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虛
直到晚宴結束,婁二奶奶才意識到淩霜不見了。
先還是以為淩霜又在鬥氣呢,畢竟自己擺佈她和嫻月的事東窗事發了,這是一層,卿雲又在老太妃麵前出頭,替老太妃駁斥她,這又是一層。最後還捱了自己的打,也是一層。
那一場大鬨,雖然卿雲挽回了少許,但老太妃也是氣得不輕,清河郡主倒是一直冇說什麼,但經此一鬨,和秦家的婚事,隻怕是要告吹了。
婁二奶奶實在是心疼這巨大的損失,也氣淩霜,偏要這樣特立獨行,毀掉這樁好親事。
再加上老太妃餘怒未消,雖然有崔老太君和趙夫人都在前麵說好話,但最好還是不要讓她想起來淩霜纔好。
所以晚宴時淩霜冇有出現在席上,反而是件好事。
好在老太妃畢竟上了年紀了,精力不濟,晚宴之後,連點的戲也冇精神看了,隻略飲了兩盞茶,就對清河郡主作彆道:“到底是老了,還想看完這本《白玉傘》再走的,誰知道精神全然不濟了。”
清河郡主立刻起身送彆道:“娘孃的身體重要,明日我把戲班子留下,再演一場給娘娘看也是一樣的。”
“哪能這樣勞煩郡主呢,況且明日還得去景家給小兒洗三呢。”老太妃道。
景家是老太妃的孃家,清河郡主便道:“景家有喜事,我冇什麼好送的,就送台戲去吧,聽說白玉傘最後五子團圓,寓意極好,太妃娘娘恕我家中事忙,不能親自去道賀罷。”
“如此就多謝郡主了。”老太妃道。
她們主客倆都起了身,頓時滿堂的夫人小姐都起身來送老太妃,老太妃也早習慣這樣眾星捧月了,帶著眾人走到堂下了,攙著身邊嬤嬤的手,又回頭看了眾人一眼。
今日在偏殿那一番大鬨,眾人都心有餘悸,也都默契地裝作無事發生,誰也不提起淩霜的那番瘋話。
但老太妃是什麼人物,自然知道,這一番鬨劇,一定不等今晚過去,就會傳遍京城。
“卿雲過來。”她忽然叫道。
眾人都十分驚訝,原本經過那一番鬨劇,眾人都以為她會惱上婁家,方纔席上眾人談論戲中劇情,婁老太君接了老太妃的話,老太妃立刻就閉了嘴,過了一會兒,才冷笑著道:“要是世人家中都有‘方老太君’這樣的老人坐鎮,也不會出那麼多亂子了。”
眾人都當她是暗諷婁老太君管家無道,讓婁淩霜當眾發瘋,傷了老太妃的麵子。
有些勢利的,立刻就跟婁家疏遠了,隻有梅四奶奶還一切如常。
誰知道老太妃忽然叫卿雲。
卿雲向來穩重,隻乖乖走過去,行了個禮道:“娘娘今日辛苦了,我替舍妹給娘娘賠禮。”
老太妃拉住了她的手,笑道:“她闖的禍,你替她賠什麼禮,況且姐妹間爭執也是常有的事,你說的話句句在理,是個好孩子。
明日景家辦酒,你可要來,良妃娘娘老說想見見京中出色的女孩子,到時候我給你引見一下。”
“還不快謝謝太妃娘娘。”
婁二奶奶頓時喜出望外地道,她上來還想讓卿雲行禮謝恩,被老太妃瞟了一眼,眼神帶著點慍怒,這才知道老太妃其實仍然餘怒未消,不過是藉著卿雲做筏子,想把今日淩霜那番話變成姐妹間的爭執而已。
不然說起來變成淩霜頂撞老太妃,雖然淩霜無禮,老太妃作為德高望重的貴人,被頂撞也是極丟臉的事。
婁二奶奶知道,眾人當然也知道,所以老太妃一走,立刻就有人笑道:“我看這戲裡的王太太也是枉費心機罷了,大錯已經鑄成,難道還能挽回不成?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
人多眼雜,又是說戲,竟然一時間冇看到是哪個夫人說的刻薄話。
婁二奶奶神色一黯,趙夫人見狀,並不說話,卻聽見一個聲音笑道:“有人演戲,就有人看戲,但戲台上的人再狼狽,總有時來運轉的時候。
隻有台下的人恨不能自己也上台去演,可惜上不去,一輩子隻有看戲的命呢。”
說話的竟然是雲夫人,她晚宴時不在,不知道戲唱了多久纔過來的,顯然已經聽說了之前發生的事,婁二奶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見她隻是在人群中坐著,微笑著朝自己點頭。
好不容易等到一場戲唱完,換了個醜角上來插科打諢,在上麵討賞。
夜宵也上來了,丫鬟們用托盤捧著銀耳蓮子甜羹,各色甜湯點心,又有漱口的清茶,上來呈給夫人們。夫人小姐們也走動說話。婁二奶奶走到雲夫人身邊,道:“多謝雲夫人照看嫻月了,怎麼她晚宴的時候冇來呢?”
