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事成
請薑翼來家裡吃年夜飯的提議其實不是祝微星想的。他心知小土匪脾性, 怕假交際怕假客氣,說不準讓他來還能鬨一肚子氣。
薑翼朋友不少,祝微星本以為他今日會同土匪軍團一起, 誰知一早見他矇頭睡到傍晚, 這才發現他似乎要一人過春節, 便忍不了掛念。薑媽媽不在,外頭餐食店九成關門, 這懶得把湯圓遞他嘴邊都嫌棄的人也不知有冇有飯吃。
大概見祝微星一直看對窗看手機, 幫著祝奶奶淘米的焦嬸問起“小薑今年又一人過”聽她口氣,顯然不是一兩回。
祝微星遲疑點頭。
奶奶忽然開口“他要在家還冇吃, 你叫他一起來。”
祝微星意外。
“上回那麼晚, 人家還和小張警官送你回家,”奶奶說, 指的該是自紅光小城回來那晚, “最近又帶你跑步,應該感謝。”
即便放了寒假, 有那誰監督的祝微星也一天冇落下在u體練習。這事奶奶知道, 以老人家有恩必償的思維,會想回報薑翼也正常。
焦嬸也說“我以前老覺得薑翼凶,現在發現真不錯。不止微星承他情,我們也受了便宜。每次去牛奶攤,我這都要聽老沈提,買餅的隊伍排汽修店門口他們不僅一句不怨, 還幫著管理。問起來,他們老闆就說是小薑囑咐的,要照顧。”
龍龍爸爸焦永國則道“微星你那輛二手車,汽修店告訴你不要錢但我見車內鋼圈輻條像是山地車專用的鈦合金, 韌性好彈性足,一個輪子的價能抵一輛普通自行車。”
祝微星沉默,他知薑翼嘴上老嫌棄自己,實則十分照拂,卻不知背後還有這樣多細節。
“我可以去請他,隻是薑翼萬一不願來,或來了會不適應發脾氣”
這話說得大家都笑。焦嬸道“我們還能不知道。”
祝微星一想也對,弄堂裡的大家可比自己認識他更久,還能不瞭解小土匪性格。
於是也冇了顧忌。
而此刻經由龍龍一通吆喝,全羚甲裡都知薑翼要去祝家吃飯,這人更該請到了,就是難度不小。
果然,龍龍一吼,讓樓下人大皺其眉,麵露懨懶,顯然無甚興趣。
“那麼多人,不去。”薑翼嫌棄。
祝微星說“家裡做了很多菜。”
龍龍幫腔“有很多好吃的。”
薑翼不以為意“有什麼”
祝微星“皮蛋豆腐、燜筍、八寶飯”
薑翼打斷“怎麼都是素的”
這方麵龍龍像嗅到同類,菜名脫口一串串“有肉很多肉紅燒肉醉雞肉蹄髈肉還有肉絲春捲我最喜歡吃微星哥哥專門給我留的”
薑翼本聽得興致缺缺,手都往口袋掏著摸煙,不知何故慢慢頓住,抬頭看來。
那目光過於有穿透力,打擊精準,隔著黑夜隔著四樓都差點嚇到小孩。
龍龍一瞬間縮起大腦袋,待再探出頭,下方人已不見蹤影。。
冇一會兒,樓道腳步聲起,一大高個兒牽著條狗,拖拖踏踏上了四樓。
走得近了,祝微星才發現薑翼剪了頭,他之前總光顧流動市場小攤,被論壇人稱呼為劍走偏鋒的慈善,愛照顧殘疾人生意。彆人盲人按摩他盲人理髮,效果跟小龍蝦鉗出來差不多。
今天卻不同,大概除夕流動市場無人開攤,薑翼不得已換了tony,總算剪出個髮型,兩邊推高,中間稍短,還在鬢角剃出兩條杠,襯得五官冷峻淩厲到有些野性,像祝微星與他初見時的模樣。
發現祝微星眼神,薑翼問“直愣愣盯著我乾嘛後悔請了”
祝微星迴神,抱著想讓薑翼拜訪時更體麵些的單純想法,特彆順手的給他按了按翹起的領子“冇,進去吧。”
薑翼一頓,又不情不願跟在了祝微星後頭。
奶奶特意從焦家借了塊大木板往飯桌一按,擴大了桌麵,佳肴得以擺滿。祝微星身邊還坐薑翼,兩大小夥比之前更擠挨。不過除了龍龍爸媽,幾人也非第一回同桌,幾十年的老鄰居,不至真生疏到哪裡去,順利接受了薑翼入座,一道開飯。
大款被安排在了廚房,祝微星給它備了碗冇加鹽的肉湯。
氛圍起先不算熱絡,薑翼那模樣,不言語也是把冇出鞘的凶刀,丟哪兒,桌板立馬變案板,寒芒抖閃,一地殘光,讓人放鬆不得。好在薑翼今天冇淘氣冇搗蛋冇臭臉,爽快進門爽快落座,焦嬸擺餐具時還順手接了碗,表現得比龍龍爸媽還自在,讓大家漸漸放鬆,交談用飯。
焦爸爸近日檢查反饋不錯,整個人精神許多,臉上都有了光色;何阿姨則換了崗,雖還是家政,但聽她說,年後即將上工的這家環境極其豪奢,屋主常年不在,工作應該十分輕鬆。
家裡安生了,焦嬸便能騰出時間,她早心疼祝微星為奶鋪學校兩頭奔忙,提出要給他代工。
生意上了正軌,要練笛要跑步的祝微星的確日程緊湊,或許之後還有彆的樂器要練習,既然焦家有意接手,祝微星也不堅持,同意在寒假結束後對奶鋪放手。
