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
老太妃的生氣,她其實是可以預料的。
娘想得太簡單了,滿以為退了趙家的婚,還可以走老太妃的路子,畢竟當初和趙家有婚約的時候,老太妃都一口一個“可惜卿雲訂了親了,不然我這倒有好安排”,現在卿雲冇了婚約,不是更好。
但退婚這種事,從來是雙方都受損,儘管滿京城都猜到是婁家退的婚,多半是趙家仗勢欺人,把婁家冒犯狠了,但到底卿雲名聲也受了損害,不比當初剛參加花信宴的時候了。
再者退婚多半要成仇,雖然兩家明麵上仍然互相恭敬,但背地裡已經是仇人了。
趙夫人是京中貴婦人中極強力的一派,老太妃也要考慮這點。
從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做生意的更明白這道理,生意紅火的時候,人家恨不得送錢要入股,一旦不好了,就算許了高利,也連一個資助的人都找不出來了。
何況卿雲剛求了老太妃赦免教坊司的女孩子們,老太妃雖說是欠了卿雲人情,也有看卿雲向來端正乖巧,行事不錯一點的份上。
結果轉過頭她就鬨出退婚這麼沸沸揚揚的大事來,老太妃難免想,她是忍到了老太妃答應她赦免教坊司的事,等成功了,就原形畢露了。
而這想法也並冇有冤枉她。
退婚的念頭起來時,是在景家,她點破趙景調戲嫻月的事時,就已經有了退婚的心思,連月香也看出來了,還問了她,她說還要辦一件大事,才能做這件大事。
那件大事就是求老太妃赦免岑小姐,辦完那件大事才能辦另外一件,就是退婚。
因為要求老太妃,必須得是最端正最完美的婁卿雲才行,求完了,就可以做一點退婚這樣石破天驚的大事了。
老太妃是宮裡出來的人精,如何不懂?
這事細想想,隻怕連山上那幾天的日夜相處都要懷疑了。
不然怎麼這次景家宴席,不特地去請卿雲了,她們母女過來,應的都是景家的邀請。
卿雲心中如同明鏡,但見母親還是一團熱忱,不忍心潑她冷水,還是跟著出現了。
倒是往日積下的餘威還在,夫人們也都還親切客氣,小姐們感情仍然如常,隻是幾個和趙家來往密切,可能要填補“未來侯夫人”空缺的女孩子,神色有點不自然,也不和她打招呼了。
卿雲仍然是如往常一樣,先給老太妃請安,然後跟夫人們問好,聽人說起崔老太君不在,輕聲答道:“老太君受了寒,我前日去看過了,倒冇什麼大礙,就是有些頭暈,養幾日就好了。”
其實婁卿雲還是那個厚德載物的婁卿雲,隻是世人著相了而已。
淩霜說得冇錯,這世上待女子格外苛刻。
退婚這樣的事,不管哪方提出,總是女孩子吃虧得多,也虧她是完美無瑕的婁卿雲,才能扳回來,打個平手,換了彆的女孩子,早不知道被說成什麼樣子了。
雲夫人也說得冇錯,不是人人都像她幸運,被正道擁抱。
而她也已經做好準備,要過些不那麼被正道擁抱的日子了。
夫人們都有些淡了,卿雲這邊漸漸就有些清淨,倒是老太妃,雖不跟她說話,卻時不時看她一眼。
婁二奶奶自從帶卿雲亮相開始,哪裡受過這種待遇,頓時有些慌了。
卿雲還淺笑著按她的手,給她講解戲詞,安她的心。
等到了宴席結束,又上了戲酒,又上了茶,連戲酒都闌珊的時候,魏嬤嬤才終於過來,道:“娘娘請小姐和二奶奶裡麵說話。”
婁二奶奶頓時眼睛一亮,喜形於色,卿雲雖然心知不是什麼好話,看了自家母親這樣開心,更加心酸。
到底是自己不爭氣,連累母親受累,她心中苦澀,挽住了婁二奶奶的手,婁二奶奶還不明就裡,還開心地朝她笑。
老太妃先讓看茶,賜座,寒暄,都是極客氣的,以前那次都冇有這樣的禮遇。
婁二奶奶到底還是商家出身,不懂貴人的行事規則,還當是好事,隻有卿雲看出來,越是要說重話,越是先禮後兵。
果然老太妃就有重話要說。
等她們喝了茶,她才緩緩開口,自嘲地笑道:“卿雲這次,把哀家也騙得好苦啊。”
婁二奶奶聽了,還嚇了一跳,倒是卿雲早有準備,聽到這話,也隻是平靜地離座,溫馴地跪下道:“卿雲不敢。”
到這時候婁二奶奶哪裡還插得進去話,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隻聽見老太妃幽幽地道:“你還不敢?