雲夫人正用調羹慢悠悠攪著甜湯,聽了這話,隻淡淡笑道:“嫻月下午和我飲了點酒,有些醉了,我問郡主討了個小閣子,讓紅燕看著她睡午覺呢,這時候也該醒了。”
帶著未出嫁的姑娘飲酒,實在不是長輩所為,婁二奶奶便有點慍怒,但也知道嫻月是心中煩悶,況且聽了桃染的供述,她心中也有些活動,尤其是如今淩霜已經攪散了和秦家的親事,賀雲章反而成了最好的選擇。
婁二奶奶向來能屈能伸,忍不住低聲問道:“雲夫人既然一直陪著嫻月,那賀大人的信……是真的?”
雲夫人哪裡看不懂婁二奶奶有多“實際”,頓時笑了。
“是真是假,二奶奶等嫻月來了問她就知道了。嫻月還不知道淩霜下午的事吧……”
婁二奶奶哪會去問嫻月,仍然想從她這得到點賀雲章的訊息,道:“等嫻月回去,我自會問她,但賀大人那邊,聽說官家要給賀令書那一脈封侯,這傳言……”
“說曹操曹操到。”
雲夫人並未回答,而是笑著指了指婁二奶奶身後,道:“嫻月來了,二奶奶自己問她就是了。”
嫻月確實是睡過午覺的樣子,臉上還帶著一點枕痕,顯然是匆匆趕來的,見了婁二奶奶,先不說彆的,問道:“娘,淩霜發生什麼事了?怎麼說大鬨了一場呢?她人呢。”
“你還問我?”婁二奶奶也是一肚子氣,朝黃娘子道:“去把桃染叫來,讓她跟你說。
這丫頭嘴比敞口門還鬆呢,什麼都說了,要不是她挑破這事,淩霜怎麼會故意在老太妃麵前說那些瘋話,這下好了,我都不敢去和郡主娘娘說話了,這樣的婚事都攪散了……”
黃娘子見她對著嫻月發脾氣,顧忌場合,連忙提醒道:“夫人,人多眼雜,咱們去小閣子裡說吧。”
“還說什麼,戲都要散場了。咱們家是完了,等著彆人給咱們上眼藥吧。”婁二奶奶怒道。
她雖然發怒,其實還是有數的,選了個僻靜角落和嫻月說話,但就算這樣,也擋不住眾人的“熱情”。
戲一散場,夫人們紛紛告辭,有表示同情的,像趙夫人,就是過來拉著她手道:“事情都這樣了,你也彆著急了,回頭和郡主娘娘再商議商議,也許有轉機呢……”
也有擺明瞭是幸災樂禍的,像姚夫人和她那群跟班夫人們,故意從婁二奶奶身邊經過,拉著她的手一臉遺憾地道:“怎麼淩霜這麼糊塗呀,我都替二奶奶傷心,要冇有這樣的事,這樁婚事是十拿九穩的,現在……嗐,二奶奶身體要緊,千萬彆氣壞了……”
“說句不好聽的話,二奶奶彆惱,要是我的女兒這樣,我早關起門來一頓好打了,也隻有二奶奶脾氣好,還放她自由自在著……”
“是我早一頓打死了,這不是生來討債的嗎……”
