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果然大婚當天總是最繁忙的。
卯時就來了人,是黃娘子,在窗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和黃媽媽小聲說話:“二小姐還冇醒呢?
賀家打前哨的人已經到了,說是官家巳時纔有空閒呢……要不要現在叫小姐起來……”
淩霜耳朵最靈,立刻就醒了,輕手輕腳走到外麵,倒把黃娘子嚇一跳,道:“三小姐怎麼也在裡麵?”
“我陪嫻月睡覺呢,不行?”淩霜道:“你們先彆急,秦翊之前還說呢,宮裡行事,說辰時就要拖到巳時,巳時就拖午時,一定隻有晚,冇有早的,今天累得很,讓嫻月再睡會兒。”
黃娘子也隻能依她。
淩霜也不忙著洗臉,一麵伸懶腰一麵往外走,看見中庭已經堆滿了各色儀仗、禮物、以及一台台的嫁妝,婆子丫鬟都穿上了喜氣洋洋的新衣裳,一頂漂亮的花轎停在中間,這是真正的八抬大轎,華貴大氣自不必說,形製也是比照官轎,樣樣精緻,各色紅綢錦帶,花團錦簇,轎窗都用明瓦,壓簾子的墜子都是金玉麒麟,通體蘇繡,繡龍鳳,鴛鴦,福字,喜紋,還有石榴和喜蛛,都是吉祥寓意的圖案。
淩霜打起轎簾,進去看看,看見裡麵放著尊小小的喜神娘娘神像,端坐在轎中。
“哎呀!”婁二奶奶立刻過來拉她,把她拍打兩下,道:“到處亂翻亂看,這樣忙的日子,還在這搗亂。”
“轎子裡為什麼放喜神娘娘啊?”淩霜還問。
“壓轎啊。”婁二奶奶道。旁邊黃娘子笑著解釋:“喜神娘娘愛湊熱鬨,又怕人看見,所以請來壓轎最好,保佑新娘子平安順遂,身體康健。
你小人家亂看亂翻,還不給喜神娘娘行個禮道歉。”
淩霜不信這些,不過還是老老實實朝轎子行了個禮,她素來小霸王一樣,但如果有人要找她尋釁生事的話,冇有比今天更好的時候了。
為了嫻月的婚禮順遂,她是什麼事都能忍一忍的。
“你還不去梳洗,今日不知道多少事要忙。
你看卿雲,五更就起來幫我了,你還在這搗亂呢。”婁二奶奶訓道。
卿雲果然早早起來了,因為是小姐辦喜事,內院都是丫鬟婆子,她也不很裝扮了。
隻簡單盤個髻,簪著朵喜慶的紅絨花,在那抱著冊子,和秦娘子兩人一樣樣清點嫁妝單子,又催著婆子們:“去庫房,再領十匹紅綢子來,叫匠人來紮綢花,把這些杠子上都紮上,光禿禿的不像話。
剪的喜字呢,怎麼還不送來,喜餅上雖然都放了,但茶盞上,杯盤上,都要用上。
再叫花兒匠來,去老太太院子裡把那六十盆紅淩霄花盆景都搬來,排在路邊,從府門一路鋪進來,到時候花轎出門,街坊都要來看的,冇有花不像樣。
石榴這季節都冇開,吳娘子,你叫幾個小廝,爬樹上去,把樹上都紮上紅花,俗氣是俗氣點,喜慶最重要。”
也難怪二奶奶偏愛她,實在是左膀右臂,哪怕婁二奶奶從現在開始一言不發,她一個人都能把這場喜事張羅得像樣了。
淩霜去梳洗,換了衣服出來,庭院裡又換了一番模樣了,卿雲帶著丫鬟們去了後院,小廝們在往裡麵抬東西,是一套簇新的桌椅,比之前的華貴不少。
婆子們在搬椅墊椅靠之類,都是錦繡輝煌,精緻得很。
“怎麼把桌椅都換了?”淩霜問。
婁二奶奶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回她,道:“還說呢,緊趕慢趕,這套桌椅還是昨晚纔打好,一大早送過來,事情全撞在一起了。
新娘子要給爹孃磕頭,要當著夫人麵哭嫁,之前那樣的舊桌椅怎麼行。這套才招待得起那些命婦呀……你彆跟我打岔了,快去把嫻月叫起來,該梳頭了。
麗妃娘娘連夜讓宮人送了鳳冠來,可重呢,讓梳頭娘子先梳好,上轎再戴,不然隻怕要累壞了。”
“那就彆帶了,之前那頂就很好。”淩霜道。
“彆帶,你說得輕巧,娘娘賜的,你敢不帶?
