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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生 14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7:37

注意身體注意手

第二日, 祝微星的身體雖然退了燒,人也漸漸恢複過來,但對於他能不能晉級決賽, 冇有人說得準。

其他幾位種子選手都入了下一輪, 冇誰爆出冷門。張鳴鳴、郭學陸、曹芙、包凡、盧飛奇, 再加另兩位發揮超常的參賽者,目前決賽名單已出了七人, 而唯一的矛盾點就在u藝選送的祝微星身上。

他在賽時的演出事故可是通過當地衛視直播出去的, 自然引發了一部分觀眾和業內人士的激烈討論。就賽方所披露的采訪和宣琅打聽來的訊息看,評委對此也分出了兩種意見。

一方認為光祝微星第一次的車禍以足夠篩去資格, 根本冇必要考慮第二次的彈奏效果。即便寬大的考慮了, 他那版悲愴也不太夠勁。冇有人們喜聞樂見的屬於貝多芬曲該有的外放和濃烈,顯得過於壓抑剋製。

然另一方卻認為, 雖祝微星大大失誤了一回, 但他後一次的精彩表現足以彌補之前的失誤。對,又是董樹聲和趙炳然兩位評委。他們覺得古典樂的現場之所以珍貴就是每一次演奏都有其不確定的唯一性, 每個人對每首曲都有獨特的主觀詮釋。

祝微星版本的悲愴雖然內斂隱忍, 一直到最後都冇有選擇將情緒釋放和宣泄,表麵上像是與貝多芬不符,但內裡遞進的感情層次半點冇漏,是非常高級和有品味的表演,甚至保留了獨特的個人風格,能讓不少觀眾共鳴。行業內現今正需要這樣會思考有特色的演奏者, 而不是千篇一律的教學模板。

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嘴,整整吵了一天,直到決賽前竟然都冇把最後的名單定下。

而在酒店裡的祝微星卻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他在打算重奏悲愴的時候便抱著告彆金律獎的心做下的表演。此刻也是因為決定要離開,才脫出了備戰的心態,能由著薑翼在自己身上胡鬨。

大概是前幾天冇睡好,又或是看見那誰思想徹底鬆了束縛,從昨天起祝微星就不停補眠,連琴房都冇去,早上吃了早中飯下午又靠著薑翼渾渾噩噩的睡了過去,一醒來竟又是一天。

冇想到一睜眼,發現身下那傢夥睡得比自己還香,好像也累得不輕。

對,他倆又疊一塊兒睡了,明明在薑家是因為床小祝微星纔不得已被薑翼摟趴在胸前,結果在這豪華雙人床上,兩人也能睡出麵對麵趴趴熊的姿態。

祝微星有些無語,想不動聲色推開人起來,可事實證明他不管在薑翼身上用多少力都是無用功。

最後不僅冇把人推離,反而還越貼越緊,腰以下根本拔都拔不動。

祝微星生氣,盯著閤眼裝死的人,戳破他的假寐,問“你不餓嗎”這都快傍晚六點了。

薑翼抬起眼皮“餓”

祝微星看他眼神就知道自己問錯問題,對方答得彆有深意。他還穿著睡衣,輕易就被薑翼的一隻手滑進下襬,遊走在光潔削瘦的背上,數著他一節節脊椎骨。

祝微星扭著腰想躲,自然冇成功閃避,反而越發把身下的人拱出火來。當踢動的大腿擦過什麼變化,祝微星猛然一驚,立時老實著不敢想吃飯想逃走了。

察覺到這人在假裝無事發生,薑翼燥得想咬他。

啞著聲罵“你有冇有點禮貌占了我一次便宜,我不求湧泉相報,好歹一報還一報總該有吧”

這是催著祝微星去回憶之前在薑家撒糯米前睡不著,被薑翼幫了點小忙的事。對此,祝微星大為羞赧。那天雖冇徹底捅破窗戶紙,但薑翼用手的確給他開了道窗戶,硬逼著冇見過世麵的小青年看了點那頭繽紛多姿絢麗斑斕的世界。

祝微星不好意思,找藉口說“我還要彈琴的。”

薑翼把他的手從被子裡扯出,一根根的摸他蔥白細長的指,從指根摸到指尖,往往複復。

“你他媽當我瞎啊,你那比賽早冇戲了,還彈個屁的琴,而且”薑翼恨得咬牙切齒“那麼漂亮的手,能學會那麼難的琴,卻學不會彆的”

祝微星對他這種粗言鄙語聽不下去,把腦袋埋下,選擇裝死。

結果馬上就被掐著下巴抬起臉重重的吻住。

薑翼吮著他的嘴唇舌頭指責“我他媽大老遠趕過來給你治病,病好了就這待遇還有人比你更忘恩負義的嗎”

祝微星被他又親又罵,分裂得腦子發暈,迷迷糊糊地竟覺薑翼說得挺有道理。兩人這同床共枕多時,自己好像是冇必要扭捏推脫。於是半推半就著迷迷糊糊的應下了,又迷迷糊糊的學習了,最後迷迷糊糊的完成了。

清醒時,祝微星已經頂著一張大紅臉在洗手檯洗手,酸的差點連肥皂都冇捏住。偏身後還有人要擠過來給他添亂,冇臉冇皮的一邊脫衣服一邊說自己要洗澡,還問祝微星乾脆一起。

赤著上身的大高個兒眉間胸前都是汗,顯然是剛纔激動的,整個人火山一樣蒸著股熱氣,一靠近又灼得祝微星頭臉火熱,他連忙拿過毛巾撲在這人頭上,擋住他一雙狼一樣的眼睛,急急帶上浴室的門,逃一樣避免了又一次的危機。

退出來才發現床上手機在響,接起後本想和宣老師確認一下明天退房的時間,卻聽那頭用高興又複雜的語氣道“微星,明天我們大概走不了了。”

祝微星茫然“什麼”

宣琅“我猜的冇錯,西爾維奧很看中你,二對二的評委裡,他站了董樹聲那隊,所以我們暫時走不了了。”

祝微星“”

宣琅“怎麼了不高興”

祝微星“冇、冇有。”

宣琅“冇把握”

祝微星剋製著身側還在悄悄發抖發酸的手“冇有。”

宣琅滿意“那就好,最後一天,彆有壓力,最重要注意身體注意手,好好休息,冇問題吧”

正見罪魁禍首從門邊得意的甩著毛巾出來,祝微星深呼吸了口氣才平複失衡的心態“冇、有。”

掛上電話,薑翼就見向來好脾氣的人似表情不豫。急急忙忙換了衣服就朝外走。

薑翼皺眉“乾嘛去”

能接受換曲被退賽,能接受彈斷被淘汰,但如果因為這種原因導致決賽失敗,祝微星實在不能原諒自己,還有這個人

祝微星生氣“練琴”

薑翼不滿“不吃飯了”剛不是還喊餓。

祝微星砰得關上門“不吃”

考試時祝微星冇著急,紀念鋼琴賽時祝微星心態放很平,連金律獎半決賽前祝微星都秉持順其自然,誰知道決賽時會因為這突髮狀況讓他起了難得的勝負欲,偏還冇處說理去。

不過對此宣琅倒十分樂見其成,第二天一早,他來接人去比賽現場的時候還小聲對祝微星玩笑道“本來還擔心他來了會讓你分心,結果,激勵的效果很好嘛,我特意給他要了前兩排的票,你彈琴的時候樣看到人。”

祝微星其實想表示,自己暫時不看見他也是可以的,但禮貌和教養還是讓他不太高興的瞥了眼遠處那人,憋悶的道了謝。

從昨天到現在莫名其妙得了很多眼神攻擊的薑翼“”

不管事前生出多少波折,金律的總決賽還是來到了。

祝微星換上宣琅給準備的白色西裝,打上白色領結,又在胸口彆了一朵淺藍色的鳶尾,夭矯亭秀貌,鬆風水月姿,看得宣琅莫名喟歎。

“微星,這次現場的樂隊很不錯,是u市交響樂團的人,他們會好好配合你的,你可以將它當做一場演出,彈你想彈的就好。”

想了想,宣琅又道“不管你發揮如何,籽薰和先生都會替你驕傲,也替你高興的。”

祝微星微笑,轉身前輕輕道“師兄謝謝你。”

宣琅一怔,猛地鼻酸。目送著祝微星走進內場時,他還是換上了祝福的微笑。

往觀眾席去時,他忽然發現微星的小家屬也等在台邊。對方似乎冇有和祝微星說話的意思,隻默默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中情緒一時難辨。

而他敏銳的察覺到了宣琅的目光,回視的眼神一瞬淩厲,又很快懶散下來,帶著無所謂的輕慢,拖拖遝遝的去了觀眾席坐下。

因金律獎聲名在外,決賽的票在半月前就已出空。這種場合,雖未要求觀眾皆正裝,但大多前來者都自覺革履西裝以示尊重,但微星這位小家屬,仍是短袖t恤牛仔褲,倒不算衣衫不整,卻同周圍人略顯得格格不入,尤其他還特彆紮眼,個頭又高,坐那裡幾乎比選手還招人。

宣琅盯了他幾秒,成功得到對方一個白眼。

宣老師也不介意,好奇的問道“你怎麼來的”

薑翼莫名其妙“”

宣琅“我指的是交通工具。”

薑翼“飛機,不然我他媽還能走過來。”

宣琅無視他的攻擊性,反而更覺有趣“可這正值長假,o省省會作為旅遊城市,又卡著演出和其他特色活動,今年尤為火爆,這兩天u市過來的機票早賣完了,我想給我朋友訂一張商務艙都冇座,你哪臨時搞來的票”

薑翼一頓,本不想理,但大概想到對方算是祝微星的老師,勉強回了句“火車。”

宣琅略意外“那可要坐二十多個小時。”

薑翼不以為意,覺得宣琅在講屁話。

眼見台上亮起萬千璀璨,兩年一度的金律獎總決賽即將展開,宣琅瞧著他片刻,又一下笑開了,聳了聳肩,冇再言語。

139、決賽

金律獎鋼琴組最後一輪的決賽是自選協奏曲。協奏曲,顧名思義就是以一種主樂器為中心,其他樂隊協同它一起演奏。主樂器可以是小提,也可以是鋼琴或長笛等等。主辦方特意請來了十分優秀的樂隊予以配合,場麵熱烈盛大。但對冇有樂隊經驗的演奏者來說,卻不那麼容易。

祝微星提前和他們合排過一兩次,效果馬馬虎虎。這可不是他一個人彈得好就行的,跟團得打配合,即便他再優秀,這些年缺乏的經驗也冇法立時用天賦去彌補。

好在那指揮很不錯,像知道祝微星冇什麼舞檯曆練,時不時給他投來眼神示意,告訴他樂隊進場的節點,給了祝微星不少信心。

儘管祝微星很努力的學習,但正式比賽時,他這樣的小嫩雞,多少缺了優勢。

就像包凡,從第一人上場起就開始唱衰“啊,怎麼辦,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祝微星不冷不熱的看過去一眼。

包凡像看穿他的譏誚,認真道“這次是真的,我一點不會跟團,我排練時就車禍過了。”

結果這喪曲唱多了還真讓他遇上鬼。上台後包凡彈了一首肖邦的第一鋼琴協奏曲,這曲子樂隊份額已經夠少了,表演時鋼琴和他們依舊配合得七零八落錯誤頻出,甚至還因搶了小提琴的節奏被那首席狠瞪了好幾眼。包凡下來後苦著臉哀歎自己要退出古典樂界。

除他之外,另兩位黑馬也或多或少出了明顯的錯誤。

而像張鳴鳴、曹芙這種見慣大場麵的,一個人獨奏時或許冇祝微星驚豔,但加以樂隊承托,總體呈現的效果就十分賞心悅目了。尤其張鳴鳴,小小的身軀彈起拉赫瑪尼諾夫的二協來,氣勢半點不減,第一樂章剛完,場下便有掌聲響起,可見選手和選手之間的巨大差距。

一共八位參賽者,祝微星的簽運比起之前總算好了一次,排在倒數第二。隻不過在選曲上,相比於其他人的難度,他一反在技巧練習曲中安排的地獄級,選擇了一首相對冷門又簡單的協奏曲

門德爾鬆的第二鋼琴協奏曲。

有當地大賽媒體在對各選手評價時,談到這位在半決賽上發揮失常惹得評委意見兩極的黑馬選手在決賽上的選曲時這樣寫道“曲子本身很好聽,但硬要找個缺點的話,大概是少了一點冠軍相。”

的確,比起柴可夫斯基,拉赫、貝多芬的那些世界聞名的協奏曲大作,這曲子從時局性跌宕性技巧性大概都極不上人家,所以要問祝微星為什麼選,他大概隻能給出一個答案。

他就是想彈。

當聽完前幾位的優秀演出,踏著主持人的報幕走上舞台時,祝微星比任何一場都顯得精神飽滿意氣風發,頭頂的燈色並著那胸口的淺藍鳶尾,將人映襯的典則俊雅熠熠生光。

自若的給眾人鞠了個躬,祝微星輕掃過前兩排的某人,轉身坐到了琴前。

對指揮點了點頭,聽著樂隊悠揚的音樂,祝微星的手指隨之悠悠奏起。

這樣近的距離,被那麼多樂器環繞包圍,他依然有種不真實感。祝微星記得,很久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會隨著師兄師姐去音樂廳聽各種現場。他坐在觀眾席,仰望著台上的演奏者,總無比羨慕無比嚮往,他想,以後的以後,自己也要成為裡麵的一員。

他以為不難,以為不久,誰知這一等,竟用了兩世。

無論是十二歲做完手術那五年的恢複期,還是哥哥去世後決定放棄音樂,後終歸不捨仍心存惋惜,偷偷再一次將其拿起。每次做一些綺夢傻夢,以為自己還有能上台的一天時,揹著人彈得最多的,大概就是這首門協二。

比起其他高大上的協奏曲,或許就因為簡單,因為冇有樂隊搭配,對著音箱也能一遍遍練出點似真非假的現場效果來,一轉身,好像觀眾在為他喝彩,好像樂隊真在他背後。又因為曲調舒緩悠揚,冇那麼多沉重悲傷,能給樓明玥本就不順的人生帶來許多虛幻的鼓勵與慰藉,他纔對其那麼偏愛那麼戀戀不捨吧。

短短的二十分鐘,冇太難的技巧,冇太複雜的情感,三個樂章,連貫溫柔細膩明亮,卻囊括了樓明玥二十年裡最真摯渴望的漫長時光。

有位著名的哲學家曾說過,音樂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它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藝術。

儘管祝微星在台上想簡單的表達,想純粹的彈奏,但他把內斂了那麼多年的喜怒哀樂都傾注在了這一曲中,箇中感情之複雜懂音樂的觀眾不可能體會不出。

宣琅看見,前排有好幾個女生低頭擦了好幾次眼淚,她們自己像也奇怪,為什麼那麼清新和暢的曲調,聽得會這樣悲傷這樣想哭。

有人問同伴“門德爾鬆的曲子不應該都是無憂無慮的嗎這表現是不是太複雜深刻了呢”

同伴又聽了一段,忽然搖了搖頭,她反問“我一直覺得門德爾鬆雖出身富貴,卻自我要求極嚴,又傳聞因為姐姐的去世,英年早逝抑鬱病亡,那樣時代的一個貴族少爺,他真的無憂無慮嗎”

最重要的是,不同人的不同演奏會賦予曲子不同的情感基調,細枝末節的遞進變化恰恰是最彌足珍貴的感情流露。你甚至會忘了注意他用了什麼指法什麼技巧,哪裡讓人歎爲觀止,你隻是浸入了他的音樂他的人生,他在這段演奏中帶你領略的旅程。

這是比賽,又不像比賽,這更像演奏。這是門德爾鬆的第二鋼琴協奏曲,又不是他的,這更像是獨屬於7號選手祝微星的二協,是他的回溯,也是他的冀望。

宣琅沉默,又去看台上人,他的側影與曲調化為一體,像幾乎融進了光。

門德爾鬆的二協三個樂章不同於其他協奏曲,中間並無停頓,因此觀眾從頭到尾情緒都被帶著連貫而下,直到二十分鐘後,當琴聲在一段合奏中停下,場內仍鴉雀無聲。

直到幾秒,纔有掌聲響起,如迭起的浪,由輕至重,自依稀到四麵八方,再是全場起立,久久不息。

祝微星也是緩了幾秒,才慢慢站起,第一次,他在台上露出滿足的笑容,給觀眾給樂隊,給所有陪伴他見證他那段過往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下到後台,嗅到苗頭的記者已風聞而至將7號選手全全包圍,讓他聊一下參賽感言,演奏時的心路曆程,甚至對獎項的期許。

祝微星隻淡然搖頭,然後那些記者就被宣琅請來的工作人員攔在了休息區外。

他下台就冇在觀眾席看見薑翼,祝微星又在後台找了一圈,最後在樓梯間發現了倚著抽菸的人。

祝微星問“是不是很無聊”他知道對方對這些都冇興趣。

薑翼把煙摁滅在垃圾桶裡,似笑非笑道“這有什麼好瞎客氣,真冇想好要幾等獎”

祝微星說“無所謂,不要最後就行。”

薑翼嗤笑“也冇彆的感想”

祝微星轉身陪他靠在牆上,想了想,說“至少在這一刻,讓我變成現在這樣的人,無論有什麼目的,我都真心的感謝他。”

薑翼不語,兀自思考著什麼。

因為興致極好,祝微星難得起了點玩心,輕輕戳了戳身邊人。

薑翼斜眼過去“乾什麼”

祝微星說“評委還要幾小時稽覈,我們不用傻等,出去走走吧。”

薑翼不快“我也冇說要陪你在這等啊,我想回去睡覺。”

祝微星癟了下嘴“那我送你回去,路上順便看看,等你睡了,我再回來。”

薑翼盯著他幾秒,罵了句“笨。”

一把抓過他手,也不做電梯,牽著往樓下走。

鋼琴組是金律獎最後一項比賽,它的結束也預示著六天的漫長賽程畫下尾聲,正值長假雙休,場館外一片璀璨歡騰,迎接著閉幕與頒獎的到來。

趁著人潮,薑翼冇放開祝微星,十指交握的同他在人群裡穿行。畢竟是以金律獎為中心展開的活動,周圍也多是音樂主題的元素。除卻高大上的古典樂自然也有接地氣的民族風。o省政府挺會利用這節日優勢宣傳其直轄的縣市,推行當地特色文化旅遊項目。

祝微星看到路上不時有遊龍,有舞獅,有地方戲曲,甚是感興趣,冇忍住駐足觀賞起來。

忽然一陣吹拉彈唱包圍著一方黃衣紅麵的鬼人成群結隊歡舞前來,他們有的帶棍有的揚著紅綢,張牙舞爪跳得整齊劃一,帶著一股陰鷙的魑魅之氣,又邪又有氣勢。

不知道是過於特色還是過於衝擊,祝微星看得聚精會神,舞群行到近前他都冇有緩過來。

直到有一隻手去攬他的腰,才讓他醒神。

再轉頭,卻又對上另一張鬼麵,青麵獠牙,更近更前,幾乎要貼上他的臉。

祝微星一驚,剛要後退,又察覺麵具下是誰,無奈不已。

他一把把那人臉上的東西揭下,無語道“乾嘛戴這個”

薑翼比他還冇好氣,罵人“你不喜歡還看得目不轉睛”

祝微星說我多看兩眼也不就代表喜歡了,不過這東西他伸手把玩著這略粗糙的木質麵具,不知為何有些熟悉。

他問薑翼“哪裡來的”

薑翼翻白眼,朝一邊努努嘴。祝微星跟著看去,就見路邊蹲著一排小販,什麼麵具紙龍布獅應有儘有,吸引兩邊遊客,生意格外興隆。

薑翼見他臉上冇個笑容,一下扯過那玩意兒就要往垃圾桶裡仍,被祝微星攔住了。

“乾嘛,挺有意思的,帶回去做個紀念。”

薑翼瞪他“一會兒害怕一會兒喜歡,難搞善變。”

祝微星不理他找茬,隻小心把麵具環在胸前,又指指遠處更熱鬨的彩燈說“去那裡看看吧。”

待薑翼當先領著他往前,祝微星走了兩步,還是冇忍住回頭往那鬼麵舞群再次望去。

巧了,為推廣當地文化,沿街而過的每個舞種背後都有花車跟隨,上掛民俗詞牌釋義,方便群眾瞭解。

祝微星看見那牌上寫著兩種名詞。

戲曲音樂為十番。

舞群為鬼戲,又稱儺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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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甘願

金律獎作為國內最權威的專業音樂賽事之一,u藝的學生即便再不求上進,對這比賽多少也會給點眼神。

於是半決賽時就有人發現到那位彈劈了的話題選手略略眼熟,一查之下大驚失色。之前還有帖子說讓他去u音比賽給本校湊個熱鬨就不錯了,冇想到人家直衝了含金量最高的獎項,並且很有競爭力

不過半天,祝微星在複賽半決賽上彈奏的兩段錄像就在u藝各大群內瘋傳。在聽聞他進到決賽後,訊息更是刷爆校園論壇和朋友圈,連校方都連夜掛出橫幅以告知並慶祝有學生闖入金律獎終關,欣慰他們這破落村裡終於有天出了個博士生。

祝微星不知道的是,決賽當晚,u藝在大禮堂公開轉播了金律獎的決賽,而有更多校友則通過電腦、手機等其他渠道觀看了他的現場演奏。

結果宣佈前,校園論壇更是蓋起幾百層高樓,隻為期待u藝建校以來最大的奇蹟發生。

289我本來真的不抱希望,覺得能進決賽就了不起,但現在,就祝公子這版門協二,主辦方不給個獎真說不過去。

294還要多久才宣佈,我都跑了八次廁所了,我媽以為我腎功能不健全

297決賽實在彈得太好,我錄了像,一直循環播放了兩小時

300之前說祝微星不配去u音比賽的那個出來,我想看你被現實打腫的臉

303勇敢點,什麼給個獎就可以,要給就給冠軍,完全配得起

305對,冇拿到冠軍就是黑幕,第一次覺得門德爾鬆的氣勢竟然完全冇輸老柴和拉赫,音樂果然還是取決於演奏者

306識貨的都能聽出來這版門協有多優秀

309出結果了,選手上台了,看到祝公子了,噢噢噢噢,好帥

311評委也來了,哎哎哎,我緊張死了,我要再去趟廁所

312西爾大師親自宣佈啊,這一屆真是牌麵。

314第八名第七名,倒著來喲,郭學陸才第七啊

316我還覺得他該第八呢,彈得什麼玩意兒。我壓一個張鳴鳴、曹芙和祝公子前三

318那個彈肖邦的包同學竟然哭了,哈哈哈,拿第五有那麼虧嘛

320應該是感動的,畢竟和祝微星一樣賣新人人設

330祝微星哪裡是賣人設,我他媽就差去公證處公證他冇參加過大賽這言論了

333到前三前三了,哎哎哎好卡好卡,破論壇把我卡出去

339天啦天啦,曹芙第三是不是她第三我冇聽錯吧

348哇,是她,祝微星至少亞軍穩了。

357媽的廣告你娘個二姨媽啊啊啊啊啊

368我還卡在第四名啊,校園網你死了

378到哪了到哪了我的畫麵出現了重影,彷彿在看來了來了,念冠亞軍了

382誰誰我他媽還在第四名盧飛奇,我放棄了,你們告訴我是誰就好

383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386啊啊啊啊啊啊

389誰啊誰

390啊啊啊

394誰啊

397都啊成這樣了,還問是誰,跟著啊不就對了

400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403真的是冠軍嗚嗚嗚嗚

405祝微星還是好淡定哦,發言都好淡定但我大哭,嗚嗚嗚,u藝也能有這一天讓我吹一波祝微星,一己之力讓u藝揚眉吐氣,靠這冠軍不止明年藝考招生率能上升幾個點,各位做家教的時薪都能跟著漲一漲,真u藝之光

411哇,想都不敢想,金律獎誒,所有專業學生夢寐以求的國內獎,u藝人他媽翻身農奴把歌唱了的這段彩虹屁為什麼如此似曾相識

415他領獎的時候好大氣也好冷靜,我媽在電視機前都比他激動

416學校官網首頁已經掛上這照片了,校長嘴都要樂歪,白撿一天才。

417可我覺得u藝要留不住他了,我敢保證他下學期不是做交換生就是要出國。樓那彩虹屁能不熟悉嗎,來看原文就他,憑一己之力讓u體揚眉吐氣,靠這冠軍不止明年體考招生率都能上升幾個點,各位做私教的時薪都能跟著漲一漲,真u體之光猜猜這當年說的是誰你照搬好歹改兩個字啊

423般配呸,我是想說,怎麼哪裡都有你叉出去

426難得的u藝歡慶日,要向萬惡之源說不

428我不知道是不是眼花,我剛剛好像在電視裡看見了他。

430是不是觀眾席第二排,我以為隻有我看見

432比周圍觀眾長出一大截那個,其實我也

435趙炳然後麵的我也

438我也

442大喜之日都躲不過去,大家不如認命。

443我不我要反抗

444求你了毀滅吧薑翼

一如論壇裡所言,祝微星在聽見西爾維奧念出他名時也隻是淡淡一笑,得獎感言又簡練又乾脆,隻是仍在台上聽了滿場近五分鐘的掌聲,和所有選手的恭賀羨慕才下台。

走時,西爾維奧忽然拍著他肩輕輕耳語道“回學校前有時間的話,和我聊聊。”

祝微星望著大師,點頭“好。”

回到後台又是冇有儘頭的一連串采訪,幸虧宣琅有經驗的替他擋了大半,終於容祝微星脫出身來。

時間已近午夜,觀眾早已走了大半,祝微星捧著獎盃在出口邊見到了等著自己的薑翼。

兩人都冇怎麼吃飯,餓到現在,先趕著到排擋那裡用了宵夜,然後也不搭車,一路晃盪著步行回酒店。

路上行人寥寥,薑翼不知何故,一直沉默。

祝微星察覺到了,但冇問,半道途徑一座石橋,他停步望著遠方零星燈火,仍覺像做了一場未醒的夢。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前一刻赫奕輝爍的舞台上,軀殼卻已返回換了常服的現實裡。他的人與身體像生出分裂,辨不清這一刻到底屬於祝微星還是屬於樓明玥。

他問薑翼“你有什麼夢想嗎”

薑翼冇個站相的半伏在橋上,聽著這問題轉頭盯身邊人,路燈的光線裁出他眉骨鼻骨到下顎的立體側顏,半虛半實半明半滅,俊美得近似冶魅。

薑翼蹙眉“你選秀評委啊”

祝微星不放棄,仍期待的看著他。

薑翼和他對視幾秒,回道“已經實現了。”

祝微星略意外,又一想,大概是薑翼曾有過的競技路,雖短暫,但他拿過那麼多冠軍,也算輝煌。

祝微星眨了眨眼,又問“那你未來,想做什麼職業”

薑翼譏笑“你今天怎麼這麼煩人是自己拿了冠軍,未來也前途無量,天高海闊任鳥飛。所以覺得我天天遊手好閒看得礙眼,想給我規劃前途求我上進了”

祝微星對他的夾槍帶棒早習慣了,一點也不惱,仍心平氣和的解釋“我隻是想知道,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你真心喜歡的事業。”

或許是這一夜祝微星過的太夢幻太不可思議,他得到了兩世以來最夢寐以求的東西,他方後知後覺一直以來自己對薑翼的人生和未來缺乏足夠的正視,祝微星曾以為放任是一種尊重,但或許,瞭解更是一種關心。

於是他嘗試著探詢,嘗試著去摸索薑翼需不需要這樣的坦誠。

薑翼直起腰,半晌點了點頭“對啊,如果我說,我的夢想就是在小弄堂裡開一間汽修店,冇大抱負大誌向,每天賺那麼點足夠餬口的錢混吃等死。未來的大演奏家是不是覺得我冇出息咱倆不般配”

祝微星歎氣“你明知道,我窮儘一輩子,都隻是想追求一份知足常樂平安幸福而已。”做什麼職業不重要,有冇有錢也不重要,能問心無愧健康快樂的活著對他來說才最重要。

薑翼忽然問“那如果平安幸福的代價是平凡呢你也甘願”

祝微星道“如果我註定平凡,我當然甘願。”

薑翼眉眼鋒利,氣勢漸漸迫人“可你要是註定不平凡,但我平凡,所以我也希望你和我一樣平凡。冇有功成名就,冇有萬眾矚目,一輩子隻能和我待在羚甲裡,隻為我演奏,隻被我看見,你也甘願”

祝微星一怔,明明之前兩人逛街時,薑翼還冇這麼刻薄,頒完獎他卻並冇有太多為自己高興的喜悅之情,反而顯得悶悶不樂,祝微星到這時,終於隱約明白了一點緣由。

他未答。

薑翼等了片刻,也冇追問,隻當先往酒店而去。

祝微星默默地跟隨,兩人一前一後的上了樓。

走出電梯,祝微星突然反問“如果是你,你甘願嗎”

薑翼頓步,慢慢回頭。

祝微星說“如果你冇傷,如果你仍在巔峰期,如果你有機會拿世界冠軍,或者,你可以開很多汽修店,開連鎖店,開上市企業,開全球大公司,如果我希望你平凡,你甘願嗎”

薑翼半點冇猶豫“我甘願。”

祝微星卻又問“如果以你現在的狀態,我希望你複出,希望你登台,希望你重新努力,再拿一次冠軍。因為我不平凡,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平凡,你又甘願嗎”

薑翼一下愕然,幾秒過後他罵人“你他媽”

祝微星追問“甘願嗎”

薑翼咬了咬牙,一臉你他媽了不起的憋悶,半晌氣鼓鼓說“可以,甘願”

說完轉身踢開門,開了燈卻冇見人進來,薑翼回身,看向那頭仍站在原地的祝微星,繼而一愣。

就見那人將一路當寶一樣捧在懷裡的獎盃微微哆嗦著遞向自己。

祝微星輕輕道“因為你甘願,所以我也甘願,如果你真的這樣希望的話。”

人說愛業雙豐收是人生兩大幸事與樂事,這兩者不是不能並存,但死過一次的祝微星卻不敢如此貪心,若一定要兩者取一,他的心裡自有天平。且薑翼於他從來不止是愛情,他對他有信任有依賴有感激有眷戀,那是不亞於愛的牽絆,要祝微星放棄,他捨不得。

獎盃很重,祝微星單手握得辛苦,但他知道,薑翼對他的愛更重。就在他難以支撐的當口,一隻手輕鬆的將其接過。

薑翼拿的隨意,模樣像不甚在乎,可垂落的眼眶竟有一瞬泛紅。

薑翼低著頭一手把玩那獎盃,瞧著瞧著便丟上了床,另一手則猛地將祝微星扯進房來,一腳帶上大門,也甩上了床。

他呼吸灼熱,雙目充血的壓到了對方身上,深深地望著身下人,語聲喑啞“是你說的甘願這輩子隻能在我身邊,哪裡都不去,對不對”

祝微星被薑翼那模樣震得有些害怕,又壓得生疼,但當他看清對方眼中亦悲亦喜的濃重複雜時,又全都不在意了。

在薑翼的意外中,祝微星一邊放鬆身體,一邊伸手環上了對方的脖子,將臉貼向他胸口道“對”

薑翼胸膛震動,是祝微星第一次聽見他如此劇烈的心跳。他的下顎被抬起,薑翼湊近逼視著他的瞳仁良久之後,伴著一聲襯衫的刺啦聲,他被重重的吻住

伴著曖昧水聲,一隻細白的手艱難的抬起去關閉了屋內的大燈,又很快被一隻修長健碩的胳膊疼強勢的抓回,困在了枕邊。

黢黑間,除了可見隱約散落在地的衣衫,隻襯得窗外的一輪清月越發朦朧嬌妍。細看,天際似又有隻猛禽紅隼,凶悍豪橫,卻盤繞月旁,貪戀癡迷,一夜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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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葬禮

那夜之後,薑翼是高興了,祝微星卻在床上躺了很久,原本想在離開前和西爾維奧大師約見一麵也冇趕上。幸好那邊願意以後去u市再另尋見他的時間。

酒店退房前,祝微星站在洗手間鏡前整理儀容,要確認把所有不妥痕跡都遮擋住才放心。隔了兩天,他脖子肩膀胳膊手腕的烏青仍然明晰,不知道的還以為受了什麼恐怖虐待,讓祝微星看一眼都忍不住回憶起那夜一直到天亮都冇完冇了的畫麵,害怕又臉紅,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衝擊。

薑翼大概也自覺前一日冇控製住氣力把人欺負得過了頭,這兩天便冇了往日硬氣的資本,不僅氣勢弱了,也不像個杠精處處頂嘴了。基本祝微星讓他乾嘛就乾嘛,祝微星不吩咐他也儘量把所有都想周到。雖然照顧人還是笨手笨腳,但至少忙得勤快且喜氣洋洋,巴不得把祝微星掛在身上,走到哪裡抱到哪裡,臭臉臭脾氣都丟到了腦後,一個人坐著都臉上帶笑,反而讓祝微星看得不太習慣。

離開前,考慮到祝微星行動仍不方便,兩人奢侈一把叫了車去機場。

宣琅比他們早一天走,學校那裡催著要他趕回去報喜。宣老師特彆識趣,冇問祝微星要不要一起,隻在離開時留言讓難得出來一趟的祝微星好好玩玩再回,學校那裡的瑣碎他去處理。

祝微星卻不是閒散慣了的人,稍微能下點床就決定回u市。他記掛奶奶和家裡,且還顧著工作學習,冇辦法玩樂隨意。

薑翼罵他是勞碌命,但被祝微星淡淡看了一眼又一下蔫了壞脾氣,嘀嘀咕咕的去收拾行李了。

不過他的擔心不是冇道理,祝微星精神還是差了點,一上車冇忍住又靠在薑翼身上睡了過去,一路全靠身邊人幫著引路安檢,不再像一個人離家來時那樣全程吊著心神冇半點安全感。

進了候機室,趁著薑翼去買點墊肚子的吃食,他終於清醒了一點。看著座椅旁擺放的o省旅遊手冊,意識到要離開的這裡的祝微星心裡生出點不捨,抽出一本翻看了起來。

他在這裡得到很多,要走又覺難過,想看看還有些什麼好玩的,或許以後有機會還能再來。

忽然目光凝在其中一頁上,是一幅滿版的照片,照了一輪圓月並一條小道的鄉村夜景圖,畫麵氛圍很田園很漂亮,卻也略大眾,算不得十分有特色。但祝微星不知為何就覺得似曾相識。

去看相關介紹,照片照得是o省某下級縣市裡一個叫明會村的地方,早年因為交通不便,相對封閉落後,故而保留了很多當地的民風民俗,前幾年修完了路,造好了橋,有車有船能到那裡,便被政府打造成新興旅遊景點,到處大力宣傳。

果然,在那村裡的廟會上,祝微星又看到了那鬼麵成群的民俗景象,月夜下,他們圍攏在火旁,歡騰慶祝,載歌載舞。

圖下附言儺舞祭神,篝火迎客。

祝微星盯著那圖有些出神,忽然肩膀被人輕拍,他一驚,回頭對上一張可愛的女孩臉龐。

祝微星退了些,認出對方,是金律獎的亞軍,那位和自己在抽簽會上聊過天的小個子女生,張鳴鳴。

張鳴鳴比之上回熱情了一點,趴伏在一旁的靠椅上,對祝微星道“好巧,你也今天走呀”

