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前
月香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好在卿雲說完這句話之後,似乎就恢複了正常,又變回那個永遠穩重端莊的婁大小姐,她叫月香收拾了茶具,又重沏一份茶,讓人用馬車把小雁和梳頭娘子送了回去。月香還趁機勸道:“小姐,小雁這丫頭真不是好的,舉止輕狂得很,今日真不是趙少爺孟浪……”
“噤聲。”
卿雲正點茶,跪坐在茶盤麵前,手又平又穩,道:“點茶最要靜心,不要再提那些瑣事。”
月香隻得閉了嘴,看著卿雲點了兩盞茶出來,親自用茶盤端著過去堂上,正好那邊老太妃一時不見了她,已經派魏嬤嬤來找了。
卿雲端著茶上了正廳,老太妃正看戲,旁邊簇擁著夫人們,都在說笑,見卿雲端了茶過來,都笑道:“娘娘正說呢,可巧就來敬茶了。”
“我倒是想喝卿雲的茶,可惜冇那福氣。”老太妃也說笑道。
但凡婚禮,新婦也是要敬茶的,她是在打趣卿雲的婚事了。
眾人頓時都笑起來,月香還擔心呢,但見自家小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上去將茶奉給老太妃,道:“娘娘說笑了,這是方纔我在雲夫人哪裡,看見這一味思前茶,東西難得,所以借花獻佛,奉給娘娘。”
夫人們頓時都奇了,道:“從來隻聽說茶有明前雨前,不知道什麼叫思前茶。”
卿雲十指纖纖,將茶奉給老太妃,一麵笑著解釋道:“不怪夫人們不知道,我也是聽我娘說的,說是江南采茶,明前是指清明前,雨前是穀雨前,茶樹春日萌芽,越往前越珍貴。但還有一種思前茶,最珍貴,是寺中山僧所采。她也是問過高僧才知道,原來佛經上說,‘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世上處處有生命,凡人所取食,無不在殺生。但高僧憐惜生命,隻能儘量避免殺孽。
茶樹自然也不例外,二十四節氣,是立春雨水,驚蟄春風,清明穀雨。
清明穀雨雖早,都在驚蟄之後,驚蟄一過,百蟲動,采摘茶葉烘炒,難免傷生。
所以高僧不願飲茶,但江南地大物博,山中竟然有一種茶葉,在驚蟄前就萌芽,可以采摘,不傷蟲蟻,所以高僧隻采這種野茶飲用。
後來香客飲了,覺得味道極好,就問僧人這茶叫什麼,佛教原有前世後世的說法,這茶不造殺孽,僧人就叫世前茶,傳來傳後,以訛傳訛,傳成了思前茶,說是踐行佛法不易,要思前想後,慎重行事,就叫做思前茶了。”
她笑著對著聽得入神的老太妃道:“我原也是無意間看到雲夫人的抬盒中有這種茶,所以取來奉給娘娘了,我原以為這種茶已經失傳了,不知道雲夫人從哪裡找見的。
娘娘禮佛如此虔誠,佛緣深厚,這樣的好茶,娘娘一定喜歡,我就自作主張,給娘娘點了一碗,娘娘不要嫌棄纔好。”
這番話說下來,夫人們都聽呆了。隻有文郡主不太買賬,道:“從來冇聽過什麼思前茶,怕不是你杜撰的吧……”
老太妃聽了,立刻就眉頭一皺。景夫人懂事,立馬笑著反駁道:“這樣佛性深厚的來源,她一個小女孩子,如何杜撰得來。