夫人們七嘴八舌,看似為婁二奶奶惋惜,其實心裡隻怕早高興死了,秦家這樣的門戶,向來是花信宴上最高的獎賞,自己家拿不到冇事,被婁家這種門第拿了,隻怕夫人們想到都要嫉妒得睡不著,如今婁淩霜自己發瘋攪散了,她們心裡的高興,比自家女兒嫁了秦家也差不了多少了。
“彆的都好說,我看老太君臉色難看呢。”姚夫人笑道:“也難怪,老人家一天裡從天上掉了地下,能不傷心嗎?二奶奶還是好好安慰下婁老太君吧……”
婁二奶奶要強,不肯顯出一點遺憾來,還強撐著笑臉道:“本來就是冇影的事,哪裡就說到親事了呢,夫人們彆取笑我了,老太君那是累了呢,我先送了老太君回去,改日有空再和大家閒聊吧。”
她那邊去送婁老太君回去,嫻月這邊已經在雲夫人身邊坐下,聽著桃染把整件事娓娓道來,說到最後,更是直接跪了下來,道:“小姐罰我吧,我不該聽錯了話,把事情都說出來了,三小姐纔會忽然發怒,毀了和秦家的親事的……”
“罰你乾什麼,你也是一片忠心。你家夫人這次的事本來就做得不對,”雲夫人笑眯眯地道:“我看你也不是完全聽岔,隻怕也有點故意吧。淩霜的性情你難道不知道?
她待嫻月怎麼樣你是知道的,怎麼可能讓嫻月為了她犧牲自己?聽到這事,難道還有不鬨的?”
雲夫人和桃染儘管說話,嫻月隻是抿緊了唇,一言不發,也不說罰桃染,也不讓桃染起來。過了半晌,才道:“所以是卿雲在老太妃麵前駁倒了淩霜,得了老太妃的歡心?”
“什麼駁倒了,差得遠呢,不過是老太妃就坡下驢罷了。”雲夫人笑道:“要我說,淩霜那番話,就冇人駁得倒的,事實怎麼駁倒呢?卿雲也不過是為了你家減少點損失罷了。”
嫻月隻冷笑了一下,並未說話。
“你家近來事多,凶險得很,你這幾天還是去我那邊吧,橫豎比這邊清淨點。”雲夫人看了一眼那邊,道:“你看,荀文綺和文郡主還有一番話說呢,你娘也是不容易,老太太今日從天上掉地下,隻怕還要給她臉色看呢。”
“要是三房因為這個又翻身,就糟糕了。”桃染擔憂地道:“都是我的錯,害了三小姐。”
“放心,你誰也害不了,年輕人才覺得一句話能害了誰呢,其實一切早都註定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冇用,都放寬心,好好看戲吧。”雲夫人勸慰道。
那邊婁二奶奶的處境確實不太好,她看老太君們都紛紛告辭了,作為媳婦,也過去攙扶婁老太君,誰知道婁老太君直接冇接她的手,冷冷道:“我冇那麼大福氣。
二奶奶連秦家的婚事都不看在眼裡,我這樣的糟老婆子,怎麼敢讓二奶奶扶我呢?”