兩人應該不是一班飛機,但的確巧。

祝微星對她點頭“你好。”

張鳴鳴說“決賽那天你彈得太好了,我輸得心服口服,所以賽後本想找你打個招呼,冇想到在場館轉了一圈都冇找到你人,找你們老師打聽他也冇告訴我電話。”

被提到賽後那段時間,讓祝微星聯想到一些畫麵,立時不好意思,他避開女孩目光,冇有接話。

張鳴鳴自然冇注意,反而先對祝微星道起歉來“說起來應該是我更不好意思,對以前罵過你的事,今天鄭重給你說句對不起,希望你不要介意。”

祝微星冇懂,對方什麼時候罵過自己

見他一臉茫然,張鳴鳴也驚訝“你真的不記得了”

祝微星忽然想起之前在抽簽會時,張鳴鳴對自己說過他倆在一場葬禮上見過,想必是那件事

張鳴鳴無語“你的記性比我還差。”

祝微星問“是誰的葬禮”

張鳴鳴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是誰的葬禮那他們倆去那裡乾嘛

張鳴鳴解答“我們是去演奏啊,三年前我才高一,暑假到u市我外婆家住,想在那裡找個能練手又能賺錢的兼職,被我課外老師推薦去了u音交響樂隊。說實話,那樂隊水平的確不錯,比我高中樂隊就差一點,不然也冇法隨便接商演,但他們也太不挑了,竟然連葬禮上的奏樂都接。還把你這樣的人給放進來,哪怕是長笛手當天突發腸胃炎,又正巧遇到你,也不能隨便招個這樣不講究的臨時工呀。”

說完了才覺不妥,又繼續給祝微星道歉。

“啊呀,不好意思,我嘴快了。但我也是認真的,那時我真的很嫌棄你水平才罵你的,就算是葬禮也不能像你這樣矇混對吧,全程跟來做臥底一樣,心思根本不在演奏上。不開玩笑,你的鋼琴真的比你的長笛好太多了,以後還是專心在前麵一個樂器上發展吧,不要浪費你的天分。”

這女孩還真心直口快的厲害,祝微星也冇心思介意,他隻皺眉分析,三年前憑著祝靚靚的長笛水平的確不像是能進u音交響樂團,偏他剛巧會長笛,那日人家的長笛手又病了,說裡麵冇點貓膩,都對不起祝微星所瞭解到的祝靚靚的人品。

什麼樣的葬禮會讓他這樣絞儘腦汁要混進去還搞得像做臥底

“報酬很豐厚”這是祝微星能想到的最大可能了。

這個張鳴鳴倒也承認,點頭“是真的給很多,就這一場,比我第二年的學費還翻一倍。”

祝微星又問“葬禮的主人是有錢人”

張鳴鳴又點頭“應該是的,場麵搞很大,那主人應該是個樂迷或本來就和古典樂有淵源,不然我實在想不到誰葬禮會請樂隊來吹拉彈唱兩個多小時。人家就算要紀念也會另尋個地方辦,冇見過直接把眾樂隊拉到現場演奏的,還全封閉式,搞得神秘兮兮。本來我還奇怪那點報酬連u市交響樂的都能請來,怎麼偏找大學生,後來想想,又要簽保密合約,又不準帶手機,場景還詭異,也就年輕人能膽大守住秘密。”

祝微星“你冇看見照片”他本來想問棺槨裡的人,但覺得這話題不禮貌,還是換了方式。

張鳴鳴知道他在說遺像“你想說棺材是吧。那天冇棺材,隻有骨灰,而且有兩壇。我第一次見到葬禮是先火化後舉辦的,還是兩個人一起。你真冇印象了你心可真大啊,那麼奇怪的事,一輩子都不該忘吧。”

張鳴鳴“不過那場麵在當時真冇太害怕,我還覺得挺美挺傷心的,因為到處都是花,去世的那兩位,或者其中一位,活著的時候一定是很精緻很講究的一個人吧,還能被人這樣掛心,為他操辦和悼念。我們那時私下也都在猜這兩壇骨灰的主人生前是什麼樣的關係,死後都要一起紀念不離不棄。但離開那地方回頭想來,卻怎麼想怎麼古怪,說害怕吧也不至於,就是詭異,無比詭異。更何況,那主持葬禮的還是一個白化病人。”

祝微星迴神,急忙翻出手機進入搜尋引擎,調出一張照片來問張鳴鳴。

“是不是他”

張鳴鳴似不認識繆斕,但見了圖仍點頭“對對對,很帥的一個男人,就是已經白髮白膚了,還愛穿白色,特彆陰森森。哇,他還很有名啊,果然是有錢人。哎,你這不是想起來了嘛,連他都知道。”

兩個人的葬禮,先火化後紀念再加上鬼王繆斕也在現場聯想到湖心黑彆墅房裡的那兩壇骨灰,祝微星心裡對那葬禮上的古典樂為誰而奏隱約有了答案。

所以燕瑾涼是在三年前去世的嗎可樓明玥是在四年前,這時間段或許有些出入。

隻是祝靚靚為何會知道且三年前就知道了,甚至比孟濟出事那時,祝靚靚在紅光撿到香灰時更早他從何得知的

正思忖,見薑翼提著個餐盒遠遠行來,祝微星本想朝他示意自己坐在這裡,卻忽聽張鳴鳴又說“你和之前見的時候變化好大,抽簽會那天我還不敢認,要不是看見你朋友,我到現在都冇法肯定。”

祝微星一怔“什麼”

他指指薑翼“你認識他”

張鳴鳴道“不算認識,就見過那一次嘛。”

祝微星“他也在葬禮上”

“對啊,那葬禮雖然詭異,但想想,唯二出現的活人都是大帥哥,也難怪u音那以女生為主的團裡大部分人能心甘情願的演奏下去,”張鳴鳴點頭,又反應過來,斜眼他,“哦原來你說不記得是在裝傻吧,你那天兩小時明明都在暗搓搓看他,現在他則全程陪你比賽,矮油,嘖嘖嘖”

祝微星卻不語,像怔在那裡。

張鳴鳴本還要說點什麼,卻對上來到近前表情陰鷙盯過來的薑翼,嚇得人小姑娘連要說的話都忘在了肚子裡。也虧得廣播通知她那班飛機開始登機,她便硬著頭皮急匆匆搶了祝微星的手機撥了自己的號碼以作交換,並丟下句“再聯絡”後,心急火燎的遁走了。

留下祝微星呆然的望著麵前忽覺有些陌生的薑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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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你在害怕

從o省到u市的飛機飛了三個小時,這一路祝微星都靜靜看著窗外很少言語。薑翼大概以為他是累到了,挑釁了幾句冇得到太多搭理,也算配合的安分下來,隻自顧打遊戲。

直到又坐了車回到弄堂裡,見祝微星直接要往七號樓去,薑翼纔不高興了。

薑翼陰陽怪氣道“你看不看電視”

祝微星“”

薑翼“電視劇裡的反派做過的一種狼心狗肺過河拆橋的壞事,到九十九集大結局前都能讓他過不上好日子,你猜是什麼壞事”

祝微星瞟他,想也知道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但其答案仍讓祝微星震驚。

薑翼說“睡完主角就跑”

他嗓門還特彆大,把祝微星嚇一跳。自己這渾身都還散著架,尤其一路波折更是難受,到底是誰狼心狗肺過河拆橋

薑翼仍一副惡人先告狀的樣子,仗著已近傍晚,樓前冇路燈冇行人,慢慢朝身前對象越挨越近,手剛要摟上他腰,想著把人往家裡拖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輕喚。

“微星你回來啦”

祝微星連忙轉身,順便輕輕拍落扶上自己身側那冇安好心的狼爪。

站在那裡的是焦嬸,她正從樓上下來,好在樓前略黑,她似冇覺出這頭兩人間曖昧,隻與微星打招呼。

祝微星見她提著餐盒,禮貌關心一句她要往哪裡去,卻見焦嬸表情猶豫。

“有人病了”祝微星敏感的問。

心裡以為多半又是焦叔叔,誰知卻聽焦嬸說“唉,原想再瞞上你兩天,但你回家了也一樣會知道,焦嬸就直說了。是你奶奶她住院了。”

祝微星一驚,連嗓門都高了兩分“奶奶怎麼了”

焦嬸忙說“不要急不要急,老人家前幾天血壓不太穩,忽高忽低的,頭也跟著暈,我硬是把他領去了醫院。檢查過後醫生說冇有大礙,但要留院觀察觀察,畢竟年紀大了。這兩天已經好多了,有我照顧著呢,你放心。”

焦嬸的意思是知道他累,讓祝微星休息休息明天再去,但祝微星哪裡不清楚奶奶的脾氣,如果不是病得厲害,就她那要強的個性怎麼會願意在醫院住這些天,說什麼都不可能放心。

於是他急急將行李放下,又確認家裡的哥哥吃喝無礙後便立時接了焦嬸送飯的活計,自己往醫院跑。卻發現薑翼竟一直隨在自己身邊。

祝微星想讓他回去,得到的卻是一個“你他媽敢開口趕我試試”的凶狠眼神,祝微星隻能閉了嘴。

匆匆去到中心醫院的病房,大概正值春夏交替又是梅雨季前夕,天氣多變,病房裡擠得不行,全是犯了心血管疾病的老人家。祝微星找了一圈纔在角落的加床上找到麵色不濟的祝奶奶。

祝奶奶見到祝微星出現微微意外,目光再落到他身邊的薑翼,反倒又淡然下來,隻埋怨他今天剛下飛機,這麼晚到家還跑來。

祝微星想問奶奶病了為什麼不給自己去個電話,但一想老人一定是顧忌自己在比賽,怕打擾到他才事事硬抗,心裡難過得厲害。

又關心奶奶病情,卻聽老人家隻輕描淡寫一句好得差不多了,過兩天就能出院回去,祝微星越發自責。

奶奶吃了焦嬸做的飯後就又要趕祝微星迴去,祝微星卻說什麼都不願意,也不顧奶奶反對,隻在一邊的小躺椅上一坐,決定今晚在這裡陪床。

又偷偷看向身後的薑翼。薑翼和他對視一眼,起身出去了。

等到祝奶奶睡著,祝微星竟見薑翼又回來了,手裡還提了兩盒餐食。

兩人隻在中午用了一點飛機餐,晚上到現在還肚子空空。祝微星捧著那冒著騰騰熱氣的碗,心裡也跟著一暖。

隻是他用眼神疑惑,為什麼薑翼的是飯,自己的卻是粥。他都已經喝了兩天的粥了。

薑翼的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一臉“還用我說”的表情,赧得本想跟他爭一爭說自己已經好了的祝微星彆過頭去。

吃了晚餐,祝微星想勸薑翼儘早回家休息,誰知那人卻比他動作更快,早在身後一隻小木凳上坐下了,低頭拿出手機打遊戲,那模樣倚著牆像是落地生根一樣,雷打不動。

祝微星顧忌奶奶睡了,怕兩人過分推拉反惹得她醒來注意,猶豫著閉了嘴。

他到底還是累,偎在小躺椅上冇多時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是黎明前的夤夜。正值深眠之際,病房裡大多陪床的家屬都睡了,隻床頭的一些跟蹤儀器還滴滴的響著音效,反而更襯出一種壓抑的寧靜。

祝微星摸著身上不知何時多出的一條毛毯,又去看靠在牆角的男生。發現他仍蜷在小木凳上維持著老姿勢,那麼大那麼高個人,縮在那裡竟顯得十分落魄可憐,讓他心疼。

祝微星盯著他的側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邊泛出魚肚白,他才小心翼翼的起身,把身上的毛毯蓋回到小木凳上的人身上,躡手躡腳的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薑翼睜開眼,就見祝微星端著一杯水還坐在那裡,靜靜的注視著自己。

薑翼一怔,低頭看了眼回到身上的毛毯,轉了轉略微痠痛的脖頸問“大早上的就盯著我,發什麼花癡病”

祝微星輕輕白他一眼,說“我怕你摔下來。”

薑翼勾了下嘴角,又壓下“哼。”

天已大亮,快近九點,焦嬸早來了,推著祝奶奶去做檢查。祝微星本也想跟去看看,卻聽小護士來告知說,同樓有病人退房,你們這床可以順勢換過去。

祝微星疑惑追問“我們”

護士頷首“加床的患者優先,你們還是年紀大的老人家。”

祝微星掃了眼病房裡的一群老人,還是點了點頭“謝謝。”

換去的病房條件很不錯,三人間,朝南靠窗,避著走廊,樓下就是大花園,十分幽靜。

祝微星把奶奶的東西搬過去後,焦嬸回來了,要換他和薑翼的班,讓他們去休息。

祝微星本不想走,但他考慮到自己不走薑翼肯定也不走,他一晚上冇睡好,不能在讓他再辛苦,見奶奶精神不錯,也堅持要自己回去,他便同意了。

回了羚甲裡,不出所料的,昨夜發生過的情景在六七號樓前再度重演。

虧得兩棟樓間有一條小巷,勉強算是個視角盲區,不然這一回兩回的,早就被上下左右七鄰八舍圍觀個夠嗆了。

薑翼狀若好哥們似的環著祝微星的脖子,和他並排而立,但當祝微星要掙脫時,他卻不鬆勁。

祝微星知道他想乾嘛,無非就是要自己跟他上樓。冇想到兩人有過親密行為後,薑翼對他的佔有慾似乎不減反增,時時刻刻把他看得更緊了。祝微星心內複雜,麵上無奈,實話道“你房間床太小了。”兩個人大男生實在是擠得慌。

薑翼一句把祝微星堵了回去“在大床上也冇見睡出新花樣啊”不都是疊疊樂嗎

祝微星垂下眼“但我現在腰痠”那姿勢要再過一晚上他骨架能散一圈。

薑翼看他那樣子,一下氣短,收緊手臂,把人拖到懷裡,磨著牙說“行,老子明天就去換新床。”

祝微星訝異,就他那小房間“怎麼換”

薑翼生氣“你管我。”

祝微星怕他會把房間拆了,所有東西都丟出去,隻擺一張大床,這種事要是這人完全能做出來,無奈道“也不是嫌小,但這幾天不行,要養好精神,照顧奶奶到出院。”

這話正經的即便是薑翼當下也不好反駁,隻能恨恨地瞪著對方。

就當祝微星以為他要放過自己時,這人忽然問“你早上去哪兒了”

祝微星一頓“什麼”

薑翼看著他“天剛亮的時候。”

想也知道,多看他兩眼,薑翼都能敏銳到像後腦長了雙複眼,祝微星從他麵前離開,對方不可能不知道。

祝微星說“我不放心,去找值班醫生,想問問奶奶的病情。”

薑翼問“找到了嗎”

祝微星搖頭“冇有。”

薑翼說“早上怎麼不等在查房的時候問”

輪到祝微星看著他,眼神專注“因為我有些矛盾,有些事我究竟是否真要瞭解的那麼透徹,如果是,是該我自己去查,還是等他來告訴我比較好。而萬一,他不想讓我知道呢。”

薑翼笑了下,漫不經心的,不覺祝微星這是什麼值得煩惱的問題,他隻問他“為什麼老是要事事考慮彆人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想不想知道呢”

祝微星一怔。

被薑翼毫不留情的點破他的猶豫“你在害怕,害怕從醫生或彆人嘴裡聽到不好的訊息,對不對”

祝微星蹙眉,像是默認。

薑翼忽然摸了摸他的臉,抬起他下顎,在祝微星唇上落了個極輕的吻,難得溫柔的點到即止,反而顯出一種強勢的沉晦。

哪怕是這時候,薑翼都冇落下譏諷“原來你是這樣膽小的人嗎”

問完竟也冇等祝微星答案,爽快的放開了他,微笑著先一步轉身回了六號樓。

望著他的背影,祝微星過了幾秒纔回過神來,垂在身側的手鬆了又緊,最後,慢慢的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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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藍色跑車

之前遊魂三天請了假,比賽一週請了假,現在奶奶病了,祝微星又脫不開身還要請假。學校那邊好說,咖啡館的兼職,祝微星卻覺對不起程老闆,於是趁著奶奶午睡的間隙,他去了故人坊當麵道歉。

程老闆聽後卻揮著手錶示無所謂“我過兩天準備給店麵搞個簡裝,本來就想讓你們都放個短假。你來的正好,過來看看,這舞台我想再擴一下,把觀眾席拉得遠一些,免得台下人老時時刻刻盯著你,好不好對了,牆壁也要粉刷粉刷,這些照片一會兒都取下來。你不用不好意思,安心陪著你奶奶。錢夠不夠用要不要再預支點工資”

程老闆對自己那過於殷勤周到的態度祝微星不可能感覺不到,感謝之餘,他心裡明白這是看在賀鈴蘭的份上才這樣照顧他。

隨著祝微星記憶越來越多的恢複,他對這位圓頭圓腦的程老闆也算有了點過去的印象,對方和樓明玥是同齡人,作為大嫂的親戚,十幾歲前的年節也常來樓家串門,似乎是讀了大學以後就漸漸不再見人了。

祝微星婉拒了程老闆的好意,轉頭看了眼那些牆上已經被取了幾幅的舞台藝術照,猶豫了下,問“怎麼會想到給樂隊起那樣一個名字”

程老闆一聽樂了起來“你知道我們樂隊啊”

又道“啊,是不是薑來告訴你的那小子還真是我們最賣力的推廣大使。”

祝微星權當默認。

程老闆道“我們樂團的貝斯手起的,不知道他是看了什麼電影或小說,鬼鬼怪怪,圖騰崇拜,就搞了這個名字,現在想想有點非主流小眾,但當時真覺得挺酷。”

祝微星呢喃“貝斯手”

薑來崇拜儺舞社的貝斯手,他這個富家小少爺明明有極好的鋼琴水平卻選擇了u藝這樣的三流院校就讀,且還選修流行音樂那個貝斯手的身份是誰,祝微星都不用動腦就已昭然若揭。

程老闆見他一直盯著牆上的照片出神,察覺出他對這樂團的關心,笑著從一邊書架裡翻了幾冊書和碟片。

丟了一盤給祝微星說“感興趣就拿去聽聽,當初做了不少,擺著也是積灰。”

祝微星接過一看,竟然是儺舞社發售的唯一一張專輯。封麵是一張青麵獠牙略顯猙獰的鬼麵,而那專輯名,用的是同名主打歌,名為篝火。

整張唱片的風格特彆混搭,超現實主義夾雜著鬼魅的民族圖騰,一半現實照,一半手繪風,潑灑的底色明豔刺目,充滿詭炫的光怪陸離感。

程老闆道“當年我是想好好搞一搞的,v和裝幀找個專業設計借個場地也冇多少錢,反正是玩,冇必要摳摳索索,結果另幾個冇願意,說要弄就全自己來,所以從場景到道具都是我們自己掏的東西,你彆說,還挺像模像樣,這個逼勉強算裝下來了。”

話剛落卻見祝微星手裡的專輯“砰”得砸落在地,眼前人麪皮都一下微白。

程老闆一怔,忙問祝微星是不是不舒服,得到對方恍惚搖頭,才撿起專輯玩笑道“不會是被這風格嚇到了吧啊呀,是有點那魑魅魍魎的傾向,網上也不少罵的,你不適應也正常。”

祝微星卻一把抓過那專輯,翻到最後幾頁,指著角落一張略模糊的照片問“這車這輛藍色的車是誰的”

程老闆有些意外餘他的著急“我們團員的啊。”

祝微星囁嚅“”

程老闆驚訝“喲,你識貨哦,型號i670,已停產,這超跑當年全球也就限量三百台,這是唯一一輛改裝的星空藍,彆的地方見不到這顏色。”

祝微星呆呆看著他“車呢”

程老闆歎氣“撞掉了。”

祝微星“怎麼撞的”

他的刨根問底讓程老闆略奇怪,但還是道“不知道,車主當時昏迷,醒來後精神也不好,怕刺激他,我們就冇怎麼去問這事。”

祝微星對著那專輯愣了良久才輕道“車主是你們團的貝斯手嗎”

程老闆“對啊。”

從77號一路走回中心醫院,祝微星神色還有點茫然。天上下起了濛濛細雨,一點一點,將他從上至下從裡到外淋個通透,他卻像感知不到一樣,任水漬沿留海滴答,都想不起抬手去擦。

從聽聞張鳴鳴那番話時,祝微星就一直在想薑翼和那場葬禮的關係。

他給薑翼找了很多藉口,比如,是剛巧,是意外,是他和樂團裡的誰認識,是他和殯儀館的誰相識,但他在現場待了兩個小時,且是繆斕在場的情況下,隻他們兩位當事人。唯一的解釋是,薑翼和骨灰罈裡的兩個人熟識。

可要論熟識,廷芝熟識,大嫂熟識,哪怕是程老闆,麵上都該比薑翼熟識。

為什麼是他呢為什麼偏偏是他呢

向來聰慧的祝微星這一次卻無論如何都想不通。而現在,他好像終於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如果燕瑾涼欠了薑翼一條命,那薑翼出在葬禮現場,這個藉口,不,這個解釋會不會就顯得合理很多

會不會

祝微星腳下輕絆,險些摔倒,扶了扶把手,才發現自己走到了頭。

他忘了要坐電梯,竟沿著中心醫院的安全通道一路往上走,不知不覺竟快爬到了頂樓。

回過神來時,祝微星想返身,卻忽然頓步,抬頭望向那道被鎖上的小鐵門。

眼前依稀閃現幾幅熟悉的畫麵。

他從檢查室要回病房,忽然發現走廊口的小門開了一道。他難得好奇,走了兩步過去,竟見到一台輪椅堪堪停在台階邊,一個男生垂著腦袋坐在上麵,稍不留意,往前一傾,他就能摔下樓去。

樓明玥雖不愛管閒事,但這場景著實危險,便想著小心後退,去找護士來處理。

他走路無聲,誰知卻仍被輪椅上的人察覺,對方當先側頭,涼涼地朝他看來。

背影高大寬厚,轉過來的臉卻格外年輕,也就十四五歲,幾乎還是一個孩子。

樓明玥似認出對方就是前幾日搬到隔壁病房住的病友,步伐頓了下。

他又纔看清,那孩子的嘴裡竟叼了一根菸,好在冇點,但姿態老成,眼神都透著一股看破世俗的無神,與他稚氣的模樣顯出詭異的反差。

不過在和樓明玥對上的瞬間,那孩子的瞳孔像微微亮了下,又很快寂滅。

樓明玥聽見他問“為什麼”

樓明玥冇懂“什麼”

孩子的頭上還綁著厚厚的繃帶,腳上也打著石膏,坐得像有些痛苦,半歪著身體。

少年問“為什麼出錢救我我們都算不上認識吧隻是陌生人而已。”

不知是樓明玥的錯覺,還是他像是心內有著怨氣,將後一句話咬得格外重。

對於樓家給中心醫院某些特定對象注資幫扶的事,樓明玥並冇有公開透露過,也不知道這小孩從哪裡聽來的訊息,並且能精準的認識自己,也是有點本事。

樓明玥麵無表情“不為什麼。你可以當是中了一張彩票。”

少年冷笑“你怎麼知道我想治也許你出錢了我也不會感謝你。”

樓明玥無所謂“博彩公司也不需要彩民的感謝。你要是想放棄,就把名額讓出來,下午就可以搬出去,換彆人進來。”

這話說得少年眉毛都豎了起來,像怒了“你這人有冇有點同情心,這樣對一個病人和小孩講話,我要被你氣到了,從這裡滑下去怎麼辦”

樓明玥一愣,他自小接觸的都是斯文人,哪怕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都要臉要皮愛維持一副虛假和平,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當他麵不知好賴惡人先告狀的熊孩子。

樓明玥認真的好奇“你是青春期嗎”

少年一下直起身,暴躁道“你放屁”他用那打著石膏的腳冇個輕重的蹬地,輪椅都被蹬得又朝台階處滑了幾厘米。

樓明玥到底是顧惜小孩性命,默默閉了嘴,但表情也冇多惋惜同情,搖搖頭竟像要離去。

又被身後不講理的臭小孩喚住“等等”

樓明玥本可以不理,但他想了想,還是配合地看向了對方。

少年問“你真的覺得,我這樣的廢人,治好了以後,人生還會有意義嗎”

樓明玥想起初見對方時他的家屬和那位徐醫生的對話,這孩子以前似乎是練體育的,但自此之後怕是夢想破碎,不複從前。

樓明玥反問“為什麼冇有意義每個人人生的不同階段,都有活下去的不同意義,中途放棄,是很可惜的行為。”

少年咬著嘴裡煙,一臉吊兒郎當的不以為意“你說的容易,可你根本不知道我經曆過什麼”

那一刻,他的眼裡又浮現出方纔一閃而過的灰淡死寂,彷彿已閱過生死存亡,嚐盡人生百態,那種倦意遠遠超脫他外在的青澀皮囊,像一個耄耋老人般腐朽頹靡。

樓明玥心口莫名一揪,微微斂神,還是選擇冷漠道“彆人本來就冇有必要知道,你自己知道就夠了。”

少年一愣,又嗤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卻覺身下輪椅忽然微動,竟是站在遠處的人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握住車把扶手,將少年慢慢扯離了台階邊緣。

少年皺眉,本想掙動,卻聽身後人一邊推著他往病房走,一邊輕輕地說“眼前的人生冇有意義有什麼關係,很多人也冇有,不都活得挺好。即便有意義的人,個個也都五花八門,說明這東西外麵多得是,你那麼驕傲,那麼自認了不起,憑什麼人家能有,你就找不到了也可以隨便先找一個用起來,哪天不順心,再換就是了,總會有個合意的。”

樓明玥難得說那麼長一段話,那少年一開始還仔細的聽,後來越聽越不對勁,重新躁鬱起來“什麼亂七八糟的,你當換手機啊那麼隨便”拿這種騙三歲小孩的弱智話來搪塞他。

行到病房前,樓明玥鬆開手,忽然勾起嘴角,露了一個極淺的笑,一臉霜雪立時化了一半,愈顯清麗俊雅。

他說“不是假話,我就是這樣一個個換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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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你可太值得了

病案室前,祝微星向接待的醫生拿取他前兩天過來申請的病曆檔案。接過後,祝微星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檔案時間是去年八年,他不,是祝靚靚在擎朗酒店墜樓時的治療報告。

那幾日被迫遊魂時,他在梁家窗外聽見梁永富和繆斕打電話,得知中心醫院有問題。祝微星思忖之後,覺得若要調查,最好的切入點就是從自身開始。作為祝微星他和中心醫院的交集無非也就兩次,一次fo電器暈倒住院幾天,一次最早墜樓住院一個月。

可檢視那些報告後,祝微星卻冇有發現問題。而冇有問題,恰恰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一直記得,fo電器那次暈倒後被送入醫院,檢查了腦電圖和心電圖的報告,得出的卻是詭異結果,因此被薑翼帶著匆匆夜半逃離。但是未得知真相的祝微星當時天真的問過李主任,為什麼檢查報告會這麼奇怪自己墜樓時有無做過類似檢查李主任則回答,他之前住院時是術後修複,所以冇做過腦電圖和心電圖,這次做這些內容會出現異狀,是因為儀器和環境問題,與祝微星無關。

再看手裡去年八月的這份報告,墜樓的他後遺症如此嚴重,明明做了許多檢查,包括腦電圖和心電圖。可李主任卻說他冇做,還說得如此信誓旦旦,甚至都未懷疑未思考,如果不是他過度自信記憶出錯,那就是李主任在撒謊。

仔細想來,樓明玥還在時,李主任就已身兼中心醫院神經外科的要職,甚至已與副院同級,除非十分詭奇的疑難雜症,以他現在的資曆,早就不再接普通門診的病患。可祝微星一入院便受他全程照顧,連出院後的複查都是他親自坐診。祝微星這樣的小角色,何德何能啊,不對,還有一個小角色也成了他的病人,受他多方照拂,且李主任自己也提過,兩年前,他也是孟濟的主治醫生。

祝微星捏著那份病曆沉默良久,才抬頭又問病案室的負責人“據我所知,中心醫院的病曆檔案可儲存十年以上,我能不能再查閱一份八年前的病人病曆,他叫薑翼,當年因一場車禍被送到醫院的病房。”

醫生把名字輸入電腦後告訴他“你冇有權限。”

祝微星問“是需要他本人的證件才能來調閱嗎”

醫生竟然搖頭“有證件也冇用,你查的這位屬於特殊病人,除非他本人,或者我們院長和主任級彆的來調閱,其他人都不可以。”

特殊病人

祝微星又問“樓明玥呢”

醫生在確認名字後點點頭“也是。”

所以薑翼和樓明玥竟是一個等級一個待遇

祝微星對醫生道過謝後轉身下樓,他似乎又忘了要坐電梯,沿著樓梯一節節的往下走,本該是去奶奶的病房,結果莫名其妙出神得走出了住院大樓。

一抬頭正對上前方一片灌木綠植。近一年的生根抽長,那成排的鳳尾蘭早已越過人頭,白苞葳蕤,青葉扶疏,美得芳華正茂亭亭玉立,讓祝微星一時看得有些呆,並覺萬分陌生。

直到聽見身後有人叫他,才茫然回神,一轉頭,發現是梁永富。

梁永富站在幾步外,對祝微星擠出笑來“前兩天的淩晨三四點,我好像也在醫院樓下看到一個身影站在這裡看花,當時就覺得像你,還怕自己眼花,冇想到果然是你。”

他說得是祝微星得知奶奶剛入園時的那一夜,和薑翼一起陪床,祝微星醒來後睡不著,就下了樓,在這裡站到了天亮。

梁永富說完卻未得祝微星迴答,又見他表情略頹靡,擔心是自己說錯了話,尷尬道“我奶奶也病了,住在另外那棟樓,我也是來陪床的。”

祝微星聽後,點了點頭。

見眼前人冇有聊天的慾望,梁永富識趣的住口,轉身欲走,卻被祝微星叫住了。

祝微星看梁永富,這個人的狀態其實比自己差多了,瘦了一圈,臉上雖帶笑,雙眼卻無神,想到那日遊魂時聽見他在電話裡和繆斕的交易與爭論,想必近日在千山過得也不會太如意。

祝微星忽然說“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梁永富並不意外,仍是微笑“什麼忙”

祝微星將他的神情收入眼中“我想知道兩年多以前,孟濟入院時的費用賬單,還有孟媽媽這些年療養院的費用供給賬目。”他知道梁永富有辦法,他給自己的紅光小城資料那麼完善清晰,一點都不像個普通大學生能查到的東西。以他的門路,這一點訊息應該不是大問題。至少比孤身一人的祝微星自己去查要方便多了,而且,梁永富竟是他身邊極少能想到不受繆斕和某些人監管並操控的對象了。

想了想又道“權當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如果有機會,我一定還你。”

他以為梁永富至少會疑惑或猶豫,冇想到那人當下就點了頭,說“可以。”

輪到祝微星莫名了。

梁永富像看出他的想法,說道“其實不管你請我做什麼,我都會願意幫你,隻要我能辦到。”

祝微星皺眉“為什麼”

“因為你值得啊,”梁永富說完才覺這話有些歧義,又自己笑開,搖著頭解釋,“因為我早看出來,討好一百個繆斕,都及不上幫你做一件事有用,你可太值得了。”

在奶奶的強烈要求下,祝微星冇有成功在醫院留夜,被趕回了羚甲裡。

天色已黑,祝微星走到六七號樓前,周身便生出一種被盯視的感覺,他在周圍環視一圈後,抬頭朝上看去。果然一下就對上黑暗裡一雙沉沉探來的眼眸。

薑翼咬著煙趴伏在陽台前,撐著頭懶懶的俯視著他。察覺到祝微星發現自己,他齜牙一笑,對下頭人揚了揚下巴,示意他上樓。

兩人已有兩天冇見,隻微信聯絡,祝微星往自家七號樓瞧了眼,見屋內大燈已滅,哥哥該是睡了。他想了想,抬腿去往薑宅。

剛進門,都來不及換鞋,人就被一把扯進去摁在牆上。高大的黑影山一樣兜頭壓來,把祝微星嚇了大跳。

眼看唇要被堵,祝微星機敏地一下抬手捂住了身前人的嘴,輕聲說“我還冇吃晚餐,叫個外賣好不好”

薑翼雙手撐在他臉側,呼吸微微粗重,凝視著祝微星的眼神莫名讓人心顫,彷彿餓狼叼住了羊,卻又硬生生被奪了食般可怖又不甘。

幾秒後,他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罵了句粗話,退了開來。快步進房掏手機問祝微星要吃什麼。

祝微星隨在他身後,一眼發現屋裡真換了張新床,不至於太大,但比起過去是寬敞了很多。而一旁的儲物櫃則少了一隻,亂七八糟的雜物也都清空了大半,還真如祝微星料想的那樣,傢俱都為此挪了位。

那人一邊倒騰手機,一邊躺上新床,還嘚瑟的晃了晃腿,彷彿怕來客看不見。

“盯著我看乾嘛後悔吃了可以先忙彆的。”薑翼提醒道。

祝微星連忙轉開了眼。

吃完了晚餐,祝微星手裡正好有兩件本要去醫院陪夜帶的換洗衣服,在薑家洗了澡換下,等薑翼去洗的時候,他轉身坐到了對方的書桌前。

桌上還是薑翼堆放的漫畫遊戲,祝微星給他簡單做了些整理,目光落到角落那捲從他第一次來薑家就見過的纏手繃帶上。上次以為是全新的,其實近察才發現是有些年頭了,邊角都微微泛黃,也不知在那裡掛了多久。

他一直留著這東西,是始終懷疑散打嗎還是放不下車禍那日的記憶

忽然一陣嗡響起,震得祝微星急忙去看手機,生怕是醫院來電告知奶奶狀況有異,好在隻是有社會新聞提醒。

但一看之下仍然吸引了祝微星的注意力。

“千山集團新項目即將動工,紅光小城爛尾建築兩週後將進行爆破拆除,u市著名鬼樓此後或成曆史。”

這訊息讓祝微星一怔。

自從想起樓氏和南郊地王曾有過的淵源,他對紅光小城的感情就越發難言,雖知早晚會有這一天,可真要到來,祝微星還是心情複雜。

正出神,後頸有炙灼氣息貼近,不等祝微星反應,一道高壯的身影從背後將他完全覆蓋。滾燙的柔軟從祝微星的耳根再到脖頸一路輾轉,沿著脊椎陷入後領間。

敏感的祝微星被親得微微發抖,才升起的那些繁思都瞬間散亂。解了釦子的襯衫從肩膀滑下,也方便身後人的吻順勢綿延。

薑翼抱著人在他的蝴蝶骨處親了又親,沉迷流連。迷糊的祝微星隱約覺得那位置似有問題,可腦袋已經想不了太多。紅著臉感覺到襯衫下襬被人掀起,人也整個被翻轉抱坐到了書桌上。

薑翼湊近與他鼻尖相抵,一手仍在襯衫下,一手則抬起祝微星的下顎,從似有若無的啄吻捲纏深入到奪走祝微星的呼吸,把人吻得被迫仰起頭同他四目相對。

祝微星迷離間望入了薑翼的眼,竟被他瞳仁中除浴望外的濃重情緒駭了跳。那就像兩汪深潭,帶著不見底的暗漩,能將所有墜落其中者捲入深淵。他緊緊地凝視著祝微星,籠罩著祝微星,讓他無力掙脫,無望生還。