這還是娘娘體恤嫻月,特意選的小鳳冠呢,像娘娘她們戴的那種,動不動就戴五六個時辰,從早上到晚上,那才真是辛苦呢。”婁二奶奶催她道:“小祖宗,你彆管前院的事了,隻把嫻月顧好就行了。快一邊去吧,我可要去看席麵了。
特地請了娘子來點茶呢,我去看看乾果準備得怎麼樣了,這些夫人嘴可刁了,出點差錯,能被說一年。”
這還隻是送嫁的夫人們,也就十多位,想想賀家的場景,又是要辦喜事,幾十桌的席麵,又是要接駕,官家親自來做主婚,想想都讓人頭疼,文郡主還好病了,是宮裡的女官和嬤嬤來張羅,不然親自張羅,冇病都要累病了。
淩霜離了前院,回到後院裡,嫻月果然已經起來了,院子裡丫鬟婆子們站了許多,新娘子梳妝,可是重中之重,到時候卻了扇,滿京的命婦夫人都要來看新娘子,光是梳頭娘子就請了三位,一位在梳頭,一位在理頭麵,一位在編狄髻,淩霜一見,笑了道:“謔,還現編呢。”
嫻月正對著鏡子梳頭,旁邊紅燕端著妝盒,兩個丫鬟在旁邊待命,上妝的娘子手又快又穩,目不斜視,隻認真在她臉上勻脂膏,嫻月不好說話,罵她不得,隻瞪了她一眼。
淩霜又逗她:“好手藝,不去抹牆可惜了。”
這時候嫻月已經抹完了脂膏,嫌棄地道:“你懂什麼,這還冇上水粉呢。
因為今天冇有空補脂粉,所以要上厚妝,你這點見識,等著看就好了。”
說話間婁二奶奶果然遣丫鬟把那頂鳳冠送了過來,桃染親自打開盒子,頓時滿室的丫鬟娘子們都不由得驚呼一聲,連雲夫人都道:“麗妃娘娘還是客氣,這樣的鳳冠,說賜就賜了。”
“賀大人麵子大罷了。”
嫻月隻淡淡道,但眼裡的驚豔還是有的,梳著頭都道:“拿來我細看看。”
上麵累累鑲嵌寶石,雖然不如之前秦家的紅雅姑,也冇有子母綠,但也是各色寶石齊備,而且寶石珍珠這類東西,堆疊在一起,是會顯得格外華麗的,鳳冠美就美在極儘繁瑣華貴,花信宴的小花冠根本冇法比。淩霜見了都笑道:“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倒真應了唐詩了。”
嫻月也是滿意的,還故作淡定,道:“好是好,步搖多了點。”
“你這年紀,就是步搖多纔好看,可見娘娘是知道你的,意態風流纔好看,太厚重反而不好了。”雲夫人笑道。
女子之間的神交,也就是這句“知道你的”了,麗妃娘娘雖然冇有親眼見過嫻月,顯然也從宮人和嬤嬤的傳言中知道她是窈窕風流的美,這鳳冠上垂珠步搖累累,正適合嫻月這種綽約纖豔的美貌,可見麗妃娘孃的品味也不俗。
至於淩霜,那可就不一樣了。
她唸完詩,趁桃染放下鳳冠,連忙拿起來掂了掂,道:“至少四斤,我看你還是悠著點吧,把脖子壓斷了不是好玩的。”
“你管我。”嫻月愛俏得很:“橫豎梳頭娘子有辦法,宮裡娘娘那麼多,未必個個都戴不動鳳冠?”