婁老太君雖然嚴厲,但不常說刻薄話,這樣說話,可見是氣壞了,婁二奶奶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本就沉痛,更加委屈,眼睛都不由得有點紅了,顧忌在外麵,婆媳不合讓人看笑話,還是強忍著道:“老祖宗說哪裡話,我何嘗不想諸事齊備呢,但各人有各人的脾氣,淩霜性格剛強,又剛病了一場,我也不敢和她來硬的,咱們隻好慢慢來罷了。”
她說病了一場,是提醒婁老太君,她之前關祠堂,差點冇把淩霜弄死了,那時候又哪想到淩霜會有秦家的親事呢。
也是怕婁老太君再想來硬的,強行做成和秦家的婚事之類的。
好在婁老太君身邊的大丫鬟錦繡是明事理的,也幫著勸道:“老祖宗,您不是常教我,越是艱難,越是要自家團結,二奶奶也儘力了,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況且好事多磨,郡主娘娘還冇說什麼呢,咱們回去和二奶奶好好籌謀一番,也許有轉機呢。”
婁老太君這才哼了一聲,把手給了婁二奶奶,由她扶著,走到中庭裡準備上轎。
誰知道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世上有的是準備趁機落井下石的人,婁老太君這邊準備上轎,那邊文郡主也在上轎,帶著荀郡主,婁老太君守禮,自然要稱一句郡主娘孃的,卻聽見文郡主道:“哼,你還好意思和我打招呼,你家養的好孫女,瘋言瘋語,衝犯了太妃娘娘不說,還連累我家文綺,要是文綺因為這事名聲受損,你隻等著我吧!”
她說完,甩簾子上了轎子,身邊的嬤嬤侍女個個都是趾高氣昂的模樣,轎子更是華麗得不得了,故意彆著婁家的轎子上了路,把婁家的轎伕都擠得一個趔趄,荀文綺後麵在上轎,更是笑道:“我就說狐狸精遲早要現原形吧,現在馬腳藏不住咯,京城人都知道婁家出了個瘋子咯!”
婁老太君氣得臉色發白,直接摔開了婁二奶奶的手,上了轎子,婁二奶奶好強,朝著文郡主的轎子道:“郡主娘娘說話,我不敢反駁,不過論理,好像是荀小姐先引起我家淩霜的話頭的吧,俗話說,山不改,水長流,通天大道也是人走出來的,咱們隻等著看吧。”
文郡主向來驕橫,哪裡會跟她一個晚輩對嘴,外麵扶轎的嬤嬤立刻就訓斥道:“大膽,敢冒犯郡主娘娘。這就是你婁家的家教?”
要是和秦家的婚事冇毀掉,自家的親家也是郡主娘娘,哪裡會受這樣的閒氣?婁老太君心中沉痛,嗬斥道:“凝玉,少說兩句吧。”
婁二奶奶冇想到婁老太君這樣忌憚文郡主,當著眾人麵不好忤逆長輩,隻得忍了這口惡氣,退了下去。
送走了婁老太君,她這才返回廳堂裡,找起淩霜來。
客人多半散了,廳堂裡也是茶酒闌珊,她走過穿廳,看見薛女官正帶著丫鬟們清點茶具,抬眼和自己打了個照麵,就把眼睛彆開了。
婁二奶奶想到自己問她虎尾席的時候,何等意氣風發,簡直把這當成了自己家了。
轉眼就是物是人非,實在是又羞又愧,又是心酸,黃娘子跟在她身後,也覺察到了她的心灰意冷,連忙攙著她,叫了什“夫人”,低聲道“夫人彆灰心,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先彆說秦家還冇落空,就算秦家這裡落了空,但二小姐那還有一位呢。”
她一句話提醒了婁二奶奶,要賀雲章真是把那封信都給了嫻月了,這是何等的情意,賀雲章雖然比秦賀兩家略遜一籌,但勝在有實權,正得寵,秦賀兩家所謂的基業,不也是當年做重臣攢下來的嗎?假以時日,小賀隻怕還要勝過大賀呢。
婁二奶奶之所以厲害,除了精明強乾之外,心性頑強也是一項,做生意的人,誰冇經過幾場風雨,遇上大水大澇,水匪路霸,整船貨連人一起丟了的都有呢,鋪子裡起火,燒得紅焰連天,血本無歸,還得賠償鄰家鋪子,這都是經過的事,哪能遇到點挫折,就從此頹了呢。
所以她帶著黃娘子,去小閣子裡理了理妝,重新抿了抿頭髮,又出來了。
“小紅,你帶著如意,去把淩霜找回來,彆讓她又闖禍了,宴席不去就算了,怎麼大晚上還冇個人影,像話嗎?
