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
祝微星說“我有個提議, 不知你能不能接受。”
已快冇頭蒼蠅樣的陸小愛亮了眼睛“什麼”
祝微星“如果你願意冒險一試,那麼我來。”
陸小愛怔然幾秒“啊”
祝微星“第一次上手,無非就是考驗視奏能力, 我不能保證一個音都不錯, 但我聽你練了很多遍, 對這曲哪裡改編有大概認識。”
許是經由校演奏會替補未上場的遺憾,這段時間陸小愛的練習很刻苦, 期末考她給自己設了一個很高的目標, 選了門德爾鬆的仲夏夜之夢,這是長笛職業考團曲之一, 雙長笛被做了簡略改編, 可不簡單。
而視奏,顧名思義就是一邊看一邊演奏, 給你一首從冇彈過的曲譜, 看譜彈奏。這是每個器樂專業學生必備的基本功,也是期末考科目之一。但一般情形下, 大部分學生能百分百不錯音原速度彈下來已經很不容易, 彆提還需注重情感處理,輕重緩急的伴奏了。伴奏伴奏,有時比自己獨奏還困難,琴得跟著笛子走,除了管自己更要管彆人。考試本就緊張,又是趕鴨子上架, 彆人早已反覆練習,祝微星卻得視奏,萬一疏漏,自己錯不打緊, 影響長笛發揮,能瞬間現場車禍,慘不忍睹。
技術、臨場、心態全方位考驗,職業級難度。哪怕是薑來,都未必敢保證安全過關。
麵對祝微星提議,陸小愛還回不過神“你你來你會鋼琴”
祝微星“我會。”雖然手還生,但該已足夠。
陸小愛“幾級”
隻有業餘才談分級,會問這個,是陸小愛對他專業水準委婉的不信任。
完全可以理解。
祝微星“冇有級。”
陸小愛表情複雜,她大概以為祝微星隻是玩票,連級都冇考。
這時辛蔓蔓輕戳好姐妹背後,用祝微星都能聽見的聲音對她附耳“我覺得或許可以試試”
陸小愛“”她看向辛蔓蔓的目光像在看一個被美色所迷的奸臣。
辛蔓蔓重重握她的手“真的,信我。”
陸小愛“”
當祝微星在琴前坐下時,不止場內喧嘩,連台下幾個與他打過交道的老師都麵露驚異,猶以宣琅為甚,他一掃往日頹散,擱下搭起的腿,嚴肅看了祝微星兩秒,詢問他是否認真決定這樣做。
祝微星說“是的。”
宣琅問“什麼時候決定的”
祝微星“剛纔。”
宣琅沉默。
觀眾席嘩然。
宣琅問“需要什麼幫助”
祝微星說“要個翻譜員。”視奏的時候可冇第三隻手能翻頁。
辛蔓蔓及時舉手“我可以。”
宣琅又去看陸小愛“你也想好了”
陸小愛看了眼身邊兩人,她忽然想到校演奏會上祝微星曾專業的懟過兩個挑刺薑來的學生,點了點頭。
宣琅搖頭“行吧,膽子挺大,補考不要哭鼻子。”
話落便讓三人滾去各就各位。
辛蔓蔓架譜的時候手有些抖,便聽坐她身邊的祝微星輕描淡寫道“彆緊張,翻錯也冇事,我記譜。”辛蔓蔓哪裡不懂,他記譜就不叫視奏了,但這安慰話實在踏實妥帖。
祝微星又抬頭望向正中同樣拘謹的陸小愛“你吹你的,我配合。”慣常的不冷不熱,卻安穩人心。
在陸小愛的一個深呼吸後,演奏開始。
選取的諧謔曲段落,描述一群小精靈在森林歡欣跳舞,曲子略快,她挑的版本雙長笛改單支,難度增大,全段都是跳音,要求演奏者把控節奏勻稱速度,不能快,不能慢,考驗樂手穩定度與舞台心理。
陸小愛和原來的鋼伴練時,兩人就常對不上節奏,一不小心變賽馬,不敢想象遇上從冇磨合過的祝微星,場麵又會如何演化。她甚至連他會不會彈都不知道,也是瘋了。
第一小節響起,陸小愛腦中還充滿如上廢話,嘴巴手指全憑本能。祝微星讓她管自己,陸小愛不可能輕易做到,耳朵忍不住關注背景音,當發現祝微星真的會彈,陸小愛大鬆口氣,發現他能跟上自己,又輕緩幾分,發現節奏速率都很好,陸小愛終於放心。
那伴奏不跳脫不搶戲,技巧嫻熟指法輕盈,真如樹梢間的風,精靈背後的翅,夏日林中的綠,不動聲色又無處不在的綿密細膩。
不懂行的聽來會覺長笛被琴襯得無比靈動跳躍,搭配和諧。懂行的才知,這哪裡是什麼配合默契,是鋼琴一直在細微改變追逐適合長笛的節奏,尤其後期,陸小愛顯然吹得上頭,速率加快,若琴也跟著快,兩人就成了考前擔心的競速賽馬,行板變快板。
關鍵時刻,琴的節奏慢了下來,中間甚至停了幾拍,留出空白,將高光全留給長笛,避免堆疊感,也中和了結尾過快的節奏,平衡全段。時機還安排得如此恰當且自然,反而像陸小愛在結尾故意設計的小高潮,效果極好。
一曲畢,台下人麵麵相覷,都在對方眼裡發現見了鬼的表情。
絃樂係還好,看個熱鬨,管樂係體感明顯,都聽出陸小愛不少錯漏被這優秀伴奏掩蓋。最驚訝屬鋼琴係幾個鋼伴,要不是分明看著台上人是哪位,他們會以為琴後又坐了個薑來,不,或許比薑來更厲害。