淩霜無奈,知道勸不動,歎一口氣,在旁邊坐下來,看嫻月梳頭。
冇一會兒,蔡嫿也來了,又把鳳冠看一遍,誇一遍,淩霜提一遍四斤的事,蔡嫿笑道:“冇事的,我小時候聽我娘說,她們命婦要進宮的時候,也是鳳冠霞帔,比這個輕些,但主要還是要看匠人,做得好的,鳳冠重雖重,是分散的,清河郡主大婚的那頂鳳冠,是先太後孃娘賜的,說是精巧得很,明明各色珍珠寶石都用了上百顆,但郡主髮髻上戴了朵通草花,等到晚上卸了鳳冠一看,花瓣都冇壓碎呢。雖然是傳說,也可見鳳冠是不怕沉重的……”
“那正好,淩霜怕重,到時候結婚就戴那頂好了,橫豎通草花儘有,我倒要試試看是不是真有那麼神妙。”嫻月一麵被梳著頭,一麵笑道。
“不如我現在去問郡主借那頂來給你戴,你放心,我這輩子用不著帶這沉得要死的東西的。”淩霜道。
“那咱們走著看瞧吧。”
嫻月笑道,旁邊紅燕已經研磨好了珍珠粉,過了篩,上妝娘子接過來,兌進水粉裡,又開始給她臉上抹粉了。
嫻月上妝梳頭,向來是比一般人要久的,她生得美貌,更珍惜美貌,常常折騰衣服首飾,隻要登峰造極。
大婚這種一輩子隻一次的事,她隻怕早幾年就開始籌謀了。
果然娘子上妝都按她的話來,有商有量的,還問她:“我看鳳冠上的色重,隻怕胭脂要重點,咱們不用芍藥,用牡丹色吧。”
“牡丹色重,燈下看不好,還是用芍藥,把兩頰的胭脂色壓一壓就行……”
她們說的話淩霜隻當是天書,在旁邊守著,眼看著時間是一點一滴過去了,陽光也一點點從窗外照進來了,她和蔡嫿就在旁邊用了早膳,又喝了茶,又吃了點心,又喝了茶,一看那邊,連頭髮都還冇盤完呢。
果然,到了辰正,婁二奶奶那邊就有點沉不住氣了,把黃娘子派過來了,問道:“夫人在問了,問小姐的頭髮梳得怎麼樣了,快好了嗎?”
“哈,那還早得很呢。”淩霜常年等嫻月梳頭,都等出心得來了:“這才上第一遍髮油,剛分出髻心來呢,層次都冇分清楚。等盤出個大致形狀來,那才叫梳到一半了。”
黃娘子冇說什麼,急匆匆走了,冇兩課鐘,又來了,不知道為什麼,臉上汗也出來了,道:“夫人說客人都要到了,小姐還冇梳好嗎?”
“有形狀了,再等半個時辰,差不多了。”淩霜道。
黃娘子這下真急了,道:“可等不得了,外邊也兵荒馬亂呢,偏偏天又陰了,隻怕下雨,要是下雨,嫁妝都得抬進來,那可真要亂了。”
“兵荒馬亂,說明你們還要點時間嘛,等外邊好了,這邊也差不多了。
黃娘子彆急,你去告訴娘去,說等你們收拾好,這邊也好了。”淩霜勸道。
黃娘子心事重重走了,過了小半個時辰,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道:“再不能等了,二小姐,送嫁的客人都到門口了。賀家說賀大人也出發了。”
其實這時候嫻月房裡也忙起來了,原本有條不紊的梳頭娘子們,也開始急了,這個開始催小丫鬟遞發繩,那個在說頭油裡落了胭脂,隻怕顯出來,最老成的那位也在說:“小姐的頭髮太軟了些,鳳冠要穩,隻怕兩鬢要拆了重梳呢。”
“兩鬢拆了再梳,今天出不了門了。”嫻月也有點急了,皺著眉頭道:“就多用幾根金釵固定,怕什麼,大不了到賀家再說。羊角簪呢?”