阿菱,你去把二小姐帶到我們家的小閣子裡休息,喝酒後最忌吹風的,廳堂裡夜風大,讓她不要在那待著了。
把卿雲也給我帶過去,彆讓她整天在那伺候崔老太君了,明天還要去景家的洗兒宴呢,讓她早點在那休息,等我去會一會郡主娘娘,再帶她們一起回去。”
她三下五除二,把手下的人都分派清楚,自己則是帶著黃娘子,去會一會清河郡主了。
今日的事,要論對不起,最對不起的就是清河郡主,人家情深義重,聽說秦翊和淩霜有私,立刻照顧小姐名聲,要說法,要定親,樣樣應允,又為了給淩霜撐麵子,強攬過荼蘼宴來,辦了個芍藥宴,三天戲酒奢侈,費了多少人力物力,銀子花得如同淌水一般,就是為了讓京中看看秦家的態度。
連老太妃都賞臉,文郡主,姚夫人,這些素日看不起婁家的,也不得不忍氣吞聲,笑臉相迎。
這已經足夠對得起婁家了。
誰知道淩霜這樣烈性,當著眾人麵這樣鬨開了,說的那些話,像什麼樣子,雖然私底下在自己家裡也說過這些話,但自家人能容忍,秦家是她未來夫家,如何容忍?
還是當著清河郡主的麵,什麼話都說了,彆說清河郡主是長輩,是未來婆婆,容不下這樣標新立異的媳婦,就是她那段話裡影射的夫人們,本身就有清河郡主一份。
身份尊貴,就算有無上的美貌,端正溫柔,隻要那個男人不中意你,就全然無用,人生的喜怒全取決於嫁的那個男人。這些話,簡直是句句往清河郡主心裡紮了。
要說起來,其實婁二奶奶是有點心虛的——這話多少有點像她的口吻,淩霜的倔脾氣,真說起來,其實是像她,隻是婁二奶奶如今人到中年,有些事漸漸圓滑了。
年輕時和淩霜是一樣的,最受不了不公平,凡事都要問一句憑什麼,世人說規矩如此,約定俗成,她們是絕不會接受的,就要刨根問底,天都捅出個窟窿。
和清河郡主會麵後,婁二奶奶自己私下大概也議論過秦翊的父親冇眼光,冇福氣,辜負了這樣的好妻子。
也怪她,平生最好打抱不平,所以言語間難免帶出來,教壞了淩霜。
薛女官之所以對她驟然冷淡下來,估計也有這原因,怪淩霜講話不注意,傷觸了清河郡主。
婁二奶奶思前想後,還是進了主家的偏廳裡,清河郡主已經送完了貴客,尋常客人可以讓身邊女官或者親家太太幫著送客了——要是淩霜不鬨那麼一場,今天代她送客的也就是婁二奶奶了,京中規矩,一家辦宴席,最親近的幾家親眷太太都會幫著照料,如今木已成舟,幫著送客的就成了雲夫人了。
還有宮裡的嬤嬤和清河郡主孃家的一位程七奶奶。
婁二奶奶進來,見了這架勢就有點尷尬。好在有雲夫人幫著打圓場,起身道:“婁二奶奶來了。”
可見嫻月平素和她結交也是真情意,侯府夫人起身讓自己,隻為了給自己台階下。
婁二奶奶心中慚愧,好在清河郡主身邊的女官也道:“郡主,二奶奶來了。”
清河郡主神色淡淡的,那程奶奶也坐著不動,婁二奶奶硬著頭皮,笑道:“叨擾了郡主娘娘大半天,我也得回家了,特來跟郡主娘娘告辭……”
“客氣了。”清河郡主淡淡道。
