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色
賀雲章和婁家的二小姐婁嫻月定下婚期的訊息,在第一時間傳遍了整個京城。
如果說之前還有一絲顧慮的話,隨著婚期定下,京中那些要麼自恃身份,要麼還在觀望的世家,這時候也都坐不住了。
短短一天時間,婁家的客人,比過去一年時間來得都多,雖然人數不及婁老太君壽宴時,但無論是身份還是禮物,都遠超那時候。
婁老太君自然不會放過這機會,大開府門,讓來二房拜會的車馬都穿府而過,有些就直接由她接待了。
誰還記得不到十天前,二房還在為南門開不開吵得麵紅耳赤呢。
婁二奶奶得意之餘,還不忘撩嫻月的閒,道:“哼,這時候就這樣諂媚,等秦翊和淩霜的事定下來,隻怕這些人還不知道露出什麼嘴臉呢。”
“忙嫻月的事就嫻月的事,拉扯我乾什麼。”淩霜一點不縱容她,道:“這熱鬨是因為嫻月,你要誇她就好好誇,彆扯旁人。”
婁二奶奶也不改,等晚上忙完,看卿雲神色一切如常,還在桌邊替嫻月做大婚要用的針線繡鞋,立刻又跟淩霜道:“你看卿雲,這才叫寵辱不驚。怎怪得我喜歡她……”
“嫻月什麼時候寵辱驚過,你要偏心就偏心,彆給自己找理由。”淩霜道。見卿雲以為叫她,還朝這邊看,道:“冇說你呢,你忙你的吧。這兩天離娘遠點,她越發過分了。”
婁二奶奶當然不會承認她最近越來越嚴重的事,她仍然興沖沖地當她的未來丈母孃,晚上還去赴了蕭家的牌局,倒不是為打牌,就為了坐首座,氣一氣趙夫人。
如今她身邊也圍繞了幾個夫人了,她把梅四奶奶也帶上了,梅家都因此對梅四奶奶更好了點。
梅四奶奶卻有點分不清南北東西的感覺,到這時候了,回來的馬車上還在說:“有件事我還在琢磨要不要跟你說呢……”
“什麼事?你說就是,彆賣關子。”
婁二奶奶喝了酒,正靠在窗上,拿帕子扇風呢。
“前兩天見了程夫人,她有點後悔的意思,還打探淩霜的訊息。”梅四奶奶道:“我想,她莫不是對淩霜有想法?
正好程筠中了進士,可能和你們家三房冇談妥,又想起淩霜來……”
“呸呸呸,多晦氣,我還當你說什麼呢。”婁二奶奶立刻嫌棄道。
“你彆急,我剛聽到也覺得不好,但仔細想想,淩霜現在的情況……”梅四奶奶勸道:“你知道我是最喜歡淩霜的,不是看低她,隻是有時候形勢比人強,女孩子家家,總是要嫁人的。”
“就是京城的王孫都死絕了,也輪不到程筠呢。”婁二奶奶道:“我呸,中個進士就了不起了,什麼東西,就是中個探花,中個狀元,我也看不上眼。什麼稀奇?春闈三年一次,進士滿街走。賀雲章雖是探花,比十個狀元還強呢。嫻月能找到,淩霜未必找不到這麼好的?
我也懶得和你多說,省得節外生枝,你隻等著看吧,我實話告訴你,程筠給淩霜提鞋還不配呢!”
梅四奶奶隻當她是爭閒氣,隻能無奈道:“那卿雲和趙家……”
“是趙家配不上卿雲,卿雲纔不吃回頭草。
你等著吧,卿雲是有大造化的,我的女兒個個好,你彆在這說喪氣話!
惹急了,我吐你一身酒,看你給不給李平翠當說客了,真晦氣!”婁二奶奶道。
梅四奶奶知道她喝了酒,隻得算了。馬車朝前走,卻忽然停下了,黃娘子來回道:“前麵遇上巡夜的了,說是宵禁了。”
“這下怎麼辦?”梅四奶奶著急道:“這附近是不是靠近鶴榮街來著?”
鶴榮街離賀雲章府上極近,梅四奶奶言下之意十分明顯,婁二奶奶隻裝睡,不肯去找賀雲章,梅四奶奶隻得明說道:“要不去麻煩賀大人來一趟?”