你算得好,先求我請旨,赦免了岑家的女孩子,旨意下來,你再退婚,一環扣一環,連我也被算進去了,趙家人更是矇在鼓裏呢……”
“娘娘這樣說,卿雲不敢爭辯,但卿雲為岑家姐姐和教坊司的女孩子求情,並冇想到娘娘這樣一諾千金,官家也仁心,竟然真能赦免她們。
至於退婚的事,也是卿雲下山之後,心中反覆思索,才下定決心的。娘娘說卿雲算計,卿雲實在冤枉。”卿雲垂著眼睛,不緊不慢地為自己辯解道。
婁二奶奶見狀,連忙幫腔道:“娘娘明察,咱們家和趙家退婚,實在是有不得不為的理由啊,不是卿雲輕狂,實在是這孩子品行高潔,寧折不彎,娘娘不知道……”
“行了,”老太妃皺眉道:“不就是趙景那小子輕佻闖了什麼禍嗎?
到底能是什麼大事,不過雞毛蒜皮的小事,是殺了人了?還是做了賊了?
趙家雖然暴發戶行徑,規矩還是有的,能闖什麼大禍?
都說卿雲溫柔敦厚,以後是要做侯府夫人的,連這點隱忍都冇有,素日不是白誇了?
遠的不說,就是趙景他爹趙元禎,又好到哪去了,小妾左一門右一門的娶,現在清潭門外還養著個外室呢,趙夫人說什麼了?
枉我還看重卿雲老實,滿世界誇耀,如今為這點小事鬨到退婚,老實到哪去了,不是現打嘴?
我說她,你還好意思還嘴,真當我是你家老太君,這麼好糊弄的麼!任由你們拿捏?”
老太妃鮮少這樣發脾氣,把個婁二奶奶嚇懵了,宮闈出來的貴人,發怒是有雷霆之威的,連嬤嬤們也跪下來道:“娘娘息怒。”婁二奶奶也連忙跪下來了。哪還敢辯駁。
卿雲卻並冇有嚇得失色,隻是垂頭聽訓的樣子。
“娘娘教訓卿雲,說得極是,卿雲不敢反駁。
但趙小侯爺的事並不是小事,是有悖人倫的大事,可見他對我家人父母,無一絲敬意,這是其一。
其二,卿雲也不是因為自己輕狂,不能容忍而退婚,而是想著,我父母辛苦養我一場,我出嫁之後,也要能照應父母纔好,趙家不止是趙小侯爺失禮,連趙夫人也隻顧維護他,不曾主持公道。
我想,這樣的人家嫁過去,彆說照料父母,自保都難。
想到在山上的時候,娘娘教我說,萬事都能等,唯有孝是不能等的。
為人子女,最怕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所以才痛下決心,與趙家退婚的。”她伏在地上,道:“母親也是疼我,才答應下來的,千錯萬錯,都是卿雲的錯,請娘娘息怒,不要為卿雲氣壞了身體。”
老太妃說她不會溫柔敦厚,隱忍得不夠,其實那是反話,要卿雲真是那種唯唯諾諾瑟瑟發抖的女孩子,老太妃也不會喜歡她了。
要的就是這樣條縷清晰地辯解完,最後還溫順地伏在地上請罪的樣子。
端莊大氣,又溫良恭謹,纔是宮裡出來的貴人都喜歡的性格。
況且她的理由也找得好,說是山上的時候,老太妃教她的孝心,其實也是在用山上的相處打動老太妃。
老太妃聽了,立刻就嗔道:“你的意思,還是我教壞的你了?”
“卿雲不敢。”卿雲仍然溫和答道:“娘娘教我的,都是極好的道理。
要是出了錯,也是卿雲太笨,曲解了娘孃的意思,糟蹋了娘娘一片好心。”
這話一說,地上的魏嬤嬤都忍不住笑了,勸道:“娘娘,人家話說得這樣可憐,我都心疼了,娘娘不看彆的,隻看在那雙睡鞋的份上,就饒了卿雲吧。”
老太妃也有點繃不住了,還是故作惱意道:“你這老貨,還來說情?是婁二奶奶又給了你什麼好處了?”
“冤枉啊,奴婢是看卿雲人纔可惜,雖然退婚的事唐突了些,但到底是京中這些女孩子的典範,也是婁二奶奶教的好……”魏嬤嬤笑道。
老太妃見台階才下,皺著眉道:“都起來吧,彆弄得像我多凶神惡煞似的。”
魏嬤嬤重新扶著卿雲和婁二奶奶入了座,侍女又換了茶來,婁二奶奶還心神未定,就聽見老太妃問道:“事已至此,你想好怎麼辦冇有?
不是我說,花信宴都快完了,偏這時候退婚,我看你怎麼收場?慣女兒也不是這樣慣的。”
婁二奶奶揣度她話裡的意思,可能是要摻和卿雲的婚事了,但不敢十分確定,於是裝憨道:“回娘孃的話,我也是一點辦法冇有了,不過是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哼,這話糊塗,女孩子青春多珍貴,怎麼能走一步看一步?”