深吻造成的缺氧窒息讓祝微星略無力的整個倒進了薑翼的懷裡,被他摟得更緊。他這般投懷送抱任由擺佈式的獻祭姿態似讓薑翼格外滿意,在祝微星快喘不上氣時,他終於鬆開了對方的唇。

一邊摸著祝微星猶帶潮濕的嘴角,薑翼一邊勾起唇。很淡的一個笑容,卻透著一股邪門,勢在必得的實在不像個好人。

祝微星衣衫落地的同時,薑翼也脫去了上衣,順便一把扯了長褲往牆上的開關處砸去,然後將桌上的人一把抱起。

上一次在酒店時,祝微星早早就關了燈,而這一次,神誌恍惚的他終於在燈滅前清楚的看見了眼前人下腹處躺著的那枚紋身的全部模樣。

兩頭尖尖,雙弧彎彎。

那是一枚新月

作者有話要說有些線索大家猜到了,但是祝微星冇有,他需要一一證明,包括前麵的伏筆都要串一下,所以會寫的比較細。時間線方麵,目前其實很破碎,大家搞不清沒關係,後麵會整個順一遍,應該不會看不懂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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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是有點

窗外早已喧嚷街巷,日輪當午,屋內卻仍窗簾緊閉,狼藉一地。

還算寬敞的床上緊擁著兩人,高壯的那個把白細的那個壓在身下睡得死沉,不知日久,直到時鐘又走了幾圈,才抬起昏重的眼皮,望向那個不知何時醒來的枕邊人,懶懶地問“看夠了嗎”

祝微星的確默默地盯了薑翼半晌,對方問這一句時的神情口氣恍惚間像將他帶回了兩人的初見。那天薑翼就是站在這間房間,問對麵放不下百葉窗簾乾著急的自己,問了句“看夠了冇有”。

那是祝微星有記憶以來,兩人說得第一句話。

冇得祝微星迴答,薑翼又追問“瞪著我不說話,忽然不認識我了”

祝微星瞧著他,須臾竟道“是有點”

薑翼眸色一閃,又陰沉沉笑開,朝祝微星更近的湊來“你這話的意思是覺得我們倆還不夠熟是吧需不需要再熟一遍”

祝微星的臉被他的唇貼著緩緩摩挲親昵,本來就拆了散在那裡的身體更是要被他再次壓個稀碎,尤其腰以下徹底要冇知覺。

祝微星忍不住輕吟一聲,竟放了軟話“我餓了,想喝粥。”

薑翼抬起頭,嘲諷“睡前要吃,睡醒又要吃,你是有了還是要變豬了”

邊說邊一手去摸他小腹,一手去掐祝微星的臉,把他的兩腮和嘴巴擠得微微嘟起更方便啄咬親吻。

這個土匪要真隻是動手動嘴也倒算了,偏偏彆的地方也有越來越熱情旺盛的趨勢,感覺到昨夜讓他深受其害的地方又有作怪的風險,祝微星立時變了表情,挪著已不是自己的膝蓋去把不安分的人頂開,小聲道“真的想吃”

薑翼像最受不了他這幅表情這種聲音對付自己,翻著白眼深呼吸了好幾口氣以平複生理心理,半晌纔不甘不願的掀開被子跳下床去。

見這人就這麼大搖大擺露著一身腱子肉去衣櫥找乾淨衣服穿,祝微星急忙彆開視線,隻在人轉身時,才輕輕略過他下腹處。

光天化日,把那紋身看得更清晰了。

薑翼卻誤把祝微星的閃躲當做是不好意思,到底冇真逼人,警告他一句乖乖待著等自己後,才簡單打理著就出了門。

祝微星默默望著薑翼神清氣爽離開的背影,須臾,垂下了眼。

薑翼冇買流動市場的現成粥,他竟也有嫌棄那裡不乾淨的一天,而是冇管沿途詭異的打量目光,直接去糧油店扛了一斤大米回家,想親自給祝微星做頓養腸胃的。

誰知打開門卻見房間內一派齊整,連床上的被子都疊得方正,那麼個大活人則冇了蹤影。

薑翼瞬間收了臉上的興沖沖,反手丟下米,看了眼窗簾緊閉的對麵,表情冷冷下沉。

祝微星撐著痠痛的身體勉強給那人整理了臥室後返家,正坐在書桌前發呆,忽然聽見對窗傳來一聲巨響像有人暴怒之下砸了很多東西,駭得祝微星猛然回神。

他又聽那頭一連串後續踢踹砸門遠離的動靜,直到腳步遠去,6407徹底安靜下來後,祝微星才緩緩拉開桌下抽屜,從裡麵取出了一隻舊手機。

這是他當初在祝家天花板上的暗格裡發現的東西,當初隻粗略翻看了一些,祝微星覺得裡麵應該還有些有用的內容,便想再翻看一下,發現又一次冇了電。

祝微星起身,忍下牽拉到某些肌肉的針紮感,勉力挺起背脊,維持著往日模樣慢慢往漁舟街去了。

擔心被焦嬸看出異樣,他隻遠遠看了看牛奶攤,確認生意一如往常後抬步進了一邊的汽修店。

久未見麵的土匪軍團今天隻阿盆和管曉良在,後者見了他立時跳起,恭敬的問他有何貴乾。

祝微星忽略他的調笑和做作,說“想請你幫個忙。”

不等他繼續,管曉良搶白道“你不用說,我知道你來意,不就是為老薑下禮拜的那事找個幫手嘛。”

祝微星疑惑,又一想似明白過來他在說什麼,想否認,卻不知怎麼開口。

他的猶豫被管曉良看在眼裡權當是羞赧,揮手讓他彆不好意思。

“雖然薑翼最討厭過那一天,每年也都不讓我們操辦,但如果由你來,他心裡肯定偷著樂。哎哎,我說這話可不是要你帶上我們的意思,但你如果實在客氣,硬要邀請,我們當然願意幫忙。”管曉良得意道,滿臉都是想看那天薑翼敢怒不敢言的吃癟表情。

祝微星卻冇接他話,反而疑惑的問“薑翼那天從來不過嗎”他其實冇有忘,在o省登記時,見到薑翼的身份證起,祝微星就把即將到來的那一天記在了心裡。

阿盆比管曉良在人情世故上多少要明睿,他像看出祝微星的心情不算明媚,推開紫毛道“你彆理他放屁,你們倆的事隨你們自己,先說你今天來的事就好”

祝微星頓了幾秒,拿出自己那手機道“我想問你們借一下充電器,等等就還。”他見過阿盆也是這牌子的手機。

阿盆反手從桌上扯了跟電線給他“就這麼件小事啊,不用還我了,這事你怎麼還自己來,剛薑翼從門口扛著大米路過就該讓他帶回去。”

祝微星心說,自己這次惹了他,就那人的暴脾氣,估計有一陣好氣的,所以他接過電線冇給回答,隻對兩人道謝後,轉身離開了店裡。

下午拖著半廢的身體仍然堅持去醫院報道,見奶奶的症狀慢慢穩定,祝微星也算放了心。怕她看出端倪明明很累也不敢在病房裡睡,直到老人家休息了,他纔去走廊的長椅上靠了一會兒。

冇想到又遇上了梁永富。

看到對方的時祝微星就知道這人有了眉目,竟然比自己預料中的更快許多,不是他門路對口,就是對方其實早私下裡對此有過調查和懷疑。

梁永富坐到祝微星身邊,也不和他廢話,抽出一疊資料遞了過去。

祝微星雖然迫切想瞭解真相,但他這點不急不躁的涵養還是有的,冇立時就去翻檔案夾,而是想探探梁永富究竟知道多少。

他問“是我在fo電器開業典禮時,你送我上救護那天察覺不對勁的嗎”

梁永富搖頭。

祝微星再猜“進千山集團接觸到繆斕他們以後”

梁永富仍搖頭。

祝微星努力回憶,他從與梁永富有交集時開始想起,終於有了些印象“你最早去fo麵試那次。”

梁永富笑“我冇有騙你,我的確是衝著想在fo電器工作纔去麵試的,結果輕鬆拿到職業不算,冇幾天陪個飯局,還在颱風天被大老闆親自用賓利送回弄堂裡,換做你,我一個小小實習生,如果拋去私下苟且,你信不信有那麼好的事”

祝微星記起是有個雨夜,他被薑翼送回來時正巧撞見到梁永富也被繆斕用豪車送回,原來他從那時起就對繆斕開始了懷疑,比祝微星早得多,也真是個聰明人。至於最終將目標確實指向自己,應該就是祝微星在fo電器暈倒那次,張申和繆斕對他表示出的過度關心。

梁永富的確很機敏,在挑破自己的目的後他也懶得再掩藏功利心,直接對祝微星攤牌說“你不用試探我,我早說了,為你做什麼我能辦到的都會願意,你想知道我瞭解多少嘛”

他搖了搖頭“我知道的不多,隻知道他們格外關心你,在你周圍佈滿了眼線,你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開他們去,把你的有些訊息告訴繆斕,我就能得到重視,我何樂而不為。而且你放心,我的好奇心冇那麼重,能知道的我會想知道,不該知道的,我決不多問,我有自保的警覺心。”

他說得無辜,但祝微星可不傻,能讓他用此要挾繆斕交換留在千山的條件,必然不止是鬼王重視自己這一件事,或許是那天薑翼抱著他離開醫院,梁永富之後看了監控,幫祝微星善後時也看到了他有問題的心電圖腦電圖報告,因此讓他知道了祝微星根本不是原來的祝靚靚

又或者還有彆的什麼把柄被梁永富所察覺

但梁永富對此不想挑破,祝微星也不戳穿,便讓他維持著這份警覺,給人留了一線。

到此,他纔去翻手裡的檔案,一看之下果然全是問題。

無論是孟濟,還是孟媽媽,那賬目中顯示的除了最初一筆賠償費是來自於紅光地產外,母子倆在醫院和療養院的後續治療費用全來自同一個對象資助,對方甚至連隱藏都不屑,彙款欄光明正大的寫著一個名字張申。

除此之外,再冇有第二人。

祝微星看向梁永富。

梁永富懂他的困惑“我本來也以為裡麵該有薑翼的名字,他就算冇轉個一千兩千,一百兩百總該有吧。不然對外,這幾年羚甲裡可是傳遍了他供養孟濟兩母子的好人好事的。他再霸道不講理,也不至於做冒名頂替的事”

他雖言語存疑,但表情十分淡定,似對此並不意外。

祝微星的手微微顫了顫,問“我聽過一個傳言,孟濟當年雖然被診斷為腦死亡,可他有段時間似乎康複了,竟然還出過院,在外麵被人親眼目睹過。你知道這件事嗎”這話自然是祝微星把孔強在紅光小城撞到孟濟的事美化過後的說辭。

梁永富這次的驚訝是真,他皺起眉,搖頭,眼珠轉了圈後對祝微星坦白道“這怪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間怪事,你要不要聽一聽。”

祝微星直了直痠痛的腰,問“什麼”

梁永富小聲說“紅光小城偏僻,孟濟又是被霸淩纔出了事,他墜樓後,是過了很久才被人發現的。我問過目擊者,好幾個人都說,送上救護車的時候,他其實就已經斷了氣了。”

祝微星一驚。

“孟媽媽之前也說過,她兒子早就死了,所以,你猜她到底為什麼瘋了”梁永富忽然盯向祝微星,笑容詭異,“而讓薑翼在醫院照顧了兩年的東西,又是什麼”

對上他目光的刹那,祝微星覺出一層背寒,他也像終於確認,能讓梁永富和繆斕談條件的究竟是何種籌碼。

無法自欺欺人的祝微星一刹那收緊五指,任檔案在手心皺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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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鳳尾蘭

祝微星之前預料的冇錯,就薑翼那個狗性格,一氣之下,兩人有三四天冇有見麵,也冇有通訊息。正好,祝微星要在醫院照顧奶奶,又因為拿了金律獎,要在學校受領導指教,老師嘉獎,甚至還有些不露臉的小采訪,再加上練琴,忙得是腳不沾地,整個人累得一下冇了大半年養出來的氣色,一招打回解放前,瘦削得近似像去年剛出院。

幸好祝微星不算白忙,跨入六月的第一個週末,醫生鬆口奶奶終於可以出院。祝微星便一大早在家先把自己要用的東西準備妥當,下午趕著去接回奶奶,又照顧老人家吃飯,喝藥,量血壓,到她一切安穩後纔去忙自己的事。

祝微星看了看書桌上並排擺放的兩隻新舊不一的笛盒,伸手摸了摸,祝微星提上了那隻新的,又拿了放在灶台上包裝得很樸素典雅的一隻紙盒,轉頭對奶奶說自己要出門一下。

想了想又道“我晚上會回來,但奶奶不用等門,先睡吧。”

出門,他抬頭往對樓看了看,對麵的窗戶有光透出,這燈其實今天從大白天就亮到現在,像是生怕彆人不知道這戶有人在家,擺明是那誰一貫的幼稚脾氣。

祝微星去到六號樓,慢慢走上台階,來到薑家門外時,駐足在那兒片刻,纔想起伸手敲門。落指的動靜極輕,連他自己幾乎都要忽略。就在祝微星以為房內人大概冇有聽見時,片刻,那頭就響起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一打開,就見到套著老頭衫的薑翼一張氣呼呼冷颼颼的羅刹臉,看到來客冷哼一聲,不爽的問“你哪位來找誰”

祝微星頓了下,認真地說“我找薑翼,我來給他送東西。”說完,提了提手裡的那隻漂亮的紙盒子。

薑翼看著盒子片刻,才顯出不屑“誰稀罕你的東西,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世界上哪有那麼好的事”

大概覺得上次不告而彆是錯,又或許今天日子特殊,祝微星冇像過去那樣用沉默或裝傻矇混,他看向薑翼,利落的給他道了歉。

祝微星“對不起,以後不會這樣了。”

薑翼對上他視線,嘴角的笑容一凝,又很快揚起下巴,緩緩退開,讓祝微星進去了。

結果這一開門,祝微星迎麵就差點絆到一袋米。那玩意兒就這麼明晃晃戳在大門口,生怕冇被人發現。祝微星看看米,又去看薑翼,立馬得到他一個大白眼。

祝微星隻能費了些力氣把米推到牆邊,然後纔跟著薑翼進了臥室。

他看到書桌上擺著剛吃完的泡麪桶,把笛盒和紙盒都放到一邊後,問那人“你還餓嗎”

想也知道那傲嬌鬼肯定不會給出個好答案。果然,薑翼道“不餓,什麼都不想吃”

大款走了快五分鐘,終於從大門邊挪了過來。祝微星看著捱到腿邊的狗,輕輕擼了擼後,好脾氣的說“那就等等再吃吧。”

薑翼冇接話。小小的房間裡,竟出現了一瞬死寂,彷彿空氣都有短暫的凝固僵滯。薑翼完全不在乎這略尷尬的氛圍,轉身在床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靜靜望著祝微星,竟任對方來找話題。

祝微星今天態度特彆好,幾乎事事順著薑翼,不等兩秒,便打破沉默道“你有什麼想做的嗎”

薑翼一怔,有些驚訝祝微星會說這樣的話,一邊將他上下打量,一邊眼底湧出刹那的喜出望外。

薑翼另一隻腳也盤上了床,反問“你說呢”

祝微星就知道這個人會故意誤會,無奈解釋“我指的是,我們平時一起不太做的事,今天可以做一下”

說著,又怕薑翼胡說八道,目光在房間裡轉了圈後,落到亂七八糟的桌麵,道“比如我陪你玩盤遊戲”

薑翼皺眉,又擺出嫌棄“誰要和你玩遊戲你會嗎”

祝微星總算露了個笑容“可以試試,不會的話,我也能現學。”

薑翼麵現糾結,像自我掙紮了一會兒,勉強同意了祝微星的提議。

取了手柄連接電腦,兩人挑挑揀揀,那些劇情類的,闖關類的對祝微星都不合適,最後還是選擇了競技類的。

可無論是賽車、射擊還是戰鬥,祝微星都輸得很慘。果然他對所有數碼產品都不擅長,哪怕是遊戲也一樣。

繞上大圈,最後還是跳回了棋牌類。但自小冇接觸過這類項目的祝微星連鬥地主的規則都不會,他本想現學,薑翼卻不願教。

“大少爺的氣質和這些三教九流的東西都不合適,還是彆學壞了。”薑翼嘲笑他。

祝微星自動忽略,指了指螢幕角落“那玩一局這個吧,你會嗎”

薑翼看去,是國際象棋。

薑翼罵人“什麼鬼東西。”

祝微星說“我教你。”

薑翼興趣缺缺“麻煩。”

但像是考慮到祝微星隻會這,兩人最後還是玩了起來。而薑翼雖然滿麵不豫,一副連棋子都認不全的模樣,但走著走著,祝微星仍看出了端倪。

薑翼會下國際象棋。

他顧忌對方,讓薑翼執白子可以先行。薑翼亂七八糟糊裡糊塗下了一通開局後,幾乎把戰場全讓給了黑子。可當祝微星開始進攻時,才發現中了對方的引入戰術,第一局結束,他贏得危險。

第二局,開局近似,但冇幾招薑翼就開始消除與防禦,祝微星和他僵持了半天,竟以和棋收場。

第三局,白子上來就采用攻擊態勢,那是非常典型的古印度防禦,難度大,卻狠辣,起手就刺刀見紅殺氣十足,逼得祝微星轉攻為守,節節敗退。

即便競技體育是一家,祝微星都意外於薑翼的謀劃能力,他善佈局,善攻擊,善防守,幾乎冇有軟肋冇有弱點,這個看似暴躁易怒不願思考的人,聰明程度卻和其表現出的模樣大相徑庭。

祝微星望著螢幕裡的殘局久久不語,半晌,才說了句“你很了不起。”

薑翼丟開那遊戲手柄,整個人懶散的陷到了床榻裡,臉上不知何時也冇了笑容,像被剛纔那局處處是交鋒與殺招的棋局所影響,表情陰雨。

薑翼抬眉,問“還玩不玩”

祝微星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說“我輸了。”

他眼下本就有些重的黑眼圈被頂燈一投射,又重了一層,整個麵容都顯出前幾日冇有的蒼白,略略憔悴。

薑翼盯著他好一會兒,眼中彷彿劃過一絲心疼,道“為什麼要讓自己那麼累”

祝微星問“不然呢”

薑翼說“糊裡糊塗活著不好嗎”

祝微星抬起眼,勾了勾嘴角,像是譏諷“你真的希望我糊裡糊塗嗎”

薑翼笑“你又問我,你自己怎麼想的”

祝微星思忖了下,眼神也漸漸堅定“我也不想那樣,我想活得明白一點,我想知道真相。”

薑翼慢慢撐坐起身“即便和你期待的完全不同,會讓你難過,會讓你失望,你也沒關係”

祝微星好奇“什麼樣的真相會讓我難過失望”

薑翼沉默。

祝微星替他回答“比如你騙我”

薑翼仍不語。

祝微星垂下頭,慢慢重複“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說出這句話像讓祝微星如釋重負,他苦笑了一下,再次抬頭望向眼前人的眼神已不見剛纔平和,顯得強勢而冷漠。

祝微星拿出一隻舊手機,點開放在了薑翼的麵前。

薑翼低頭,往那舊手機的螢幕看去,就見其上竟是一張自己的照片。不知道何人所拍,拍的是他蹲坐在一棵大樹下,雙手插袋看向前方,背景一角能看得出是巨象百貨。

這張照片同祝微星初初在祝靚靚的朋友圈所見的他偷拍薑翼的那張特彆像,一樣的光線,一樣的畫麵,照片裡的男生帥得立體又驚豔,連那時對薑翼冇多少好感的祝微星一見之下都冇捨得刪去,這也是他那微信號裡唯一留下的屬於原本身體的痕跡。

同祝微星交換了聯絡方式的薑翼應該也在他的朋友圈見過。不過祝微星現在拿出的這張新照片角度有些不同,這是他從那台舊手機中重新排查翻出的。照片裡除了拍到薑翼,也拍到了他在看的植物,哪怕隻有一部分,也足夠祝微星辨出。

祝靚靚形容它們“不知道是花還是草,醜得要死”。那東西的確半花半草,說美觀,比起豔麗的花來其實不起眼得厲害,但祝微星卻曾經很喜歡。它們陪伴了自己一整個絕望又無助的治療期,他將新生到這個世界的希冀與寄托都悄悄存放到它們身上,它們風吹雨打它擔心,它們繁盛蔥鬱他高興。卻不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人為的操縱而已。

花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照片裡,薑翼望向花的眼神看似溫柔,笑容也溫柔,卻又帶著全權在握的勢在必得。

祝微星第一次去查了鳳尾蘭的寓意,有傳言說,鳳尾蘭曾是鳳凰涅槃後找不到合適身體前的寄身處。多麼簡潔明瞭的含義。它從祝微星來到中心醫院起就被種到他病房的窗下,那代表有個人從第一天就在告訴他,提醒他,他卻直到現在才蠢笨的後知後覺。

“原來從我在祝微星的身體上睜眼你就知道了,不,不對,從樓明玥死的那天起,你就盤算好了一切,”,祝微星輕笑,語氣帶著絕對真誠的佩服與誇讚,冷冷道“六少,好手段,好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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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為什麼?

聽見祝微星的稱呼,薑翼麵上並未有多餘的神色,竟仍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冇有驚慌,冇有冤枉。唯一的動作是微微低下頭,更顯出一種不以為意的漠然來。好像祝微星所喊的人與他完全無關。

祝微星卻不會再為他這樣的外表所迷,相反,他眼中生出深重的頹靡,幾近悲慼。

薑翼終於開口,竟還帶著探究與好奇,問“是什麼讓你生出這樣離奇的想法”

祝微星吐出兩個字“是你。”

薑翼坐正身體,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祝微星則將他麵上的漫不經心收入眼裡,他想聽,自己就滿足對方。

“一直以來,我總是將關注點放在自己身上,從來冇想過,我能換魂,彆人自然也能。更冇想過那個人,一直就在我身旁。”

“我在o省遇到了一個女生,他告訴我,曾在燕瑾涼和樓明玥的葬禮上見過你,當時繆斕也在。其實那一刻,就足以確定你的身份有問題,但我害怕驚慌,給你找了很多藉口,比如你是燕瑾涼的朋友,你是繆斕的朋友,甚至,你是樓明玥不為人知的重要朋友,卻又難以自圓其說,隻能一一否定。直到我從77號的程老闆那裡得到了儺舞社的專輯,我認出那輛了,星空藍的限量版,全世界獨此一台。我才找到最好的替你搪塞的理由。那就是,如果,燕瑾涼欠薑翼一條命,那他死了,薑翼去到他的葬禮現場,是不是會冇有那麼那麼奇怪了”

想是覺得自己天真,祝微星都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祝靚靚本就愛在你身上花心思,又或者在像那場葬禮一樣的場合裡,讓他注意到了你的異狀,他開始調查你,跟蹤你,就像網上人說起過的那兩次,祝靚靚到故人坊的餐廳蹭霸王餐,到有錢人宴會偷東西,其實都是為你而去。”

吃霸王餐的地方應該是薑翼帶祝微星去過的那家“十番打邊爐”,回頭想來,那老闆問祝微星是不是第一次來的眼神就似在說,他以前分分明明見過這張臉。而有錢人的宴會自然就是賀廷芝的生日,薑翼跟著遊魂的樓明玥去到那裡,而祝靚靚則是為了跟著薑翼。祝靚靚在那裡說自己看到燕瑾涼,其實他看到的,也是薑翼,他無法說出真相,才隻能用偷竊來圓謊。

“所以從那天起,祝靚靚便愈發留心在意你的行蹤。他發現你不止自己有問題,還莫名其妙對門口的一個鄰居格外上心。那個鄰居怎麼受得傷,和孔強馬慶一丘之貉的祝靚靚一清二楚,也應該知道,孟濟那一摔,當場就該死了。可人不僅又回了口氣,還被轉入了中心醫院病房好好照料,你讓他怎麼不疑心他天天去病房外徘徊,為此還撞上過正巧在門外的何靈。”

“而有天晚上,祝靚靚終於等到機會,隨在你身後來到了紅光小城,發現那裡正在做一場奇奇怪怪的法事,我不知他具體在那裡看見了什麼,也不知道法事怎麼操作。但能讓祝靚靚偷偷把法事落下的香灰餘燼帶走,並生出拿它另找人做實驗以換取同等目的的想法,他看到的應該與孟濟起死回生的奇蹟差不離太多了。”

“祝靚靚曾經留下過一段話,他說他找到擺脫羚甲裡的方法,也曾在酒醉時告訴過彆人,他發現了一個恐怖的足以威脅他人生安全的秘密。我最初以為是孔強主謀偷盜紅光小城的事,後來又以為,是他拿到能招靈轉運的香灰。可其實,他發現的最大的秘密是你。祝靚靚死前已有好長時間冇有回過羚甲裡,他為什麼忽然不回來是不是因為他察覺到,你知道了,他怕你,他在躲你。”

“我也記得和你討論過,祝靚靚墜樓那天,在去往擎朗酒店的路上為什麼消失了半個小時。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人。而小張警官也說過,那段時間擎朗酒店的走廊監控竟然莫名其妙壞了。你說,祝靚靚遇到的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刪了監控的人不然好好的,他為什麼要刪掉監控,又是什麼人能把五星級酒店的監控都給刪了”

“燕瑾涼的葬禮三年前舉行,祝靚靚卻是去年八月出的意外,他在你身邊鬼鬼祟祟跟了兩年多的時間,以你的敏銳不可能發現不了,且你那麼討厭他,卻冇有阻止他又是為什麼呢”

祝微星重重的閉上眼“我不懂你們那一套玄之又玄的東西,但我猜,我之所以對附身孟濟的那段幾乎冇有記憶,是因為孟濟的身體並不合適我,他躺了兩年,即便醒來,也是活死人一樣無意識亂跑,還被馬慶和孔強他們所撞見,甚至連孟媽媽也發現了異樣,最後仍以失敗告終。所以你不得不考慮下一個目標。祝靚靚能從你身上得知那麼多訊息,你敢說,冇有你的故意放任嗎”

薑翼思考,半晌搖了搖頭,又點點頭“對,卻也不全對。”

薑翼說“我冇有害人。”

祝微星卻已不信“就算不是你親手害的,也是因為你的計劃而牽連冇命”

祝微星看向那個人,眸色空寂無神“就像,你故意放任我調查這一切一樣。”

“因為八年前的那場車禍,讓你在住院時認識李了主任,你和他串通一氣。在我附身到祝靚靚身體裡後,為我治療,讓我痊癒,等我回到羚甲裡。你表麵上和我不熟不合不認識,卻幫了我好多次。你帶我悄悄去孟家,幫我調查孔強,送我去紅光小城,招梁永富到千山,讓繆斕重用於他,允許他接近我,讓他以後能有機會給我更多真相和訊息。更彆提我生日那次的月光園之旅,千山集團一行等等等等都在你的計算裡”

“彆說那些是巧合,當所有相關的人事線索都被安排在一個人身邊,總有極大的概率,會讓我有發現的一天。我以為你害怕我知道,甚至想過假裝不知道也可以,可誰知根本是我自作多情你從一開始,就在引導著我自己去查明一切,瞭解一切”

祝微星搖頭,他實在不懂“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燕六少”

薑翼還是那個姿勢坐在那裡,從頭到尾都冇有變換,直到聽見最後三個字,才讓他抬起頭來。

人還是那個人,臉還是那張臉,但以往環繞其周身的街頭小土匪做派不知何時已全數褪去,有另一種難言的詭譎氣勢開始占據那副身體那雙眼睛中,強悍凶戾,讓一般人不敢對視。

他看著祝微星,扯出一個笑容,很淡,卻晦昧邪性。

那一刻,讓祝微星瞬間想起剛回羚甲裡時的第一次遊魂,他來到薑翼房裡,也是站在位置,看著躺在床上的那個人,那一刻,對方就是用這樣的表情在對他微笑,樂於他跑不掉也脫不離,隻能被困於原地。

祝微星怔然,脊寒。

他聽見薑翼漫不經心道“為什麼我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我為你做了那麼多,怎麼能不讓你知道呢。可我自己說,多冇意思,你也不會記太深記多久,畢竟對你來說,我從上輩子起,就總是個陌生人,而現在你還會忘了嗎”

祝微星一瞬間紅了眼睛“所以你費儘心思,繞那麼大一圈,就為了這個”

看見他眼中有淚光,薑翼臉上的笑容似滯了一瞬,又勾起嘴角,反問“不然呢”

見祝微星似受到極大的衝擊,薑翼終於下了地,慢慢的走到他麵前,抬手溫柔的去摸他的臉,也將那自眼角滑下的淚正巧接於手心。

“明玥”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以前他連祝微星都很少喊,但這兩個字,他念得這樣鄭重又清晰。

“明玥,”他輕輕的重複著呢喃,口氣深情又疑惑,“為什麼要傷心你覺得現在不好嗎上輩子有的東西這輩子會有,上輩子冇有的,這輩子也會有,活過來不好嗎複生不好嗎”

“啪”

薑翼觸在祝微星臉上的手被毫不留情的打落,那腮邊的淚失去了盛托,依然倔強的滑下臉頰。

祝微星匪夷所思的看著他,像第一次真正認識對方,他不能理解的問“你步步為營,處處佈置,口口聲聲是為了我好,卻看我喜看我悲,看我難過,看我著急。說到底不過是想操控我的行為我的意識而已。你有冇有問過我是不是願意這樣再活一次如果再活一次,生命裡冇有你又可不可以”

薑翼看著自己被打開的手,慢慢皺起眉,表情愈漸陰鬱。

祝微星一字一句,向來淡然的眉眼顯出分明的痛苦,竟有刹那的猙獰,他咬牙切齒的問“這樣看來,我到底為誰而生,為我自己還是根本是為了你複生,不,是附生纔對,從頭到尾,我的生命就是依附你燕瑾涼而生”

這一句明明音調不高,卻彷彿聲嘶力竭,祝微星重重吸了口氣,才壓下湧至喉間的哽咽,用儘全身的力氣回覆平日的淡定,然顫抖的雙手還是泄露了他翻騰的內心。

他將桌上的笛盒輕輕推到燕瑾涼麪前,那是眼前人在自己生日那天送他的禮物,他曾愛若珍寶,一點磕了碰了都捨不得。誰想如今,他會決定在對方的生日那天,將它送回。

祝微星隻提上那隻紙盒,轉身欲走。

卻一把被攔了下來。

燕瑾涼聲音冷如堅冰地問“你想把我的蛋糕帶去哪裡”

祝微星垂著眼,笑容淒恍,極輕地反問“我來找薑翼,這是我一早起來,認認真真給他做的,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想送給他。可我的薑翼去哪兒了呢”

說完這句,他冇再看燕瑾涼,錯開人,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應該都把薑翼當毒舌傲嬌攻了。其實他的人設一直都寫在文案裡。

這章後評論區大概會有不少爭議,沒關係,謎底才解開三分之一,有些東西還冇有寫。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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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奧菲歐

祝微星去到學校小表演廳時竟引來了一小番喧嘩。本質專業院校還是要用實力說話,往日論壇存在感比現實強,自從他拿了獎,已成為校內第一紅人,被奉“u藝之光”,現在走到哪兒被圍觀到哪兒,有人甚至還想和他合影。

虧得辛蔓蔓在現場維持了一波秩序,一邊讓台上人繼續乾自己的活計,一邊把祝微星拉到一邊說話,見他模樣,略略一驚。

辛蔓蔓“你病了嗎”

祝微星“冇有。”

辛蔓蔓“那臉色怎麼這麼差”

祝微星說“有點失眠。”

辛蔓蔓“是為了下個月金律獎要舉辦的優勝選手返場音樂會嗎兩週時間準備三首曲子,練琴太累了吧”

冇得祝微星迴答,辛蔓蔓當他是認了,讓人趕緊在角落坐下,等自己一會兒。

辛蔓蔓這學期竟然選修了一門聲樂,此刻台上正為不久要到來的期末考排練一出小型歌劇,她找祝微星有事,又換了衣服脫不開身,正巧祝微星往這裡路過,便進門和她見一麵。

辛蔓蔓翻著要給祝微星的資料,卻聽身邊人忽然問“這是在排演哪一幕劇”

辛蔓蔓意外“地獄中的奧菲歐,你冇看過嗎不過也對,大部分人隻熟裡麵那首康康舞曲,對歌劇相對陌生。”

其實祝微星看過。

奧菲歐,希臘神話裡的一位詩人,不甘於深愛的妻子中毒死去,費勁一切辦法決定前往冥府將她帶回的悲劇故事。而作為近代的改編版,地獄中的奧菲歐卻早冇了原始古典劇目裡的悲劇性,情節趨近荒誕離奇,對這出未能成功的古典營救故事充滿了挖苦與諷刺。

辛蔓蔓提醒“聽,下一段就到康康舞曲了,但我更喜歡前一段小提琴獨奏,真好聽,搞得我期末考也想拉這首了,你覺得我可以嗎微星微星”

祝微星盯著台上那個演奧菲歐的男生晃了晃神,轉頭,竟避開了辛蔓蔓的話題“你要給我的資料呢”

“對對,我怎麼忘了,”辛蔓蔓忙拿起手機,“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替你把資料都收了,一起打包發你,如果有漏記得告訴我。”

祝微星很感激“謝謝。”

辛蔓蔓“哦,還有一件事,是夏老師讓我轉告給你的,這個申報表格你填一下,雖說每年競爭都很大,但今年如果是你,絕對穩拿。”

祝微星剛伸手,卻在看清螢幕的刹那頓在那裡。

辛蔓蔓“攬月基金的申報這週末就要截止了,就我所知,每年的候選名單至少三十個人,我們得趕緊。”

然而,下一時身邊人卻輕輕搖頭。

“不用了。”祝微星說。

辛蔓蔓詫異“啊”

祝微星重複“不用了。”

辛蔓蔓不理解“你不要攬月基金可真的很多錢,半年的學費都能免,這可是我們學校的一等獎學金,普通學生根本摸不到邊,它本來就該是你的。”就辛蔓蔓所知,祝微星的家境比較一般,放棄實在過於可惜了,且她的意思是,以祝微星今年的成績,誰都冇權利和他爭。

可這話聽在祝微星耳中,莫名覺得滲人,他向來平和淡然的麵上竟顯出一瞬的驚惶,連好好對辛蔓蔓編個搪塞的藉口都顧不上,搖頭著頭起身就走,離開得彷彿落荒而逃。

出了小演奏廳,祝微星才勉力平覆住情緒,往家裡去。

行到六號樓前,發現那裡圍攏了一群人,眼下的祝微星哪有管閒事的心,正欲加快腳步錯過去,卻聽見人喊他。

“微星”

祝微星一怔。

“微星”

祝微星慢慢轉過頭去,就見一個漂亮婦人站在一眾阿姨嬸嬸的包圍圈裡,穿著紅黑碎花的連衣長裙,燙了新的大波浪卷,明豔得像一抹風景。

她揚著熟悉的大嗓門對他招手道“微星,來。”

祝微星看著久未歸家的苗香雪,有好幾秒都挪不動腳步。

苗香雪呼喚無用,覺得自己離開幾個月,眼前的小孩怎麼變愣了,她皺起眉,想抬頭朝樓上喊人,出口一個“薑”字,又記起冇人在家,氣得罵了句娘後,道“你站著,我回去一趟”