天下廣闊,一處水土一處風物,文郡主雖然博識,也不一定什麼都聽說過,冇聽過這種茶也是正常的。”
文郡主碰了個軟釘子,立刻不說話了。老太妃這才高興起來,摸著卿雲的頭道:“到底你這孩子有心,一碗茶都想著我。”
“也是雲夫人有心,我還以為這茶失傳了,冇想到會在雲夫人那看見。”卿雲不忘誇獎雲夫人一句。
旁邊有愛說笑的夫人立刻笑道:“雲夫人到底見外,這麼好的茶不拿出來,自己吃獨食,還說有心呢。”
雲夫人也笑著解釋道:“哪裡,我是根本不認得,不過是當新茶弄來的,要知道這麼好,早奉給娘娘了,哪裡敢自己留著。”
其實因為風言風語的緣故,老太妃一直有點不待見雲夫人,今日高興起來,事又湊巧,也就道:“到底是你有巧心,不然就是知道,也冇處尋去。
既然是你尋來的,我也少不得問你要些,帶回廟裡供佛去,我前些日還說,正缺一味好茶來供佛呢。”
“娘娘怎麼光要東西,不賞東西的。”立刻有夫人湊趣開玩笑道:“不行,誰不知道娘娘身邊的東西都是極好的,雲夫人再巧,巧不過娘娘,娘娘隨便賞件什麼,都是好的。”
夫人們都起鬨說要賞,老太妃還真賞了雲夫人一對鐲子,說是原本要送給麗妃娘孃的,正巧雲夫人膚色白,襯金色,就給她了。
一陣熱鬨完,台上的戲也差不多了,老太妃也準備要走了。口上說著要回雲崖寺裡去。
老太妃雖然有子,卻在封地,按宮規,像她這樣的太妃們,要麼在宮中養老,要麼在守陵,隻有她能在宮外自由自在的。
也是官家感激她的養育之恩,找了個理由,說是為已故的太後孃娘祈福,建了個雲崖寺,又讓老太妃住在寺裡,名義上是修行,其實也可以出來京中走動,過的是極尊貴極優渥的日子。
但走動完之後,還是要回雲崖寺的。
老太妃今日特彆不捨,戲還冇散場,就有點依依惜彆起來,卿雲也特彆依戀她,坐在繡墩上,頭靠在老太妃身上,給她剝枇杷,老太妃摸著她的頭髮,道:“卿雲真是好孩子,要依我的意思,能天天陪著我就好了。”
“我就天天陪著娘娘。”卿雲笑道。
“那我把你帶回我家去,讓你娘在家著急。”老太妃說笑道。
“娘娘願意,我就跟娘娘去。
我娘要知道我跟娘娘去了,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著急。”
老太妃頓時笑了。
“我那可是住在寺裡,是要吃齋的。”她嚇唬卿雲:“寺裡可黑了,又安靜,哪是你這樣的年輕小姐住得的。”
“娘娘都能吃齋,我難道不能吃?”卿雲說話又貼心又順耳:“雖然我們年輕人被慣壞了些,但供佛還是誠心的。”
老太妃其實也想帶她去,但想想還是算了,道:“不好,寺裡苦得很,上去都要坐轎子,幾天下不來的,一個生人冇有,不好玩,又冷,帶你去吃苦,讓你娘知道了,罵我。”
“娘纔不會呢,她常說,娘娘是貴人,宮廷裡的規矩是最正的,讓我多學學娘孃的行事,學到一絲都受用無窮呢。
要能伴著娘娘,受娘娘幾天教導,她一定開心得不得了。”
這話說的老太妃心頭熨帖,真就準備帶卿雲回去,讓人準備轎子。
卿雲也自去準備,剛穿過迴廊,就看見雲夫人在那裡,笑眯眯看著自己。
“你還真準備跟老太妃上寺裡去?”她審問卿雲:“你這丫頭,花費那麼大功夫,講個茶的故事,是為什麼?”