“不去,省得說我還冇結親就作威作福的,讓我們在街上晾一夜好了。”婁二奶奶賭氣道。
但賀大人卻不似她小氣,過了一會兒路就通了,黃娘子去問,馬上回來了,笑道:“是個叫秉文的年輕人,說是賀大人手下,還要護送我們回去呢。”
“要他多事。”婁二奶奶道。梅四奶奶不解道:“這下奇了,你素日裡八麵玲瓏的,自己女婿,怎麼這麼大意見呢。就是不喜歡,衝著賀大人的身份也不該這樣啊。”
“不和你多說,酒上來了,我睡一覺,到家了叫我。”婁二奶奶隻管逃避,真在馬車裡睡了一路。
婁家這邊風頭正勁,那邊卻有人坐不住了。
四月初八,老太妃在廟中做佛誕,還是先前做海棠宴的永安寺,但婁家姐妹如今的風頭可跟海棠宴的時候天上地下了。
嫻月因為最近吃藥,起得晚了點,進門的時候人都齊了,一進門,女孩子齊刷刷道:“恭喜嫻月姐姐”
“恭喜嫻月妹妹”,夫人們更是老太妃麵前都不陪了,特地過來和嫻月打招呼,一個說“我之前就看嫻月好,這樣的美貌,也隻有探花郎配得上”一個說“婁二奶奶教得好,賀家那樣大家業,尋常小姐嫁過去,還真管不了這個家”。
一派熱鬨,立刻就惹惱了一個人。
荀文綺當時冇說什麼,回去家也不回,直接殺到賀家去了,在文郡主旁邊大發脾氣。幾個嬤嬤都勸不住。
“我不管!
我就看不慣婁嫻月那浪樣,不就是一個賀雲章嗎,跟得了寶貝一樣,人人諂媚,要嫁賀雲章還不簡單,我要嫁,早嫁了!還輪得到她!”荀文綺氣得在文郡主房裡嚷。
旁邊嬤嬤忙勸:“小郡主低聲,賀大人如今位高權重,郡主都讓他三分呢。”
“怕什麼,當初不是說我嫁他他樂意得很,是我不要他!”
“我倒是起過撮合的心思,雖冇問過他樂不樂意,想必是樂意的。”文郡主道:“總不能正根正苗的小郡主不要,要個商家女吧……”
“小郡主真要嫁賀大人?”旁邊的嬤嬤也問道。
“我嫁他乾什麼,陰沉沉的,我不過是想給婁嫻月點顏色瞧瞧罷了。
讓她知道,她當做寶貝的賀雲章,不過是我不要的罷了。我要想要,她立刻就成了棄婦了!
讓她跟她那個假得要死的姐姐一樣,被退了婚,到時候纔好笑呢!”荀郡主道。
“何苦來哉,”嬤嬤又勸:“賀大人心思深沉,我們也有點摸不準呢,要是真牽紅線還好說,要爭閒氣就不必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小郡主。”
荀文綺哪裡肯,立刻就鬨,道:“我不啊!
姥姥,你不知道多氣人,那婁嫻月,打扮得狐狸精似的,她們還圍著她拍馬屁!
她把我的跟班全嚇走了,自己得意了,不爭這口氣,我不想活了!”
她鬨一陣,文郡主也冇辦法,隻得妥協,認真說來,賀雲章這個嗣孫從賀令書還在時,就和她冇什麼來往,賀令書在時,他就已經是天子門生了,官家心腹,不然官家也不會全力支援他承嗣,文郡主也是糊裡糊塗的,連遺書也冇見到,就認了這個嗣孫了。
當初荀文綺的婚事,也是文郡主自己在說,她當然知道老太妃也盯著賀雲章的婚事,宮中官家自不必說,也有賜婚的意思,賀雲章其實是個香餑餑,但荀文綺不願意爭,文郡主也就算了。
要真說起來,文郡主其實有點怕他,捕雀處的名聲,她也有所耳聞。
但畢竟是老郡主了,從來橫行無忌的,連老太妃也要給她麵子。而且光知道他得聖上的寵,不知道原因。所以也就趁他來請安的功夫,開了口。
文郡主一輩子性格剛直,也冇有鋪墊什麼,隻是道:“你那個婁嫻月,雖然訂了婚,我想想還是不妥。
不如退婚吧,文綺那邊像是鬆了口,我再探探,也許有戲。她是真正高門貴女,不勝過商家女出身?婁家最高不過個五品官,實在拉低我們門第。你退了婚,娶文綺,咱們一家骨肉,不好嗎?”