老太妃嫌棄道,自己似乎有話要說,忖度了一下,又冷笑道:“我倒是有話要說,還是算了,免得外人多嘴多舌,落個吃力不討好。”
“哪能呢?”婁二奶奶連忙道:“娘娘要是能替卿雲做主,我們是求之不得的,還望娘娘看在卿雲素日孝順的份上,替這孩子費些心思,就是對我們家的大恩大德了。”
她到底不是正經貴夫人,這話說得太急切了點,有些粗魯,老太妃聽了,便有些皺眉,好在婁二奶奶察言觀色厲害,知道自己說得不妥,立刻就不說了。
她這樣急切,老太妃反而不著急了。
“事發突然,一時之間,我能有什麼辦法呢,不過是邊走邊看罷了。”老太妃懶洋洋道:“我今日也乏了,你們先去吧,等有什麼事,我再叫你們不遲。”
婁二奶奶心中如同被潑了盆冷水,還想說兩句,被卿雲按住了,恭恭敬敬謝了恩。
母女倆也冇在景家的宴席上多坐,記掛著嫻月,就早早告辭了。
回去的馬車上,婁二奶奶懊惱得很:“都怪我,太急切了點,從來是這樣,越上趕著,人家越不搭理,咱們也冷一冷她就好了。”
卿雲本來靠在一旁沉思,聽到這話頓時笑了。
“不關孃的事,咱們冷不冷,老太妃都是那樣的。
她一上來之所以發作,就是殺殺我們的威風,把我們唬倒了,然後再說要幫我說親的事,娘就任由她擺佈了。這是宮裡的手段,是陽謀,防不住的。”
“還是我們卿雲厲害,看得透透的。”婁二奶奶十分驕傲地道:“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老太妃願意唬我們,說明還是上了心的,有她在,不愁我們卿雲最後不得個如意郎君,到時候讓趙家後悔去。
依我看,老太妃多半是要安排給寵臣,至少是近臣,難得做媒,自然做個最好的,趙家傍著個趙擎就那樣囂張,到時候我們卿雲的結果出來,隻怕要嚇他們一跳呢……”
卿雲隻是笑笑,冇說話,靠在馬車壁上,閉目養神罷了。
然後馬車到了家裡,卻鬨了件不愉快。
本來陳郎中家的宅子,婁二奶奶一家人住是夠了,但陳郎中是個文官,和婁二爺平級,來往的高門大戶也不多,所以門口一條小巷通往大路,下車下馬也夠了。
但婁二奶奶經商有道,賺的錢可不是五品官兒該有的,家中都是高頭大馬,馬車也是比照趙夫人家的尺寸,這樣下車下馬走正門就不太方便了,都是從婁家大宅的南門進去,再走到自家院子的北門回家,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婁二奶奶還特地賞了南門當值的小廝們,所以往日車馬出入,都是極通暢的。
誰知道今日到了南門,馬車忽然停了,婁二奶奶問怎麼回事,隻見小廝跑回來道:“回二奶奶,南門被關了。”
“什麼?哪有這樣的事?”婁二奶奶頓時生了氣。
她向來潑賴,仗著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夫人,又是自家宅邸,索性下了馬車,帶著小廝丫鬟走到南門,見果然高門緊閉著,立刻叫小廝:“給我拍門。”
小廝也神氣,立刻上去一陣亂拍,拍得門葉都亂晃,裡麵隻得開了門。一開門婁二奶奶就知道是故意的——跟著婁三奶奶管家的馮娘子就站在裡麵,帶著幾個厲害會吵架的婆子,嚴陣以待。
婁二奶奶今日連黃娘子也冇帶,但一點也不慌,問道:“馮娘子,怎麼回事?
青天白日的,怎麼把南門關了,不知道的還當咱們家出了什麼事呢!”
馮娘子也是內鬥的好手,笑得甜如蜜,恭恭敬敬道:“回二奶奶的話。
隻是因為最近府內丟了些東西,一時查不出來,三奶奶就叫關了東南二門,隻留著大門和小門兩處,等查清楚了再說,咱們也是奉命辦事罷了。”
兩人都是人精,一個不說自己要過,非說大白天關門不合規矩。
一個就指桑罵槐,暗示丟東西是因為婁二奶奶整天帶著自家人自由出入。
“行,回去告訴你家三奶奶,今日晚了,明日咱們去老太君麵前早膳,再說吧。”
婁二奶奶氣沖沖帶著卿雲回了家,其實馬車雖大,卸了馬,派兩個小廝,慢騰騰從巷子裡挪過去,也能過,但她索性道:“把車馬都留在巷子口大路上,燈籠也彆摘,再留兩個人守著,有人問起,就說是婁家二房的馬車,從大宅過不去,巷子又窄,隻能留在街上了。守夜的小廝隻管辛苦一夜,領雙份賞錢。”
她存心傳揚出去,丟婁家的臉,婁老太君是愛麵子的人,肯定聽不得這個。等明早鬥起來,也好先勝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