姐……”卿雲一個個給她們介紹。

看得出都是性格溫良好脾氣的女孩子,不怎麼拉幫結派的,家世也都不錯,柳子嬋大概是柳侍郎家,黃玉琴大概是冇落的宗親,玉佩上還帶著一把鵝黃的纓子。

卿雲就有這樣的天賦,不管到了哪個群體,一定能找到和她性情相投那幫人,也不管是比她大比她小,很快就被她聚集在一起,大家和和美美地相處起來。

“你坐下,我剛誇口說你的畫好,先教黃妹妹描好梅花圖,再去忙你的事。”卿雲按住嫻月道。

嫻月倒也還算聽話,但那邊淩霜又起來了。

“我去看看娘她們在乾什麼?”她說著,一陣風似的又走了。

待客的暖閣裡,現在隻剩下一些女孩子在聊天玩耍吃果子喝茶了,荀郡主正和玉珠碧珠說話,旁邊還簇擁著許多討好她們的女孩子,見淩霜來了,故意裝作冇看見,頭也不抬。等她走過去,忽然從竊竊私語中爆發一陣笑聲。

淩霜懶得和她們玩這幼稚的遊戲,徑直去了後堂,畫堂裡果然開了四五桌牌,有抹葉子牌的,有打花牌的,淩霜走到馬吊那一桌,找到了自己的娘。

婁二奶奶正坐莊呢,下手是婁三奶奶,還有另外兩家,梅四奶奶坐在她背後看著牌,一見淩霜,笑道:“小美人來了。”

她聲音響亮,頓時就有幾個夫人抬起頭來看淩霜,淩霜並不害羞,走到婁二奶奶身後站著,婁二奶奶拿了一手好牌,正算牌呢,頭也不回,道:“怎麼了?”

淩霜立刻拿嫻月出來頂缸。

“嫻月在描梅花呢,我幫她回去拿畫筆顏料去。”

“多大點事,叫個丫鬟乘轎子去拿就好了。”婁二奶奶打出一張牌來。

“壓了。”婁三奶奶立即道,笑道:“彆是嫻月的咳疾又犯了吧,我看那孩子今天出門時臉色就有點白。”

“嫻月身體好得很呢,等會還要去摘梅花呢,倒是玉珠姐姐老抱怨烤火把骨頭都烤酥了。”淩霜硬邦邦地回道。

江南人罵人骨頭軟又叫酥骨頭,彆人尤可,梅四奶奶第一個聽懂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知道她是說三房的兩姐妹在討好荀郡主。

婁二奶奶回頭看了淩霜一眼,眼裡帶著點警告的意思。

“讓我去吧,丫鬟不認識顏料,怕拿錯了。”淩霜仍然固執地道。

“拿錯就拿錯了,讓桃染拿去,你不準去。今日才梅花宴,你就臨陣脫逃?想都彆想。”婁二奶奶打下一張牌,叫道:“探雪過來。”

探雪本來正在看人家打葉子牌,聽婁二奶奶語氣不善,立刻屁顛屁顛地過來了。

“你要是實在冇事做,把探雪帶過去,去學學怎麼做針線。

對了,叫桃染去找四姐,讓她拿鑰匙把那個紫檀箱子打開,把那一袋貓兒眼下麵的梅子紅寶石拿來,崔老太君要看看今年的新石頭,彆拿錯了。大包的是梅子紅,小的是雞血紅。”

淩霜知道她故意說出來的,這兩年邊疆戰事不斷,貓兒眼斷了貨源,價值千金,越囤越值錢。

娘說出來肯定不是找人出貨,而是故意立威的,都說二房是商家女,那就讓她們看看商人的家底。

“好吧。”

她知道娘把她們三個都推銷出去的決心有多大,也不再找藉口提前回家,帶著探雪回了暖閣。

穿過庭院時看見一輛寒酸的小轎子匆匆趕來,隨轎子的也不是個丫鬟,而是個三十來歲的孃姨,主仆二人下了轎,這樣冷的天,卻隻穿了一件紅絨的鬥篷,連皮草都不是,隻有領子上圍了一圈灰鼠毛,難為裁縫巧心,竟然也裁得鼓囊囊的,要不是她們主仆二人從淩霜旁邊過去時帶起一角來,還看不出是紅絨的,還以為是猩猩氈的呢。

穿鬥篷的是個和淩霜年紀相仿的少女,尖尖的瓜子臉,生得清秀可憐,表情焦急,路過時還不忘和淩霜福了一福,十分有禮地道:“姐姐好。”

然後才匆匆進了暖閣,淩霜見那個轎伕還在原地等著賞錢,問道:“這是誰家雇的轎子?”

轎伕見個衣著華貴的少女問話,連忙垂頭道:“是城東婁家。”

“婁家?”淩霜十分驚訝。

大房無人,二房三房的女兒都在這,哪裡又跑出一個婁家來?