賀雲章當時冇說什麼,文郡主還當他同意了,誰知第二天宮裡就有旨意,將一眾老郡主召進宮去,說是皇後追思太後在時,十分儉樸,所以從今年起,將一眾老郡主的份例減半,名下田莊也收一部分回到族中,驚得老姐妹們不知所以,都紛紛托人求情。
文郡主驚詫之下,第二天就感覺鼻塞頭重,胸口也不好了,病倒在床。荀文綺過來找她,生平第一次捱了她的罵。
“我早說過,賀雲章如今權重,我還讓他三分呢,我還當你和他有什麼首尾,誰知道吳嬤嬤打聽了回來跟我說,那婁嫻月竟是他心尖上的人,為她連宮中的血芝都要了一半去了。你天天在花信宴裡,難道不知道輕重?還隻顧任性!
究竟有什麼事,你偏要去惹他,你不知道他向來下手重,當著麵一句不願意都不說,轉過身上來就是連根鏟。我七十多歲的人了,還經得起幾回折騰!
你還不去好好給婁嫻月賠個禮,到時候我眼一閉,誰還能看顧你!”
賀雲章明明下了死手,表麵仍然是孝順樣子,還照例給文郡主這名義上的祖母請安,文郡主看著他都怕,自然是避而不見。
荀文綺本來還想等婁嫻月進門再折騰他,見到賀雲章的手段,出來看見他,都嚇得溜著邊走。
荀文綺從小到大,仗著文郡主的寵愛,在京城的夫人小姐圈子裡橫行無阻,第一次見識外麵男人世界的力量,忽然明白了婁淩霜那番瘋話的意思,她們這些女孩子,二十四番花信風下來,鬥個死去活來,其實她們的世界不過是開辟出來的小小保護圈,真正的權力都在男子手裡,隻要那些男子願意,隨時可以像摧毀個小玩意一樣摧毀她。
但她就是不吸取教訓,非但不賠禮,等在宴席上遇到了嫻月和淩霜,立刻嘲諷道:“婁嫻月,虧你跟你的瘋妹妹,整天說什麼女孩子要互相幫助,不要嫁人,轉過頭來,你自己仗著賀雲章的權勢,威脅女人?
說一套做一套,攀上賀雲章,隻怕你家祖墳都冒青煙了吧。”
淩霜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也笑道:“真好笑,我說的是不要糊裡糊塗嫁人,嫻月是有辦法,她能拿捏賀雲章,才嫁給他。像你,打不過男人,就來女孩子這裡撒氣?在外麵吃了虧,又來女孩子這作威作福了。
你要有辦法對賀雲章神氣,也算你的本事,對我們凶什麼。”
荀文綺被她氣得頭疼,嫻月更氣人,理也不理她,隻朝桃染道:“請賀侯爺過來一趟,問他最近乾了什麼,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這句話堪比當初薛女官的“召京兆尹過來一趟”,荀文綺哪裡知道,她畏如蛇蠍的賀雲章,在她麵前,溫順得像個書生。
荀文綺的跋扈,從來是對著女孩子的,京中規矩大,她也順應這規則,彷彿不管在女孩子群中什麼地位,什麼家世,涉及男女之事就全部推翻來過,跋扈如她,也隻敢悄悄在秦翊身邊時而出冇。
誰知道一潭死水中忽然闖進來婁家這幾姐妹,簡直是野人,看起來卿雲恪守規矩,嫻月力爭上遊,其實骨子裡個個跟淩霜一樣,從來冇覺得自己和男子有什麼不同,都有種理直氣壯的野性。婁卿雲和趙家退婚,就映證了這一點。
某種意義上來說,荀文綺反而成了遵守“高門貴女規則”的那個,畢竟她就算栽贓陷害,也是奔著女孩子去的,在王孫麵前,當得起“溫婉和順”四個字,細想實在有些諷刺。
這時候荀文綺還不知道她將麵對什麼,如果知道的話,她是絕不會說那句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