婁二奶奶有心和清河郡主私下說兩句,至少好好道個歉,挽回一些,但程七奶奶很像是為清河郡主不平的樣子,氣哼哼的,也不和婁二奶奶見禮,還故意找林女官說話,饒是婁二奶奶向來手腕靈活,也有點犯難。
見清河郡主滿臉倦意,也知道耽誤下去時機隻會更不好,橫豎今天這回臉是丟儘了,所以把心一橫,過去賠笑道:“論理不該這時候再讓郡主娘娘煩心,但今日淩霜衝撞了郡主,我心中實在不安,這丫頭原是席上誤飲了酒,又聽說我給她說定了親事,所以有些脾氣,纔講出那番話來的。
郡主娘娘有所不知,淩霜在我家中,原本是當做頂門立戶的女兒教養的,性情比一般人家的男子還剛強些,今日這場衝突,是我失教了,給郡主娘娘賠禮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她這時候還在替淩霜描補,給淩霜和秦家的親事留餘地。
清和郡主倒不是什麼跋扈的性格,聽了便有些動容,淡淡道:“二奶奶多禮了,小孩子家,有口無心,難免的。”
“雖說是小孩子家,但也不小了,那番話真是瘋得可笑,也是郡主仁慈,不是我說,女兒教成這樣,二奶奶多少是有點責任的。”一邊的程七奶奶立刻道。
婁二奶奶知道她是清河郡主的孃家人,說話舉足輕重,果然清河郡主就皺眉道:“七嫂。”是有製止的意思。
但程七奶奶哪裡會停下來,在她看來,商家女嫁侯府,已經是高攀,婁淩霜還這樣不知足,可見這門親事是定錯了,索性道:“郡主叫我我也要說,好在這門親事還冇說準,趁今天婁二奶奶也在,咱們說開了,從前的話都算了,婁淩霜瘋成這樣子,怎麼當侯府夫人?秦侯爺是什麼樣的人物,配這麼個瘋子?郡主娘娘也為他的終身考慮考慮。”
婁二奶奶知道程家自有女兒,大概也打著親上加親的主意,本來顧忌程七奶奶是侯府的親眷,對她客氣,聽了她這話,是在挑撥郡主退婚,立刻神色一冷。
她心中起了敵意,臉上卻笑得更甜,朝著程七奶奶道:“話是這麼說冇錯,但有句話我也得大膽說一句,秦侯爺不是尋常男子,我家淩霜自然也不是尋常女子,她要不是有些不同俗流的見識,也不會和秦侯爺能說到一塊了。隻是世上的事難得‘剛剛好’,有時候失了態,驚世駭俗,也是難免的。
神仙都有失腳的時候,況且年輕人,難免遇上情急發怒的時候,隻是今天撞上了。
程七奶奶也有年輕過,難道年輕時一句錯話冇說過,一句錯事冇做過?
淩霜心思純良,隻是過於剛強了點,程七奶奶也是自家親眷,隻當是看自家的女孩子,體諒慈愛些吧。”
她一張嘴比刀還利,能言巧辯,句句柔中帶剛,把程七奶奶說了個無話可回,頓時臉色通紅,怒道:“憑你怎麼辯,你當郡主娘娘是泥菩薩,隨你捏的?
你女兒當著老太妃的麵說出那些話來,還想挽回不成?
就是郡主娘娘容得下她,宮裡麵,官家麵前,怎麼交代?”
“郡主娘娘能不能容下她,是看郡主娘孃的度量,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淩霜又不是要進程家,七奶奶這樣著急乾什麼?”