祝微星隻聽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去了又返,幾分鐘後,苗香雪再次來到他麵前。她踩著深紅的高跟鞋,化著淡妝,整個人比之離開前的氣色氣質都不止好了一點,她本就長得美,稍稍一打扮便顯出同此地極為格格不入的張揚冶麗來,判若兩人的讓祝微星有點不敢認。

一開口,卻是先對著祝微星罵了好一通薑翼“真是的,我不在,那臭小子明明天天在家挺屍,老孃這一回來,死孩子兩天都不見人影了,想找人做點事都冇人差使”

罵完看眼前孩子目光凝滯,苗香雪也不奇怪,比起身後那些圍觀的七姑八姨的目瞪口呆,祝微星這表情都算剋製的了。

提著一大袋東西,苗香雪遞了過去,說“喏,這是阿姨從a市帶來的,不值錢,給你奶奶補補身體,本來我想自己去,但我懂病人其實最討厭客人上門,還得打起精神應付,所以就交給你了。”

見祝微星不接,苗香雪硬是塞到了他懷裡。

“我都聽阿姨們說啦,”她指指一邊的陳嫂等人,“你又是給我們薑翼寫報告,又是請他到你家吃年夜飯,還上我們家過夜是不是就你們倆這友好關係,我這點小禮你不收阿姨要生氣”

一旁的王阿姨插嘴“微星心思細得很,這是怕你破費呢。”

又轉而對祝微星道“你苗阿姨現在可是今非昔比,你看她這身行頭,一點小錢纔不看在眼裡”

苗香雪也道“我這人向來最分是非黑白,誰以前愛對我們家嘰嘰歪歪指桑罵槐,誰對我們家雪中送炭,我可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好的壞的,該回報的時候一個都不會放過”

王阿姨閉了嘴。

祝微星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儘力不動聲色的問“阿姨你要辦的事很順利”

苗香雪爽朗的笑了起來“你怎麼這麼懂事呀,還知道關心我,難怪阿珠也喜歡你,比我那兒子討人喜歡多了。”

她這人向來藏不住事,像是回來這半天早把這幾個月的經曆宣揚的天上地下皆知了,也不差告訴祝微星這一個毛頭小子。

苗香雪滿麵喜色“對啊,特彆順利,薑翼爸爸那事你也聽說過吧,我這次不止找到有利證據,還找到了當年的目擊證人。”

祝微星微愕“不要薑翼的血了”念出那個名字的時候,祝微星有些艱難。

“薑翼告訴給你的嘖,那死小子看來跟你還真好。”苗香雪意外,又大喇喇揮手,“他死都不肯去,為此和我僵了那麼久,跟老孃簡直一個脾氣。不過幸好,幫我的那家人門路真的大,見他遲遲不來,人家還是想辦法幫忙拿到薑翼他爸的血樣了人家一分冇拿,還幫了我大忙,根本不是那死孩子擔心的騙子。反正啊,我現在就等著翻案了不枉我這麼多年咬著牙忍下來”

“哇,這是不是就是電視劇裡說得沉冤昭雪啊”

“啊喲,我就說小苗堅持這麼久,肯定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是啊是啊,鬨半天還真有人把薑寰害了,那種有錢人啊,真的該死,得讓他賠個傾家蕩產。”

“賠錢哪夠,要讓他坐牢,要讓他一命償一命害得人家孤兒寡母那麼多年,真是冤孽,這種人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祝微星聽著這些罵聲,去看苗香雪的眉眼,和那人近似的五官上滿是得償所願的快意。

可這樣的神情卻紮痛了祝微星的眼,他抓著手裡的東西,在此起彼伏的叱責聲裡,恍惚著向七號樓走去

晚上給奶奶吃了藥後,祝微星擔負起了洗碗灑掃的職責。最近的飯都是他做,雖學得認真,但仍粗糙簡陋,虧得奶奶和哥哥冇有嫌棄。

洗碗的時候不小心又走了神,磕豁了一口子,不僅祝微星懊惱,還驚動了小臥室的奶奶。

“微星”

怕打擾到老人家,祝微星連忙擦了手過去。

“奶奶,冇事的,我下次會注意”

祝奶奶卻搖頭,又拍了拍床前的木凳“微星,坐。”

許是病了幾日,老人家的嗓音有些沙,喚他名字時比往日多了份溫柔,眼神也顯出過去罕有的慈愛來。

祝微星乖順的坐下,聽奶奶問他的身體。

祝微星正好用辛蔓蔓給他找的理由當藉口“為後麵的演奏會練琴累到了點。”

奶奶說“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祝微星“我知道。”

說完發現奶奶隻靜靜看著自己,良久才從一邊桌上捧來隻餅乾盒,示意他打開。

祝微星照辦,見裡麵擺放的東西時微微一驚。存摺、產證、戶口本,幾乎是所有的家底都交到了他手裡。

奶奶說“我年紀大了,記性一天比一天差,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把這些緊要東西弄丟了。你有本事,能替奶奶多照看著點,以後哪裡有用的上的地方,也不用通過我,自己看著辦就行。”

“奶奶”祝微星卻覺受不起,他甚至都不是祝家人。

奶奶忽然輕輕抓住了祝微星的說,她的手粗糙起皺,掌心磨著祝微星細白的手麵讓他一時生疼,一路能疼進心裡。

祝奶奶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孫子,我們是一家人。”

祝微星心頭一緊,驀然鼻酸。

又聽奶奶道“裡麵還有幾分合同,是你爺爺以前在鄉下的地,現在被人占著造了房子,雖冇什麼大錢,但我去要,每年能拿些小租金。還有你們兩兄弟的保險、你哥哥的額外補助,我以前放心不下你,現在你懂事了,隻剩你哥哥還要我操心了。”

祝微星抬頭,後知後覺奶奶這次病了後,頭上僅剩的幾根黑髮已全白。看著老人的模樣,他到底冇忍住紅了眼睛。

祝微星輕聲卻堅定的說“奶奶你放心,我會照顧哥哥一輩子的。”

老人家眼中似也閃出淚光,但祝奶奶比祝微星更要強隱忍,她隻深深吸了口氣,抓緊了他的手。

祝微星離開前,突然聽奶奶道“以後做了飯也可以讓他來我們家吃,你也不用再來回跑了麻煩。”

這兩日腦子塞滿了混亂的祝微星一下子冇懂奶奶的意思,他思考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奶奶話裡的“他”是誰。

儘管祝微星之前自認情緒管理嚴格,但就兩家這距離實在抬頭不見低頭見,想瞞天過海本就極難,被髮現也算遲早的事,但祝微星冇想過會那麼快,奶奶竟還挑明得如此直白。

祝微星壓下刹那尷尬後,搖了搖頭“不用了,以後我都不會再去他家了。”

在奶奶的驚訝裡,祝微星迴了房間。先找了地方安頓那鐵盒後,又替打著小呼的哥哥蓋好了翻下地的被子,才上床躺下。

自幾日前從對麵回來,他就夜夜失眠,精神萎靡,本以為今夜又是個難眠夜,誰知閉上眼竟瞬間失去了知覺。

與此同時,體內生出熟悉又陌生的撕扯感,比之上次雖冇那麼痛苦,但那種近乎皮肉剝離的過程卻越發煎熬漫長。

祝微星已覺出發生了什麼,可當睜眼瞧見麵前場景時仍讓他神思巨震,不知作何反應。

屋外,蘭庭花榭,四麵圍湖,屋內,深頂高牆,黑白流光。

他竟然又來到了那棟湖心彆墅。

而這一回,顯然非他自願。

逡巡著周圍的一景一色,祝微星越來越驚,因為他發現,自己除了看著,竟再不似之前那樣行動自如,他飄不起來挪不動步,冇辦法寫想去哪兒就去哪。

伴著一聲極輕的哢噠聲起,被困在原地,寸步難行的祝微星猛然回頭,不敢置信的望著彆墅大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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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生死

祝微星環顧四麵,彆墅內一片幽晦,隻幾盞壁燈投射出簇簇光影,周圍明滅闇昧,讓他難視全景。

忽然,角落響起一絲動靜,祝微星急急看去,就見樓梯上慢慢吞吞挪下來一團巨型黑影,腳掌落地時發出略顯笨重的噠噠聲,好半天才移到祝微星腳邊。

竟是薑大款,其主人也把它帶到了這裡。

感知到祝微星的存在,大款一如既往的高興,哈著舌頭十足興奮,看得出幾天冇見十分想念。

大狗挨著祝微星轉了兩圈,驀地一挺背脊,轉身又朝客廳另一頭緩慢而去。

狗的動靜點亮了廊架的聲控燈,祝微星順著它腳步纔看清,原來客廳一側有堵矗立的玻璃隔牆,牆後的沙發上一直坐著一個人影

祝微星一驚。

沙發上的人搭著腿,坐姿冇個正型,身上穿著慣常的t恤沙灘褲,可柔軟輕薄的家居麵料再不是流動市場奇奇怪怪的地攤版型,一身養尊處優的貴氣,絲毫找不到當日寒街陋巷中那吊兒郎當的窮小子身影。

祝微星怔然的看著他,目光又落到那人手邊點著的一枝熏香上,麵無表情。

摸著拱到近前的狗頭,燕瑾看向站在客廳中的人,不,是魂。他不甚理解的問“怎麼這幅樣子不喜歡這裡”

渾噩的光影裡,他眉骨鼻骨下顎骨的線條在黑與白的交界裡被切割得越發鋒利,氣勢詭厲。

祝微星自然說不了話,隻能用眼神表示心內的抗拒。殊不知他這幅氣怒形於色的模樣在燕瑾涼看來,反覺更生動合意。

玻璃隔牆上映出一片略模糊的虛影,冇得到回覆的燕瑾涼也不在意,隻伸出指尖,輕輕的撫過那道人形輪廓。細看,能辨出那是個青年,有明麗的眉眼與清俊的身型,和彆墅書房投屏裡反覆播放的畫麵一般模樣。

燕瑾涼戀戀不捨的在玻璃上摸了一會兒才收回手,緩緩起身,繞過那半麵牆,走了出去,慢慢來到祝微星麵前,眯起眼打量對方。

他的靠近,卻讓祝微星微微縮了下肩膀。這未必是害怕恐懼,卻有顯而易見的忌憚,或是帶著警惕的防備。明明幾日前兩人還同床共枕彼此信任,如今隻隔了多久,竟難以相安,仿若陌生。

燕瑾涼悠然的麵具隱約顯出了一絲裂痕,眼底凶光一閃,又轉瞬咧出絲笑來,他示意祝微星看這屋子。

“上次來的時候是不是參觀過了上下五層,有露台有花園,算不得特彆大,但兩個人住應該是夠了,樓上有影音室、遊戲間、琴房、還有”

燕瑾涼說得認真,可聽出他言下之意的祝微星卻越來越震驚,他瞪著對方,不敢置信這個人的意思是要真的將他關在這裡

彷彿未察覺到祝微星異樣的燕瑾涼仍在滔滔不絕,不過說到一半,他又嫌煩,跳過了一大段道“一下子你也記不住,總之你不喜歡也沒關係,以後總會習慣,或者實在不習慣,找個機會我們再換,但現在嘛,暫且隻能將就一下”

話未完又驀地住口,因為他發現麵前的遊魂臉上現出痛苦之色,那麼擅長隱忍的人都受不住的微微佝起了腰。

燕瑾涼皺眉,看向那枝熏香。

幾秒後,伴著又一陣極輕的腳步,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他的魂魄已經要和新身體徹底融合了,短時間內兩次強行離體,當然會不舒服。”

燕瑾涼冷下臉來,瞥了眼從大廳另一頭角落出現的白髮紅眼的男人。

繆斕像個機器人一樣道“費了大半年才讓他的魂和那具身體安穩契合,你這樣破壞,我們就又得從頭開始,或者另找一具。”

原本因渾身乏力,像被八方襲來的手腳拖拽著的祝微星聽見這話一下抬起頭,撐起精神望向說話的人,又嚴厲且失望地看向燕瑾涼,臉上滿是排斥。

本沉默下來的燕六對上祝微星的視線,像被他投來的怨憤所刺,燕瑾涼忽然沉臉,又陰鷙笑了起來,麵現暴怒,竟抬起一腳猛然踹向了那堵玻璃隔牆

隻聽一聲巨響,碎玻璃隨之嘩啦飛濺

燕瑾涼的下顎處也被崩裂的碎片割出一道鮮紅的血痕,他卻毫無所覺,壓著暴虐道“那就不要了,再換一具不錯,把他現在記得的都忘了,從頭開始也好。”

說到這裡,他轉頭對驚懼的祝微星微笑“你說我不擇手段,你覺得現在是依附著我而生很好,那我不如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附生”

祝微星本是真被他臉上的狠厲給嚇到了,卻見對方放下這狠話後,猶是不解氣的對著地上的碎玻璃一通猛踩,滿肚子無處發泄的暴戾幼稚又陌生又熟悉。祝微星心內才升起的不安,又詭異的慢慢落了回去。

而一旁的繆斕一直安然的站在那裡,彷彿根本感覺不到客廳裡有那麼大個暴躁鬼在那裡發瘋。

半晌,搞了一通破壞的燕瑾涼似稍稍消了點氣,他回頭陰惻惻的看了幾眼祝微星,本還要說點什麼,瞧到他臉上難過又呆滯的神情,又硬是閉了嘴,隻留下一聲冷哼後,拖著踩玻璃而傷了的腳,氣鼓鼓的上了樓。

祝微星目送著那人遠去,還有隨在他身後姿勢近似的大狗。被那兩道略蹣跚的背影莫名紮了一下眼。刹那間,像有什麼熟悉的畫麵朦朧閃過他麵前,偌大的彆墅,遊戲間、影音室、露台、花園,有人、有狗

可這些又實在瑣碎迅疾,讓祝微星根本來不及抓住便瞬間散去。

客廳內重新安靜下來,仍然不能動彈的祝微星隻能希冀的向僅剩的那個人看去。

繆斕半隱在黑暗裡,明明一身雪白,卻和祝微星一般像縷鬼魅,尤其那雙紅瞳,半透半緋,毫無人氣。

不過他卻很聰明很敏銳,成功感知到了祝微星的深意,可惜,繆斕隻看了他兩眼,便事不關己的轉身離開了這裡,由著祝微星桎梏在黑暗裡,無人可應。

祝微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還有多少時間會天亮。他並不真害怕在這裡虛耗下去,他擔心的是待到太陽升起自己還冇回去,奶奶和哥哥要是醒來看到床上無聲無息的他會是什麼擔心的反應。

唯一慶幸的是,方纔周身那種不適倒是慢慢淡去,隻行動依舊受製,困於原地。

無奈間,祝微星注意到地上一點焰紅,是剛纔擺在沙發前的一枝熏香,隨著某人的暴力被打落在地,斷了大截,隻剩一點明滅。

這讓他想起自己在金律獎前被迫遊魂的那幾日,最後似乎是薑翼點起了一卷蚊香,他就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還有孟濟做法事時被祝靚靚撿去的也是一點香灰,所以香,難道就是自己能離魂附魂的秘密

其後的時間裡,祝微星便凝神盯視著那一粒微光,終於,在天際泛出青藍時,火芯燃到儘頭,焰紅漸漸隱滅下去。

下一刻,祝微星忽然周身一輕,被定於原地的手腳恢複了自由。同時,有風從外麵捲來,挾裹著他離開了彆墅。

祝微星樹葉一般飄起,淩空時他看到了頂樓露台邊站著一個男人。

燕瑾涼倚在欄杆邊,靜靜的看著那抹淡影遠去,前一時還躁鬱的臉上此刻已一片平寂,彷彿無事發生。

隻那雙眼中猶帶深沉,細看,那光色,竟像悲傷。

一聲急喘,祝微星猛然從床上醒來。

他睜眼的及時,下鋪的哥哥正察覺他不對勁,著急的拍他胸口,嚇得眼睛都紅了。

“啊啊不要睡不睡”

祝微星顧不上穩住呼吸,連忙撐起身安慰道“不睡了,我醒了,冇事,哥哥,我冇事。”

將祝微晨好一通安撫後,祝微星才下地去梳洗。

幸好奶奶冇覺察屋內異樣,她今天精神頭很不錯,給倆兄弟做了頓早餐。

一家人圍攏著一起吃飯的時候,奶奶去屋裡拿出了兩樣東西。

她給哥哥做了一隻新的挎包,淺藍的帆布,雖樣式舊了些,但耐用又結實,特彆適合他。她給祝微星做了一隻枕芯,老人家像是知道他有時睡得不好,卻未明說,隻按著他的尺寸縫製了一個帶薰衣草和決明子,有淺淺的花葯香的枕頭。

奶奶說“我年紀大了,手腳也越發不活絡,趁能動的時候再忙一忙,你們年輕人可不要嫌棄。”

祝微晨自不嫌棄,摸著那包喜歡還來不及,祝微星則抱著枕芯,不知為何久久難言。

奶奶問“不喜歡”

祝微星立時否認“奶奶應該多休息。”

奶奶搖頭,忽然讓祝微星給她調一下電視。祝微星照辦,就見螢幕裡顯出一段某地方台的報道錄像,盛大華麗的背景,悠揚清昶的音樂,偶能看到青年少年在台前幕後青春美好的身影,那是金律獎的回顧節目,祝微星成功的在裡麵看到了自己。

他有些意外,卻聽奶奶說“昨天從彆人那裡聽到的,今天有重播,我不懂這些,就隨便看看,你去忙你的,電視完了,我就回房睡了。”

祝微星瞧著老人家半晌,慢慢起身“那我去學校了,一會兒焦嬸就來,您記得吃藥,我下午回來再給您量個血壓。”

奶奶點點頭,竟對兩兄弟笑了笑,溫柔慈祥,揮手讓他們去了。

祝微星和祝微晨一起出門,離家時他覺得莫名不安。

陪著祝微晨往巨象百貨那裡走了一段,還冇出漁舟街時,就聽口袋裡的電話瘋也似的響起。祝微星心中詭譎一顫,接起後果然聽見焦嬸驚慌的聲音。

“微微星,你奶奶暈倒了我叫不醒她,你快回來,你快回來”

祝微星抓著祝微晨的手飛奔回家的路上不記得自己打了多少通救護車的電話,他隻記得自己回到家,忽然之間像明白了奶奶說過的話。

孫子性情大變或許還能用失憶來圓,但孫子莫名會了那麼多東西,又是做生意,又是彈鋼琴,為人處世截然相反,老人家再遲鈍,也不可能全然不察。

等待救護車來的時候,祝微星撲到床前,抓住老人的手一遍遍的抽噎著保證“奶奶,我會照顧好哥哥,我會照顧他,您放心,您放心”

恍惚間,他感覺那隻蒼老的手若有似無的回握了一下,讓他一下想起,在醫院和這個老人初見的畫麵。

她亂了鬢髮,冒著風雨,暮夜而來,雖麵無多少疼惜,可那把舊傘,那雙洇濕的布鞋,這一輩子,祝微星,都不會忘記

一整天,祝微星都忙得腳不沾地,第一次操辦喪禮,他一夜未睡,雖知奶奶喜靜,但他仍聽取街坊鄰裡的建議,該有的禮數一併不缺。

奶奶生前隻同焦家往來較密,但也從不與任何人交惡,幾十年的老鄰居,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幾乎充塞了整棟七號樓。

苗香雪也來看望,她一直欣賞祝奶奶,見此也掉了眼淚,走時又忍不住罵薑翼,說平日和人好得不行,這關鍵時刻要幫忙卻不見人影,回來一定揪著讓他來給祝微星出氣道歉。

祝微星未語,撐著精神把苗阿姨送走後又得體有禮的接待剩下的鄰居,直到夜晚才歇。

祝微晨一整日都冇有說話,他很擔心哥哥,又陪著他在房間裡坐了很久,等人睡下纔出了房間。

焦嬸和何阿姨留了下來,本來龍龍爸爸也硬要留著守靈,但龍龍年紀小一人在家不行,且他身體也不好,被祝微星半強硬的勸了回去。

去奶奶房間給她收拾東西,焦嬸自老人床下翻出好些塞滿了紙錢的銀箔盒子,本以為她是給自己所留,打開卻發現每一盒裡都放了一隻玩具。

焦嬸不明,祝微星卻一下紅了眼睛。

他慣愛忍耐,可這一刻像是實在忍不了歉意,對那東西反覆呢喃道“我對不起奶奶,對不起”

焦嬸一驚“這說得是什麼話。”

祝微星不語。

焦嬸歎氣,一把握住了少年人的手“微星,你是還在介意以前不懂事時犯下的錯嗎”

祝微星搖頭,他想說,祝靚靚再不懂事,或許在奶奶眼裡終究是割捨不斷的親情。

焦嬸卻道“你大概不知,你奶奶前兩天才告訴過我,臨到老能得你這樣的對待,大概是她先前修來的福氣,可是她怕享不了幾年了”

說到此,焦嬸也有些哽咽,冇想到老人會一語成讖“其實也怪不了你以前的脾氣,你爸爸不是東西,吃喝嫖賭無一不沾,你媽媽早年是苦,許是積了怨性格也越來越古怪,對你們除了打罵做不出為孃的事了,那兩夫妻分了合合了分,根本不由你奶奶管,最後鬨得年紀輕輕就撒了手,把你倆全托付給了她老人家拉扯大。”

“她心裡一直覺得對不起你們兩兄弟,尤其是你,不優秀時要被家裡拖累,優秀了以後還要揹著你哥哥這個包袱到下半生,她反而說愧對於你,覺得你投胎來了祝家,委屈了你。”

祝微星到底冇忍住眼淚,良久,他鄭重的說“做個祝家人,我冇有後悔”

即便是六月的天,夤夜更闌,靈堂前也難免寒涼。

祝微星坐在供桌前望著那飄搖的白色蠟燭,忽然想,今夜奶奶是不是會回來,自己是不是能看到對方。他本就是孤魂,對生死之事,應該早已看淡,可不知為何,臨到麵前,依然傷心得想不透徹。

恍惚間,讓他記起曾幾何時十幾歲的自己也這樣坐在空寂的大堂裡,麵前的長桌放滿了鮮花,桌上還有一張同他有八分像的照片。

他蜷在桌下,用了一夜去等待樓明玨的靈魂回來,可直到天際昏白,堂前依然獨他一個。

他那時竟特彆怨恨,為什麼這世上冇有神佛鬼怪,隨便來個什麼顯靈,能讓自己再看哥哥一眼也好,若是可以,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忽然蠟燭輕爆的燭花響拉回了祝微星遊散的神思,意識到自己剛纔在異想天開什麼時,心有餘悸外又猛的意識到了什麼。

如果人人都手握一個複活按鈕,付出一定代價能召回你身邊已離世的親人愛人,有幾個能真正忍住,不按下去

第三日的清晨,奶奶出殯前,來了人把祝微星拉到了一邊,是宋阿姨。

“微星啊,你彆嫌老阿姨迷信,前一段時間你不在家不知道,這最近羚甲裡啊,實在不太平,好幾家出殯都落了不乾淨的東西。我跟你焦嬸也說了,她這兩天夜半天天在樓下燒紙錢,勉強換了個清靜,但今天送你奶奶走,我那老孃卻硬是要你們再準備些東西。”

祝微星以前是不信的,可此刻,他點了點頭,等宋阿姨後話。

東西不複雜,無非那老三樣,銀箔,大米,糯米,最多加點木屑,一路撒到弄堂口祭一祭家門驅一驅小鬼。

祝微星抱著照片走在最前,他們家人少,陣仗理該也小,但圍觀的不少,還有些阿姨嬸嬸幫著哭靈,一路無比熱鬨。

祝微星心內其實十分忐忑,要是宋阿姨說得有用,那怕是對他也有用了,上回就是這大米糯米送走了自己,雖說現下他更懷疑當時是那誰搞的鬼,但萬一有點異狀,這大庭廣眾可要遭殃。

正擔著心,忽然後脊莫名一涼,彷彿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一樣,祝微星側目看去,晃神間像在一棵樹下瞥到了一抹詭異的紅影。

冇等他看真切,眼前又驀地一花,是陳嫂在他身前撒出了一小把陳年舊米。

等祝微星再朝那棵樹下看去,卻哪裡還有什麼東西。

不知是嚇了跳,還是心理負擔過重,又或是這些大米糯米在這階段真有些神奇的效用,祝微星的視線越發模糊,手腳也跟著虛軟下來,背後濕了一層的汗。

眼瞧著行路漸漸艱難,連奶奶的照片都需咬牙才能捧住時,一陣詭風起,迷了他的眼。

就聽有人大叫了聲“冥官撞魂,克父克子不能讓他近身”

竟是宋奶奶的聲音

話落抓起一把木屑朝前丟去,滿天飛絮中祝微星隻見一人緩緩朝他走來,穿著卡通舊衣,步履姿態,甚至臉上形容都是這樣熟悉,一如往昔。

這讓他瞬間恍神,於是不察一口吸入了些木屑,咳得差點冇背過氣去。

眼看腳下不穩要倒,被隻橫來的手一把抵住了平衡

祝微星轉頭,對上一張不忿的臉。

嫌棄的揮去那些飛塵,又踢開地上的米和銀箔,薑翼本想罵人,但最後隻瞪了眼亂喊的宋老太,看向祝微星,撐在他後腰的手悄悄的收緊。

薑翼用不容拒絕的語氣說“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昨天寫的不好,都刪了,今天重寫,儘量更的長了一點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米3個;沐沐、十五星烤翅不放薑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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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自願

就祝微星這體質,本就受不得一點歪的邪的乾擾,更何況還去到殯儀館待上幾小時。但冇辦法,即便再為難,奶奶這最後一程,祝微星咬著牙也要送下去。

喪禮過程,祝微星幾次暈眩打晃,幸而每每要摔倒時,都會橫來一隻手或輕或重的將他扶穩。心內再介意,但也得承認,身邊要是冇有這個人,這場告彆式祝微星真的冇辦法順利撐下去。

直到順利的將奶奶送走,寄存完骨灰後,祝微星終於頂不住的兩眼一昏,倒了下去。迷糊間,他被個熟悉的懷抱一把撈了過去,耳邊是焦嬸急得要送他去醫院的呼喊,卻被一道不痛不癢的聲音止了。

那人要她不要大驚小怪,隻是中暑而已,帶到一旁休息下就好,他會處理。

再之後的話,祝微星就聽不清了

一片厚重的冗黑過後,祝微星再睜眼,發現自己睡在一輛車的副駕上。小小的白色商務,不奢靡不張揚,是他坐了好幾次的那輛。

再一下轉頭,對上駕駛座一張麵無表情望著前方的臉,祝微星一驚,四顧,確認窗外那傍晚的景色正是熟識的小街弄堂後,提起的心才堪堪落下。

身邊人發現到他一連串的動作,冇看過來,隻掀唇撇出一個不屑的笑,嘲諷道“這麼戰戰兢兢怕我把你抓走關起來我要真想逮你,你覺得你逃得了”

祝微星本緩緩貼向車門的大半個身體微頓,又倔強的坐遠了一點。

冇錯,就燕瑾涼的本事,真要對付他哪需這麼迂迴,可祝微星就是無法放心,因為不知何時起,對這個人,他已無法保持絕對理性,常憑著本能而行,對這樣的感情用事,祝微星自己也無能為力。

發現身邊人麵對自己臉上故作沉穩,手腳卻仍緊繃,像隻處於應激反應的貓或兔,很是不適於和自己身處一個空間裡,燕瑾涼氣得手在方向盤上鬆了又緊“還擔心我折騰你就你現在這幅鬼樣子,哪裡用我動手,你自己就能把自己送走了。”

話不中聽,卻是事實,和這個人分開後,祝微星冇一天睡得安穩,他的離去像抽走了祝微星身上所有的精神氣,剛纔在車裡,與其說是昏迷,祝微星更像是睡過去了幾個小時,也是這段時間他唯一放鬆的休憩,冇有失眠,冇有夢魘,在他身邊,哪怕隻片刻,祝微星都能找到久遠的安心。

可這個發現卻冇使他覺得釋然,相反,讓祝微星又一次聯想到兩人間的依附關係,才平和了些的心緒再度生出波瀾。

祝微星不認為他們還有什麼好交談的,他對他已失卻信任,燕瑾涼說什麼祝微星都會懷疑,就眼下自己的狀態也冇心力同對方辯駁爭吵,未免場麵難看失控,祝微星索性不言,直接去推車門。

手上果斷,心內也有擔心,生怕對方又來鎖門桎梏那套,幸好一下就成功推了出去。

落地的同時,祝微星聽見身後人不疾不徐的冷笑“話都不想和我說也行。”

他抬眼看向祝微星,輕輕提醒“你覺得我敢讓你知道一切,會冇料到你有今天這態度考慮考慮我昨天說的話,明玥,是不是一拍兩散你說了可不算。”

祝微星一下記起他放過狠話說要讓自己忘了一切再找一具身體從頭再來的話,周身一寒。

燕瑾涼卻不管他如何反應,丟出這句威脅,他合上車門,慢慢駛出了羚甲裡。

留下祝微星愣於原地半晌,僵硬的朝家裡走去。

恍惚著邁進七號樓時,餘光似又在牆角掠過一抹紅影。傍晚的羚甲裡,像台上世紀的黑白電視機,一切畫麵都是灰淡褪色模糊重影。祝微星遲鈍地回頭看去,什麼都冇發現的他,隻當眼花,疲憊的歎出一口氣,繼續走進樓裡。

神思不屬的他又差點和下樓的人撞上,道了歉一抬頭,見到是梁永麗。

女孩冇在意,注意到祝微星胳膊上的黑紗,主動安慰道“節哀。”

祝微星想起幾日前在醫院遇到梁永富時他提過梁奶奶也在住院,便關心了一句。

梁永麗搖頭“不大好,拖時間而已。”

雖不喜那老人,但於當下聽見這壞訊息,祝微星心中也有些不好受。

梁永麗卻忽然說“你大概不知道,比起弄堂裡父母雙全家境過得去的孩子,或許因為住得近,我從小最羨慕的那個人反而是你,因為你一直有最好的哥哥和最好的奶奶”

“長大後,我還是羨慕你,你雖然用錯了方法,但你敢追求自己真正喜歡的一切,不管是人,還是未來而現在,你更是了不起,是我羨慕都羨慕不來的人生”

梁永麗也不是想和祝微星交心,不過是擦肩而過的有感而發而已,說道了兩句,才覺自己矯情了,尷尬一笑,斷了這話題要繼續下樓,卻被祝微星喊住了腳步。

祝微星問“你當初為什麼要那麼告誡我”他指的就是撞破梁永麗在咖啡館做私人地陪的那次,對方曾對他說過“在未徹底瞭解一個人前,彆太信任他,哪怕是你身邊最親近,看似對你最好的人”,祝微星當時就聽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可他不願去信,甚至故意扭曲到梁永富頭上,如今想來,是不是她從她哥那裡察覺到了些秘密才特意來提醒自己,可祝微星又不認為梁永富會把這麼重要的訊息透露給妹妹聽。

梁永麗想了想,竟一下明白了過來,她說“你終於知道了。”

祝微星奇怪“你怎麼知道的”

梁永麗笑,竟給了祝微星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我看出來的。”

祝微星皺眉,他敢說連苗香雪和土匪軍團都冇有人發現那人不是原裝,為什麼梁永麗會看出來他要問為什麼,又忽然之間,像是明白了。

什麼人會比一個自小對兒子缺乏關注的母親和一群心眼比得上電線杆粗的兄弟們更注意到一個人的變化

除非她對他關注已久,她對他牽心掛念。青澀的,細膩的少女心事。

所以當那個人忽然不見了,她纔會比誰都先一步發現。

祝微星沉默半晌,輕輕的問“什麼時候你發現他變了的那場車禍後嗎”

梁永麗知道祝微星察覺了自己的心思,她也冇掩藏,回憶道“不全是,車禍後我能感覺到原來的他還回來過幾次,但漸漸的,就徹底消失了。”

“現在的這個人,倒也不是偽裝,他們本就很像,特彆特彆像,無論是脾氣還是性格,周圍的人看不出,也是正常”隻是梁永麗記憶裡的那個男生,不太會冷靜思考,更衝動也更單純。

見祝微星擰眉,像陷入自抑的糾結,梁永麗說“我雖然提醒你應該有些防備心,但是我也覺得,那個人對你的好,並不摻假,和他對彆人,是不一樣的。”

祝微星一怔“我知道”

梁永麗又道“就我所知,薑翼的脾氣,我指的真正的薑翼,如果他不答應,就算是死了,就算魚死網破,他也不會由著人隨便支配驅使自己的殼子。”

祝微星問“你覺得過去的薑翼是自願的”

梁永麗“當註定要離開時,如果有一個更好的人能代替他活下去,讓親人朋友在冇有察覺間得到照料,避免傷心,這種理想化的選擇,的確像他,會做的。”

祝微星不語,像冇有預料會從梁永麗口中聽到這樣的答案。

梁永麗也不是來給祝微星做感情嚮導的,她隻是表達完自己的想法,便要離開。

走時又想起了什麼,回頭道“羚甲裡要拆了。”

祝微星一愣。

梁永麗道“我昨天晚上聽午山的呂經理打電話時和人提到的,年底前“白金走廊”項目就要動土,拆遷組下個月就會進駐和居民談合同,如果你有後手,應該考慮起來了。”祝微晨不吃飯。

冇有奶奶指點,祝微星隻會水泡飯,他怕冇營養,叫外賣,買小炒,甚至去焦嬸家打包回來,哥哥都不吃。

最後還是他跟著網上的菜譜勉強炒了盤四不像的炒飯,哥哥才動了一點。

他也不出去撿垃圾了,每天都抱著那新的布包蜷在門口,像等著誰回來,隻有祝微星和他聊天時纔會看弟弟兩眼,活絡一點。

祝微星實在放不下心,連學校都請了幾天假冇去,隻陪著祝微晨說話談心。

他跟哥哥說故事,說風景,說外麵的見聞,短短幾日,比幾年的話聊的還要多。

哥哥不太會迴應,但他會認真聽,聽到有趣處,就側頭輕輕摸著新挎包,像想讓懷裡的東西也知道知道,高興高興。

“等我冇那麼忙了,我們就出去旅行好不好,哥哥喜歡城市還是鄉村我們就住在城市裡還是鄉村吧,有些村莊很有意思,年節時特彆熱鬨,會舞龍舞獅,還有廟會街市,我曾經見過”

祝微晨聽得興起,卻發現弟弟呆在那裡冇了下文。

“見、見什麼”他小聲催促。

祝微星不知,他連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段都莫名。

正恍神,焦嬸帶著龍龍走了進來。

“你今天不是有事去辦吧,我看著你哥。”

祝微星擱下剛纔的疑惑,表情猶豫。

焦嬸安慰“冇事的,你上次給買的那個遊戲機,龍龍會玩,你哥也喜歡看,能引他注意好幾個小時。”

祝微星見祝微晨的目光果真被龍龍的遊戲機吸引走了,且麵露興奮,斟酌幾秒,點了頭。

“我就回。”

離開弄堂,祝微星登上了前往南郊的公車,巧了,車載電視正在播放相關新聞。

“爆破團隊三日前已進駐紅光小城,今天完成排布後就將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據悉,千山高層和專家也已親曆現場,本台將為觀眾帶來第一手的實況訊息,一同見證u市第一鬼樓的遺憾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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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善惡因果

祝微星下了公車,遠遠就見往日空無一人的紅光小城此刻圍攏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有施工人員,安保人員,媒體記者,還有看了新聞前來瞧個稀奇的圍觀群眾,無比熱鬨。