卿雲隻是八風不動。
“茶是極好的東西,平心靜氣,養人心性的。江南規矩,拜師也是要敬茶的。
雲姨上午跟我說了那一番話,我很受教,常說一字也是師,我在小閣子裡也給雲姨留了一碗茶,多謝雲姨教我做人的道理,請雲姨恕我往日無禮吧。”
她看似好性子,其實心中自有一套規矩,又輕易不露風聲,雲夫人也冇有辦法,隻能回去閣子中,果然案上放著一碗茶,琥珀色茶湯,下麵還放著個小暖爐,泡的是芝麻薑片等物,是江南的焙茶,隔火慢焙,正要這時候纔出味道。
她這樣細心,處處周到,又怎能怪得了老太妃喜歡她。
但老太妃還是不太想帶她上山去,主要廟中日子實在無聊,卿雲再懂事,總是閨閣小姐,大好青春,又要成婚了,到廟裡去聽起來也不好。
所以臨到上轎,她還給卿雲反悔的機會呢,笑道:“還是算了,今日也晚了,等你成了婚,再到寺裡來玩也是一樣的。”
“娘娘怎麼好反悔,”卿雲立刻嗔道:“原來娘娘剛纔說捨不得我,都是騙我的,我要陪娘娘,娘娘還不願意呢。”
“傻孩子,哪有不願意的。”老太妃嚇她道:“這一上去可得住七天,你中途後悔,可冇有轎子送你下來的。”
其實她也是嚇卿雲,哪裡會冇有轎子呢,不過是怕她到底是年輕女孩子,經不住上麵無聊,提前想下來,到時候反而失望。
“我陪娘娘誠心供佛,哪裡會後悔,娘娘放心吧,我已經遣人告訴我娘了,我娘都巴不得跟去呢。”
“那可不行。婁二奶奶冇牌打,哪裡坐得住。”
老太妃笑著說了一句,見卿雲真要去,也隻好道:“你上轎來吧。
城中還可以陪我坐坐,等到了山下,山路狹窄,一人隻一頂轎子,兩邊都是黑魆魆的山,可不要害怕。”
“娘娘放心,我一定不怕。”
卿雲真就隨著老太妃上了萬安寺,老太妃還想讓人去預備她的衣裳用具,卿雲隻說一切從簡,娘娘金尊玉貴,都能在山上生活,自己冇這麼輕狂,和嬤嬤們用一樣的東西就行了。
老太妃見她這樣樸素,自然更加歡喜,找出些自己從宮闈裡帶出來的東西,和年輕時的衣裳給她,當夜卿雲就在山上安歇不提。
倒是婁二奶奶那邊,本來就找淩霜找得人仰馬翻,聽見這訊息,更是嚇了一跳,偏偏是個嬤嬤來傳話,還得先奉茶陪著聊了半天,再審問跟出去的下人是怎麼回事。
“夫人放心,大小姐向來穩重,她這樣做,自然有她的道理。”黃娘子勸道。
“我當然知道她穩重,但這孩子性格有時候太隱忍了點,吃了苦也不吭聲的。”婁二奶奶道:“老太妃固然是貴人,但咱們家幾個都算訂了親了,她自己更是馬上要成婚了,把老太妃敷衍得再好,也不過是得幾句誇獎,賞點東西罷了。
那山上又偏僻又苦寒,住幾天多辛苦,何苦來哉,一定是老太妃喜歡她得緊,她老實,不忍心拂老太妃的意思,就跟著去了。
這孩子就是這點傻,事事把彆人放在自己前麵,聽說昨晚還被嫻月罵了呢。
嫻月那丫頭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這樣的節骨眼上,還住在賀家不回來,真是要氣死我了。”
婁二奶奶越說越氣,黃娘子都勸不住,正在解勸的時候,外麵忽然跑進來一個小廝,不是彆人,正是嫻月的小廝阿九。
婁二奶奶雖然說嫻月,也知道她有手段,見阿九手上拿著個文書,就知道是嫻月找來的,多半是通過捕雀處那邊找到的淩霜的訊息,頓時也不管教訓小廝亂闖了,上去一把就薅了過來,展開一看,原來是某處驛站的文書,大概是盤查往來人員時,淩霜在上麵簽了個自己的名字。
“雲橋驛,那不是快到揚州了,她去那乾什麼!”
婁二奶奶氣得頭疼,揉著額頭倒在椅子裡,黃娘子眼尖,指著那頁紙讓婁二奶奶看,原來上麵畫了枝花果,婁二奶奶還以為紙上原本有的,被她一指,才反應過來,這樣粗糙的草紙,怎麼會印花呢。
“這是杏花?”黃娘子不確定地道:“果子又是什麼意思?”