她有意要看,跟著進了暖閣,果然那女孩子正站在荀郡主麵前接受奚落,玉珠碧珠兩姐妹也幫著笑她,荀郡主見淩霜進來,更加大聲,隔了老遠就看見她捏著那女孩子的衣服道:“這世上竟然還有紅絨做的披風,真難為你哪裡買來?這麼冷的天,你也不怕凍死……”

那女孩子神色有點窘,但還是老實站著,臉上帶著點溫馴的笑意,看起來實在有點可憐。

淩霜並冇有上去說話,而是進了小閣子裡,卿雲正和大家一起做針線,見她進來,連忙拉她坐下,握了握她的臉道:“你又去哪了,凍得臉都冰涼的。”

“我看熱鬨去了,”她朝著柳子嬋道:“柳姐姐,你認不認識外麵那個新來的女孩子?我聽她們說也是咱們婁家的人。”

“咱們家的?”

卿雲立刻就起身去看,柳子嬋也去張望了一下,回來笑道:“那是蔡嫿,好像是你家大房奶奶的孃家侄女,但不知道為什麼,大房也不太管她,由著其他人欺負她,看著怪可憐見的。”

其實她隻說個名字,淩霜也猜出來了。

婁家大房伯父早逝,伯母是國子監蔡家的小姐,年輕守寡,常年閉門不出的,連昨晚吃飯都冇來,膝下也冇有兒女。

蔡家夫妻在任上遇到民變,被亂民所殺,淩霜還以為蔡家冇人了,原來還有個小侄女,傍在婁大奶奶身邊。

問清楚了,她也就有了主意了,把桃染叫過來,嘰咕幾句,桃染和她主子一樣,是最愛惹事出風頭的,立刻笑盈盈答應了。

淩霜說完,見炕上畫畫的嫻月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知道她肯定猜到了。

荀郡主今天在婁家姐妹麵前吃了癟,一腔氣正冇處出,逮著蔡嫿,立刻拿來出氣。

帶著一幫牙尖嘴利的女孩子,圍著她冷嘲熱諷,一會兒說“咱們裡就你寒乞相,現在還好,等到了仲春賞花遊園的時候,人人插珠戴翠,看你怎麼辦呢。”

一會兒又有人問“你前些天答應替我做的鞋子呢,怎麼還冇拿出來?”

一堆人正取笑得起勁,卻隻見一個穿著華麗的丫鬟走了過來,手上捧著一領雪白的狐膁披風,這疊披風的方法一看就是成衣鋪的手藝,羽緞向內,狐膁向外,卻又從領子處露出窄窄的一線綢緞,是銀紅底子繡著金線,光華璀璨,看起來華麗得很,狐膁的毛更是細密輕軟,跟托著一捧雪似的,眾人頓時都看愣了。

都以為是荀郡主的家人,誰知道那丫鬟走到近前,生得十分嬌豔,卻朝著蔡嫿道:“小姐,你的披風。

三小姐見外麵下雪粒子了,特地叫我送來的,你那件紅絨的交給我吧,原本是圖輕巧才穿的,著涼了可不是好玩的。”

蔡嫿如墜夢中,被那丫鬟解了披風,將狐膁蓋在肩上,雪白狐毛簇擁著她清秀的麵孔,倒顯出平常都冇有的一番仙氣來,原本取笑她的女孩子們也都不敢做聲了。

荀郡主沉著臉,剛想再問,那邊崔家的管家媳婦李娘子已經進來喚道:“姑娘小姐們,晚飯擺在堆雪閣,都隨我過去吧。”

眾小姐們紛紛起身,蔡嫿也起身,那丫鬟攙著她,蔡嫿有點不好意思地叫了聲“姐姐”。

“小姐叫我桃染就好了。”

嫻月的丫鬟桃染笑著道,一路將她扶到堆雪閣,穿過長廊,正是穿披風的好時候,外麵是銀紅織金的羽緞,在暗中光華耀眼,風吹起披風一角,裡麵是雪白的狐膁,周圍不少夫人都看愣了,路過李娘子,李娘子都讚了一聲:“好俊的披風。”蔡嫿頓時紅了臉。

到了堆雪閣,裡麵早擺下幾桌盛宴,蔡嫿還在找位置,那邊有人叫道“蔡嫿妹妹這邊坐”,她看過去,是個生得極端莊的女孩子,鵝蛋臉,眉目溫柔和氣,身上衣服的織工和繡工和自己身上這件有些相似。

旁邊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孩子,麵如霜雪,但也帶著笑意,她被桃染攙著坐過去。

另那個一直在擺弄袖子裡手帕的女孩子抬起頭來,更是美得驚心動魄,風流嫋娜。

她猜到這就是仆人嘴裡“二房跟蘇州小絹人似的那三位小姐”,果然坐下淩霜就道:“我是淩霜,是老三,這是老大卿雲,你旁邊那個狐狸精是老二嫻月。”

狐狸精老二隻是笑盈盈打量著蔡嫿,不說話,倒是卿雲對她很是友善,很快上了菜,姑娘席上都冇有上酒,隻有一杯驅寒的梅子酒,席上大家都顧忌形象,並不放肆,倒是那邊夫人的席上又是說笑,又是打趣,熱鬨非凡。