祝微星費了些力氣才擠到前排,但仍被封鎖的隔欄擋在遠處,他隻能抬頭去看那建築,許是今次光臨是白日,又或者對這地方有了心境上的改變,陽光下的紅光小城剝落舊色,褪去陰魅,竟有種迴光返照的美。

雖然名聲不好,但真要拆,也不止祝微星一人覺得可惜,不少人發現到這鬼樓原來不似傳言裡可怖,相反,還挺華麗精緻,不禁紛紛遺憾感歎。

這時,又有喧嘩聲起,原來有兩輛黑車從遠處駛來,像是什麼大人物蒞臨。

門邊安保立時排開人群,嚴陣以待,開了門將人迎進去後,又馬上放下隔欄,把閒雜人等繼續阻擋在外。

有人奇怪剛進去的是誰,就聽靠近大門處的人說,剛窗戶降下他瞥到一眼,應該是千山的高層。

“燕六親自來了”

“不知道,但好像看到個白頭髮的坐在後座。”

“那肯定是鬼王了,聽說這項目全程都是他監管,不假他手,全權負責,連五蘊堂都不管了。”

“也是奇怪,千山那麼大企業,為什麼對這地方那麼重視,難道網上傳言是真”

“什麼傳言”

“就是紅光陵園造起來後要被燕瑾涼拿來呃埋他們燕家人。”他原本可能想說是要埋燕瑾涼自己,但大庭廣眾在人地盤宣揚人活不過三十六到底不好,還是臨時改了口。

但有幾人聽出來了,深意一笑,也不知是當笑話還是覺得有道理。

祝微星卻皺起了眉。

“不過,繆斕這麼奔忙說不準誰都不為,就是為了他自己呢,他在千山這些年,就管個五蘊堂,做到殯葬業龍頭也冇法再發展了,自然要到彆的領域表現,多博取點大老闆的信任。”

“叔,你這是把鬼王當燕瑾涼的員工啊人家雖然不姓燕,但人家也算半個燕家人,從小被燕六爸媽接過來養大的,和燕六是比親兄弟還親的關係。”

說話的是個提著話筒的記者,看那台標該是負責的財經節目,對那些有錢人比平民百姓瞭解些,言語間都帶著“你們懂個屁”的逗趣。

那倆看熱鬨的大叔也不生氣,反而八卦的又問了不少。

“我不知道燕瑾涼父母乾嘛要領養他,我又不是燕家人,但燕六和繆斕倆關係鐵是公認的,燕瑾涼當年離開燕家和全家都冇再聯絡,和繆斕卻冇疏遠”

“繆斕是不是真能通神我不知道,但做生意向來講命也講運,我采訪過那麼多人,燕六和他絕對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一般人真的惹不起。”

這時門內又傳出訊息,這記者拿到了最新的時刻表,說是再過兩小時就會交通管製封道,然後清場,所有人員退出一公裡後準備爆破。

祝微星聽了,心內有些著急,這時他的手機終於響起,那頭傳來梁永富的聲音。

“抱歉,我今天冇被允許去到現場,冇辦法帶你進去。你把電話給安保,我幫你問了試試。”

祝微星立刻照做,好容易擠到大門邊,兩個安全員聽後卻表示拒絕。

“不行,冇有指示,現在隻出不進。”

梁永富在那頭苦笑“對不起,我幫不了忙不過,與其找我,其實你自己就可以。”

掛上電話,祝微星盯著螢幕猶豫了片刻,還是給另一人去了訊息。

冇等五分鐘,剛纔駛入大門的其中一輛黑車便去而複返。車門打開,一個男人急急朝他而來,是張申。

西裝革履,依舊是那派得體的精英氣,但臉上原本的疏離已徹底換上了恭敬,更近似祝微星曾去到燕氏時遇到還是企劃部副經理時期的他。

在安全員和圍觀人士驚異的目光中,張申小心的請祝微星坐到了車裡。

張申問“樓祝先生來找人嗎需不需要我代為轉告”

祝微星還在想前兩次和這人見麵時的場景,心內正複雜,聽見這話,連忙搖了搖頭“我隻是,想最後來看看這裡”

張申點頭,識趣的不再多問。

車轉了幾個彎,在最高的那棟建築前停了。

祝微星對張申道了謝後,隻說自己呆一會兒就離開,不會給對方添麻煩,接著冇讓他跟,獨自一人走向了那棟塔鐘。

電梯自然冇法用,祝微星隻能拾階而上。上一次來時有人陪著,冇讓他覺得這樓梯是這樣陡,這段路又那麼長,沿途休息了兩趟,纔好容易上到目的地。

這一次,倒數第二層的門開了,隻是祝微星以為不久要被爆破的建築裡早該空無一物,冇想到走進去,竟是滿目的東西。

祝微星訝異。

這房間比祝微星以為的更大更深,木櫃羅列,箱體橫陳,的確像間儲藏室,可那深茶色的防窺玻璃和處處垂落的深紅幕布,又讓此地顯出一種不見天日的腐朽陰氣,莫名詭異。

再看那架上三兩步可見的雕像、骨製品,還有些奇奇怪怪儀軌類的器件,也難怪當初誤入此地的馬慶會被嚇得神魂出離。

祝微星也越走越覺不適,尤其當他發現其中有整整一麵木櫃裡擺放的都是他的八音盒複刻品時,祝微星狐疑更甚。

正凝神思慮,轉過一架木櫃時,猛然撞上一個人影。

祝微星駭然過後一瞬間以為是那誰,再定睛才發現眼前人一身雪白,紅瞳似火,麵寒如水,竟是繆斕。

他怎麼也來了這裡

冇再選擇息事寧人,這一回祝微星忍不住問“是不是你們”

這地方、這麼多使人脊寒的東西難道又是這些人搞出來的這一次又是什麼目的

繆斕聽著祝微星的質問,五官無一反應,好幾秒裡他就像個假人,同這室內的所有擺件一樣。

直到祝微星又追問了一句“為什麼”,他那淺紅色的眼珠才小幅度轉了轉,回了句“你不如再看看。”

祝微星一時冇懂,可他還是聽取了繆斕的話,在那木櫃間又一番探看,漸漸覺出了不對。

除了那一櫃的八音盒,他又發現了好幾樣熟識的物件。比如那套冬日暮陽青花瓷杯,他小時候像在大伯的書桌上見過,而牆上那幅文藝複興時的油畫,又似乎在哥哥房間的牆上掛過,可這些都不是真品,全是複刻而已。

如果是燕瑾涼或繆斕佈置了這樣一個房間,他們也該隻要自己的私人物品,為什麼樓家其他人的東西會出現在這裡且臨到爆破都被棄之不顧

祝微星“不是你們放的,那是誰”

對了,八音盒他是送給燕家的另一人,而他當初買新笛子時那老闆提過每年來複刻那藏品的人,也是姓燕。

買下紅光的是他,複刻八音盒的是他,在這裡弄些神神鬼鬼的還是他。

燕遙征

不,不止是他,大伯的東西,哥哥的東西,時隔久遠,燕遙征冇那麼深謀遠慮,所以,還有其他的燕家人。

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能達到什麼目的

忽然幾個字浮上祝微星心頭,他忍不住一驚,低喃道“招靈轉運”

同一時間他腦中閃過一道無奈的嗓。

“唉,鈴蘭啊,我們樓家人,雖聰明能乾,卻不知為何總缺了些順意,我這樣,明玨這樣,明玥也如此。我希望我的小侄孫出生後能一生無憂,健健康康,所以,就不姓樓了吧,跟你姓好不好,願賀家能給他多福,保他無憂”

想到此,祝微星原本淡然的麵孔添上蒼白,他不敢置信的問“什麼時候開始的燕家人什麼時候開始的”

繆斕道“那你得去問燕振業。”

燕家的大家長燕瑾涼的爺爺他已離世多年,難道從他還在就開始了

那樓家的衰敗甚至哥哥的死也是拜這歪門邪道所賜

“真、真的嗎”

祝微星驚愕的看著繆斕,臉上第一次顯出真切的恐懼,他害怕的求證,卻又不敢去聽真實的答案。

繆斕望著祝微星,不動聲色的朝樓下看了眼,良久,一直未有情緒的臉上終於現出了一絲不屑。

他說“下九流的雕蟲小技,能起多大作用。你高看他們了,隻不過,隻要做了就會遭報應。”

祝微星很想信繆斕的話,心底卻還是懷疑,他甚至有一瞬虛軟,靠挺著背脊才硬是站於原地。

“報應所以他們都死了”祝微星顫抖的問。

繆斕說“對。”

祝微星像是自言自語“你既然信善惡因果,所以你不會幫著他做壞事的對不對”

繆斕不語。

祝微星提高嗓門,追問“對不對”

繆斕反問“你覺得什麼算壞事自作主張獨斷專行算壞事還是謀財害命是壞事如果你指的是後者,那麼,冇有。”

祝微星張大眼睛,像要得到繆斕進一步的保證。

繆斕在他這樣的表情裡冷冷道“找到一具合適的身體,需得到原主同意才叫附魂,不然隻能叫奪舍。附魂者,要一年時間來與新身體融合,若順利,自此生老病死,與生人無異。而奪舍的人,永遠都算不上真正的活人,需要再用彆的活人氣供養,不然,新軀殼也會腐爛,和死人冇區彆。你覺得你和燕瑾涼哪個像死人”

繆斕這言下之意就是經過他們兩人的三具身體都是自願的。

孟濟和薑翼或許有可能,可祝靚靚他為什麼會願意

祝微星仍覺哪裡不對,剛要問,外麵響起了廣播聲。

安全員通知清場管製,紅光小城即將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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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離家遠行

祝微星走下樓,一路聽見走廊裡好幾家的電視都在播放著幾日前紅光小城成功爆破的訊息。幾十棟樓在震耳欲聾的巨響中揚起煙塵,u市曾經的地王,最聲名狼藉的鬼樓,連同那塔鐘裡包藏的滿室禍心一起,在祝微星眼前化為灰燼。

可繆斕的話這幾天卻不時出現在祝微星的耳邊,反反覆覆,就像樓家詭奇的命運一般,他本以為自己洞悉了一切,卻發現看似串聯起來的故事線背後似乎還有其他缺失的真相。

電話在祝微星手中捏了一整晚,終於在天明之際,他開了機,打開微信給那個原本萬分熟悉的頭像,發去了半個月來的第一條訊息。

星等我回來,我們聊聊。

然後祝微星將祝微晨小心托付給了焦嬸他們,拿起行李,離開了家。

o省這個地方,於祝微星實在複雜,上回來時一個心境,走時一個心境,結果才時隔一個月再來,竟又是一個心境。

和他同行的宣琅該是早覺出祝微星近段時日的異常,全程一句不相乾的人都冇提,隻和他聊這次金律獎的彙報演奏會。

這也算是很多大型比賽的標配,賽後會讓得獎選手再演奏一遍參賽曲目,當回饋觀眾。祝微星本打算帶上哥哥一起來,但擔心間隙會無瑕顧忌,隻能將他留在了家裡。

冠軍的待遇,再不是上回默默無聞的小角色相比,主辦方特意給他安排了單獨的琴房,單獨的排練場,住得倒還是一樣的酒店,同一個房間,可祝微星冇有一夜不失眠。他索性把這些晚上都用來練琴,白天則要參與各種采訪,節目準備得充分的同時,祝微星整個人卻又瘦了一圈。

對此,宣琅隻能看,不能言。

好在,總算撐到了演出那天。上台前,穿戴得宜的祝微星站在休息室的窗邊,遙看e市的夜景。他忽然問“那是什麼曲子”

宣琅將一杯熱水遞到他手中,本不明所以,又側耳聽了聽,道“演奏會的開場曲,是當地的一種民樂,好像叫十番曲。”

祝微星頓了幾秒,道“我聽過。”

宣琅“排練的時候嗎”

祝微星搖頭“很久以前”

宣琅不知他的很久是多久,冇有貿然追問,沉默下來。

祝微星卻又道,帶著肯定“我來過這裡。”

此時,有工作人員進來再度和祝微星確認他上台的流程,祝微星說“我想向你打聽一個地方”

貝多芬於祝微星仍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他從不確定這一次會彈的有上一次好,所以除了鬼火和門協二的兩首得獎曲目被保留,悲愴被他用巴赫所替換了。

好在表演很成功,演奏完時,祝微星贏得了經久不息的掌聲,甚至又返場彈了一小段肖邦,把包凡的風頭都搶去了不少,才被準許謝幕下台。

一卸妝換衣,祝微星冇顧得上和其他選手寒暄應酬,直接對宣琅告了彆。

宣琅一聽他的計劃嚇了一跳,難得提出了反對意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第一次一個人出門在外那怎麼行。”

祝微星卻笑了笑“不是第一次,師兄,你忘了嗎我一個人離家遠行過。”

宣琅一怔,隱約間像記起了什麼。

那位工作人員給的路線很偏,卻是去到那裡的唯一一條公車線。

宣琅雖很不放心,可到底拗不過祝微星的堅持,一番叮囑後監督著將他送上了車。

八個小時的長途,於本就疲憊不堪的祝微星來說,幾乎快耗儘了他僅餘的一點體力,可本該心力交瘁的他,在經由一夜顛簸,於黎明之際達到目的地時,卻突然又打起了精神。

他怔然的望著那氣派的長途汽車站,良久纔想到要打聽去處。

東方漸蒙,晨光熹微,汽車站邊早已人流如緞,大商場未營業,倒是一溜勤勞的小販已擺開陣勢,仗著城管冇上班,鍋灶煙火,木凳立傘,撐出一蓬蓬的熏暖飄香。

許是見他拖著行李從車上下來,一窩蜂舉著旅店招牌的迎賓團都搶著來做他生意,被祝微星拒絕也不死心的隨在他屁股後頭爭相自薦,鬨得祝微星隻能逃去角落的小攤閃避。

坐下後點了碗雲吞麪當早餐,他自昨夜起就滴水未進,十幾個小時下來也無多少胃口,可那雲吞飽滿圓潤,麪條勁道爽彈,祝微星嚐了嚐後,竟被吊起了些食慾,用了大半碗下去。

抬頭才發現,那女攤主帶了兩個小孩,一個五六歲拖在身邊,竟還會幫著撒蔥剝菜,另一個是嬰兒,拿布一裹綁在身後,不吵不鬨,也不影響他媽媽利落的動作。

祝微星付了錢,提了行李要走,被那攤主喊住了。

“哎,靚仔,一碗麪,你腫麼給兩碗的錢啦。”她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祝微星卻能聽個半懂。

他頓了下,說“給錯了,不用找。”

女攤主狐疑的盯了他一會兒,其實自祝微星坐下後她便一直悄悄打量他,此刻又同身邊小姑娘一番耳語,滿臉的欲言又止。

祝微星以為她瞧出自己是外鄉人,也想給自己介紹旅店生意,結果對方竟然問“你係不繫會彈鋼琴啊”

祝微星意外。

那女攤主連忙解釋“我們有看那比賽,在省裡很紅的,電視都有放啊,我女兒喜歡,她以後也要學,你長得好靚,很好認啊。”

祝微星看向攤主身邊的小姑娘,換來她躲到媽媽腿後半遮半掩的害羞窺探。

否認已到嘴邊的祝微星遲疑了下,道“那很好。”

小姑娘一下笑了,媽媽也笑,像是想讓人多留一會兒,操著塑普硬是和祝微星聊起天來。

“外地人要小心啦,旅遊的騙子多,以前冇有這麼亂,現在發展的好,樓也造起來,店多,壞人也多。”

得知祝微星還真是一個人來,女攤主熱心得不行,又大聲從隔壁攤喚來一個黝黑的少年,拍著他肩說“我大崽,由他帶你去這裡最好的酒店。”

祝微星也知靠自己是困難,是有找個嚮導的意思,聽了便索性提出雇傭對方兩天。

女攤主本不要錢,但祝微星說服了她,給的價格也公道,對方便同意了,任大崽在前麵領路。

大崽比祝微星小個兩三歲,已經不讀書了,普通話倒是比他媽說的標準,像個小大人。

祝微星問他“你們這裡變化很大嗎”

大崽不知道為什麼,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像不太敢看祝微星,梗著腦袋道“很大,那些樓,以前都冇有,這些年才造的,酒店也是,還有大商場,好漂亮。”

儘管大崽將當地的建設描繪的天上有地下無,可這縣城依然有著邊沿縣市的通病,大處金碧輝煌,璀璨耀眼,小處粗街陋巷,原形畢露。

兩邊越是離得近,越顯出上下層生活的割裂感,莫名的似曾相識。

祝微星被帶著走進了那四星級酒店的大廳,這裡也到處掛滿了當地景點的宣傳海報,同o省政府推行的一個風格。

祝微星拿起一本照著各種廟會照片的宣傳冊問大崽“明會村怎麼去去了能看到這些嗎”

大崽竟然搖頭“坐船就能去,二十分鐘,但現在看不到。那些是年例纔有的節目,三四月會辦,連續辦一個月。”

祝微星一愣“年例”

忽然一回頭,他目光又頓在了遠處。

祝微星指著酒店對麵問那支出的淩亂建築“那裡是什麼地方”

大崽莫名“什麼就住的地方呀。”

祝微星“誰住的”

大崽更疑惑“我們,還有大部分人。”

祝微星猶豫了下“我想去那裡看看,可以嗎”

大崽奇怪,指著酒店前台“不登啦”

祝微星說“等等回來再說。”

大崽撓頭,不懂他搞什麼,但架不住祝微星的眼神,紅著臉點了頭。

看著挺近,可行過幾條大道後,便是一連串錯綜複雜的小巷。

祝微星左繞右轉,路越走越狹,明明隻和那汽車站大酒店隔了冇多遠,卻瞬間天差地彆。

而當大崽帶著他來到那片區中心時,祝微星一下呆在了那裡。

一排交錯支棱的違章店鋪後是四五幢老舊斑駁的平樓,層層擠挨,幢幢相貼,樓下的巷道像用小刀劃開的破口,淩亂汙濁,昏仄。

祝微星在一棟樓下盯著那幾乎褪色的“旅館”兩個字看了好久,竟抬步走了上去。

大崽的確是住這附近,一路過來不停和人招呼,再回頭髮現弄丟了客人,急得夠嗆,繞了圈纔在三樓旅館前找到祝微星。

“哎哎,怎麼來這裡”

聽見祝微星說要看房,大崽一百個摸不著頭腦。

但客人意思他也不好違背,在和同樣覺得見了鬼的老闆一道把祝微星領到了房裡後就見這客人盯著對麵的窗戶久久不言。

“你係不繫覺得離那邊太近啊我們這樓就是這樣的啦,不然叫什麼握手樓,不會丟東西的,有防盜,而且你對麵住的人很正經啦,你放心。”老闆忙道。

祝微星像冇聽見,僵了半晌纔給出反應。

他極輕的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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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握手樓

祝微星要了這間房,狹仄的一間,因對樓的牆體壓得極近,外麵正旺的日頭也被遮了八成的光,擋得屋內更顯陰濕昏沉,除了帶著潮黴味的桌椅床榻和一個木櫃外,再無其他,條件極差。

祝微星卻未嫌棄,他讓大崽留了電話方便明天聯絡後,請他先回了,自己則站在窗邊,像發起了愣。

對窗的房間也暗,大概能瞧出是同這裡一樣的格局,區彆是十分淩亂,一看就住了個單身漢。

不知呆望了多久,那頭忽有動靜,像是屋主回來了。

就見一人推門而入,背影高壯健碩,是個年輕的男人。祝微星的心猛的提起。

可當對方轉身,對上的是一張陌生憨厚的臉時,不能理解的巨大失落又擊得祝微星措手不及。

那人也冇料到這間來了位新住戶,瞧過來的表情很是驚異,複又顯出好奇,忍不住頻頻朝這裡打量,像移不開眼。

祝微星卻已垂眸,神色迷離。早站到僵硬的雙腿撐不住的踉蹌坐下,疲憊地伏倒於桌上。

隱約間,窗外像傳來交錯的喧嘩,操著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方言鑽入耳中,矇昧混沌,忽近忽遠,辨不清虛實

有人說“靚仔,這巷好窄,你要留心腳下。”

正盯著前方的樓明玥被喊得回過了神。

“這樓”他一下仍找不到詞彙形容。

站他身邊的胖大叔姓曹,是巷內旅館的小老闆,在街邊正遇到要找住處的少年,便眼睛大亮,操著一口生硬的粵普熱情地拉著人進了巷,且一路巴巴的介紹。

曹叔揮手“不著緊,這樓是擠迫,但比你看得安全得多,靚仔你不是要體驗當地特色嗎,這就是啦。”

短短百來米的狹道住了七八十戶人家,四五幢樓被一條兩米寬的過道串聯,四輪進不去,大車走不了,容三人並列便已夠嗆。

這裡是城,o省最邊沿的城市,交通不便,城建落後,旅遊業自不發達,都跨入新世紀了還有種八、九十年代的樸素感,樓明玥幾乎把飛機火車大巴都坐了一遍後才從u市來到這裡。而平日連外鄉人都難得冒泡的此地,更彆說還是他這樣外表打眼的年輕人。一路過來樓明玥幾乎吸引了整條街的視線,看他手上的行李,看他背後的吉他,直到目送人進到樓裡。

“那裡有路在造大樓,有好多工人住我這裡啊,你再來晚點就冇房啦。”樓明玥被曹叔領上四樓安頓好,走前將屋內少爺一身名牌打量,又落到那清俊至極的容貌上,冇忍住多嘴一句,“靚仔,哪裡不慣便同我講,要退房提前幾天也無事。”

樓明玥說“不會,我下月中旬走。”

曹叔大概覺得這樣的少爺是平日看慣金銀,來這裡尋求生活刺激,也就不再多言。

房東離開後,樓明玥好奇的往外張望,握手樓果然名不虛傳,推窗伸手便能將將觸到對家鐵欄,探出點身幾乎快有盜竊嫌疑,雖無隱私安全,卻也新鮮有趣,彷彿異次元空間。他覺得很有意思。

又去看對窗那屋,麵積略略大些,東西卻少,除了一本全新的農民曆,傢俱都破落。

看到一半手機響起,一排簡訊接連跳出,當下的社交軟件了了,移動網絡仍有大片空白,多靠通訊業務日常關聯。

樓明玥自小到大第一回獨自出遠門,離家一千多公裡,又是才捱過腦部手術的五年治療期,雖已基本康複,卻仍讓親朋好友無不擔憂。知曉他此行的都電話關心,海先生、師兄師姐,連不習慣文字交流的大伯都發來掛念。而大哥大嫂更是訊息不斷,生怕樓明玥有一點閃失。

想到離家時給他規整行李,送他上機,衣食住行萬千叮囑的大哥,樓明玥暖心又無奈。

一一報備行程表達自己很好,又讓大哥多念著剛孕期兩個月的大嫂,樓明玥最後纔回複海鷹老師。

他鄭重打字先生,我來了城,這裡很不同,陌生,也有趣,我覺得,我應該能找到與過去完全不同的人生。

正徑自喜悅,一抬頭卻猛地一驚

就見原本無人的對麵窗邊不知何時站了個人影,而讓樓明玥嚇到的不是對方的突然出現,而是他看不到這個人的臉。

那人的頭像受了重傷,整個腦袋被繃帶紮成了木乃伊,右眼右臉深埋紗布裡,隻左眼腫脹間露出一條細縫,五官互相推擠彼此嫌棄,淤青滿布,十分可怕。隻能通過其寬闊挺拔的身型勉強分辨出是個年紀不大的男生。

大概是這畫麵過於衝擊,向來知分寸有禮貌的樓明玥竟盯著人家忘了挪眼,直到一聲冰冷的質問響起。

“看夠了冇有”

那嗓音也像個少年,卻沉得重若千斤,透著滿滿的壓抑與不耐,讓樓明玥後知後覺自己的失禮。

他連忙尷尬地道歉“對、對不起”

男生狹小的眼內滿是寒芒,他陰惻惻瞪過來兩眼後,轉身躺上了床。

樓明玥不敢再瞟那裡,低著頭退離窗邊。這時電話又響,冇一會兒上來個年輕人。

“小少爺,總算找到你了。”那人一腦門的汗,進來見他平安不由大鬆口氣。

樓明玥起身和他打招呼“丁哥。”

來者名喚丁平,是樓氏的一位小員工。樓氏在o省冇有產業,但樓明玨實在放心不下弟弟,幾乎快翻爛了員工手冊,才終於找到個老家在城、年紀相仿、人品過得去的人,連夜將人招到那裡,能就近照顧他寶貝弟弟。

丁平是大哥某位秘書的學弟,樓明玥去公司見過他兩回,所以認識。

丁平打量這裡的環境,嚇得眼脹手熱心驚肉跳“小少爺,你怎麼住這裡啊。”

樓明玥還有些自豪“我下了大巴後想找一個地方住,走啊走就找到這裡了,你們這裡的樓挺有趣,和u市很不一樣。”

丁平表情扭曲“我在渡口訂好酒店了,雖然是個三星,但也比這裡好多了,你身體纔好,可不能這樣讓董事長擔心。”

樓明玥愣了下,從口袋裡抽出紙巾給丁平遞去了“你不用緊張,沒關係的,我已經和哥哥說好了,他同意的。而且,我看了這裡的門窗,壞人進不來,很牢固,很安全。”

丁平“可是”

他還要勸,被一陣劇烈的拍門聲打斷。

“小燕小燕你開門是老吳我啊,我來給你送飯”

拍的不是這邊,是對麵。

“小燕,你在不在你腦袋怎麼樣啦白工讓我帶你去醫院。”

“燕,你這傷不治不行啊,你不會死了吧,我進來了”

“你再不理我,我真進門啦。”

話剛落,一聲砰響就起,鎖頭一蹦就裂,大門應聲而開,一個壯漢提著兩盒飯輕鬆的走進了房裡。

丁平用眼神詢問。

牢固安全

樓明玥“”

壯漢見到躺床上無反應的人,立時大駭,剛要號喪就被一聲低罵喝阻“你再吵試試。”

壯漢一驚,立馬出了口氣“你活著啊,嚇死我了。”

壯漢撲到床邊想去看躺著那人的傷,手探出去,到底不敢,隻能道“小燕啊,我可是拍了胸脯跟白工說會保你在工地平安的,可你摔得那麼重,還是腦袋,是要人命的事,叫我怎麼放心。或者,你不去醫院,你跟我回宿舍住唄,那裡空房多,兄弟也多,好歹能照料,你一人在這兒,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跟你舅交代。”

他一片心意拳拳,可惜那位小燕並不領情,任他如何苦口婆心都無動於衷。

最後壯漢累了,癱坐在桌前愣神時,察覺到一道同病相憐的目光。

冇想到一抬眼竟還真認識。

“誒小丁”

丁平看清他模樣也意外“吳工頭”

原來那吳工頭早年在樓家的項目下乾過活計,和丁平打過交道,兩人也算他鄉再遇,隔窗聊了一會兒,又似想起什麼,各自看了眼屋裡的祖宗,無奈放棄。

丁平比吳工頭還周到些,雖帶不走人,但他硬是又提來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將樓明玥屋內的床褥被套全換成了新的後才約了以後天天給他送飯。

樓明玥心內也複雜,他覺得自己可以自理,卻又不能拂了對方好意,隻能半推半應,兩相權宜。

待到兩邊重新安靜下來,樓明玥就見對窗那男生仍躺在那裡,一動冇動。他朋友給帶的盒飯也擺在原位,早涼了下去,他卻冇有吃的意思。

之後的幾個小時,樓明玥都悄悄的注意著那裡,他不是好管閒事的人,更不愛窺人隱私,可聽著那吳工頭的話,知道一個諱疾忌醫的重傷員就住自己對麵,或許隨時有生命危險,他想不上心都難。

睡前,他又往對麵看了幾眼,期間有近一個多小時,那人都冇個反應,他甚至仔細注意了對方的胸腹,竟感覺根本冇有起伏。

一時室內死寂,空氣凝滯。

正當樓明玥以為那人怕是冇氣了,準備打120,忽然一聲電話鈴攪亂了這一方僵固。

同時,那人一揮手,打掉了枕邊的手機。

樓明玥見他還能動,放了點心,又在電話微光劃過他臉的瞬間察覺到,那個男生其實一直睜著眼,且看得方位似乎還是自己這裡。

明明瞧不清他眼神,樓明玥卻莫名悚然,這男生的氣質有點嚇人。可一想到人家是個傷員,大概正忍受非人痛苦,樓明玥又顧不得計較了。

他的房間帶了廁所,不超過兩平米,但好歹能容他單獨梳洗,也是旅館裡最貴的房間。

睡前,樓明玥拉窗簾,卻卡在半道隻拉了一半,看了眼麵對,樓明玥又放棄了。

連續趕路讓樓明玥累得不行,哪怕認床,也讓他睡了過去。睡得不熟,所以當夜半鈴聲又一次響起時,樓明玥立刻就被鬨醒了。

意識已甦醒,身體仍憊懶,迷糊間聽見那電話鈴響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終於被人不耐的接了起來。

不知是那人的手機功能格外強勢,還是這樓宇隔音如紙,樓明玥清晰的聽見了來電人的話。

是個女聲,十分嬌嗲柔美。

她喚“小涼。”

可惜接電人冇應。

女聲也不在意,隻軟聲埋怨“媽媽打了一天,你怎麼才接電話。唉,不過媽媽也不生你氣。因為,今天起你就十八歲啦,你爺爺已經允許你回家了,高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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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萍水相逢

被吵醒的樓明玥終於睜開了眼睛,迷糊著聽了兩句,他起身倒水。

對麵男生像察覺了這方動靜,不顧電話裡的女聲還在溫言細語,漠然的扣下手機直接丟到了一邊。

樓明玥又一次對上了他的目光,窈黑的周圍隻一點亮,是樓下未睡的人家中漏來的昏暗燈色,冇照到室內,卻像全映到了對麵男生的眸裡,腫脹的眼皮下,微窄的一條縫中,滿是幽邃的深冷,頹敗,陰沉,毫無活氣。

白日裡,他以為那男生是身體不適受了重傷才這樣萎靡不振,這一刻樓明玥忽然發現他好像在難過,才使得整個人陷入了某種停擺的悵惘裡,連對生活都失卻了興趣。

樓明玥雖自小體弱,父母早亡,可活了十七年,因為家人朋友的照顧疼愛,每天每天都被各種溫善暖煦的關懷包圍,這愛給予他陽光與勇敢,即便十歲那年因星形細胞瘤不得不將他最愛的音樂擱置下來暫時選擇接受治療,可七年裡,樓明玥也冇有半分退縮和彷徨。

所以,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直麵到另一個人真切的悲傷和絕望。

為什麼呢他是遇到什麼事了嗎他的世界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呢

活在黃金塔裡的小王子對人間殘酷百態悲涼依然懵懂。

不過男生冇給樓明玥探究他的機會,很快又彆開眼,癱回了床榻上,彷彿再次死去。

喝了水,樓明玥也繼續睡了,但補了些體力的身體冇了剛纔的疲乏,終於後知後覺到身處環境的簡陋與貧乏。

枕頭太高,床板太硬,被褥又悶又不透氣,房間裡還到處飄散著絲絲縷縷的黴腥氣,讓他再難入睡。

白天覺得這裡哪都有趣,可現在,樓明玥想家,也想哥哥。

意識到自己似有後悔的情緒,樓明玥立刻冷酷的將其阻斷反省,出來時就做好打算的,不能因為這點困難就放棄,他好容易才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他答應過自己要多看看這個不同的世界,體悟不一樣的生活。

胡思亂想間好容易要睡去,卻又被哢噠一響拉回了神思。

什麼聲音

就在房裡

樓明玥一下睜大眼,緊張的環視屋內,撈過手機四處一照,發現剛喝完水好好擺在桌上的紙水杯,竟然倒了

是、是自己放歪了嗎還是有老鼠

樓明玥忽覺脊寒,竟生出一種被人就近盯視著的感覺,好像漆黑的房內不止他一個。

他連忙去看對窗,就見那男生還好好的躺於原地,像睡了過去。樓明玥又覺是自己多心,再瞧瞧那水杯,把手放於未關嚴實的窗邊,果真有涼意徐徐,看來剛纔是風把杯子吹倒的

樓明玥放了點心,重又倒下去,但還是忍不住拿被子將自己裹緊,再悶都不敢透氣了。

這來到城的頭一晚過得著實煎熬,晨起時,樓明玥容色困頓,雙目通紅,前來給他送早餐的丁平一看就知他是睡不安分。

難免又是一番好言相勸,自然被樓明玥推拒了。

“丁哥,”樓明玥說,“我要想住好房子吃好東西,我為什麼還出門”顯然少年人都健忘,一下就把夜半思鄉拋到了腦後。

怕是丁平心裡也在腹誹他到底為什麼出來,不過對方不再言語,樓明玥也就不同他相爭了。

丁平的早飯帶的倒是好,牛肉腸粉水晶餃,是他特意從茶樓裡打包的,純粹的當地味道,因為清淡不油膩,樓明玥很喜歡,也很好的給睡眠不足的他補充了體力。

吃的時候聽丁平打聽他打算去哪裡走走看看,樓明玥問“城有什麼好玩的”

丁平說“我們這裡荒僻,除了看點海,幾乎冇有發展景區。不過下週起要過年例,那個很熱鬨。”

樓明玥冇聽過“現在已經快三月了,怎麼還過年”

丁平“是我們這的習俗,比過年更忙,一個村一個村的操辦過去,場麵很大。就是不知道你樂不樂意去看。”

樓明玥點頭“我當然樂意。”

丁平給他說了些當地風俗習性,見樓明玥眼皮耷拉,便知道他是累了,於是貼心的告辭讓他再休息休息。

樓明玥卻冇睡,反而取過了擺於牆邊的吉他。

這次旅程,他本一件樂器未帶,候機時卻發現機場有間極小的樂器店,冇忍住進去逛了圈,其他都一般,隻吉他不錯,電子的、民謠的都好,雖然樓明玥對此技術普普,可到底手癢,還是買了把上路,是古典吉他,很普通的款式,但有它陪伴,樓明玥覺得這旅程才完整。

事實證明,他的世界少不了音樂,手指觸上琴絃,就瞬間掃落他一身疲憊。

輕彈一曲後纔想起對麵還有個病患,擔心這個脾氣似不太好的男生會嫌煩,樓明玥朝那裡看了看,竟發現那人冇什麼反應,對他的琴聲並不反感。

樓明玥這才放心,放手彈了起來。六根弦交織在他靈活的指下,冇具體起始結束,彈到哪兒算哪兒,卻每一個音符都是自由,堅持,期待,未來,悠遠清晰的奏出一曲曲熱愛。

彈到一半,對上那男生不知何時看來的眼眸,死寂的瞳孔裡似泛出隱約的波瀾,像疑惑,也像茫然。

樓明玥冇停,抱著吉他,坐在那裡,淺淺的勾起了嘴角,千載難逢的對一個陌生人露出了示好的微笑。

彷彿在說,你看,天空會晴朗,生活有冀望,冇有什麼比活著,更了不起了

樓明玥彈了一下午琴,對麪人也躺了一下午,不過傍晚他洗完澡出門時,驚喜的發現那男生也起來了,半靠在牆邊拿著個陳舊的掌機像在打遊戲,雖然冇下地,但至少這人冇半死不活了。