婁二奶奶已經認了出來,氣得把紙扔去一邊。
“這是偏子杏,她這是氣我呢。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她笑我賣女兒還不算,還要告訴我,我儘管賣杏花,她卻隻願意做她的偏子杏,爛也爛在山裡。
唉喲,雲娟,她這是氣死我啊,我是造了幾世的孽,生出這麼個小冤家……”
婁二奶奶倒在椅子裡,氣得直叫罵,黃娘子再勸不了,阿九機靈,也隻縮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起來。隻怕被二奶奶瞅見,連自己也罵上一頓。
卻說卿雲這邊,真就跟老太妃回了寺廟,本來老太妃還擔心她是小孩子心性,就算穩重也有限,誰知道卿雲到了寺裡,也不盛妝了,早早起來,隻簡單梳個頭,淡淡脂粉,穿著嬤嬤年輕時的衣裳,跟著老太妃晨起做早課,拜佛誦經,一坐就是一上午,一點也不嫌煩悶的。
彆說老太妃,連那些嬤嬤們見了,都連連稱讚,說真是好孩子,有佛性,這樣的心性,趙景真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老太妃見她這樣,自然更是喜歡。
其實山中日子真是清苦,卿雲看下來,也覺得意外。
都說京城繁華,俗話說紅塵十丈,其實十丈之後,再熱鬨的紅塵也無關了。雲崖山高千丈,早就與世隔絕。
寺裡雖然是皇家所修,十分氣派,但人煙是一點冇有,除了在此為太後祈福的僧尼之外,全無外人,白日裡也靜得很,除了誦經聲什麼都聽不見。
難怪老太妃常常去參加京中的宴席,那樣愛熱鬨,愛夫人小姐們圍繞著,實在是山中太過孤寂,一點人間的熱鬨都難得。
時光在這都像靜止了,一天有一年那麼漫長,但又這樣短暫,讓人一眼看得到頭,尤其是山中的夜,那樣靜,黑暗像要把人吞噬一般,人是舉著燈的遊魂,躲在光裡,像死亡蹲守在周圍,一天□□自己走過來。
卿雲陪老太妃做晚課,見她也卸去了妝容頭麵,佛殿特彆高,一點燈像海中一豆,她在這樣的燈下,皺紋白髮都一覽無餘,清瘦得幾乎有點佝僂,看起來也不過是個尋常的老太太罷了,卿雲心中憐憫,所以更加對老太妃好,老太妃也是七巧玲瓏心,哪有不懂的,頌完經,見卿雲又親自泡了茶來,茶暖得剛剛好,點心也是精心挑過的,感慨道:“好孩子,難為你費心。”
“娘娘說哪裡的話,這樣客氣。”卿雲笑道。
人人都羨慕卿雲,能在夫人和老太君裡暢行無阻,人人喜愛,想學都學不來。
其實世上最正的路就是這樣,冇有捷徑,隻有身體力行去做。
要不是卿雲一點不勢利,日複一日去陪崔老太君說話,真心對她好,哪有崔老太君的認可。
崔老太君是如此,婁老太君是如此,老太妃自然也是如此。
如果說之前她對卿雲還是看彆人家孩子,住過寺裡之後,待卿雲就更不同了。
再七竅玲瓏心,再人精,人心總是肉長的,這樣洗去鉛華的朝夕相處,她看待卿雲,簡直有點自家孩子一般了。
住了兩天,老太妃對卿雲反而平實多了,不再處處誇獎,隻是乾什麼都帶著她,山中人少,也不必那麼講禮數了,不像在山下,再親熱總有限。
寺中三餐都簡單,也都是素食,老太妃本來是一人坐著,嬤嬤們伺候,索性叫卿雲來一起吃飯,席間說著些家長裡短,問卿雲小時候在江南的見聞,老太妃也時不時講一些她年輕時的事。有次說到宮闈,說道:“我進宮時,還冇到卿雲的年紀呢,才十五歲,我娘哭得不成樣子了,我倒還平常,連嬤嬤們見了,都說這孩子隻怕心冷呢。”
“世人都是這樣,隻相信大哭大笑的人是發自內心,不知道有時候看起來雲淡風輕的人,心裡更苦呢。”卿雲輕聲道。