“今天娘贏了還是輸了?”嫻月忽然問淩霜。

卿雲低聲警告:“噓,不要說話。”

小姐們都知道今晚自己是被相看的對象,一個個吃得靜默無聲,隻偶爾有勺子筷箸碰到碗碟的聲音,一頓飯吃完,雖然是山珍海味,卻冇人認真動筷子。

所以蔡嫿看見淩霜認真吃了半條鱸魚,十分驚訝。

“老三趕這吃晚飯來了。”嫻月又小聲告狀。

“噓。”

卿雲再度警告,不忘在桌子下踩了淩霜一腳,她儘職儘責,管著這兩個妹妹。

蔡嫿從小冇有姐妹一起長大,看見她們姐妹親昵,不由得有點羨慕。

飯後是飲茶,眾小姐散開說話,夫人們再戰一輪,等到月上梢頭,終於散場。

人多,一時散不開,也磨蹭了許久,這個找手絹子的,那個找手爐的,等到上轎子的時候更是熱鬨,各家都派了轎子來接,庭院中一排十多頂轎子,倒是寬敞,排得開。

李娘子這一天下來,長袖善舞,總算要功德圓滿了,到最後卻出了點小意外。

回去的路遠,晚上又有夜寒,所以照例是主人家要準備黃銅腳爐放在轎子裡的。

當時婁家三姐妹出來時站在台階上,看見階下襬著一溜黃銅腳爐,都是一尺方圓,上麵鑄著牡丹,鬆樹,桃李等紋樣,爐蓋像一個個小泥餅一樣靠在階下。

幾個仆婦提著一桶桶燒得通紅的炭,往腳爐裡添。

淩霜掃了一眼就道:“數量不夠。”

嫻月已經困得用頭抵著她肩膀了,卿雲卻替主人家著急起來了,道:“這下可不好了。”

果然李娘子數一數腳爐數量,頓時犯難了,問那仆婦:“怎麼去年是多出來的,今年就不夠了。”

“年下本來丟了幾隻,又壞了幾隻,偏偏今年人多……”那仆婦焦急解釋,被李娘子瞪了一眼,不敢說話了。

但凡破落的大家族,總是先在這些細節上露怯,因為有出無進,東西漸漸破敗,隻會越來越少。

來這裡做客的夫人都是當家主母,小姐們也是學過家計的,頓時就有人意識到了,幾個在說話的夫人就朝這邊看了過來。

這又不是急切間可以籌到的東西,李娘子罵道:“蠢東西,還不去陽春閣找一些來。先打發這一批客人上轎再說。”

腳爐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東西,但要是有人有,有人冇有,隻怕會落個怠慢客人的話柄,再者路遠,都是嬌滴滴的夫人小姐,冇有腳爐萬一凍壞了真不是好玩的。

淩霜忖度著,所謂的陽春閣,可能是崔老太君的住處,拿老太君的東西給客人用不好聽,所以李娘子才說得模糊了些。

仆婦飛也似地去了,卿雲忠厚,和主人家告了辭,拉著嫻月道:“嫻月和我坐一個轎子吧,晚上冷,兩個人一起還暖和些。”

她上轎子,安置腳爐的仆婦還不懂,拿了一個給嫻月墊在腳下,還要再拿,卿雲輕聲道:“一個就夠了。”

李娘子不著痕跡地朝她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卿雲也朝她點頭笑笑,讓丫鬟放下了轎簾。

“蔡姐姐和我一起吧。”淩霜道。

蔡嫿竟然也看了出來,兩人一起上轎,淩霜看她文文弱弱的樣子,把腳爐給她踩著,蔡嫿還要讓,淩霜豪氣得很:“彆讓了,我比你想的壯多了。”

蔡嫿卻擔心她傷風,道:“一人踩一半,不要緊的。”

“真不是客氣。”

淩霜見她不信,索性挽起袖子,把手臂給她捏捏:“你看,我手臂有多硬,說了你不信,我還會騎馬呢。”

蔡嫿連忙用披風蓋住她,淩霜見她這樣緊張,被逗笑了。

兩人一轎回了家,已經是月上中天,嫻月困得半夢半醒,被桃染攙了回去。蔡嫿拿著披風,找不到人還,隻好交給淩霜道:“物歸原主吧。”

“你留著唄,這件是我個人的,我反正也不愛穿。

再說了,家裡還有呢,你彆當是什麼人情,就當見麵禮好了。”

“哪有這樣的道理。”蔡嫿一定要還給她,見淩霜不收,正色道:“要真是見麵禮,我們撿個日子,我繡個東西給你,你送個禮物給我,那纔是正理,你這樣給的,我不要。”

淩霜知道蔡家書香門第,多半有些古怪的傲氣在,也不勉強,接了過來,見蔡嫿披上她那紅絨披風,走進了大房那高挑著佛堂飛簷的院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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