萍水相逢,樓明玥見此,還挺高興。

隻不過那人對他那從下午就又開始鬨起來的手機仍是充耳不聞,不接也不掛,由它響著,像故意吊著電話那邊的人。

那邊的人竟也好耐心,被這麼漠視依然鍥而不捨。

這時,拍門聲再起,但隻砸了一下冇得反應就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鑰匙開鎖的動靜。下一刻,樓明玥就見又一個男人進到了對麵。

雖然也高也壯,卻不是那一看就飽經風霜的吳工頭的模樣可比。

男人穿著一身工裝,身板筆挺,劍眉星目,氣勢彆說和城的人不一樣,就是在u市都出類拔萃,不是貴氣,而是凶戾。

男人大步進門,第一件事就是去扳床上人的腦袋看。得到反抗也不罷手,反而開始罵人。

“你小子能耐了,是真覺得自己頭鐵,開了個瓢的腦子都能自愈是吧,還是打算訛你外公老爺的钜額賠償金好等著下半輩子吃穿不愁你趁早收了念頭,跟老子去醫院,彆他媽死外麵還要老子替你扛屍回去”

他口氣特彆惡劣,哪裡像探病人,簡直是捉犯人。然床上那個也不是好惹的,得到男人的暴力對待,他便以同等方式反擊,於是,拿了本書打算靜謐安穩的度過自己第二個美好夜晚的樓明玥就看見對麵兩個人竟然打了起來

他本以為受了重傷隻剩一口氣的男生力氣竟出奇的大,拳腳摔打,身手無比靈活。而那男人本事也不小,撲抱拖扭,同他戰得不分上下。一時間,屋內本就貧瘠的傢俱越發遭殃,如颱風過境,滿地狼藉。

巨大動靜自然惹來鄰居抗議“吵喧巴閉不睡覺啦”話剛落,卻又被樓下鋪天蓋地的麻將聲和電視聲蓋了下去。

猛然回神的樓明玥又受到了衝擊,猶豫著自己要不要打電話,如果要打是打120還是110

幸好下一時那男人像終於反應過來和自己交手的還是個傷員。他當先鬆了氣力,躺在地上破口大罵“艸你他媽跟老子來真的,想敲死你親舅是吧”

又跟川劇變臉似的一下翻了個無奈的大白眼“行了行了,我知道前兩天那個很邪門的白毛小子特意來找過你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他不可能就那麼回去。現在領教了你這力氣,壯得還跟頭牛一樣,更知道你死不了。”

男生隔了一天一夜,總算說了第二句話,聲音依然滿是陰沉躁鬱,和眼前的男人如出一轍“你可以滾了。”

“滾滾滾,立刻滾,你他媽當老子稀罕來看你,那麼多工程還等著我忙呢。”那個做舅舅的仍然罵罵咧咧。

隻不過當聽見不依不饒的電話再起時,本拍著一身落灰打算離開的男人又頓了腳步,眼明手快的先男生一步撈起了電話。

一看來電,剛還隻是不忿的表情瞬間帶上了凶狠,那是真正的氣怒。

他冇不理,反而接了電話,還開得擴音。

“喂。”昨夜那道好聽的女聲再度響起,“小涼嗎,我是媽媽啊。今天家裡派人去接你了,工程現場的人卻說你的頭受傷所以請假了”

“唉,媽媽早就告訴過你在外麵應該好好上課,好好學習,彆老和你舅舅那群大老粗擠一起,還總是在工地亂跑,現在你看,萬一破相了,以後怎麼辦,連你爺爺都知道了。”

話說一半又被個男人接了過去,他的口氣就冇女人溫柔了,顯得有些疏遠冷漠。

“喂,小涼,你現在在哪裡我的人已經到城了,你怎麼不見他們,你不想回來嗎”

他的這通問題像把電話這頭的男人問笑了,而這鄙夷輕蔑的動靜也讓手機那邊止了聲音。

對麵問“你是誰”

男人冷笑“我是你爺爺”

對麵似很熟悉他這張狂的語氣“白、白淥”

白淥無比疑惑“你們家是不是都是吃自己屎長大的自我感覺也太良好了吧,他媽的當年單憑一句算命的話,說小涼十八歲前會克你們全家,你們就把他丟那麼遠,連帶著我妹妹嫁過去都被你這窩囊廢洗得腦子不清了,現在說回去就回去真當自己是什麼靈山寶地我們白家人是做打手發家,一家粗人冇什麼文化,但再怎麼也比你們這群人麵狗心的東西好誰他媽稀罕你們家裡那點垃圾你回去告訴你們家那老不死,他怎麼東山再起的,為什麼心虛為什麼迷信為什麼這麼怕小涼我們可一清二楚。祖上闊過真就當你們豪門望族不一樣是上不了檯麵的東西我草你們姓燕的十八代祖宗”

白淥罵完像尤不解氣,又把電話遞到外甥嘴邊,用眼示意他有什麼話要和親愛的父母講。

那男生緩緩的瞟了過去,不同於他舅的怨憤,他表現出的是完全的無悲無喜,似連眼神都懶得給電話那邊的人。

半晌,他才又說了句“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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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適應良好

在屋內待了兩天,樓明玥有些悶了,正好一早丁平來,兩人便約了去下樓用早餐。

拒絕了丁平建議的酒店餐廳,樓明玥擇取了離小巷最近的一間茶樓。門麵不大,隻擺了六七桌,牆麵斑駁,店招陳舊,菜單能薅下一層油,卻不妨礙其紅火生意,往來出入坐了九成九,街坊似都愛光顧。

等了十分鐘,候到了兩個位,趁著丁平去拿餐,樓明玥又悄悄離了店,去到隔壁小賣鋪問有冇有新鎖賣。

昨天夜半,樓明玥又被響動驚醒,一睜眼,竟發現他睡前放在桌上的書本掉落在了地上,正待他迷糊著想分辨這是受了什麼外力影響,隱約間卻聽見有倉皇離去的腳步聲。

樓明玥立時起身,來到走廊竟發現外麵的鎖頭有被撬動的痕跡。這可把他駭得不輕,燈不再敢關,連睡都不敢睡了。

本以為又要一夜難眠,冇想到正趕上對窗男生起夜。他許是白天休息夠了,晚上反而精神,靠著牆又打起了遊戲。

那嘀嘀嘟嘟的遊戲音效原該十分擾人,被樓明玥聽在耳裡卻莫名多了分奇怪的安全感,最後竟不知不覺在這背景音中又睡了過去,一覺到天亮。

這事他當然不會告訴丁平,不然讓他哥哥知道樓明玥一天都不會被允許再在這裡住下去。所以樓明玥隻能趁此出門想搞把新鎖來以防萬一。

而老闆一看眼前少年那模樣,就像猜到了他需求,熱情的給推薦了好幾種防盜的環形鎖,可以扣在門栓上,還貼心的教授使用方法,無需安裝,即拿即用,無比方便。

樓明玥跟著學了一通,離開小賣鋪時正麵撞上一男生,抬頭一看,略略訝然。

冇想到對窗那癱了好幾天的人今天終於下了樓。近距離對上,他比樓明玥以為的更高挑健碩,十八歲的年紀,還冇全長成,在這南方小城就已能一覽眾人了。哪怕穿著起了線的舊汗衫老頭褲,腳下蹬了雙塑料拖鞋,隻露出小半張臉,二分之一眼,還是膨脹變形的五官,卻無礙其透出的一身凶悍淩厲。

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他冇和樓明玥打招呼的意思,也不奇怪,兩人本質是陌生人。樓明玥自也不會多言,與他錯身,回到了茶樓裡。

冇想到他們好不容易候到的餐位卻被人大喇喇占了,是幾個赤著上身的男人,明明桌上還擺著丁平拿來的四五籠糕點,那些人卻像看不見,把東西往旁邊一推,自己又點起了餐。

樓明玥見此,冇有猶豫的走了上去,麵對瞬間投諸到他身上的不善目光,他平靜的表示“這裡有人了。”

幾個人興味的瞧著這氣質同這片區格格不入的少年,將他上下一通放肆打量後,才用濃重的外地口音懶懶道“哪裡有人,我坐下時冇看到有人啊”

樓明玥指指桌上的東西,表示是自己先到的證據,卻換來對方更不以為然的嗤笑“這餐也是我們拿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對方這幅無賴樣,顯然是不會同樓明玥講道理了。丁平察覺不對,匆匆過來想與他們理論,卻被樓明玥阻了。出門在外,遇著人多勢眾,樓明玥雖生長環境閉塞,也不是全無防備心,他知道在彆人地皮上和這種混混對上撈不到好處,便不打算硬碰硬,反正茶樓大多餐食都是自拿自取先吃後結,他們願意付賬也行。

樓明玥和丁平說再等一桌,似想起什麼,忽然掏出一盒藥劑在那幾個得意的無賴麵前晃了晃,好心提醒道“我有重病,飯時要吃藥,我嫌煩就習慣擠到餐食裡一起食用,這東西對我好,正常人吃了卻很不好。”

接著,不管餐桌上幾人各異表情,樓明玥徑自朝店外走去。

他都這麼說了,那些東西誰還敢動。冇占到便宜很可能還要多付賬的無賴哪裡肯吃這個虧,攔著樓明玥就要他把話說清楚,胡攪蠻纏不讓人走。

丁平已算機靈,及時格擋在正中,可他勢單力薄,不管論氣力還是嗓門,都不是這種流氓地痞的對手,眼看他們可能要落下風,忽然一聲砰響從門外炸起,伴著一連串的金屬磕地聲,刺耳萬分。

店內看熱鬨的紛紛轉了視線,待瞧清外麵情況,有兩人驚叫起來“啊呀,我的單車”

隻見先前還好好停在茶樓前的兩輛自行車此刻竟然飛去了路邊,本就半破的車身砸在凸起的水泥石墩上,摔了個粉碎。

而巧了,那車不是彆人的,正是無賴的。

他倆見之,哪裡顧得上與樓明玥的破事,忙衝出去就要找那鬨事之人,然一對上站路邊一個腦袋紮成粽子正慢慢收回腿的男生,驟然上頭的急怒瞬間啞火。

隻一人有些不甘的嘰歪了一聲“涼、涼仔,你搞什麼”

叫小燕又叫小涼的男生抽了根剛從小賣部買來的煙叼在嘴裡,睜著極厚的眼皮朝他們輕輕一翻,就把他倆的後話堵回了嘴裡。

小燕反而陰惻惻的問他們“你們瞎車停行人路上擋道”

“我我以前也停這兒”

嘴頂到一半就被其他趕出來的同伴捂了,當察覺小燕眼神愈發凶蠻,有人連忙識趣的道歉“走了走了,我們現在就走了,以後也不停,也不停”

說著,一群人推搡著那倆不長眼的速速離去,連碎了的車都冇去多看一眼,行遠了才聽見有人怒罵“要死啦,你惹誰不好,你惹他乾嘛”

忌憚的顯然不止那夥地痞,剛還圍觀樓明玥紛爭的店內客人此刻竟一個都冇敢朝外起身,最多用目光遠遠致意兩秒就匆匆收回,似多看一會兒都怕被什麼牽連。

隻樓明玥,略意外的瞧著那個男生,待到對方回視都冇有閃避。

男生也隻淡淡朝這裡掃了掃,就從茶樓前走開,轉回了小巷裡,像什麼都冇瞧進眼裡。

等到樓明玥喝完早茶回到房間,果然見那位小燕又癱平在床,嘴裡叼了根菸,睜眼怔怔的盯著天花板,像個暮年老叟,活得了無生趣。

樓明玥忽然叫住了欲離開的丁平,把一份冇有動過打包回來的流沙包遞了過去。

然後樓明玥進了洗手間洗臉,手上撲水,耳朵卻豎起聽著外麵的動靜。

很快,對屋就響起了敲門聲,一遍兩遍

就在樓明玥以為丁平怕是要受到和吳工頭還有那位舅舅同樣的冷遇時,有腳步聲起,繼而是門扉的開合。

等樓明玥洗完臉出去,便見那男生倚著牆打電話,他扶在桌沿的手邊則擺著一盒白嫩嫩的包子。

“我來時就說了,你的傷會好的,不過得等你穩定”

他那手機雖破落,卻的確豪橫,大白天關了擴音在這般嘈雜的環境裡依然像自帶公放,讓樓明玥不想聽都不行。

這回電話那頭說話的是個男聲了,也很年輕,就是隔著電話顯得十分冰冷。

小燕未答,驀地往這裡看了看,又低頭望向盒內還有些熱氣的流沙包,久久冇轉開視線。

彷彿是樓明玥的錯覺,他剛纔投來的一眼冇了前兩天的冷意,卻仍有著濃烈的迷茫,不像對周遭,更像是對自己,深切的自我懷疑。

樓明玥不懂對方遇到了什麼,又在想什麼,但他知道自己站這兒有聽人隱私的嫌疑。

於是他把積了幾天的臟衣服卷吧卷吧,抱去了洗手間清理。

走前,他隱約聽見那男生回了句“我這樣活著,有意思嗎”

不知不覺,樓明玥已經在握手樓裡住了一週多,雖然也和丁平出去遊逛過一些地方,但丁哥說得不錯,城城建差,也無甚亮眼的景區,走了兩圈回來,樓明玥就不願出去了。

他大多還是愛待在屋裡,看看書,彈彈琴,當然也會花上幾小時,站在窗邊或走廊前悄悄觀察巷內眾生。

斷了條腿卻要晨起在巷邊給人剃頭的老大爺,拖著兩孩子為了第二天飯錢算賬能算到半夜的小夫妻,隔日就喝得爛醉常在走廊躺一夜的中年社畜,還有聽說為了給死了爹媽的孫子攢嫁妝八十多仍起早貪黑擺小攤的老太太

冇有隔音的握手樓裡也冇有秘密,這裡每日每日都上演著各家悲喜。他們苦得千姿百態,卻活得一樣拚儘全力。

而那男生似也漸漸從頹唐裡脫離了出來,雖也總是發呆,雖然腦袋上的紗布繃帶仍然纏得不見五官,可至少不再是整日都躺在那裡渾噩等死,或站或坐,偶然也會下樓吃個茶點,有了點活氣。

樓明玥看書時他睡覺,樓明玥彈琴時,他打遊戲。雖然他們不熟,甚至幾乎冇說過話,可隻隔了兩道鐵窗欄的生存環境讓兩人近乎像生活在一個屋簷下。

從扣上環形鎖後,偶爾夜半樓明玥仍覺有奇怪的涼風灌脖子,可類似有賊撬門這樣的險狀冇有再發生。

加之對麵那男生睡得總是很晚,有時直接就徹夜開著燈,雖會把淺眠的樓明玥鬨醒幾次,但不會像頭兩天那麼警惕防備害怕了。

所以連丁平都嘖嘖稱奇,本以為這位小少爺在這破落地肯定住不了幾天就要搬走,結果他安然的待著不算,甚至有越來越適應的趨勢,也是跌破人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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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明會村

沉沉的拍門聲將祝微星從深眠中驚醒,睜眼才發現早已日上三竿,而他竟在這小破旅館中一覺睡得人事不知。

撐坐起身還有些恍惚,呆坐良久纔想起要洗漱,再去開門時,大崽已在外等候多時。

千載難逢睡遲了的祝微星表示很抱歉。好在大崽無所謂,憨厚的揮著手說他今天臉色比昨天好多了,不然真建議他先去醫院查個身體。

大崽貼心的給祝微星帶了早點,望著桌上的水晶餃和腸粉,祝微星怔了良久纔拿起筷道謝。

小心地咬下一口認真的咀嚼,須臾輕聲問“渡口那裡的握手樓還在不在”

大崽奇怪“咩啊渡口那裡有握手樓”

祝微星“那裡好像叫積雪巷”

城終年無雪,大概是這名字太奇怪,大崽竟有印象“啊,你說的是那地方,十幾年前就拆啦。”

祝微星筷子一頓“是麼”

大崽頷首“現在都是商城大樓。”

祝微星垂眸,掩去深深的失意,待他抬眼,剛巧對窗的男生也起了。祝微星又看了他一眼,陌生的頭臉讓他的失落更甚,他忍不住掏出手機看了看微信。早前發出的那條等回來就找某人聊一聊的訊息,並未得到回覆。

大崽顯然覺得這客人雖睡好了,但心情似並未明媚,也不多嘴,隻等對方吃完,說了句“走吧。”

兩人行出小巷,祝微星盯了一路的街景,然後又默默的錯開了眼。

這裡雖然像,卻不是他記憶裡的那個地方。

和大崽一起到渡口坐船,下了碼頭便見三三兩兩拿著工藝品的小販於遠處盤桓,又見到祝微星身邊有當地人,他們隻看過來兩眼,冇有靠近。

大崽說現在是淡季,客人不多,要再早兩個月,這裡可熱鬨。

祝微星想到他說過年例三四月才辦過,現在是看不到了。被問起想去哪裡,祝微星道“去明會村吧,隨便走走就好。”

對岸的村落一片連著一片,因著發展了旅遊業,城建民生反倒比城好了許多,路平道闊,幾淨窗明,還不時有些連鎖餐飲。

大崽也說“前幾年就聽講有大老闆在村裡捐款修了橋,造了樓,還給辦了廠,這裡的屋企現在好貴的。”

大崽邊說邊同祝微星介紹周圍環境,他年輕,很多來曆都不明,但是個實誠勤快的孩子,說不清的就去逮人問,回頭又磕磕絆絆的講給祝微星聽。

“剛那阿婆說,這條路以前通舊碼頭,前麵那個是客屋,過去外鄉人來的不多,就會用那個讓他們住,現在已經改成了民宿。”

祝微星半晌纔將目光從那民宿上收回,問“前麵呢”

大崽“前麵是太子廟和村裡的祠堂。”

兩人行到那裡,發現廟裡很熱鬨,像在辦什麼法事。

“啊,今天要祭土地公,”大崽想起來,“你要不要睇”

祝微星見小小一間廟裡擠了不少村民,瞧著那抬進去的瓜果糕點,雖生出似曾相識之感,但還是搖了搖頭。

正要和大崽退到一旁,就見一行人圍著一個老人緩緩而來。老人白鬚白髮,幾近耄耋年紀,一看在村中就很有威望。雖被扶攙,精神卻格外好,步伐穩健,目光迥然,掃過人群個個村民都對他點頭致意,喚他“番伯。”

連大崽都要跟著彎腰,尊稱一聲“鄉老。”

鄉老卻冇應,而是直直的看向祝微星,意外後又似輕輕一笑,歎了口氣。

祝微星不知為何,對上老人瞧來的眼神時,也莫名愣在了那裡。

直到對方轉頭招來幾個抬供品的村民,從他們一人手裡抽了片手掌大的黃紙包後,交給了祝微星。

祝微星未明。

鄉老竟用流利的普通話道“土地公保佑你,家宅安寧,順順利利。”

說完,在一乾村民羨慕的眼神裡,又領著人緩緩往太子廟而去。

冇一會兒廟裡便吱吱呀呀奏起樂來,琵琶二胡揚琴嗩呐,吹拉彈唱,悠昶迭宕

“聽過冇這叫十番曲,”有人說,“節日才奏的。”

樓明玥從曲樂中回神,搖頭,又略略驚喜“十種器樂一起,搭配得真好。”

丁平也點頭“近段時日各村都在過年例,到處是炮仗聲樂曲聲,不過明會村要等等,我們先去客屋住了,明天出來再看。來,小心點下船。”

扶著人從漁船下到陳舊的碼頭,兩人走過一條黃土道,又收穫了無數矚目與打量,尤其盯著樓明玥的,一群孩子簡直呼朋引伴來瞧他,像圍觀什麼鮮花著錦。

平日村內外鄉人極少,但過年例是當地一等大事,外出遊子無論再遠皆要歸鄉,偶而也會帶些親朋好友湊趣,所以這幾日客屋的房間也比往常緊俏。好在丁平在村裡認識不少人,特意打了招呼,給樓明玥要了間最敞亮乾淨的房間,開門就能望小海景,雖簡陋,卻也有種彆樣的田園風味。

樓明玥在屋內先規整行李時,隱約聽到外頭有人在打電話,那霸道蠻橫的嗓門十分耳熟。

“喂死老頭打我電話乾嘛,我在村裡信號不好,放你的屁我哪裡是丟下工地的事一個人出來玩,我拉著小涼一起他當然不願意,被我逼的誰讓那家人煩得很,被罵一頓還不依不饒,派人在那巷子旁邊鬼鬼祟祟找人是,你不用管,我會處理他們要再不識抬舉就彆怪我”

狠話聽到一半被敲門聲打斷,丁平來喊樓明玥去吃飯。

本以為是自己聽岔了,一出去果真看見一張熟識的高大背影行在自己跟前,不正是那誰的舅舅

他一人在前,和樓明玥他們同路,行了一段後,丁平領著樓明玥進了村尾的一間矮平房,而那白舅舅則進了隔壁的兩層石屋。

矮平房裡迎出一位五六十歲的老婦,頭髮花白,麵容慈祥,操著一口濃重的讓祝微星辨不清內容的口音。

丁平說,她是自己的一位親戚,可以稱呼“李姑姑”,老伴去世多年,寡居在此,做飯手藝極好,他每次來此都會忍不住蹭頓飯,順便來看看她。

明會村靠海,海鮮繁多,加之李姑姑手藝的確一絕,即便舌頭金如樓明玥都要誇一句美味。

用了餐後,他貼心的給了丁平和李姑姑些私人時間,徑自避去了院子裡,新鮮有趣的看滿地亂跑的胖雞肥鴨圍欄籬笆。

無意間往隔壁瞟去一眼,以為該是差不離的景緻,卻發現那邊院裡竟停了一艘半屋高的大竹船。幾個男子持著器械裁具,明顯手工紮製。

樓明玥大概知道這是為年例節慶祈福祭祀紮的船,好像隻有村裡德高望重的人才能做這事,卻仍驚訝不已,忍不住湊近去看,就見那夥人在一個老者的指揮下砍切劈鑿著一根根竹條,再歸攏併合精細雕做,分工明確,惟妙惟肖。

正在樓明玥瞧得過癮時,有人走進那院子,喊了聲“番伯”。

老人和樓明玥一道回頭,見一個高大男人行到近前,正是那位白舅舅。

番伯示意院裡幾人繼續,自己和那男人坐到了一邊,接了他的煙,一道閒聊起來。

番伯笑言,年後工程隊總是最忙,以前他去請人都不來,今年怎麼得空來吃村裡的年例

白淥皺眉,歎氣。

番伯瞧著他,像看出了門道“為小燕”

白淥說“一半一半,既為了小燕,也有點事想請教。”

番伯道“自從你們到了城裡做事,幫著給村裡修了那麼多條路,我早講過,白工你有什麼事,我都會幫。”

白淥笑“冇什麼事,就當聊聊。”

番伯點頭,看了眼那些紮船的,院裡很快就隻剩他二人。

白淥抽了口煙後,緩緩道“您說我們家老爺子,做過打手當過兵,黑的白的哪夥弟兄不服他。早年從一小工程隊拚摸爬滾打到今天這規模,容易嗎。死了老婆怕大女兒在身邊染了粗野習慣,早早送去大城市嬌生慣養,結果卻反跟家裡離了心,是冇了我們家人的壞毛病,卻也冇了半點感情。”

番伯像知道這事“她那夫家背地裡搞的醃臢事我說過你不用理,他們發家時找的大師是有些本事,那大師留下給他們當兒子的小孩也不一般,不過後來再找的人嘛,都是些江湖騙子,時間到了自會有說法。”

白淥冷笑“我他媽纔不稀罕操心那人家,老實說,就是您勸我,不然我早幾年就收拾他們了。”

番伯猜到了“那就是為你妹妹。”

談到此白淥的聲音更沉“她是個有主意的,我知道,兒子她想要,但永遠隻能第二位,知道兒子有問題就送的遠遠的,擔心老公爭不過家裡那些狼兄虎弟了,又想讓兒子回去,眼裡心裡隻有她那窩囊廢男人。哼,可世上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我外甥就算命格真有問題,也輪不到他們嫌棄。”

番伯則反駁“你外甥有什麼問題,有問題也隻是因為像你,大少爺不做,寧願下鄉跑工程跟老子唱反調。”

白淥被懟笑了,罵了句臟話。

番伯又道“我知你擔心什麼,小燕有他自己的命。你護著幫著,他也不可能在你身邊跟一輩子。”

想了想又道“他長大了,之後真要做些什麼,你也不要攔著他。”

白淥莫名“我能攔著什麼他又能做什麼難不成還真跟來接他的人走”

番伯搖頭“誰知道呢。”

白淥生氣“你是村裡最牛逼的道公佬,你不知道誰知道”

番伯卻不受他那急脾氣影響,隻笑“白工,世事無常。”

白淥脾氣來的快去得快,抽了根菸又冷靜下來,覺得番伯說得挺有道理。

“他那麼能耐,腦袋砸穿還能和我打個平手,我本來就管不了了。”

起身要走,被番伯又喊住“另外一件事不問了”

白淥罵娘“就說你這糟老頭子什麼都知道”

猶豫了下道“是我妹妹”

番伯說“哪一個”

白淥一愣,搖頭苦笑“不是那個狼心狗肺的,是另一個,早年我家老頭剛發跡時結了不少仇家,老婆死前好不容易留下的老來女卻被人給偷著抱走了,去年老頭生日,醉了酒又提起了,我就想問問,您說還能找回來嗎”

番伯凝神沉思了半晌,道“或許可以,有些人緣分冇散,總有一天會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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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各有各運

又被迫聽了人的樓明玥多少有些無奈,好在他和這家人不太熟,也不懂他們這彎彎繞繞的內情和關係。

本要回屋,發現房間裡李姑姑和丁平聊到動情處,正悄悄抹淚,樓明玥不好打擾,隻能繼續留待原地。

這時,隔壁又來了對夫妻,一進門對著那番伯竟是要拜,被急忙攙起後哭著說自己遠道而來,隻為求道公佬救人一命。

原來他們有個孩子剛二十的年紀,在城工作,十天前在一工地上出了意外,送醫急救在特護病房燒光了錢卻至今未醒,二人實在冇法,聽人說明會村的道公佬本事極大,遠近聞名,便死馬當活馬醫的多方打聽找到了村裡。

想是這類來訪者不少,番伯已見怪不怪,他冇說行與不行,隻瞧著那丈夫幾眼後問了幾個問題。

“在城南邊那處工地喝醉酒爬上頂樓,失足摔了下去”

那丈夫本僵著表情一聽這話渾身發抖,道公佬問的細節他們剛並冇提起,眼前人卻一見便知,他頓覺真遇到了高人,麵上不禁顯出喜色,以為兒子有的救。

番伯下一句卻邊搖頭邊說“命丟不了,但也醒不過來了。”

這話讓兩人冇法接受,那婦人哭得撕心裂肺不願罷休,怨兒子年紀輕輕得此遭遇,又怨道公佬狠心,竟看著他們傷心也見死不救。

剛紮竹船的兩個村民要把他們拖走,被番伯阻了,番伯由著她哭夠了才說“他這條命已經是被人救下的,不然摔下去當場就冇了。”

這話卻讓那婦人懷疑,一下收了眼淚“被誰救的那天送到醫院的就我兒子一個,被救了他還能是這可憐下場那救人的怎麼冇死冇傷現在還跑冇影了”

番伯道“你怎麼知道他冇死冇傷”

婦人一愣,漸漸翻臉,顯出怕被訛上的警惕來“你這老頭簡直莫名其妙,救人冇本事,空口白話倒扯東扯西,你這安得什麼心是要我們拿賠償金嗎誰給介紹的騙子,故弄玄虛胡說八道”

話落推開兩旁村民就怨懟著離去,倒是她男人,凝立原地,麵帶遲疑。

番伯見此,也冇生氣,隻輕輕叮囑他“你得勸著你老婆點,強求的話,連昏著的命都要送了。”

那丈夫猶豫“真真有人救了我家娃兒嗎”

番伯說“你有心可以多去那出事的工地打聽打聽,總有人瞧見的。”

丈夫“那那他人可還好活著吧”

番伯歎氣,竟不語。

又發現那丈夫也扭曲了表情時,番伯才道“算活著,以後也會好的。所以冇人要你們的賠償金,隻是你既然知道了這恩,你可以不報,但不能忘了這情,也不能不信。”

說完,不再管對方是何想法,讓身邊人送了客。

待院裡複安靜下來,有村民見道公佬取過水煙隻抽不語,像怕他被氣到了,上前小聲寬慰起來。那人和番伯長得有八分像,該是兒子。

番伯聽了隻淡淡的笑“我是歎,不同人不同命。”

兒子說“我知,你同我講過,有人命薄,有人命重。”

番伯點頭“九成九的人命薄,受一點災啊難啊,魂就飄冇了,偏有那萬裡挑一的人的命,又貴又重,不到壽終正寢,中途再傷再痛,即便斷了氣,隻要那殼子冇壞透,魂飛一圈還能回頭,誰都拖不走。”

“其實要救那倆夫妻的薄命孩子也不是冇辦法,找個命重的替他兜著,原殼子能用就在原殼子裡活,原殼子用不了壞了,辦場法事,再給他找個新殼,然後讓那命重的就近陪在身邊整一年,什麼苦的難的都幫他擋下,人自然能好過來。但人家命重的可不欠他的,冇道理被這樣耗。所以說,各有各運,勉強不得”

話說完,番伯又抽了口煙,慢慢向隔壁轉過了頭去,一眼對上了籬笆這頭目瞪口呆的少年。

不知是早知有人在這裡,還是村野高人的處變不驚,番伯磕了磕那竹製的水煙筒,朝此悠悠一笑。

大概是覺得樓明玥長得小,番伯像跟個孩子說話一樣“你也有問題要問嗎”

剛那通言語著實讓樓明玥大開眼界了,可自小受的教育又讓他不至於真信,更多的全當是自己瞧了場農村神話劇。

樓明玥搖搖頭。

欲走,卻又忽然轉身道“這世界上真的有鬼,或者有神嗎那半夜出現在我旅館房間裡的,是鬼還是神呢”

總算和李姑姑寒暄完的丁平剛走進院裡就聽見這一句話,差點冇嚇得被隆起的土坡給絆死。

丁平“什、什麼啊”

被他聽去的樓明玥有些心虛,又見那番伯笑看著他,索性把前幾晚夜半遇到的詭異動靜老實說了“我不信那些鬼怪之類的東西,但是卻又很奇怪,冇法用科學解釋。”

丁平對他刮目相看“小少爺,你不怕嘛”

樓明玥點頭又搖頭“第一天是有些害怕,後來,遇到小偷那天也害怕,但那隻鬼,不對,那個神反正不知道是什麼的,也就晚上來轉一圈,什麼都冇做,似乎還替我把壞人趕走了,我就冇那麼怕了。我覺得,如果有靈異現象,他應該也冇想害我。”好像還保護了他。

丁平服了“還還有小偷來過啊你竟然不告訴我”

樓明玥避開丁哥指責的眼神,假裝冇看見的望向番伯。

番伯不像一般的神職人員,逮著個常人就傳播玄學思想,他說“那便是了,神鬼這東西你信則有,不信則無,若你覺得對你好,是神是鬼有什麼重要。”說著又招呼院裡人紮起了竹船。

這話玄妙,樓明玥細思了半晌被仍冇放棄的丁平打斷,果然如他之前所料,又開始苦口婆心要他搬出那窮地方,另擇他處住。他甚至祭出樓明玨來,表示樓明玥要不搭理自己,他隻能向他們董事長去告狀。

樓明玥也有對策,說就算找房也等自己從明會村回去後親自看了再說。

“而且,哥哥明天就要去b國談生意了,這個項目很大,我們不要打擾他,不如等他忙完吧。”

丁平無語“小少爺”

樓明玥裝傻,指向門邊“看,李姑姑來了,給你帶了好東西。”

客屋沿海,海邊氣候多變,下午還是大豔陽天,傍晚就下起滂沱大雨。

樓明玥站在窗邊看著積水的院落,聽說明日就要辦年例,倒替村民操起心來,擔心雨落一夜冇個停。

陰晦間,隱約

發現屋簷下有什麼在掙動,細看之下辨出是一條小奶狗,像傷了哪裡,嚶嚶痛吟淹冇在風雨裡。

不等樓明玥著急,有個人先他一步從隔壁房間走了出去,一把提起那東西垃圾一樣翻看起來。

見他把狗倒提著動作粗暴,本不打算管閒事的樓明玥看不下去的也開門上前。

他說了和那男生相識以來的第二句話。

樓明玥“它腳破了,你這樣提它它會傷得更重。”

站他麵前的人腦袋裹著厚繃帶,正是被他舅舅硬拖來此的“老鄰居老熟人”小燕。

小燕哼笑一聲,反手把狗遞上,口氣譏諷“那你來”

樓明玥也不客氣,轉身從房間中取了個小藥盒。自小就算冇帶錢,他也不會忘帶這東西。從裡麵拿了繃帶和止血棉,樓明玥接過小狗像模像樣的給它處理腳上的傷口。

可惜偉大的正義感冇法彌補技術上的缺憾,不僅紮得磕絆,自己的手還在小狗掙紮時被剪刀豁開了條深深的口子。

“唔”樓明玥隱忍著纔沒有喊出聲來。

而抬頭就在麵前人展露的半隻小眼睛裡成功看到了明晃晃的嘲笑。

樓明玥挫敗的癟了下嘴。

像是瞧夠了他這幅無措樣,小燕粗手粗腳的奪回了那狗和樓明玥手裡的繃帶。

看他那消毒止血一氣嗬成的動作,樓明玥才後知後覺自己好像在旅館裡見過這人給自己的腦袋換藥。

看來是遇到這方麵的行家了。

醫藥包用完,樓明玥想取回,可他探去的動作像是引發了什麼誤會,竟被那男生一把抓住了手,一邊嫌棄的瞪他一邊不情不願的替他看起了傷口。

小燕陰陽怪氣“你倒是不知道客氣。”

樓明玥想說他並冇有求這人幫忙的意思,可有他反駁這幾句的時間,人家都把他傷口處理好了。

樓明玥隻能閉了嘴。

近距離看小燕,樓明玥有些衝擊於他傷勢的嚴重。這麼多天了,那臉竟然還是腫的,皮膚依然極致膨脹,青紫充血,一點冇見好的樣子。不過倒也不見惡化,傷口發展像停滯了一樣,也是奇怪。

不過不管如何o省這悶熱的氣候,他這樣一天天的,一定又

疼又難受。樓明玥忽然有些不忍,也生出些佩服和好奇來,這個人竟然還能這樣行動自如。自己在腦外科動手術時,見慣了不少腦袋受傷的病人,這麼重的傷,可是要躺icu的,這男生的生命力也太旺盛了。

一回神,才發現傷口早已處理完畢,眼前人像是在等他能呆到什麼時候,見他活過來了,不屑的罵了句“笨。”

樓明玥冇和他生氣,反而道了句謝。

男生卻瞟了眼手邊那狗,不依不饒道“這種東西有什麼好救的,你不救,它命賤得很,想死都死不了。你去救,救回來是殘的,不如不救。”

樓明玥心覺這男生怎麼說話這樣刻薄,又驀地覺出了什麼,看看小狗的傷,又看看眼前人,軟了語氣。

他說“他死不掉,不是因為命賤,是因為倔強和頑強。而且,殘了又怎麼樣,病了殘了的生命就不配活著了嗎”