老太妃隻嗯了一聲,她是宮裡出來的人,說話總是慎重的,寒暄說笑,都容易,卻輕易不說自己的事,更彆說議論了。所以常是這樣,說兩句話就停了。
也虧卿雲,這樣年輕,卻不好奇,老太妃願意說,她就聽,不願意說,也不追問,嘴還嚴得很,老太妃私下和她說的話,她絕不輕狂去和嬤嬤說,所以這老太妃也漸漸說了不少知心話。
卿雲到寺裡第四天,正好是倒春寒,山裡特彆冷,兩個嬤嬤都病倒了,老太妃找出年輕時的狐膁來給卿雲穿,見她小小一張臉,被白狐膁簇擁著,一點脂粉不施,卻如觀音像般端莊,可憐又可愛,不由得讚歎了一句,道:“你那妹妹整日裡誇耀美貌,依我看,還不如你呢。”
“各花入各眼,娘娘疼我,自然覺得我好。
其實不止美貌,嫻月還有許多我不能及的地方呢。”卿雲性格平和得很。
老太妃卻有點替她不平的意思,道:“哼,你老實,她卻有點攀著雲夫人,踩你的頭呢。穿著那身海龍皮披風,跟多了不起似的。
你這次就帶著這身白狐膁下山去,這可是先帝賞的,真正的白狐膁,冇有一點其他的皮子湊數,十年也纔出這麼一件呢。”
卿雲隻是笑笑,並不爭強好勝。
晚上做晚課,更冷,老太妃見卿雲吃飯時嗬著手端著碗,就道:“晚上卿雲陪我睡吧,我那房間倒暖和點。”
卿雲自然是答應的,她在家也陪婁老太君睡過,知道老人家怕冷,覺少,所以就一直撐著,陪老太妃說話,晚上夜深人靜,山中的夜真靜得讓人害怕。卿雲不由得都心生憐惜。
怪不得老太妃喜歡年輕女孩子,她身邊都是老嬤嬤了,陪了幾十年,雖然貼心,彼此也冇有新話題了。再尊貴的人,終究是有一個人的時候。
這樣的寂靜深夜裡,要是自己不在這,她一個人睜著眼到睡覺,不知道多孤寂。
她想到這裡,就更加朝著老太妃那邊靠了靠,把臉靠在她背上,老太妃雖然也讓宮裡的小公主陪著睡過,也很疼景家的小女孩,但總歸不如自己的孩子熟稔,小孩子又是怕老人的,見卿雲這樣親密,心中感動。
“那時節我帶官家的時候,也常這樣哄他睡覺。”老太妃道。
“怪不得官家這麼孝敬娘娘。”卿雲道。
老太妃笑了一聲,便不說話了,過了很久,又說起她做女兒時在孃家的事來,說:“我家兄弟姐妹裡,我娘最疼我,什麼話都跟我說……”說了一陣,卻沉默一下,道:“我那兄弟,不很爭氣,娶的是清河郡主的表妹,厲害得很,我那時候在宮裡,也聽說她有些話說得氣人,衝撞了我母親,那時候我也年輕,仗著先帝寵愛,就召我母親進宮來問她,誰知道她竟不開口,還迴護我那兄弟媳婦。”
卿雲乖巧,隻是聽故事,並不插話。
“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是外人了。”老太妃輕聲說。
卿雲頓時也替她心酸起來,隔著被子握住了老太妃的手,老太妃知道她性格良善,頓時笑了。
說夜話到後來,也說起先帝來,老太妃對先帝還是敬重的,但也有怨言,道:“先帝那時候還騙我呢,說是隻寵愛我一個,誰知道轉過年來,新秀女來,還不是新鮮得跟什麼似的。男人麼,總是這樣的,見一個愛一個……”
先帝薨逝也有三十來年了,但那麼久的事了,老太妃想起來,還是委屈得跟什麼似的。道:“彆的我都不氣,就是那一斛珍珠,偏賜給那嶺南來的漁家女了,我那時候也年輕氣盛,當時就說‘官家賜得不好,她是海邊長大的,什麼珍珠冇見過,魚隻怕都捉過幾條了’,那小賤人也會扮俏,立刻就賭氣不要了,把官家氣得,幾個月冇進我的宮。後來怎麼樣了,還不是來了。
夏天晾我到冬天,好狠的心,拿了這件白狐膁過來,當誰稀罕似的,我也賭氣,冇穿過兩次,不信你看,上麵的鋒毛都還一點冇掉呢。”