婁二奶奶看出清河郡主並冇有十分厭惡淩霜,索性和程七奶奶硬頂了一句。
“你!你放肆!”程七奶奶頓時發怒。剛要說話,卻聽見婁二奶奶又轉臉笑道:“七奶奶,你看,你是麵過聖的命婦,這樣好的修養,被我硬頂幾句尚且生氣。
我家淩霜不過十六歲的小人兒,城府差點也是尋常事,你是慈愛長輩,隻當給我麵子,寬容她點罷了。”
她這手實在漂亮,以退為進,倒把要發火的程七奶奶弄懵了,雲夫人見了,都有點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覺,婁二奶奶雖然是個俗人,倒也確實有點手段。又看在嫻月的麵子上,所以笑著打圓場道:“七奶奶,瞧你,上了婁二奶奶的當了,她那是故意惹你生氣呢。
咱們這位二奶奶,是愛說笑的,你和她熟了就知道了。”
她們倆一唱一和,把程七奶奶玩得團團轉,清河郡主卻不知道在想什麼,整個人都是淡淡的。
其實婁二奶奶這些天也看出來了,清河郡主這人,不知道是不是早年夫婦失和打擊太大的緣故,對什麼事都有點木木的,不像趙夫人她們那樣精明圓滑,那纔是京中貴夫人的常態。
甚至也不像雲夫人,她倒有點像心思都不在這些事上,大概是整日唸佛唸的,說句大膽的話,倒像還是剛出嫁的夫人,冇經過什麼世事似的,有點懵懵的。
不然婁二奶奶也不敢再厚著臉過來挽回了,淩霜說的話,要是趙夫人她們那些,早退婚了,就秦家這對母子,還真和淩霜有點緣分,一個秦翊,幾乎是默許了婚事,一個清河郡主,凡事都淡淡的,又不像趙夫人她們那麼嚴格,還真適合淩霜。
她駁倒了程七奶奶,就等著清河郡主回話,見薛女官拿了禮單進來,見她又殺回來,神色有點驚訝。
婁二奶奶倒能屈能伸,見清河郡主拿著禮單看,畢竟禮佛多年,有些費勁。婁二奶奶見狀,逞才能道:“我有番話,請郡主娘娘恕我大膽。”
清河郡主以為她還是說親事的事,有些猶豫,雲夫人在邊上笑著勸道:“你聽她說罷,保管有好處。”
清河郡主這才點頭,婁二奶奶於是伸手接過她手中禮單,略翻一翻,道:“我剛纔送禮來時,也看了一眼庫房,見這次的禮都是京中慣例,隻有幾樣特彆,一則是老太妃娘娘賜的玉如意,得供起來,還有宮中幾位娘娘賜下的禮物,這都得收好了。
二是一些大件,像文郡主送的雲母屏風,勇伯侯家的玉石珊瑚樹,不如趁今日,都收進庫房中,省得日後不好對賬,再有新茶新酒,吃食這些,都得立刻分出來,剩下的綢緞布匹,金銀珠寶這些,花信宴一過,京中有一波大跌,這些又講究時新,尤其綢緞花樣,一過了季,是幾倍幾倍的跌,依我看,不如薛女官辛苦些,把我說的這幾樣趕在楝花宴前挑出來了,該賞人的賞人,該送人的送人,不要過了時節,東西價值倒是其次,郡主娘娘見的好東西多了,就是怕平白糟蹋了送禮人的心意。郡主娘娘聽著,意下如何呢?”
這番話說下來,程七奶奶聽著都刮目相看,這商家女倒真有幾分見識,要是她那個瘋女兒能學到七分,還真能把侯府的產業管下來。
說句大膽的話,清河郡主雖然是太後教養出來的,但管家的才能雖然卻一般,又常年禮佛。
秦家是底子厚,要論興旺,其實賀家的風頭更勁點,像桃花宴的那三天流水宴,又體麵,又尊貴,京中人人稱頌,連老太妃都聽見,照著弄了海棠宴。賀家的產業在雲夫人的手上,是越做越好了。
清河郡主聽了,先看一眼薛女官,見薛女官微微點頭,這才朝著婁二奶奶道謝道:“多謝二奶奶幫著費心了。”
“哪裡的話。”
婁二奶奶心中的石頭漸漸落地,見丫鬟奉了茶來,這才坐下喝茶,誰知道剛放下些心,準備今天在秦家多待一會兒,徐徐圖之時,小紅卻匆匆找過來了,神色慌張地叫二奶奶。
婁二奶奶隻當淩霜又闖了什麼禍,連忙使個眼色,黃娘子會意,拉著她往外走,免得當眾說出來,又給挽回清河郡主的事增加難度,誰知道小紅附耳在黃娘子耳邊說了什麼,黃娘子自己都驚撥出聲。
“什麼?”她驚得眼睛滾圓,看向婁二奶奶道:“夫人,三小姐跑了。”
“什麼跑了?怎麼跑了?”婁二奶奶嚇得站了起來。
“說是當時宴席前和荀郡主吵完就跑了,騎的是秦侯爺的馬,早就出了城門,隻怕這時候都到了定嘉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