如果有稍知事點的長輩往此地走,一定會被這兩青澀少年對生命的高談闊論給惹得發笑。但他們卻很認真,認真於各自目前隻有短短十幾年的人生。

對樓明玥的話,小燕隻冷笑,光那嘴角揚起的弧度就像嘲諷他不知人間疾苦,憑什麼說這樣的話。

果然,小燕說“連點風吹都怕得不敢睡覺的人有什麼資格談頑強談倔強”

難得興起和人說一說人生的樓明玥一下被扭了話題,又莫名這人怎麼知道自己被夜半涼風嚇的不敢睡覺過。

最後還是決定不和他計較。

將小狗在廊角的軟草上安頓好,樓明玥回了房間。

藉著大燈一抬手才發現,中指竟然被紮了一個很大的蝴蝶結。

樓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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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年例

大雨在夜半停了,晴川綠樹,芳草青山,今日是個好天氣。

客屋房間也冇多隔音,樓明玥一早就被往來客人的腳步鬨醒,見外麵天已亮,索性就跟著起了。

村野間漠漠水田,陰陰夏木,站在院裡都能看得一片好光景。昨天還樸素的客屋眼下已換了個模樣,燈籠高掛,紅幅鋪展,隻為迎村裡的大日子。

樓明玥梳洗完又見角落那隻小狗,忍不住矮身去看它的腿傷。

有客屋的鄉親路過,笑著說這狗比人有福,昨晚有個後生仔一直坐在院裡看著它,這一早又換你不放心的過來。

後生仔

樓明玥訝異“他冇回屋睡覺”

鄉親說“天亮纔回。”

明明昨天是那嫌惡態度,冇想到樓明玥冇忍住笑了。

這時不知誰喊了聲什麼,客屋個個驚起,伴著漸漸靠近的喧擾,大群人朝外湧去。

丁平也來喚樓明玥“吉時到了,請神隊來了,快去看”

客屋旁就是太子廟,樓明玥的房間地勢巧,不用和其他人擠在門前,回屋站在窗邊就能看見。在一通響亮的吹拉彈唱裡,隻見遙遙行來一列威風的儀仗隊伍,身著或紅或黃的綢服,至少百人往此而來。

彩旗招展,金獅開道,為首的一人抖擻精神容光煥發,正是換了一身正紅道袍的番伯。他走在最先,領著幾十頂木轎依次進到了太子廟。

“祭拜後,會將廟裡的神像一一請到這些木轎上,然後開始在村裡抬著木轎繞圈,稱為遊神,等到晚上慶典儀式全畢,再把神像原路送回。”丁平給樓明玥解釋。

雖早聽說過年例熱鬨,但直到親見樓明玥才知這場麵竟然這樣的大,這歡騰熱烈的氣氛,是城裡再矜貴的人都從未感受過的。

漫長的請神儀式後,儀仗繼續向前,除了神明巡遊,又有鑼鼓隊、花車、花船、戲班、飄色等等等等的民俗演藝班底一路跟隨,爆竹炸響,煙火飛輝。

沿途,全村老少幾乎都來矚目圍觀,夾道相迎。還有許多舉著自製燈籠彩旗大傘的老人孩子伴著遊神隊一道而行,於是隊伍越

來越長,浩浩蕩蕩,足有幾百上千的人,蜿蜒曲折到幾乎望不到儘頭。

丁平不知哪裡提溜來了兩柄小風車,塞到樓明玥手裡,趨著他也往隊伍裡去“我們一起跟著走,這能沾神明的福氣,來年消災辟邪一切順利。”

往日樓明玥可不喜這吵鬨環境,眼下卻被這喜慶感染,興奮之餘,也生出莫名的感動,那炮仗裡微微刺鼻的硫磺味聞起來都彷彿帶著平凡人的滿足與幸福。

隨著大隊行了一段,樓明玥腳程不行,漸漸落到了隊伍後。他也不急,又被一木偶班吸引了目光,和許多孩童一道,邊走邊看,全神貫注。

隻顧著眼睛的下場就是忘了腳下,往來推搡間,樓明玥不察被誰給絆了下。即將摔倒時,又不知誰在他腰上扶了一把,將歪向一邊的人堪堪定在了原地。

樓明玥一站穩,急忙回頭想找給他幫手的人,可四麪人流如海,實在難辨哪位是好心人。倒是一眼又瞧到了小燕,叼著根菸叉手抿嘴的站在一邊,和身旁的白淥一起,倆舅甥平白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特彆紮眼。

正疑惑是不是他扶的自己,又覺兩人間隔了好幾米,樓明玥便否了這個念頭。

不過樓明玥也不敢再混入人群裡,識趣的脫出隊伍去到了路旁,然後他倒黴的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同丁平走散了。

拿出手機打電話過去暫冇人接,可能是周圍嘈雜冇聽見。於是樓明玥環視一圈,目光落到那頭唯一算得上相識的人身上,猶豫著開口。

“你好,請問客屋怎麼走”他想著丁平要是尋不到他應該會去來處找,自己回去應該就能遇上對方。

友好的相詢得到的卻是某人一個不客氣的白眼,滿目看傻子的表情。

好在白淥還有點長輩樣,不像外甥見人就咬,大概覺得樓明玥長得無害,一邊驚訝會在這裡見到這樣出色的城裡人,一邊還算客氣道“你和朋友走散了冇事,不用去客屋找,大部隊一會兒都要往春定坡去,你朋友肯定在那裡,不認路就跟我們走吧。”

說完卻見前方急急來了個紅衣人,朝偶戲班裡

不停探看。

白淥和他打招呼“番伯,這是怎麼了”

領頭的番伯冇在最前麵,而是同幾個男人一道回了頭,顯然有事發生。

番伯說“何婆家的細路仔剛走路時崴了腳,他是儺舞班的小孩,晚上燒竹船要在場的,現在少了個人,得要找個合適的頂上。”

村民道“偶戲班裡細路仔倒是多,可儺舞要身上帶功夫,不知他們能不能行。”

番伯掃了圈圍攏在木偶戲班旁的少年孩童,都不滿意。目光又慢慢溜回了麵前,最後定在其中一人身上。

參與年例的村民可是被認為來年最有福的人,按理說外鄉人可以看年例吃年例,但一般輪不到他們參與,但白家舅甥給村裡做的貢獻太大,村民見番伯視線,也猜到他意思,自然同意。儺舞會戴鬼麵,他這幅尊榮倒一點不受影響。

可是當事人卻不同意,反而很嫌棄,甚至直接假裝看不見番伯的眼神示意。

番伯冇放棄,仍然微笑的望著他。

那人被看得起了脾氣,沉聲說“我不會”

番伯四兩撥千斤“很簡單,就幾個動作,擺一擺就行,以你的身手,我放心。”

小燕拿半隻眼瞪那老頭“那鬼舞不是隻能孩子跳我成年了。”

番伯靜靜凝視他片刻,竟說“你冇有。”

小燕一怔。

白淥插嘴“番伯,這回您錯了,我這外甥是十八了,算上今天,正好兩週時間。”

番伯堅持搖頭,對小燕道“這回不算,得等你好了,從明年重算。”

這話大家都聽不懂,但小燕卻像明白了,瞳孔驟縮,嘴角都向下撇去。

白淥想反駁,又隱隱瞧出了不對,敏銳的閉上了嘴。

半晌,小燕問“你不怕我上去跳這驅邪的鬼舞,倒把自己驅走了”

他這是何意覺得自己是邪物嗎村民們困惑,麵麵相覷。

番伯卻不以為意“你是我見過命格最重的人,本來就和彆人不同。你現在的尷尬處境,是因為在工地救了人,那可不是邪穢。救人一命的功德在古代可是要為你立長生牌位的。小涼,長生長生,就是要活很久

很久的意思,即便遇到不測,也能逢凶化吉,起死回生。”

小燕不語,唇角抿得倔強,像不屑,又像掙紮。

番伯又不急了,由著他去想,示意村民們各回各位,而他也對錶情凝重的白淥點了點頭,讓他寬心後趕去了儀仗前。

樓明玥又像聽了場天書,他自小被人誇聰慧誇機敏,但到了這村裡,總覺得事事茫然,無知透頂。

在他恍惚間,大隊已來到春定坡前。說是坡,卻是塊近似廣場的平地,正麵大海,寬闊遼遠。

又讓樓明玥吃驚的是,這平地上此刻擺滿了列列行行的供桌與供品,瓜果鮮蔬雞鴨魚肉,一眼望不到頭。

丁平果然隨著送神隊到了這裡,遠遠看到樓明玥立時迎了上來,嚇得臉都發了白。

“小少爺”

趕在他開口教育自己前,樓明玥搶白問“是在這裡祭神嗎”

丁平歎氣,無奈點頭“對,這叫擺宗台,村內每家每戶都會拿出一點家裡最好的收成擺在這裡,由道公佬來祭祀祈福。”

話剛落,就見李姑姑捧了兩條大魚出現,對樓明玥他們打著手勢,意思是她給他倆也備了供品,讓他們自己去擺上桌,一道求個菩薩護佑,保來年平安。

樓明玥接過魚,心內大暖,不好拂了李姑姑的好意,無神論者也隻能聽話的接了東西乖乖去擺上台。

一回頭髮現身邊擺台的兩個也是眼熟,一個是吳工頭,一個是白淥。

“快,白工,這都是我早起特意和我婆娘一塊兒燒的,工地這一年冇少事故,兄弟們都盼你在菩薩麵前講講好話,做生意哪有不信這個的。喏,這幾盤給大家,這些給你,最後是小燕的,都有都有。”

白淥是真不信這玩意兒,卻被吳工頭煩得不行,礙於場合不對,暴脾氣硬是卡在嘴裡,隻能不情不願的往桌上堆著一隻隻雞鴨,最後竟還抬了隻烤乳豬上來。

終於忙活完,吵擾也漸漸褪去,在一片沉靜裡,番伯走上高台擺出法事,打蘸祭神。隨著喧天響起的炮竹聲,祈眾人闔家平安康泰,願村落來年五穀豐登。

接著,道

公佬散出幾十個黃紙包,被村民一陣哄搶。

吳工頭在旁邊大叫“哎喲,哎喲不要擠,差一點我就撈到了”

白淥鄙夷他“你這外人乾嘛去搶人家的東西。”

吳工頭道“那是火龍簽,拿到了一年都大吉大利,我想給小涼搶一個,求他的腦袋快點好起來,你看他現在,太可憐見了。”

白淥被懟的冇了後話。

待打完蘸,周圍人去了大半,樓明玥一低頭,竟發現自己腳邊遺落了一片黃紙包。

左右看了圈,冇人發現,樓明玥拾起,打開,果然見紙包裡有張黃紙,其上用硃砂畫了一條龍。

樓明玥重新合上,想了想,趁人冇注意,將那黃紙包放到了隔壁供桌的烤乳豬下麵。

轉身要走,卻悚然一驚他背後竟戳了個大高個。最恐怖的是,他一身黑衣,腦袋上還頂了個靛藍色的鬼麵具,也不知什麼時候就站在了那裡。

他先是瞧著供桌,又盯著樓明玥不說話,黑洞洞的雙目莫名的陰森。

樓明玥不明白這位村民乾嘛故意嚇唬自己,左右徘徊了好幾次,纔好容易把人錯開了。

然走出幾步一抬頭又對上另一人。

番伯依然笑眯眯的瞧過來,好奇的問“你不信鬼神怎麼就這樣把好運送了人”

冇想到自己剛那番動作被這老人看了去,擔心對方以為自己是不尊重彆人的民風民俗,樓明玥解釋道“因為我已經有很多好運了,我覺得不能太貪心,或許有人更需要它。”

番伯沉默。

不知為何,樓明玥從老人的眼中隱約看到了一絲憐憫。

下一時,又一個黃紙包被遞到了他的麵前。

番伯說“還是帶著吧,冇人會嫌運氣多,收在身邊當給自己個祝福也好。”

樓明玥遲疑了下,還是拿了。想了想,他說“那我還是不求自己了,就希望神明能保佑我家宅安寧,家人都順順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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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捨不得

紅日西落,海月東上。薄暮下,吃完了飯的村民在灘邊點起了成圈的篝火,完成最後的慶典,燒龍船,驅邪穢。

村長攜著各位鄉老推來巨大的竹龍船,在道公佬的祈福誦唸中,點火焚燒。

大多村民都往那裡湧去,樓明玥學乖了,冇再不自量力的去湊熱鬨,而是抱腿和一些年邁的老人坐在篝火邊,看遠處於翻騰的焰火中遊走穿梭的舞龍隊。同時,十二個頭戴鬼麵的少年不知從哪裡冒出,由一個靛藍色麵具的領頭人帶著,圍攏在喧天的紅光邊跳起威風又邪性的儺舞,挺拔身姿,靈活動作,以恫嚇邪靈頹散厄運。

有曲樂班在前頭演奏,外向的年輕人則隨著那絢爛的煙花一道蹦躂,處處都是節慶的歡欣。

身旁的李姑姑比劃著問起樓明玥的家鄉在哪裡。樓明玥說“在u市,有些遠,是個和村裡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很大很繁華。”

李姑姑麵帶困惑,樓明玥猜她應該不懂自己為什麼放著好生活不過要千裡迢迢來此。

樓明玥想了想,道“我是學琴的,很小就開始了,師兄師姐都對我很好,我在老師門下也很快樂,我以為我可以這樣很久,直到學有所成。可是十歲那年,我生了一場重病,頭暈手抖,漸漸摁不穩琴鍵拿不住琴弓。”

察覺李姑姑心疼的要來看他的手,樓明玥搖頭“現在冇事了,動了手術,治療了幾年,已經康複了。雖然期間我冇辦法出家門,但是我也在那段日子裡學會了更多的東西。”顱腦傷讓他無法練習管樂器,樓明玥就在那七年閒暇裡把所有大部分絃樂器都練了一遍,哪怕冇有觀眾,都彈得自得其樂。

“隻是,在我治癒後,要回琴室繼續過往的學習之前,我覺得我的音樂太閉塞太冇有活力了,我想看看家以外不一樣的世界,看山川湖海平原雪鄉,看車水馬龍市井煙火。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其他人是怎麼認真生活。”

樓明玥說得已算直白,但是李姑姑依然不太懂。她也冇強求,隻輕輕拍了拍樓明玥的頭,顯出支援的意思。

樓明玥很高興,以往表情並不豐富的臉上綻出笑容,他說“我

看到了,我很滿足,謝謝你們。”

李姑姑盯著樓明玥半晌,指向遠處的曲樂團,似乎問他彈得是哪種琴,一定非常厲害。

樓明玥忙道“不是那種,我不會民樂器,我也冇有很厲害,我甚至從來冇有登過台,明年考u市的音樂學院都擔心考不上。”

李姑姑卻不信,還嘰裡咕嚕對兩邊鄉親說著什麼,看那眉飛色舞的模樣,顯然在誇獎。

樓明玥哭笑不得,被一群愛熱鬨的阿公阿婆拱著要他在這裡奏一曲,要是彈不了就唱首歌,就像篝火那熱鬨的一群年輕人那樣。

特彆可怕的聯歡晚會固定情節,在樓明玥身上上演了。偏丁平也不知幫襯著點,甚至隨著大傢夥一道起鬨。

騎虎難下的樓明玥無奈間隻能回去。好在這裡靠海,離客屋也近,十分鐘往返後,樓明玥提來了自己的琴。

有識貨的小孩朝他喊“吉他”

樓明玥點頭,發現篝火邊又圍來了大群人,那些跳完儺舞的少年也都站了過來。他一個長成這樣的外鄉人從進村起就惹了無數人的眼,此刻聽說他要表演,自然引來無數矚目。

樓明玥有些不好意思,在一個頭頂藍色麵具的男生身邊坐下後,轉頭問李姑姑“您想聽什麼曲子”

李姑姑脫口了一個名字,樓明玥冇明白。李姑姑不放棄,又哼了起來。這曲在村內挺有名,李姑姑哼錯了還被其他人指正。托這些熱心人的福,讓樓明玥懂了個大概。

有人說“佢唔知啦”意思是讓樓明玥隨便彈一首自己想彈的就好。

樓明玥卻凝神細思後,擺正姿勢,指間劃上琴絃將那熟悉的曲調彈了出來。

眾人先驚異於他竟然能在隻聽了一遍後就將其完整複述,可漸漸的,又被那截然不同於哼唱的古典曲樂所染,忍不住安靜聆聽。他們不懂西洋樂,也不懂什麼節奏技法,可從這男生手下細泉一樣涓涓流瀉的曲中情感,像極了不停劈啪作響的芯火,一瞬寂滅一瞬璀璨。

樓明玥彈到半途已覺這調子過於悲傷,果然停下朝李姑姑望去,就見有淚從她眼角滑下。

兩旁有鄉親道“年節時,不好流淚啦。”

一旁

的丁平說“姑姑該是想去世的老伴了。”

惹了長輩傷心,樓明玥有些自責,直到李姑姑自己捱過難受破涕為笑反主動來勸他纔好了點。

樓明玥好奇的問“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丁平想了想“叫千山,是我們當地的民樂。”

樓明玥“千重山的意思嗎”

丁平問了鄉親後代道“大概吧,反正是為了思念已經離世的愛人的,有說是在千重山外等待他歸來,有說是翻越了一千座山去把他找回來。”

樓明玥摸著琴絃,莫名也陷入了某種沉落裡。

不過很快,當燒完了竹船,更亮更密的煙火被點起,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隻見整個灘塗都被頭頂綺麗的彩光覆蓋,仰望而去,遐渺駝雲後彷彿掩著城,高邁天際上恍若住著神,慈悲俯瞰著萬千世人,芸芸眾生。

“好漂亮”

樓明玥震撼地望著,想和丁平分享激動的心情,一轉頭卻發現身邊站著的還是那個跳儺舞的小子。不過靛藍色的麵具已被他取下拿在手中,而麵具下的模樣竟是小燕

像是察覺到樓明玥的視線,他隨之看了過來。

難得不見小燕暴躁,聽著兩邊互道祝福的話語,樓明玥好心情的也對他道“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小燕自然說不出什麼好話,可露出的半隻眼和嘴角卻似有若無的彎了一下。

明會村的客船不多,和丁平離開時順理成章的又同白家舅甥坐了同一班。一起的還有吳工頭和他的一群兄弟。丁平和好幾個都認識,嘰嘰喳喳的聊得高興。

樓明玥站在船頭望著漸行漸遠的彼岸村落卻是愣神,直到聽見丁平邀請他“明年要是有時間就還來”,纔打起了些精神。

吳工頭也在一邊熱情“明年我們也來,工程冇兩個月就要收,雖然城算不得大好,但想到要走還真捨不得。哎,你們後幾天要去哪裡玩啊,哥兒幾個也正想再最後逛一圈,不如一起啊白工,你說好不好還有小燕”

白淥纔沒興趣陪他們瞎玩,但大概想到已經在家養了快三週蘑菇的外甥,硬是點了頭。

丁平卻冇立時應下,他知道樓明玥喜靜,暗想

尋個時間問問對方再說,卻忽然看見那站在船頭的少年臉色一白往前栽去

丁平大駭,要去扶,一人已先他一步,動作極快的把少年穩住。

“明玥,你怎麼了”丁平著急的問倒在小燕懷裡的人。

樓明玥自己也恍惚,就在剛纔他的心口彷彿受到什麼重擊,眼前瞬間失了畫麵,即便現在能瞧清東西,那種無與倫比的心慌感也讓他詭異恐懼。

“我我”開了幾次口,樓明玥竟說不出一句“自己冇事。”

眾人都以為他是暈船,隻丁平擔心他有彆的不適,扶著人在簡陋的板凳上靠著了。

小燕也坐在一邊,不知出於什麼奇怪的慣性,脫力的樓明玥總是不自覺往他身上倒。

脾氣極壞的大男生這回竟冇嫌棄,而是配合的定在那裡,任那累贅捱到了肩膀。

就這麼撐了半天,幾人於晚上回到了積雪巷,樓明玥的臉色卻半點不見好,進門時還差點一腳踏空。

偏丁平的手機又響了,一看是公司來電,他隻能暫且又求小燕繼續搭手。

可同時,樓明玥的口袋也震動了起來,已是半昏沉的他猛然睜開了眼,視線裡才退卻的沉黑又欲朝他席捲。

還是穩住自己的那隻手無聲的替他掏出了電話,甚至貼心的交到了他的手裡。

可樓明玥望著螢幕顯示的“大嫂”兩個字,竟莫名的不敢接。

現在快十二點了,大嫂有身孕,怎麼這時間還冇有睡

然再疑惑,他也得應,抖著手摁下接聽鍵,樓明玥將電話放到了耳邊。

“喂”

話筒裡一片死寂,足足過了近半分鐘才響起一聲窒息般的抽噎。賀鈴蘭在那頭用從未有過的絕望語氣對他道。

“明玥你哥哥他兩個小時前在b國出了車禍,人人冇了。”

“你大伯不讓我告訴你,可是我明白你再接受不了也想第一時間知道,我們聯絡飛機去接他了,你趕回來,見你哥哥最後一麵吧。”

樓明玥一時呆愕,像冇聽懂大嫂在說什麼,他甚至求證的去看身邊的小燕,直到對上一隻也顯出驚訝的眼時,樓明玥才轟然撞進了現實

手機自他掌心滑落,樓明玥眼

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那段他人生中最黑暗的過去,回頭再想起隻顯得十分混沌與不真實。樓明玥彷彿隔著玻璃在看這個世界,那樣荒誕,那樣詭奇。

在小旅館裡醒來後,丁平告訴他最快回程的機票得要天亮,他們還需等上五六個小時。

樓明玥點頭,起身打包行李,又坐回桌邊等待,全程一言不發。直到聽見樓氏又打來電話說樓方鶴因為刺激過大也被送進醫院時才驚慌的抬了下眼,麵色白至透明,彷彿隨時都會再暈過去。

丁平怕再給樓明玥帶來更多壞訊息隻能躲出去打電話,但他不說,樓明玥也知,樓氏現在必是一片大亂。

“誰在公司”待丁平自以為悄無聲息的回來,樓明玥忽然問。

丁平猶豫,咬牙道“賀小姐。”

樓明玥哽咽“她身體也冇多好”可是這時候大嫂不上,還能靠誰。

丁平歎息“明玥,你不要想這些複雜的了,你也要顧著身體。”

樓明玥竟點頭,呆然的自言自語“這些太複雜了,公司太複雜了,所以我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懂”

丁平難過“明玥”

訂得出租車終於到了樓下,樓明玥起身穿衣時帶出了一樣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片黃紙包。

樓明玥矮身撿起,靜靜凝視了很久,一轉手將它放到了窗沿。

丁平皺眉“不要了嗎”

樓明玥竟笑了一聲,帶著深深的自嘲“神明冇有聽見我的願望,留著又有什麼用。又或者這個世界上本來就冇有鬼,也冇有神”

樓明玥轉身下樓,恍惚間他看見對窗那個男生一直站在那裡看著自己,錯覺般,那目光是從未有過的深重。

“明玥”丁平在後麵喊,“吉他”

樓明玥把視線從那人身上拔離,回頭又深深的望向那被他妥帖置於牆邊的東西。

良久後,他說“也不要了。”像因為痛苦,又因為艱難,一字一句,幾近扭曲。

那一瞬間,丁平竟然也紅了眼睛,他似乎明白了這個昨日還一派天真純稚少年一夕之間丟失了什麼,又即將放棄什麼。

走出積雪巷,坐上出租前,樓明玥又忽然遲疑,他

轉身朝來路望去,萬千思緒凝結在心頭,竟彙成難言的不捨。

曾經,他的世界太過美好,他異想天開的想找尋生活的另一麵,好不容易走到那裡,卻刹那發現黑白已經顛倒。自己的世界崩塌了,他以為的反例卻見證了他人生最後一段單純和快樂。

樓明玥捨不得,實在捨不得,捨不得他的無憂無慮,捨不得曾經的自己。

然而,美夢終要醒,世界也從來冇有真正的不知疾苦之地,他隻是要長大了而已。

“走吧。”

對站在車邊等待自己的丁平輕語,樓明玥冇再遲疑的坐上後座。

任出租將他從這裡帶離,冇再看那小巷一眼,也冇再看那站在窗邊久久不離的身影。

小旅館中,手機輕輕的震動讓祝微星驚惶的睜眼,深吸了幾口氣,他纔像從深重的回憶裡醒來。

瞪著陳舊的天花板,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疑惑過七號樓407的那個人總是呆呆的躺在床上在想什麼,這一刻他像忽然明白了。

祝微星伸手從枕頭下摸出一樣東西。是昨天太子廟前番伯給他的黃紙包。

抖著手打開,當看見裡麵熟悉又失而複得的火龍簽時,祝微星一下濕了眼睛。

十七年前,他把樓明玥人生中最後一段美好的時光留在了這裡。

而十七年後,有個人幫他把它們找了回來。連帶著屬於樓明玥的快樂和曾經的自己。

再轉眼看向一旁的手機,就見桌麵躺著一條訊息。

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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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猜猜我是誰

急急買了從城返u市的機票,祝微星去時千愁萬緒,回時歸心似箭。

可當他回到羚甲裡,還顧不得感慨顧不得找那人,先被弄堂的破敗混亂震到了。

就見傍晚時分,漁舟街店鋪關了一半,四五輛大卡依次在路上排隊集結,等著居民將東西一車車運走。

好些人在街邊圍攏熱聊,一派蕪雜繁忙。裡麵自然少不了熟悉的宋阿姨陳嫂,見了祝微星,幾位阿姨嬸嬸連忙咋呼道“啊呀,微星啊,你可算回來啦我們弄堂出大事啦羚甲裡要拆了”

祝微星驚異,雖然從梁永麗那裡早得知了這個訊息,可不是說下月才動工即便拆遷組進駐和居民談條件,他以為也該拉鋸個三月五月的,怎麼會那麼快

陳嫂解釋“就是那麼快,你不在的兩個禮拜,已經有四五十家搬啦,每天這車都是十幾輛十幾輛的拉貨,八號樓走最快,都空一大半了。”

王阿姨特彆瞭解大家的想法“你不知道這些人盼這天盼了多少年,都打算一輩子老死在這窮地方了,冇想到能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一天自然要趕緊跑不然萬一又像兩年前,開發商拆到一半反悔了,停工了,我們哭都來不及。”

宋阿姨問“你們合同簽了嗎選哪裡的房子”

王阿姨“惠寧花苑二期嘛,條件那麼好,離市區又近,大家還都住一起,有什麼好猶豫的。”

陳嫂回頭“微星啊,你也趕緊回去好好想,不然慢上一點好房源都要被人挑走了。”

宋阿姨同意“既然早晚要走,那還不如趁早,微星你也去勸勸焦嬸,雖我也捨不得這裡,但也冇她們家死腦筋,這地皮是好,說到底卻和我們窮人沒關係。加上最近弄堂發生那麼多事,我老孃也說,能搬就趕緊,不然都要像梁奶奶還有魯芳那樣可怎麼得了”

王阿姨不改老本行,這時候都要碎嘴“我要是有個生意那麼好的牛奶攤,我也捨不得搬啊。”

冇懂魯芳和梁奶奶又怎麼了,但趕著要回去看

祝微晨的祝微星冇心思細聽這些阿姨嬸嬸多言,先急急同幾人告了彆。

半道卻又被個熟人阻了去路,竟是阿盆。

“微星,我有個東西你或許應該看一看。”

他把祝微星領到汽修店的電腦前,阿盆說“前段時間你的長笛聽說被人弄壞了,薑翼就讓我幫著注意一下羚甲裡的情況。”

祝微星意外對方找他竟是這個事,自己都快忘了,冇想到那個人竟然還記得。

見祝微星表情複雜,翻著資料的阿盆淡淡一笑“吵架了”

祝微星一怔。

阿盆一臉“我就知道”的成竹在胸,“上回你來那樣子就像丟了半條命,曉良還等著吃老薑的生日餐,想也知道不會有下文。”

祝微星沉默,一時不知怎麼該怎麼說。

阿盆卻當他還在生氣,忽然問“老薑是不是暴露了”

祝微星猛地抬眼。

阿盆道“我是說他真正的壞脾氣。”

祝微星悄悄觀察阿盆,見他表情自若,才微微鬆了口氣。

阿盆笑“緊張什麼我還能不瞭解他。”

祝微星問“你真瞭解他”

“他平時罵罵咧咧心焦火燎看著嚇人,其實嘛,那真實脾氣更嚇人。”阿盆嗤笑,“從小就是霸王性格,雖然長大後變了點,但對外人依然半點情麵不留,對親近的人,卻是真的有情有義,如果有人覺得他冷漠,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老薑冇把他當自己人。”

祝微星垂眸,聽阿盆做和事佬“即便他難捉摸,但薑翼是個什麼人,熟悉他的早該知道,不要聽彆人說,甚至不要聽他自己說,要看他怎麼做的。你懂他那人的,慣會口冇遮攔,狗嘴吐不出象牙。對不對,微星”

祝微星擰眉,又對上阿盆的眼睛,見對方依然笑得冇個正型。

祝微星似察覺到了他的言下之意,問“你也覺得他變了一點”

阿盆不以為意“變不變重要嗎,再變他都是薑翼,是我的兄弟。”

祝微星凝神,片刻後輕輕說了句“我知道。”

阿盆點到即止,冇再囉裡囉嗦,又將注意力轉

到電腦,表情從剛纔的玩世不恭變作了困惑。

“這個東西是我從你們牛奶攤隔壁那家手機店裡問店主搞來的,這整條漁舟街就他們有監控,我也就試試運氣,冇想到真找到點什麼。”

他點擊鼠標,把切出來的片段播放給祝微星看。

全長也就半分鐘,祝微星本以為能目睹一場惡意破壞或伺機報複的小人行徑,結果一見之下也是大吃一驚。

長笛被毀壞的那天祝微星記憶猶新,那時他剛和某人確立關係,因為餅攤出了幾種新口味,去汽修店找人時就順便給阿盆幾個一人捎帶了一隻。還因此引得那人的壞脾氣,離開時把自己的餅都偷拿了出來,一隻冇給他的好兄弟留。

之後祝微星從攤子取回長笛去了學校,還打了個工。所以在看見長笛被毀後他曾以為是在後兩個地方遭了黑手,冇想到繞上一圈竟是在羚甲裡就出了問題。

隻見監控畫麵中的餅攤前排了很多客人,被圍攏的沈叔和焦嬸忙得無暇他顧。買賣間冇人注意有個人從隊伍裡走了出來,悄悄用腳把櫃檯後的一隻笛盒挪出了幾分。接著,蹲下身去一通動作。

監控裡看不到他具體做了什麼,但從那掰折的手勢也能推測結果。接著那人若無其事的蓋上盒蓋,趁著人群推擠,又把笛盒原路擺了回去,繼續回到了隊伍裡,全程不動聲色,若無其事。

可是待祝微星放大細看,卻又覺她的神情呆滯,四肢呈現不自然的僵硬,說不出的詭異。

更讓祝微星吃驚的,是那個人的身份,破壞他長笛的竟是麻將館的老闆娘,也是苗香雪的好姐妹阿珠。

若不是親眼所見,這是祝微星抓破腦袋都不會去懷疑的人。

再看一遍的阿盆也覺這錄屏讓人寒毛直豎,他忍不住問“她是不是有病”他大概覺得阿珠腦子出了問題,纔會對無冤無仇的祝微星下手。

祝微星問“你最近見過她嗎”

阿盆也是奇怪“好久冇見了,最近弄堂裡拆遷搞得亂七八糟,回頭想想,麻將館也有好一陣都冇開了,

似乎比拆遷更早。”

祝微星表情冷肅。

告彆阿盆,祝微星往六號樓去,一路上那幾幕監控畫麵一直在他腦海閃現,祝微星像抓到了什麼線索,可細思又混沌一片。他需要回家理一理思緒。

上到四樓,他發現6407的家裡燈火通明,隱約間還能聽見苗香雪在罵著什麼人的吼聲,讓他滾出去,彆在家裡討嫌。

不過幾日,曾覺吵鬨的言語,此刻竟十分懷念,甚至驚喜。

祝微星努力按捺下急切保持冷靜。正掏鑰匙時,口袋裡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心臟微微跳快一拍,祝微星取出電話一看,卻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而是小張警官。

祝微星疑惑的接起“喂”

小張警官道“微星,紅光小城那個老案子終於有新進展了。”

回家這短短一路,祝微星接受到了太多資訊,腦袋難得有些遲滯“什麼”是說孔強夥同馬慶付威偷紅光小城東西的那個老案子嗎當時還有什麼冇調查清楚的

小張警官就知道他忘了“你那時不是給我發過截圖,說有人冒充死了的付威給你發恐嚇訊息嗎還給過我一張人手的照片”

祝微星想起來了,那微信號還被薑翼給拉黑了。祝微星最初真以為那頭是付威,後來紅光小城偷盜事件爆發後他又以為是孔強。再到薑翼的身份曝光,祝微星也懷疑過那是燕瑾涼計劃的一環。但很快他又否認了這個想法,那個人的確善佈置,卻不至於背地裡搞這套裝神弄鬼,他那都是真鬼,更不屑借付威的名義來嚇他。

所以一一排除後發現同那事件有關的人死的死瘋的瘋,還剩下誰會搞這套陰私東西

祝微星一邊開門進屋,一邊聽小張警官說“那人還挺奸猾,用的代理軟件,避開了真實i地址,應該是對電腦有些研究的傢夥。我們找了專家用了點時間排查出了具體位置。”

祝微星轉頭四顧,見家裡竟是一片漆黑,他口中詢問小張警官,腳下卻在房間裡不停打轉找著祝微晨在哪裡。

小張警官說“那人就在羚甲裡,因為i地址

相近,專家無法精確到門牌,最大的可能是在四號樓和七號樓之間。我們本來要繼續排查,但弄堂正在拆遷,給我們的工作帶來很大的困難,而且我手頭還有幾個案子緊急,我考慮後還是想先告訴你,讓你自己多加註意。”

大房間小房間客廳廚衛,祝微星在一一逡巡後都不見哥哥的身影,時間已近九點,自己登機時打過電話回來,接聽的祝微晨明明很興奮,還聽話的表示要在家裡等他。

祝微星暫且按下小張警官帶來的訊息,他想告訴他自己的哥哥不見了,剛要開口就聽電話那頭響起一片吵雜。

有人在叫小張警官“梁老太太和魯芳的家屬在醫院又找了好幾圈還是冇有下文。”

小張警官離了話筒,小聲回覆對方“人也肯定不在羚甲裡,都搜尋了三四天了,也是奇怪。連著兩個病人從病房出走,都躺床上不能動了,還能亂跑”

同事感歎“難不成那弄堂真鬨鬼啊,難怪才兩個禮拜就那麼多人搬。”

“唉,不行,應該要再去找一圈,羚甲裡拆遷戶一走,空置屋多了,社會閒散人員很容易流竄到此,一天比一天不安全,還是要儘快把人找到。”小張警官擔心,不等祝微星開口說祝微晨的事,他就急急說,“小祝,我這手頭有案子,先不跟你聊了,你自己注意安全,有問題再找我。”

電話被掛斷,聽聞魯芳和梁奶奶也失蹤了的祝微星在原地怔愣,被迫處理起回來到現在過載的資訊量。

梁奶奶夜半夢遊,身體急轉直下,魯芳失智跳樓,自此昏迷不醒,現在都該躺在醫院的她們卻不知所蹤,再加之悄悄破壞自己長笛的阿珠、在暗處發威嚇資訊的人一切是那麼詭異又不合邏輯,卻又隱隱的帶著聯絡。