卿雲聽著這些老故事,也覺得有趣,幾晚睡下來,和老太妃的關係更加親近,老太妃喜歡她的性情,待她真有點自家孩子的樣子了。
還第一次說了她一句,是為她午飯時還想著抄經的事,訓她道:“你年紀輕輕,哪裡知道身體的重要,吃飯時想彆的,五穀的效力就亂到彆的地方去了,老了要吃大苦頭的。”
卿雲也大膽了,還敢辯解道:“我是想著下山前,多給娘娘抄幾部經,免得娘娘看那些字小的經書,傷了眼睛。”
這一老一小這樣相處下來,情誼更加深厚,但天下到底冇有不散的宴席,眼看著已經到了第九天上,本來卿雲是住七天的,已經延後兩天,說是等崔老太君來,再一起走,眼看著明天崔老太君上山,是再也不能拖了。
老太妃心中萬般不捨,晚上一起睡,山間晚上冷,要預備腳爐和湯婆子,魏嬤嬤添好湯婆子,卿雲接過來,怕太燙了,將臉貼在錦套上。
是因為老太妃年老了,皮膚也就遲鈍了,前些天腿上險些被湯婆子燙壞了,至今還有一片紅。
她用臉試湯婆子是不是太熱了,紅色的錦緞襯著女孩子玉一般的麵容,這樣的細心,這樣的孝心,老太妃在邊上看著,心中無比憐愛,摸了摸卿雲的頭,道:“不如卿雲不要嫁了,以後留在寺裡陪我好了。”
她是說笑,卿雲卻認真道:“好。”
老太妃頓時笑了,旁邊的魏嬤嬤也笑道:“哪能呢。”
“是啊,趙家先不說,你娘肯定急死了,要罵我是老糊塗了。”她笑著摸著卿雲的頭,道:“傻孩子,放心,等你嫁了,我一定給你撐腰,你要什麼,隻管和我說。
趙家那小子敢對你不好,隻小心我的龍頭柺杖罷了。”
卿雲當時隻是笑笑,冇說什麼。到第九天上,是不得不走了。
崔老太君早早上山,來陪老太妃說話,順便接卿雲一起下去。
老太妃留著吃了中飯,眼看著快下午了,魏嬤嬤勸道:“得下去了,不然天黑了,下山山路不好走。”
老太妃心中萬分不捨,拉著卿雲囑咐許多事,又拿出許多東西來賞給她,連那白狐膁也讓她晚上留著穿,卿雲也拿出雙鞋來,原來她這幾日除了陪老太妃誦經,還忙裡偷閒,織了雙睡鞋,道:“山中苦寒,晚上尤其寒冷,這雙睡鞋裡麵絮的是貂絨,娘娘睡覺時穿上,到底暖和些。”
老太妃頓時眼睛都紅了,卿雲見魏嬤嬤出去,閣子裡隻剩下自己和老太妃以及崔老太君三人,這才跪下稟道:“卿雲有一事,要求娘娘,本不該打擾娘孃的,但我心中不安,總覺得早一日說,就省一日的苦難,早一日好。”
老太妃隻當她是為自己的事,皺起眉頭道:“什麼事值得這樣,還不快起來,是不是趙家欺負你?
隻管和我說,我之前柳家的事上就答應你,要還你個人情,就去趙家給你撐腰,也是名正言順。”
“娘娘說欠我人情,是娘娘疼我,但卿雲不能糊塗,這事是我求娘孃的,是我欠娘娘人情纔對。”卿雲仍然跪著稟道:“是那日我去寺裡上香,見到個小姐,行事奇怪,明明氣度行事都和我們這些京中小姐差不多,但卻冇有仆傭,又一直掩著臉,跪在佛前誦經許願,十分虔誠,我心中好奇,去聽了她許的願,這才明白她的身世。”
她講故事一般勾起了老太妃的好奇,竟認真聽她講起來。
“原來她也是書香門第的小姐,還是京中世家,父親是兩榜進士,母親是世家小姐,隻是因為父親官場上壞了事,被抄了家,自己也淪落教坊了,她心知教坊賤籍一世難脫,想到自己如今的處境,辱冇了先人,求死的心都有了,求佛祖憐憫,渡她出苦海。”
“既是犯了罪抄了家,又求什麼憐憫呢,隻能怪她父母罷了。”老太妃道。
“她父母原已不在了,她也沉淪教坊多年了,說到她在教坊的事,也是一段故事……”卿雲正要娓娓道來,旁邊的崔老太君卻忽然道:“你說的是不是那位撞爐子的小姐?”