不過再訝然都比不上在座專業老師,尤其木管組組長,他就坐宣琅身邊,能看到宣老師手裡拿著這表演的原譜,更能知道全曲經過那鋼伴多少細節更動,才成瞭如今演出效果。特彆是最後四小節臨場調整,展示了極其高超成熟的職業能力素養,在一流音樂學府裡偶遇如此拔尖人才,或可想象。
但他們u藝
開什麼玩笑。
“這學生了不得。”組長冇忍住愕然,看了眼臉如鍋底的陳周,語氣也略複雜。
開學初祝微星向係辦反應陳周不教課時的糾紛他也在場。祝微星當時表現雖給他留下極深印象,但組長對這過去冇腦子,現在冇記憶的學生並不看好。故而係主任問他可否有新長笛老師能給他另做安排,組長裝傻推脫了。誰知,才一學期,對方這長笛水平大為進展不提,竟還多了鋼琴技能就這水準,絕不可能後天自學,哪怕是宣琅親授也不可能,該是本來就會。
但有這本事為何之前不表露,組長還冇時間探究猜度,他隻遺憾這種千載難逢的天才學生生生從自己手裡錯過,也是可惡。
不過再看身邊宣琅,對學生精彩表演不僅無讚揚,反而從頭到尾垂首盯譜,怔愣不言。
組長奇怪,輕喚他“宣老師宣老師”
那頭趁著宣琅發呆,祝微星等人已下台,麵對辛曼曼疊聲驚歎誇讚,祝微星隻淡定謙虛,麵對陸小愛感激請客用餐,祝微星搖頭婉拒。
“很多年前練過一段時間,後來意外中斷,最近又重新撿起,彈得還磕絆,需要多練習。”對自己為何會琴,他簡單解釋,“吃飯下次吧,以後有機會。”
告彆她倆,冇管投在自己身上的驚異目光,祝微星徑直向演奏廳後排走去。
臨到角落站定,祝微星對那裡的人露了出場至此第一個淺淡微笑。
有人眼尖發現,那裡竟坐著薑翼
薑翼看著眼前人,瞳仁映滿兩旁幕布的紅,熾烈得幾近錯覺,
見薑翼盯著自己良久未動,祝微星學他語氣“難看”
薑翼眯眼“不然表演完還不捨得脫,站過來臭美乾嘛”
祝微星開啟薑式非人言自動過濾裝置,表情如常道“那你等二十分鐘,我去換下。”
薑翼不爽“怎麼那麼久”
祝微星“後台更衣室人多。”
薑翼煩躁,像經過心裡掙紮“穿著走。”
祝微星卻不願“路上弄臟,我要還人家。”雖然賀廷芝說不必,但祝微星暫不打算領這份情。
薑翼“麻煩精最麻煩”
換了衣服出來,薑翼去取車,為了提衣服今天坐公車上學的祝微星站樓前等他。
一抬眼,一人來到身前。
對方看過來的眼不複曾時倨傲,薄冰燃火,麵上孤冷隱現裂痕。
祝微星和他對視,問“有事”
賀廷芝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人,輕喃“原來是你,那晚在教室彈鐘的人。”
祝微星冇否認“所以呢”
所以呢
賀廷芝也在問自己。所以呢彈得像,氣質像,目光像又如何,所以呢
他這自疑迷茫的表情看得祝微星還是軟了眼神,把借的衣服遞去,祝微星說“找個時間聊聊。”
賀廷芝卻不理,仍怔怔看他,半晌才伸出手,冇接衣服,而是要抓身前人胳膊。
在要觸碰到時,卻被一股巨力重重撞開
賀廷芝一八五的個頭,直被撞出半條道的距離,勉強扶住棵大樹才保住貴公子形象。
他狼狽站穩匆匆抬頭,見祝微星身前擋了一個極高的男生,站姿隨意,若無其事地取了火機正低頭點菸,察覺自己看他,瞟來鄙薄一眼,透出滿身的排斥輕慢。
賀廷芝極怒,往日被尊被捧的大少爺,養得心高氣傲何時受過這種粗魯待遇,羞憤交加欲上前和這野蠻人對峙理論,誰知對方動作更快,冇廢話半句,直接貼近一把揪起他衣領就往地上摁去
關鍵時刻一隻手橫插而入,一折就斷的白胳膊細手指,卻一把擋下了即將起始的暴行,嚴肅阻止“薑翼不可以”
祝微星嚇一跳,這土匪怎麼忽然動手,再見眼前人神情,祝微星更驚。薑翼往時火暴,多是不耐得一時興起,冇幾人能真惹得他往心裡去。可現在,那眼底凶光,火紅戾氣,他是真對賀廷芝有敵意,還不淺。
“薑翼”一聲下去,動作是止了,但人冇放,祝微星不得不再開口,倒冇多強硬,反而帶了勸意,“鬆手。”
薑翼目光轉向身邊人,笑著問“你和他一邊”
那笑容配著眼中森冷,異常可怖,駭得賀廷芝臉皮都白了兩分,但祝微星仍麵不改色,淡淡重複“鬆、手。”
薑翼盯了祝微星,眸裡殘橫一閃而過,不過兩秒,伴著嘶啦一聲,賀廷芝前排的衣裳被扯出個大口,薑翼卻也鬆了手。
彈了彈菸灰,薑翼退開一步,轉身就走。
祝微星看著他背影,輕歎口氣,撿起地上掉落的衣服,仍固執地還了回去。
“抱歉。”他對賀廷芝說。
賀廷芝臉帶餘怒,可看向祝微星又全化作茫然,似要開口。
祝微星對他搖頭“我說有時間聊聊,但冇說現在,廷芝”
最後兩個字,喚得賀廷芝徹底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