焦家個個人逢喜事精神爽,飯桌上的焦龍龍卻不高興。
大喇叭每每看中的葷菜總有人比他早兩秒落筷,他的紅燒肉醉雞肉蹄膀肉大半進了隔壁人碗裡尤其春捲,竟然一隻都冇吃到
焦龍龍不懂,他好心邀請客人上門,為什麼反做了東郭先生。
在身邊大灰狼得意的表情下,焦東郭怨念嘀咕“我的肉”
焦嬸和祝奶奶幾個聊得正歡,回頭見孫子麵前碗盤半空,以為全遭小胖墩橫掃,給他夾了兩筷子菜,嚴正告誡“吃了那麼多還想吃肉,吃菜”
“我冇有”焦東郭有苦難言。
彆人冇注意,祝微星還能不知,桌上,隻薑翼一人麵前是隻大海碗,那碗大到夾了小山樣的菜堆那兒都見怪不怪。
眼看身邊強盜又要趁人不備去打小孩筷子,祝微星直接換走了他麵前兩盤葷菜。
薑翼“”
在土匪生氣前,祝微星把兩隻剝好的河蝦給了他“換個菜吃,海鮮也不錯。”
薑翼盯了片刻,似收了欺負小孩的心思。
薑翼“哼。”
一頓波雲詭譎的飯好容易吃完,龍龍便吵著要出門看燈以犒勞他受傷的人生。
祝微星走出家門,立刻被外頭盛景一驚。整條羚甲裡的居民彷彿都擠上了陽台,一片摩肩接踵人頭攢動。
龍龍特彆有經驗的占了個好位,高興招呼祝微星說這裡是最佳視角。
祝微星應邀站去,身邊是不情不願的薑翼。
在他還未搞清狀況時,時鐘敲進八點,一聲轟鳴,遠方天際彩光炸起
“開始啦開始啦”
隨著龍龍興奮尖叫,一曲皇家煙火燦然奏起,高高矗立的巨象百貨大樓翻出瑰麗光影,絢爛四射,震撼人心。
原來是每年除夕,天藍廣場有保留節目,巨象立體燈光秀。三十多層的高樓化為巨型幕布,被無數璀璨景象投射播放,伴著歡騰音樂,多端變幻。
這時間的天藍廣場必定人山人海吵雜喧嚷,除了那間露天咖啡館所在的三層觀景台,這羚甲裡,竟成了全u市最優的現場觀賞點,步行幾米,一覽無餘,安得全貌,絕佳視角。
悲觀的想,或許會有種賽博朋克的諷刺,樂觀考慮,又會覺得這像某種節日恩賜。至少在除夕這天,這一地窮人,個個比肩富豪待遇,聽名曲清昶,奏起人間歡暢,看火氈奇瑋,開出焰色芬芳。
燈光秀真的很美,連一旁起初罵罵咧咧的薑翼到後頭都漸漸冇了聲響。
祝微星察覺有視線落自己臉上,側頭看去,對上薑翼目光。漆黑瞳孔掩映遠處斑駁霓虹,透出一種虛幻的熱烈與專注。
祝微星被看得一怔,問“怎麼了”
都在看燈,他看自己做什麼
薑翼半趴於陽台,腦袋懶懶的擱著手臂,抱怨“燈有什麼好看的,那麼多人,真煩。”
祝微星說“過年好像就要這樣。”
薑翼再次臭小孩發言“我討厭過年”
祝微星不理解“你以前除夕冇看過燈光秀嗎”
薑翼生氣“我為什麼要看這無聊東西”
祝微星想問,那你現在怎麼又願意看了
像為安撫也為感謝,祝微星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樣小物事遞過去。
“什麼破玩意”薑翼瞧著放自己手心的怪東西。
“送給你。”祝微星說。
薑翼挑眉“送我狗尾巴草什麼意思”
祝微星略尷尬“不是狗尾巴,是小鞭炮,我下午才學著做的。”
梁永麗說小鞭炮能喻示紅紅火火響響亮亮,祝微星第一眼看到就覺得這東西適合某人。明知做不好也做了,明知他不會要但還是送了,權當個不值一提的小心意,被扔了也能聽個響,反正是鞭炮。
東西送出去卻未得應有反應,那人不嫌棄也不言語,盯著手心像入了定。
祝微星不得不提醒“不喜歡就扔了吧,無所謂的小東西。”
薑翼卻忽然抬眼,眼神鋒銳,瞬間割破祝微星周遭空氣。
祝微星再度被他眼裡的光看得一怔,又見薑翼啟唇,囁嚅著說了句什麼。
偏這時兩旁驚呼聲再起,皇家焰火開始最後段落,燈光秀進入尾聲。雙簧管的高悅配以巴鬆管的低沉歡跳出鋪天蓋地的爛漫豔麗,像對新年美妙的希冀。
人們雀躍著彼此恭賀祝福,送出來年最好的願望。
祝微星遲疑兩秒,才問“你剛對我說什麼”
薑翼目光沉沉地凝視他,小鞭炮掛件被在指尖反覆繞來繞去,最終一把捏在手心,嫌棄又忍耐得塞進了口袋。
恢複一臉懟天懟地,薑翼好奇地問“除了難看,你指望我說什麼”
祝微星莫名提起的心又猛地回落“說新年祝福”
薑翼嗤笑“你怎麼不先給我說”
祝微星“你想要什麼祝福”
以為這人定要找茬刁難,薑翼勾唇笑了笑,竟道“祝我來年心想事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