“什麼撞爐子的小姐?”老太妃問道。
“是京中的故事,當初罰入教坊司的女眷中,有一位特彆剛烈,十五歲的小姐,花朵似的年紀,不願意失了貞潔,竟然一頭撞在爐子上,燒壞了半邊臉,寧願去做最辛苦的仆役,都不願意整日賣笑,也算是有骨氣了。”崔老太君道。
“有這樣的烈女,我竟冇聽過。”老太妃驚訝道。
“娘娘冇聽過也正常,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又發生在教坊司裡,自然冇人敢外傳。我也是聽我孃家侄兒從外麵聽來的。”崔老太君道:“說是那小姐姓岑是吧。”
“對,是岑家小姐。”卿雲道:“她是因為父親和夷陵王有交往,才被抄家,如今陷在教坊已經五年了,一身是傷,吃了無數苦頭,卻一心向佛,我聽說她發願,要抄《藥師光如來道德經》,已經抄了上百遍了,可見佛法無邊,苦海渡人。”
“也是可憐人,怪不得這樣虔誠呢。”崔老太君幫腔道。
老太妃卻有點不太買賬。
“夷陵王造反,是板上釘釘的事,她父親既然和夷陵王來往,也是罪有應得,她被牽連,也是前世冤孽罷了。”
卿雲見老太妃不動搖,卻仍然勸道:“娘娘說的固然有道理,但我自從見過她後,抄經總是心神不寧,直到隨娘娘上山來,在佛前請了一卦,這才豁然開朗。
卦簽還在這裡呢,娘娘請看,要不是這一卦,我也不敢來求娘娘了。”
她把卦簽給老太妃看,老太妃雖然不答應,但卦簽還是願看的,一看,正是藥師如來本願功德經上的佛語:“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若諸有情,王法所録。
繩縛鞭撻,係閉牢獄,或當刑戮,及餘無量災難□□,悲愁煎逼,身心受苦;若聞我名,以我福德威神力故,皆得解脫一切憂苦。”不由得也神色一動。
“娘娘,我想,佛法廣大,普度眾生,這支簽也是對我的指引,佛語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纔敢來求娘孃的。
娘娘對卿雲的愛護,卿雲心中感激無比,不知道怎麼報答纔好,我也知道娘娘許諾給我撐腰,是憐惜我是女孩子,身如浮萍,怕我吃虧受苦。
娘娘一片慈心,與菩薩無異,卿雲求娘娘,將對卿雲的憐惜,分給岑家姐姐和教坊司的女孩子們,女子艱難,一生苦樂,全由他人。
都說娘娘是世間女子的典範,娘娘也憐惜女孩子們,想到岑家姐姐他們的苦難,卿雲夜不能寐,除了求娘娘,實在想不到可以求誰……”
她跪在地上,說得懇切,句句用心,老太妃也不禁為之動容,但想到教坊司的性質特殊,又不由得沉吟道:“這牽涉到朝政,怎麼能準許她們贖身。”
卿雲見老太妃動搖,立刻跪著進言道:“卿雲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怎麼敢讓娘娘去乾涉朝政呢。
隻是求娘娘,請聖上一旨,讓教坊司中有心向佛的女子,不用贖身,隻讓她們剃髮爲尼,選佛寺出家就是。
這也是岑家姐姐的心願,佛門常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娘娘看的白牛記還有趙豔女出家得成正果的故事,我佛普度眾生。
她們在佛前日日頌經祈禱,這也是娘娘和聖上的功德,她們以後一生禮佛,也是為娘娘和聖上積德呀。”
“是呀,這法子不錯。”崔老太君也道:“但凡喜事,官家總有大赦,怎麼隻見赦獄中的囚犯,不見赦教坊司的女子的?依我看,這事也不是不行。官家不是托娘娘做太後孃孃的冥壽嗎?這也是積德行善的事。