小丫鬟更是冇見過大場麵,穿梭如魚,這個找首飾,那個遞脂粉,桃染擔負重任,看著架上嫁衣,不準任何人靠近的,隻能在旁邊乾著急,罵阿珠:“教了你那麼多,慌成這樣,你約束一下她們嗎?彆像冇頭蒼蠅似的……”
黃娘子見這樣,更急了,連聲叫小姐,道:“再等等官家真要出宮了,誤了吉時可怎麼好……”
“好了好了,都彆慌。”淩霜總算站出來了。道:“蔡嫿,你去看衣服,讓桃染來管管她們,黃娘子我跟你去前麵,跟娘說,你彆再催了,再催裡麵要亂套了。”
她調停完,去到前麵,東西倒是理清了,丫鬟婆子也都收拾整齊了,到處張燈結綵自不必說,尤其待客的正廳,擺著一架緙絲的丹鳳還巢的十六扇屏風,彩繡輝煌,配著婁二奶奶緊急趕出來的簇新的桌椅和墊子,確實頗有些樣子了。
婁二奶奶正站在廳外,支使得丫鬟婆子們團團轉,發號施令,都是些“快去老太君那把那盆玉石榴拿過來擺一擺,這荷花盆景實在太素了”
“去催廚房把蓮子羹燉得爛些,桃膠少放,春茶本就澀口,甜湯不夠甜,壓不住的……”之類細枝末節的命令了,可見已經到了收尾階段了。
淩霜來的時間也巧妙,一出來,剛說了句:“娘彆派人催了,嫻月本來就是強裝鎮定,再催,汗都要出來了。”
婁二奶奶自己都忙得滿頭大汗,聽到這話,氣笑了,道:“她不是三催四請,把個雲夫人請過來梳頭嗎?
人家堂堂侯府夫人坐鎮房中,就看著她梳頭換衣服這兩件小事,難道都管不好?還出什麼汗?”
淩霜也知道她酸得很,笑道:“娘又說人家雲夫人乾什麼,今日梳妝的娘子都是雲夫人請來的呢,宮裡放出來的娘子,厲害得很,名義上隻說是給雲夫人梳,不然嫻月不是命婦,用宮人,傳出去不好聽。”
“宮裡的娘子,怎麼懂外麵的時新花樣?”黃娘子也幫腔道。
“說不得,人家雲夫人請來的,自然是樣樣都好,哪像我,上不得檯麵,不得小姐的歡心。”
婁二奶奶一邊吃醋,一邊還不忘百忙中吩咐婆子:“去把那盤糖漬梅子換了,果子籃裡正經有櫻桃,有楊梅早杏,弄些梅子算算什麼,窮乞相。”
淩霜也忍不住笑了,順著她話道:“是呀,黃娘子你不知道,衣服和頭髮講究時新,上妝卻不同,越要老手越好呢。”
“偏你知道得多!”
婁二奶奶忍無可忍,本就忙得肝火旺,正想拿淩霜罵一頓出出氣,隻聽見外麵主禮的婆子高聲唱道:“送嫁夫人們到了!”
婁二奶奶立刻變了個臉色,滿臉笑意,喜氣洋洋,帶著黃娘子秦娘子就一起迎了出去,那邊夫人們也都是盛裝打扮來賀喜的,以景夫人和梅四奶奶為首,又有姚夫人等一眾關係不好,但來湊趣的,都嚷道:“恭喜婁二奶奶,賀喜婁二奶奶,今日嫁女,乘龍快婿,實在羨煞人也。”
“哪裡哪裡,都是夫人們抬舉。”
婁二奶奶謙道,和夫人們拉著手互相行禮,又一迭聲讓看茶,讓上座,果品點心都流水般端了上來,夫人們哪裡肯坐,都道:“我們看新娘子去!”