供佛誦經的人越多,功德越多,這也是娘娘供佛的好機會。”
老太妃終於被說動了,鬆口道:“也不是不可以。”
卿雲就等這句,頓時喜出望外,崔老太君也趁機道:“娘娘答應了,快謝恩吧。”
卿雲立刻磕頭謝恩,就是要把這事坐實了,老太妃見她這樣急切,頓時氣笑了。
“你這孩子,這麼急乾什麼,我還冇考查過她們的人品呢,萬一都是些輕狂浪蕩的,玷汙佛門聖地……”
“娘娘這倒不用擔心。”崔老太君道:“教坊司的都是世家小姐,都還不錯,再者,這是奉旨出家,是要一輩子禮佛的,要不是誠心供佛的人,怎麼會自願出家?倒不怕會選上輕浮浪蕩的。”
卿雲見她替自己說話了,就不再解釋了,隻是睜著大眼睛,滿臉期待地看著老太妃。
老太妃見她們想的這樣周到,也知道今日是坐實了,何況自己也答應過卿雲,欠她個人情。
好在她做事倒穩重,會來求自己,想必是千思萬想過的,不怕出什麼岔子,見她眼睛亮亮地盯著自己,實在是沉甸甸的重量,也隻能點了頭。
卿雲立刻磕頭謝道:“謝娘娘開恩,從此岑姐姐和教坊司的女孩子們一定會日日在家誦經,為娘娘祈福,求佛祖保佑娘娘長命百歲,如意安康。”
老太妃見她這樣乖巧,不由得歎了口氣。
“起來吧。”她還是心疼卿雲的,摸著她頭道:“你這傻孩子,又並冇聽見你和賀家有什麼交情,這樣的機會,為了個素昧平生的女孩子用掉了,豈不可惜?你救了她,你又有什麼好處?”
顯然她也知道岑家和賀家的關係,怪不得沉吟呢。
卿雲隻是老實地答道:“好處原是世人執念,卿雲這幾日,受娘娘教誨,又跟著娘娘在廟中誦經,心中澄明,雜念頓消。隻願多行好事,多積善果,莫問前程。”
“好孩子,這纔是有佛性呢。”老太妃歎道,道:“你放心,你從來冇求過我,這事我一定幫你辦到,官家那邊,我自會求他,放心吧。”
卿雲心中感動,對老太妃行禮道:“卿雲不懂事,勞煩娘娘了。
娘娘在山上,一定注意身體,等我有空,一定來山上,陪娘娘誦經。”
“你在山下平安就好,我有空也自然下山找你,等你出嫁,我還要去趙家喝你的喜酒呢。”
卿雲辭彆了老太妃,和崔老太君一起坐轎子下山,到分道揚鑣時,崔老太君看她的眼神也滿是心疼。
“你這孩子,整日為彆人奔忙,可想過自己冇有呢?”她也是切身為卿雲著想,道:“老太妃的人情,多珍貴,你倒好,用在彆人身上。你娘知道,多心疼。”
崔老太君向來剛正不阿,對一切榮華富貴都不甚看重,連她都覺得可惜,可見這人情確實寶貴。
卿雲隻是笑:“我娘常說那個馬車下救小孩的故事,我隻是幾句話,卻能救了她們一生,我娘知道,一定不會說我的。”
“你娘倒好說,隻是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趙夫人那邊遲早也會知道,你出嫁後就是他們家的人了,她要說你可怎麼辦呢?
我看趙夫人,是有點勢利的,你嫁過去,可要小心應對纔是。”
“老太君疼我,我知道。”卿雲也握著她手道:“老太君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還要照顧身邊的人呢。
淩霜說得好,世上女子隻要守望相助,互相分擔,纔會越來越好。
今日也多謝老太君仗義執言,辛苦了,等我有空,一定去府上陪老太君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