婁二奶奶雖然和嫻月鬥氣,但做母親還是儘職的,立刻攔住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哎唷,這可看不得,嫻月那邊還正梳妝呢,看新娘子也要等梳好了呀,各位夫人給我個麵子,坐下來喝喝茶,吃吃點心,橫豎官家也還冇出宮呢,快來品品我從杭州托人尋來的上好龍井……”
“怕什麼,都是自家親戚。”姚夫人帶頭笑道:“我們還冇見過嫻月梳妝的樣子呢,都說美貌,倒要看看是不是天生麗質……”
婁二奶奶要去攔,哪裡攔得住,但凡親事,看客總是興致高昂,這還冇到鬨洞房,已經興奮得不行了,都要去看嫻月。
有熟悉婁家的,直衝後院,浩浩蕩蕩十幾個夫人,嚷著要看新娘子,簡直是摧枯拉朽,淩霜跑在她們前麵,剛想著說萬一她們硬闖,要不要翻臉,嫻月房間門口卻早站著一個人了。
雲夫人素麵朝天,連頭髮也是鬆鬆挽個墜馬髻,披著衣裳,笑眯眯站在門口,道:“各位夫人怎麼來這麼早?”
京中傳言再怎麼傳,她終究是侯府嫡夫人,這些夫人見了她,也不得不乖乖行禮,叫一句:“雲夫人。”
連嚷著看新娘子嚷得最凶的姚夫人也不得不收斂許多,笑著道:“哪有這樣的道理,梳頭的攔著看新娘子的,不講理不講理!”
她雖嚷,卻也不敢直衝雲夫人身後的門,雲夫人聽了隻是笑眯眯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然給新娘子梳頭,當然要給新娘子把門了,夫人們還是回去等著看新娘子吧,橫豎裡麵已經在換衣服了,好飯不怕晚。”
有她在,眾位夫人們隻得悻悻商量回去,雲夫人看她們走了,朝裡麵笑道:“紅燕,告訴小姐,慢慢梳,不怕,今日是她的大日子,自然一切以她為重,凡事有我呢。”
淩霜也跟著眾人往回走,趁人不注意還拿手肘捅捅婁二奶奶,低聲道:“看吧,請雲夫人來梳頭還是很有用的。”
婁二奶奶氣得眼裡冒火,但到了正廳,又不得不露出蜜一般甜的笑臉,和眾位夫人周旋起來。
夫人們哪裡是來吃茶喝點心的,一到正廳,看陳設的看陳設,講舊禮的講舊禮,姚夫人說“我們那時候,做小姐哪有現在輕鬆,天不亮就薅起來了,也不管你醒冇醒,喜不喜歡,梳頭的,上妝的,穿衣服的,把你擺弄好了,花轎一抬,就送過去了。哪裡知道男家是高是矮,是俊是醜。
哪像現在,二十四番花信宴,早就相看好了,抬到洞房裡一看,竟不是‘新人’,都是‘舊人’了。”
婁二奶奶聽了便有點不太歡喜,感覺她有點影射嫻月和賀雲章早有私情的意思,笑著反駁道:“那不是盲婚啞嫁嗎?
可惜不是人人都像姚夫人福氣好,這樣都嫁到了姚大人這樣的金龜婿,哪像我們,都是認命罷了。要是那時候有花信宴倒好了……”
她剛起了個頭,還冇鋪陳開,眼看那邊幾個夫人已經手挽手去看嫁妝了,隻得扔下這邊去管那邊,又聽見景夫人問道:“怎麼老太君不在,這樣的喜事,正該老人家坐鎮纔是呀。”
“她老人家也跟姚夫人一樣,喜歡講舊禮,說是還冇分家,無論如何不肯過來,守在祠堂裡,等著嫻月過去給她磕頭呢。”婁二奶奶笑眯眯地道。
要是婁老太君給了嫁妝還好,嫁妝不給,平日裡也不聞不問的,這時候還不自己湊上來,還等嫻月去磕頭。
要是卿雲還好,嫻月隻怕有一百個法子應付她,有本事不磕頭還讓她冇話說。
夫人們立刻又嘰嘰喳喳討論起來,在長輩這點上,她們倒是和婁二奶奶是一條線的,各自都有一肚子心酸史要說,連向來跋扈的姚夫人也懇切地囑咐道:“二奶奶,你可千萬記得教嫻月,到了新房裡,放衣服,放鞋,千萬讓丫頭看好了,我那時候就是不知道這個,丫頭一眼冇看住,被我家老夫人身邊的一個老媽媽,趁鬨洞房時亂得很,一把把我的衣服放到了椅墊子下麵,我家老夫人坐在上麵,受了我的禮,從此一輩子受她的管轄。你可千萬記得囑咐你家姑娘呀。”
“誰說不是呢,我那時候更小,傻乎乎的什麼也不懂,我娘派過來的婆子也不濟事,新房裡桌子上放著個拂塵,喜娘讓我拿,我就拿了,原來拂塵是‘服’的意思,順服順服,讓我一輩子順服他家呢,我三朝回門,問了老太太才知道,所以我說衢州人心眼多,最要不得。我以後女兒就不嫁衢州人。”景夫人也道。
夫人們總算融洽探討起當初嫁過去被立規矩的事來,可惜消停不了一陣,那邊主禮的婆子親自來報:“新姑爺到福清街了。”
福清街就是婁府門口不遠的主街,這還了得,頓時夫人都笑起來,有要去門口看新姑爺的,有要去催嫻月的,連梅四奶奶都笑道:“這下好了,新姑爺都上門了,新娘子還冇準備好呢,看你拿什麼交差。”
婁二奶奶哪有辦法,隻得一邊親自去接,一邊讓淩霜去催嫻月,又讓黃娘子去叫婁二爺出來,夫妻倆趕到門口時,隻見外麵鑼鼓喧天,鞭炮震得整條街都轟隆隆,周圍街坊四鄰自不必說,半個城南都來看熱鬨了,賀家迎親的車隊被堵在路中,各家的小孩,下人,都圍著討賞,唱著童謠嚷著要看新姑爺,饒是捕雀處素日凶名赫赫,這時候也不管用了。
賀雲章難得穿這樣華麗的喜服,京中喜事,仍是紅綠喜服,探花郎騎高頭大馬,比當年高中時遊街還熱鬨,旁邊賀浚和秉文秉武兄弟都開不了路,兩個小廝牽著馬,仍然被眾人圍在中間。
秉文秉武滿街撒賞銀,發喜封,人反而越發越多,好不容易清出一條路來,賀雲章門前下馬,身姿瀟灑,朝著婁二爺夫妻倆就行了個禮,街上頓時鬨笑開來,連躲在門後看的夫人們也笑,道:“三品跪五品,今日算是看著了。”
官家對賀雲章是真心寵信,為個親事,授他實三品,隻為了迎親時好聽,一概儀仗車馬也寬鬆些。
婁二爺向來是一派文人氣,用婁二奶奶的話說,“上不得高檯盤”,這時候隻知道憨笑,一句好聽的話也不會說。
好在婁二奶奶早有準備,從族中請了德高望重有經驗的長老來,穿了喜服在門邊唱禮道:“新姑爺上門,給嶽父嶽母行禮,一賞!”
婁二奶奶這邊的小廝婆子們連忙抬著喜錢喜糖出門放賞,漫天撒去,小廝用長杆挑著爆竹到門口放,一時間鼓樂齊鳴,熱鬨非凡,婁家自己的小孩子也湧上來,都是下人家的小姑娘小男孩,都圍著賀雲章叫姑爺,討要賞錢,賀大人難得這樣平易近人,也笑著讓放賞。
眾人簇擁著賀雲章進了後院,夫人們這纔出來相見,素日都敢怎麼打量賀大人,今日算有了機會,有膽大愛說笑的,像景夫人,梅四奶奶,立刻就笑道:“到底是探花郎,這相貌,真不枉了嫻月一番青春,真是一對璧人。”也有刁鑽的,像姚夫人,立刻道:“這下好了,賀大人都到了,小姐還在梳妝呢,二奶奶可怎麼交差……”
“不妨事。”賀雲章不該接了這句話:“官家午時纔到呢。”
夫人們一聽,這還了得,都圍著開起玩笑來,這個說“瞧瞧,還冇過門呢,這就寵上了”,那個說“到底嫻月好福氣,賀大人這就開始幫著新娘子說話了,文郡主隻怕是立不了規矩了”也有笑婁二奶奶的,道“新姑爺這話說到二奶奶心坎裡去了,這乘龍快婿,是越看越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