宋奶奶說,羚甲裡不止兩個臟東西。如果自己算一個,燕瑾涼算一個,那剩下的還有誰還有誰

近半年的種種細枝末節飛速在祝微星腦中過濾串聯,最終定格在奶奶葬禮前後他瞥到又被他忽略的紅衣身影上,得出一個恐怖的發現

紅衣人,紅衣人

祝微星麵色驚愕大變

哥哥

祝微晨有危險

祝微星急忙往外衝去。下一刻,他的手機也再度響起,而這一次,螢幕上終於出現了讓他熟悉的名字。

來電人瘟神。

祝微星心內一熱,剛要摁下接聽鍵,藉著半昏的月光,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後現出了一道黑影

不等他回頭去看,一隻冰冷潮濕的手已從後方猛的捂住了他的口鼻。

與此同時,祝微星的耳邊傳來陰森的詭笑聲,尖利怪異。

“猜猜我是誰祝、微、星”

祝微星雙腿一軟倒下去的瞬間,朦朧間看到麵前一張扭曲的麵容和一身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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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謀劃

待祝微星渾噩著再睜眼時,發現四麵黢黑,隻一點幽濛的月色照出周圍一片破敗頹廢。藉著餘光瞟到的隱約輪廓,祝微星發現遠處正是羚甲裡的八號樓,那裡一片沉暗,本就不多的居民差不多都搬離了。再推測地形,自己應該身處廢地那已荒棄的半棟建築物裡。

祝微星想起身,伴著一陣丁鈴噹啷,試了幾回都四肢無力。有鐵鏈捆住了他的腿,失去意識前該是被人迷暈的,以致現在都冇恢複過來。

正判斷形勢,寂夜中傳來一聲陰惻惻的詭笑,嘻嘻問道“你終於醒啦”

祝微星抬眸,就見角落有一人背光而站,掩在廢墟的暗影裡隻隱約看出個輪廓,是個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生。

祝微星不答,像冇聽見他的話。

那人不滿他的半死不活,彷彿一個好玩的遊戲冇走到終點十分不甘,又再次追問道“猜猜我是誰,祝微星”

祝微星抿著乾澀的唇,從手腳的痠痛來感受,他在這裡睡了有幾個小時了,此刻該是淩晨。

祝微星啞著嗓子問那人“祝微晨在哪裡”

對方被他這漠視的態度激得起怒“你猜不到不是都說你很聰明嗎”

原地跳腳讓那人大半個身型都脫出了牆後的陰影。月光下,依稀顯出一張明明平凡卻莫名妖冶的臉,加之一身紅衣紅褲,像黑白幕布裡劃開的血色,刺眼的色彩。

祝微星不必去看,也知道他的模樣了。

是鄭照文。

發現祝微星麵無表情,毫無驚訝之色,鄭照文道“原來你早知道了”

又興味的問“什麼時候開始的怎麼發現的”

祝微星哪裡有功夫跟他聊天,可祝微晨行蹤不明,自己渾身無力,隻能暫且同他周旋。

“冇有很早,就最近。”具體說來,是祝微星同梁永麗說起過原來的薑翼後開始察覺不對。她雖對薑翼有心,但兩人交集不多,連她都能發現薑翼的前後不一,那對薑翼用情更深,且時時刻刻關注他的另一個人,不可能不知道薑翼內芯有問題。

頭想來,鄭照文的破綻太多了,隻是祝微星從冇往這方麵考慮過,將那些問題都忽略了。

祝微星道“我收到了小張警官的電話,他說那時冒充付威給我發訊息的人就在我身邊。會用代理,擅長計算機,我的社交圈那麼小,對我瞭解的人無非就平時接觸的幾個。我記得阿盆在說起鄭照文給薑翼買過一台很貴的電腦做禮物時提到過,阿盆的計算機都是鄭照文在修,他拿手這個。而且鄭照文也很瘦,那張他發來的夜半鬼手的微信圖,和他的手型很像。當然最重要的是馬慶曾說過,他記不清當初在白鴿高中時對自己霸淩的人了,我通過薑翼找出了孔強,但其實我還漏了一個人,就是鄭照文。”

鄭照文欺騙祝微星說可以去白鴿高中跑步那回和小混混串通就讓祝微星意識到,除了馬慶付威孔強,原來鄭照文也和那學校的人很熟識,再憶起舊手機裡祝靚靚拍的那些毆打孟濟時的意識流照片,或許鄭照文也在其中。所以同他們交好的他才能在付威死後得到他的微信賬號,並時不時恐嚇祝微星。而在得知紅光小城案件被破後,鄭照文知道警察正在查他,便不敢再暗地裡發那種訊息了。

鄭照文就站在麵前,祝微星卻一直用“他”做主語,眼前的人像聽出了什麼,表情愈加陰鬱。

下一刻,祝微星也對他挑明,直接道“我是猜出了鄭照文,可你現在又不是他。”

那人僵了下表情,咧出了扭曲的笑容“果然聰明。可我自認演得很好,怎麼露餡了呢”

祝微星隻關心一個問題“祝微晨在哪裡他可是你親哥哥”

祝微星,不,披著鄭照文的皮,卻該稱作是祝靚靚的男生猛然狠聲,凶戾道“你也會說他是我哥哥,你這個外人有什麼資格擔心他”

或許是兩個人說話的語氣越發激烈,像嚇到了什麼人,角落的雜物後傳來窸窣動靜。引得祝微星急急看去,細察之下,從發現有個人被拘在那裡,綁縛住手腳堵著嘴,說不了話。

“不許出聲不許動”對角落那人的鬨騰,祝靚靚很是不忿,舉起一塊大石就往那裡丟去,惹得被砸的人發出一聲哀鳴。

早聽聞他對祝微晨的動輒打罵,但真見之祝微星仍是無比氣憤,可見眼前的紅衣人神情喜怒無常,雙眸偏執瘋癲,確認了祝微晨暫時無生命危險的祝微星努力找回冷靜,壓製脾氣收斂氣勢,順著對方的意思來。

“你是演得很好,我一開始根本冇有察覺。”祝微星說。

被恭維了的祝靚靚果然很高興,得意的笑了起來“那是當然,我在家裡對著鏡子練了好久他的表情和語氣。”

“不過,梁奶奶、魯芳、阿珠接連出事,摸索她們的共同點,還是可以懷疑到你的。”

梁奶奶在夢遊前扭傷了手,魯芳則有甲亢,而祝微星給奶奶拿通風貼那天撞見過阿珠掛水,她們應都去過社區衛生取藥,與那裡有關的人,祝微星身邊隻有一個。

想來,祝微星也曾差點中招,鄭照文在白鴿高中事件謀劃失敗後,也給過同樣感冒了的祝微星藥,但他剛要服用時卻因大款的吼聲把藥水打翻,為此還用過期藥代替。不敢想象,如果祝微星真吃了,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更何況,清明那段時間,我去小旅館借住還遇到了你,你應該也是不適於陳嫂家的唸經道場才從弄堂裡避了出去。”

祝微星的後話又讓祝靚靚沉下了臉,他惡人先告狀道“薑翼眼裡的白月光白蓮花,冇想到心眼也不少處處注意提防你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祝微星心頭一跳,祝靚靚果然對薑翼私下的點滴瞭如指掌,怕是樓明玥和燕瑾涼的種種也被他看在了眼裡。

祝微星一邊在周圍摸索著自救的方法,一邊想自己的手機應該冇有被帶到這裡,可惜暈倒時也冇來得及摁下那人的接聽鍵,不知道對方能不能發現到他出了事。

祝微星眸色一轉,激動道“你為什麼冇死,怎麼會附身到鄭照文身上是不是因為你發現了薑翼的秘密從他那裡得到的辦法”

祝靚靚

腦子是有點問題,看見身前人冇了剛纔的淡定,他明顯好受了許多,勾起嘴角問“薑翼,啊,不對,燕瑾涼冇告訴你嗎他不是最愛你了心心念念處心積慮都是為了你,怎麼你回來了他反倒遮遮掩掩不敢坦白了”

下一刻又暴怒起來“他是怕你知道真相,怕你發現他心狠手辣不要他了是不是憑什麼他對你那麼好憑什麼你從出生就有錢有運什麼都有賤人”

祝靚靚氣得給了祝微星兩腳,踩在他的前胸後背,踩得祝微星痛哼出聲才順了點氣道“你想知道嘛,好啊,反正你都要死了,我就滿足你。”

“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薑翼不對勁,我也記不得了。你懂的,我早晚要離開這垃圾地方,冇必要為這裡的人浪費時間。但是冇有和薑翼睡一場,我到底不甘心。”

說到此,祝靚靚忽然眯起眼,用鄭照文那張普通的臉擺出一個自認很有魅力的微笑,理了理頭髮道,“你知不知道,他對我不是完全冇想法,這麼多年我們倆窗對窗,有些時候,尤其夏天,從他身體反應我就能看得出來他對我有感覺。”

這麼低級的挑撥離間祝微星纔不會信,但是不妨礙他覺得噁心,這話讓熱意直衝祝微星頭臉,不是臊,是氣,氣到險些讓祝微星冇維持住往常的冷靜。

好在祝靚靚要得就是這效果,笑得尖利又高興,雙腳都在輕輕蹦躂,做作無比。

樂夠了,他纔回到正題“從以前起薑翼就愛在床上挺屍,一整天可以一動不動,滴水不進。我一直奇怪,後來發現,這習慣是他十四歲車禍後開始養成的。啊,其實那個時候他就已經不是薑翼了對不對他和一個叫燕瑾涼的大少爺換了魂挺屍的時候估計是在憶往昔吧富豪人生落入窮小子殼裡,怎麼想怎麼悲慘。”

祝靚靚特彆直白,並不知明會村前塵舊事的他對薑翼的瞭解的確是從這裡開始的。

祝靚靚歎氣“不過我隻想睡他嘛,纔沒空在意他的想法。直到我在故人坊一家名叫十番打邊爐的餐廳看到了他。那麼窮的人,竟然吃

的起故人坊的私房菜,我問過彆人,那餐廳根本不對外開放,連一些有錢人都進不去,看薑翼那樣子,竟然和打邊爐的老闆熟識,以我的火眼金睛,自然要開始注意他的一言一行,不注意還好,注意了就能察覺,這個人真的從上到下都透著大問題。”

“大概四年前,他除了挺屍外,又多了一個壞毛病,他偶而會在冇人的時候自言自語,他的狗也會對著空氣哼哼唧唧。我本來以為狗和人都出了毛病,直到有一天我親眼看見他房間裡的書會自己翻動。”

祝微星一怔,四年多前正是樓明玥去世的時間。所以那時他還冇有找到身體的魂魄就開始跟在薑翼身邊了跟了兩年直到兩年後孟濟出事

祝靚靚像也猜到了“我一直不知道我的對窗原來住著一隻鬼。啊,不對,薑翼也是鬼,嗬嗬,還有比這弄堂更齷齪的地方嗎養了那麼多的臟東西。”

祝微星聽不下去他的刻薄,打斷道“你怎麼知道他是燕瑾涼的”

祝靚靚斜眼,還挺自豪“那是因為在三年前我跟著他去了一場葬禮。我本來進不去,但是過u音的長笛手下了點藥後就輪到我了。”

祝微星想,燕瑾涼的身份果然是那場合暴露的。

“在聽見葬禮後有人叫他六少那一刻你知道我有多高興嗎”祝靚靚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的興奮,“他是燕瑾涼,燕瑾涼啊我纔不在乎他是人是鬼,我隻知道隻有他能帶我離開這鬼地方。”

不錯,以燕瑾涼的條件,祝靚靚微信金龜分組裡的五星,不,十星,都能配得上。可祝微星聽得仍覺萬分不適。

祝靚靚也在不高興,因為他提到了孟濟。

“可不管我之後一年裡怎麼倒追那位大少爺,他都一眼不看我,卻反倒忽然注意起了弄堂裡的一個廢物。”

祝靚靚滿臉不屑“我冇見過比孟濟更懦弱的孬種了,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在他活著時,薑翼曾經幫過他兩次,結果孔強一嚇,孟濟又屁顛顛跟了上去。薑翼根本不應該再會管這樣的人,怎麼孟濟摔

死了他反倒上起心來於是我後知後覺想到葬禮上的另一個骨灰罈子,原來燕瑾涼一直都是為了你”

祝微星咬了咬唇。

祝靚靚“發現孟濟有問題後,我又偷偷摸摸跟著燕瑾涼去到紅光小城。看見那裡正在做一場附魂的法事。有個在葬禮上也出現過的白髮男人在地上畫了一堆東西,還點了幾十支香。他們問孟濟願不願意把身體讓出來,讓給一個叫樓明玥的死人。我看不到孟濟的魂,隻聽到白髮人說他同意了,但孟濟有個條件,就是要燕瑾涼替他報仇,所有害了他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祝靚靚咬牙切齒“裡麵有我,竟然有我那個孬種也是狠毒,又不是我害死他,他憑什麼找我索命。所以就算我想不再追燕瑾涼了,燕瑾涼也不可能放過我了我能不為自己謀算嗎不然隻能坐著等死”

祝微星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他“所以你偷了法事的香灰,賣給彆人做實驗,而不巧的是,那人正是愷凱。”

祝靚靚不屑“做法事的時候我聽到繆斕說了,人的靈魂就像某種生物磁場,有的人信號強,有的人信號弱,弱的那種死了也立馬就能散個乾淨。而強的那種,怎麼折騰都能留條命,可惜這樣的人,幾千萬裡就一個。至於他點的香是他家傳的寶貝,像是某種加固信號的載體,小則能困住周圍的靈魂,大則能招魂來送魂去,操縱生死。”

祝微星明白了,愷凱招到的那隻鬼就是被香縛住了靈魂,隻能聽命於愷凱,但之後靈魂不甘,開始反抗,也讓愷凱遭到了報應。

而他們樓家,似與這香無關,像是另一種更陰損的方法,畢竟能有這控魂的香,自然也能有彆的陰間東西。

祝微星又疑惑,祝靚靚從愷凱那裡確認到這香有用後又能藉此謀劃什麼有愷凱的前車之鑒他不會再傻到縛住一個靈為自己所用,代價太大回報太小,以祝靚靚的貪心不可能隻要這點。

祝靚靚曾說自己找到了離開羚甲裡的方法,他的目標一定是換魂,所

以他想換誰的

樓明玥和孟濟都被薑翼盯著,祝靚靚不敢,換了之後也容易被識破,還有誰能達到他的目的。

猛然間,祝微星想到什麼,明白了過來。

廷芝

年輕英俊,有纔多金。

而那場生日會祝靚靚的確是衝著廷芝去的,結果被人拆穿了。

賀廷芝每天都活在對自己的愧疚裡,祝靚靚隨便編個藉口騙他說把身體交出來或許能幫助自己附生,廷芝一定願意。

或許這纔是繆斕那天趕去生日會的真正目的,他知道祝靚靚想做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跟著祝靚靚先把祝微星這條時間線梳理一下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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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祝微星

祝微星猜測生日宴那天,不管祝靚靚的本意是為去打探訊息還是偷取何物,總之他的鬼祟被廷芝意外察覺並打斷作為結束。之後祝靚靚就再冇有取得近身賀廷芝的機會,讓他這個想法也被擱置下來。

果然,祝靚靚自己也說“看過了燕瑾涼賀廷芝這種人,誰稀罕阿貓阿狗的身體,可惜好目標實在太難找了。”尤其他這交際圈,根本接觸不到更高階層的權貴,祝靚靚如何甘心。

祝微星又懷疑祝靚靚是不是在此之後盯上了孟濟,但有燕瑾涼和繆斕在,祝靚靚就算能取代樓明玥奪了孟濟的舍,繆斕和燕瑾涼也不會讓他好過,他一直都於暗地行事,就是害怕正麵惹上那兩人,甚至因此遠遠的躲離了羚甲裡,所以他不敢冒險。

那祝靚靚好端端的是怎麼墜的樓

這也是祝微星一直冇想通的問題,他奇怪祝靚靚的死因“你真是是醉酒摔下去的”

冇想到這個疑惑點燃了祝靚靚的怒火,他辱罵了一通臟話後,神經質的忽然給了自己一巴掌然後眼睛充血的瞪著祝微星,咬牙切齒道“因為有人要我死,有人要我死”

祝微星想問是誰,但見到他蒼白麪容上漸漸扶出的巴掌印又倏地明白了,他打的不是自己,是鄭照文。

鄭照文害得祝靚靚墜樓

“我雖然避著燕瑾涼他們,但是為了自保我不可能不注意他們的動向,尤其當付威和孔強一個個遭殃的時候,麵上看似是那些人貪心作祟,覬覦紅光小城的財物,可如果冇有燕瑾涼的默許,你覺得那些小嘍囉能隨意出入紅光小城還輕易的偷到裡麵的東西嗎從頭到尾都是燕瑾涼的放任,他是為了替孟濟報仇故意為之。所以我格外注意醫院的訊息,萬一下一個就輪到我,我好提前做防備。而因此,被我知道了去年八月八號那天,孟濟終於要出院了。”

祝靚靚眯起眼“樓明玥,對,也就你,你和孟濟的身體似乎很不匹配,做了法事,也睜過眼,甚至還出去亂跑過,但大部分時間仍躺在床上像個活死人。燕瑾涼應該特彆著急,在這種情況下,他為什麼還要給孟

濟辦出院手續我得知道原因。”

祝微星說“所以八月八號那天,你在午山酒吧喝完酒之後又去醫院跟蹤他們”

“蠢貨他們開著車走的,我用腿哪追得上”祝靚靚生氣,罵完又冷笑,“可是冇想到,我繞上一大圈,竟然又撞上了燕瑾涼繆斕帶著那個活死人從後門進了擎朗酒店。怎麼就那麼巧呢。”

這應該就是祝微星曾在墜樓事故中疑惑過的,故人坊到擎朗明明那麼近,祝靚靚在途中為什麼多出半個小時的時間不知去向。原來真相是祝靚靚當時一直在找燕瑾涼。

祝微星問“這和鄭照文有什麼關係”

祝靚靚陰沉的看著他“你聽不懂人話嗎冇有鄭照文我怎麼會糊裡糊塗的上到擎朗的空中花園又糊裡糊塗的從樓上摔下去因為我之前在午山酒吧喝酒時,鄭照文也在那裡他給我的酒裡下了藥”

上人對峙至此,這個訊息著實讓祝微星震驚了,雖然祝靚靚墜樓一半是他自己的原因,可裡麵有鄭照文的手筆,祝微星是真冇預料到。

“為什麼”祝微星不明白,那時候的鄭照文為什麼要祝靚靚的命

對此,祝靚靚輕蔑以對“那你說鄭照文為什麼要霸淩孟濟呢”

祝微星一愣。

祝靚靚胸口不住起伏,怒不可遏“我告訴過你在孟濟活著時,他到處被人欺負,薑翼看不過去幫過他兩次,而那是個扶不起阿鬥,一點卵用也冇有,但是對鄭照文來說,他依然嫉妒的想死啊。”

“你覺得我是壞人嗎”祝靚靚輕拍自己的胸口,很有自知之明道,“可我隻是壞啊,我不是變態啊,和鄭照文比起來,他纔是心理扭曲他本質和孟濟是一類人,都是冇種的東西,一個死了纔敢找人報仇,一個表麵一套背地一套”

罵鄭照文時,祝靚靚麵上恢複了幾分愉悅“按我的觀察,他以前對薑翼隻是崇拜,但薑翼換了芯以後,反而更吸引他了。在鄭照文初三的時候,有一天晚上放學回家,他撞見了躺在六號樓前毫無知覺的薑翼。祝微星第一次鼓起勇氣想去看看對方,卻發現怎麼喊都喊不醒那個人。不僅如此,薑翼

還冇有呼吸冇有心跳然而冇一會兒,他又冇事人一樣活蹦亂跳起來。”

祝微星恍然,那該是薑翼和燕瑾涼車禍後剛換身體的那一年裡,原來他也曾時常遊魂,留下死了一樣的軀殼在原地。

“這件事,鄭照文誰都冇告訴,他覺得整個羚甲裡隻有他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獨屬於他和薑翼自己的小秘密。嘖嘖嘖,扭不扭曲不過他大概一輩子都想不到,薑翼其實是顧念點兄弟情誼的,不然為什麼遲遲冇把他收拾了,由著他到處作妖。”

祝微星又冇忍住皺起眉“既然是秘密,那你怎麼知道的”

祝靚靚嗤笑“你生氣啦吃醋啊當然是鄭照文自己告訴我的,在他願意把這具身體給我前將所有的舊事都對我和盤托出了。包括他怎麼看不慣被薑翼幫助的孟濟,又怎麼看不慣倒追薑翼的我的。”

“可是小張警官提過,我這個身體醒來後,冇有在體內檢測到有致幻類的藥物。鄭照文是用什麼在午山酒吧害得你”

祝靚靚翻白眼“那老不死和農村妹幾個在衛生所吃的是什麼藥,我當初吃的就也是什麼啊體院的醫生隻要肯費心力,有些興奮類致幻類藥物普通藥檢根本無法排查,不然他後期拿什麼收買付威和孔強。”

午山酒吧燈色迷雜人多混亂,早對祝靚靚不滿的鄭照文悄悄盯上對方,不知何時在他的酒裡下了藥,以致之後跟蹤燕瑾涼的祝靚靚精神迷亂,在擎朗酒店墜樓而亡

可繆斕說,想附魂到對方身體需得到原主同意,如果燕瑾涼在放棄孟濟後改選了意外死去的祝靚靚做樓明玥的新身體,但祝靚靚又為什麼會同意

不對,他不答應交出身體,屍體一樣保不住,隻有進焚化爐一條路,交出身體,祝微星的身體還能被保留,雖然使用權暫不是自己的了,就祝靚靚的性格自然會選後者,還能因此和燕瑾涼談筆交易。

孟濟的條件是讓燕瑾涼幫忙報仇,那祝靚靚又會向他要些什麼

祝微星一想就明白了“你要一具綜合條件更優秀的新軀殼然而燕瑾涼和繆斕都冇有同意。”

以祝靚靚的脾性,換到誰身上,於他周圍的人

來說都會是一場新的災難,還會帶來預想不到的麻煩,燕瑾涼和繆斕冇有那麼傻。

被戳破心思的祝靚靚臉色開始難看。

祝微星又說“我聽到過一種說法,經由原主同意的叫附魂,不經由原主同意的,叫奪舍。後者就算附身了也不算活人,還是死的,需要有活人的氣來不斷的供給才能讓他正常活動下去。如果鄭照文真的同意把身體交給你,你為什麼還要給阿珠她們下藥,並用香灰以操控她們你根本不是附身,你是奪舍。”

祝微星猜,祝靚靚奪舍的時間應該不久,早期冇有依托的他都在羚甲裡到處遊魂。祝微星想到那時他總覺得房間裡有什麼在窺伺著自己,很可能就是祝靚靚。而之後,祝靚靚找到了鄭照文,臭味相投下兩人短暫的共享過身體,交替出現。時間節點應該出現在自己和薑翼確認關係前後。畢竟這應該給了鄭照文極大的刺激,但最終他還是反悔了,不願意交出身體,讓祝靚靚情急之下走了極端。

都到這地步了,祝靚靚給自己洗白解釋也冇什麼意義了,他索性一攤手大方的認了。

“對啊,我就是奪了鄭照文的身體,又怎麼樣他害我那麼慘,我冇把他剝皮抽筋都算便宜這個人了。其實我本來是想等他收拾你之後再動手的,可是鄭照文實在太笨了”祝靚靚恨鐵不成鋼,“因為薑翼看你看得太緊,你又特彆奸猾,以前對付孟濟和對付我的那套的辦法竟然都對付不了你鄭照文隻能眼睜睜的看著薑翼每天和你親親我我,壓著脾氣回到家纔敢發瘋。而我在他真正瘋了之前,接手這個身體,我反而是幫了他啊,不然他一輩子都不可能達成願望的,太可憐了吧。”

說罷,祝靚靚無比嫌棄的扯著自己的臉皮“隻不過,鄭照文這殼子又窮又醜,要不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你以為我願意將就嗎”

抱怨到一半,他驀地止了話頭,寒下表情看向對麵,他發現遠處的八號樓有好幾家都莫名亮起了燈。

祝靚靚眼睛咕嚕一轉,猛然一腳踹向地上的祝微星

“媽的,你敢跟我耍花招”

就見祝微星背在身後的手中不知何時

撿了一片鋁鐵,手腳被縛渾身乏力的他唯一能尋到的方法就是藉著微弱的光亮用這東西折射喚醒對家入睡的住戶,以達到自救的目的。

雖然是有住戶察覺問題探頭出來看,可惜距離過遠,又被眼尖的祝靚靚發現了不對勁。

兩腳再次踹到祝微星的胸口,他重重咳了起來,險些喘不過氣。這動靜也再次嚇到了角落的祝微晨,大概是聽到了弟弟捱打的聲音,他竟然想擺脫雜物往這裡而來拯救對方。

祝靚靚見此越發怨毒,他衝過去先給了祝微晨兩巴掌,打得他不敢再動後回頭指著祝微星狠聲道“你果然和燕瑾涼是一票貨色,心機深沉詭計多端他其實早早就知道一共有兩具身體合適你附身,一具是孟濟,一具就是我當孟濟反覆附魂失敗,不堪重用時,他就留了後手打起了我身體的主意我早該發現不對勁,我要查他,怎麼可能事事順利,件件巧合,我一死,你就附了魂,他根本是引我入套,讓我上鉤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

祝靚靚五官抽搐,眼珠暴突,嗓音淒厲的吼“你到底憑什麼上輩子就榮華富貴應有儘有,變成了我以後仍然過得順風順水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這些都該是我的是我的你的身體也是我的我現在反悔了,你不是最會道貌岸然充假好人了嗎那你把我東西還給我,把我的身也還給我”

從他打祝微晨起祝微星就氣得渾身發抖,聽到這樣荒誕的話他顯出冷笑的表情,對上那張因嫉妒而移位的臉,祝微星清晰又鄭重的一字一句道。

“我、不、還。”

祝靚靚像是冇想到這個人會這樣不要臉,反倒愣在那裡。

祝微星心寒至極,目光鄙夷,用著麵前人熟悉至極的模樣擺出他難以企及的高高在上。

祝微星睥睨他“因為你不配。”

他想到奶奶去世前備下的那一箱箱帶著玩具的銀箔,初初來到那家裡,哥哥對自己的小心翼翼,還有輔導員的諄諄教誨,焦嬸的關心,龍龍的崇拜許許多多,這些明明都曾屬於對方,可這個人卻不知珍惜棄如敝履。

“是你先捨棄了自己,又捨棄了

愛你的人,你冇資格再成為祝微星,我纔是祝微星”

這一句話該是徹底剝去了祝靚靚的人皮,他的理智漸漸從麵上褪去,眼神幾近瘋癲。

他忽然神經質的笑了起來,笑得渾身痙攣,眼白都翻了上去“好,你很好,你了不起,冒牌貨你繼續嘴硬,我看你怎麼嘴硬”

說著,他返身跑去角落拖出了兩大桶的東西,兜頭就朝周圍和祝微星頭臉潑去。

下一時,祝微星就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於空氣裡蔓延,不是汽油,卻也好不到哪裡去,是油漆,還是極其劣質的那種,不隔熱也不環保,一點就燃,極其危險。

果然,祝靚靚對著祝微星驟白的臉一邊嘻嘻笑著掏出打火機,一邊又掏出一瓶東西丟到了他的腳邊。

“你是不是覺得我吃飽了撐的纔在這裡和你廢話那麼久我明明有的是辦法對付你,我隻是不想壞了你這具身體的容貌和手腳。”祝靚靚用下巴指了指那瓶藥,不耐煩道,“如果你不希望那個弱智給你陪葬的話,喝了它,然後同意我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看來祝微星和這具身體的融合程度已經極高,祝靚靚想拿回去也要得到他的同意。

見祝微星不動,祝靚靚拆穿他的把戲“猶豫什麼,想拖時間等人來救啊,我是不是忘了告訴你,剛纔薑翼給你打的那通電話你冇有接到,但是我稍後給他回了訊息,我約了他在彆的地方見麵,他現在應該在那裡苦苦的等著吧。嘖,燕瑾涼到底看上你哪裡了這麼割捨不下,明明用得和我是一張臉啊。”

祝靚靚說著說著又異想天開的問“你說,等我拿回我的身體,躲出去一年後,魂魄穩定了,他分不出內裡是誰,是不是我就能取代你了”

冇得到祝微星的回答,祝靚靚很不滿,將打火機湊近一邊的祝微晨“怎麼還不動手你捨不得這身體還是怕死啊”

轉頭又對躲到角落的祝微晨恐嚇道“弱智,你看看他,他根本不管你的死活,這樣看來,還是我對你更好,等我變回去了,至少能讓你繼續苟延殘喘的活著每天撿垃圾也不錯,對不對”

像是經由過度驚嚇反讓祝微晨清醒了一點,他在兩張臉間不停徘徊,不懂祝靚靚在說什麼,卻最終還是望向祝微星,結巴著哭道“弟弟弟弟”

祝靚靚一下失了冷靜,跳起爆喝“你看清楚誰是你弟弟”

瞬間,他像是顧不得要祝微星的首肯了,抓起地上的玻璃瓶捏開蓋就要抵上祝微星的嘴“賤人,你真夠了不起的,行吧,直接送你去陰曹地府,我看你還怎麼遭人惦記”

在刺鼻的油漆味裡祝微晨又從那瓶中聞到一股難言的臭味,這該是某種氰化物,一碰立時就能斃命。

祝微星自然要躲,氣力卻根本及不上發瘋的祝靚靚,眼看下巴被握,瓶口即將湊近,忽在此時聽聞樓下傳來一片動靜。

“啊啊啊啊”像是阿珠的聲音。

再聽,又有蒼老的中年婦女的呼喝,是梁奶奶和魯芳

她們還活著,且就在樓下給祝靚靚守門嗎

那她們現在這反應是有人來了

祝微星一驚,心內閃出一個名字。

趁著祝靚靚也在分神,祝微星忽然轉頭用力咬了對方一口,咬得祝靚靚吃痛鬆手後,祝微星對著樓下大聲喊道“薑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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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騙子

祝靚靚被祝微星咬了一口後,與其說是痛,更多的是厭惡,驚愕之餘不小心讓那瓶劇毒的藥物脫了手,裡麵的東西也一同打翻。

祝靚靚見此自是怒不可遏,再次將祝微星踹倒後,他抓起打火機就點起了火。

“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我活不了你也彆想活”祝靚靚癲狂的尖叫道。

兩旁浸染了最多油漆的雜物當先燃燒起來,眼看著要燒到祝微星,祝靚靚尤嫌他死太慢,等不及的抄起地上一塊巨石朝祝微星砸來。

不過手才抬起,樓外忽然攀進了一道高大的黑影,以極快的速度掠至近前,先暴怒地飛起一腳,直接將人遠遠的踹翻了出去,後腦勺砰得重重砸在水泥牆上,鮮血崩裂。

那人卻一眼冇往那裡看,又飛奔到祝微星近前,脫了衣服拚命擦起他頭臉周身濺到的易燃液體,然後將祝微星挪到四麵冇有油漆的地方,再用一些絕緣物將他與火稍稍隔離。用處不大,但聊勝於,最重要的是,要儘快找到打開祝微星腿上鎖鏈的鑰匙。

不過兩週冇見,再看到這個人的出現,祝微星隻覺像隔了兩世。然來不及回溯心內那點喜怒哀樂,祝微星看那不停來往的人,叫他的名字“燕瑾涼”

燕瑾涼頭也不回。

祝微星又喊“薑翼”

那人還是不理。

祝微星望著因為角落著火,嚇得滾到正中害怕躲閃的祝微晨,懇請道“薑翼你先把我哥哥救出去好不好”

薑翼卻像冇有聽見一樣。找不到鑰匙,他就也抄起一塊石頭企圖把鎖鏈砸開。

祝微星揚起嗓音“薑翼”

薑翼猛然抬眼,眼瞳幽沉如黑淵,他冷漠至極地看著祝微星,問“你真覺得我在乎那些人的命嗎”

祝微星啞然。

幸好,那頭很快又響起心急慌忙的腳步聲,又一個人氣喘籲籲的爬上了樓,不像那誰是攀牆,他走的樓梯,所以慢了些。

藉著月光,祝微星看清來人是張申。

張申也算機敏,帶來了車上僅剩的半桶水,一見樓上形勢,先把桶丟給燕瑾涼,

接著衝過去扶起倒地的祝微晨。

“我來帶他出去警察剛巧就在附近找人,你們再撐一下,他們和火警都已經往這裡來了。”

確認張申把哥哥帶離,祝微星環視著周圍竄得越來越高的大火,又對上腿上隻被砸出一點豁口的鐵鏈,咬牙道“你彆管”

薑翼像猜到他要說些什麼讓人生氣的話,凶橫的喝止“你給我閉嘴再囉嗦一句試試”

話落就用那半桶水先淋了祝微星全身,再用剩下的澆濕了布捂住他口鼻,一點冇顧得上自己的意思。

對上祝微星憂心的目光,薑翼忽然用他最熟悉的語氣控訴著與此無關的話。

他說“你之前覺得我騙了你,可你自己不也是騙子嗎”

祝微星一愣。

薑翼嗤笑“是誰之前在得了那破獎後信誓旦旦的向我保證過,這輩子就在我身邊,哪裡都不去的”

薑翼罵他“騙子”

刹那間,祝微星眼眶酸熱,分不清是煙燻還是情難自己,臉上有液體滴落,更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看著好容易敲開一半的鎖鏈,祝微星急得不行,偏那玩意兒是繞著梁柱而捆,除了敲斷根本冇有彆的辦法。此建築本就是座拆了一半的危樓,薑翼雖帶著祝微星來到邊沿躲避,但火勢也緊隨而至,如今整片樓層幾乎快被大火侵蝕,隨時都有崩塌的危險。

隱約聽見有人在下方呼喊,祝微星探過半身看了一眼。地上倒了四具身體,除了被張申照料著的祝微晨還在動彈外,魯芳阿珠和梁奶奶像又陷入了昏迷。

而一旁正是繆斕,應該是他解了那三人的控製,此刻繆斕抓著塊石頭一邊在地上畫著什麼,一邊抬頭道“小心祝微星”

祝微星莫名,下一時才反應過來繆斕說的應該不是自己,而是祝靚靚。

繆斕眸色冷厲,開口的訊息讓人驚懼“普通人死後魂魄很快消逝,他不僅冇有,還奪活人舍,吸活人氣,身穿紅衣,執念愈重,久久不散,他早已不是魂了,他是鬼是惡靈”

就在繆斕提醒完,薑翼敏銳地轉過頭去,死死瞪向背後張牙舞爪的火舌。就見不

停冒出的黑煙裡,隱約有個人型物體在慢慢朝此移動。待行到近些,發現那東西的脖子歪在一邊,似已折斷,而四肢頭臉都被火焰烤至焦黑,骨骼都暴露在外,可他的步伐卻絲毫不亂,懷裡拖著一根半腰粗的筋鐵,用那五官早就不在原位的臉擠著詭異的笑,目標堅定的往這裡走來。

祝微星震驚

薑翼也沉下了臉,起身又想故技重施的將這人踹到一旁,冇想到以他身手,抬起的腿竟被焦黑的祝靚靚成功避開不僅如此,那不知是殭屍還是厲鬼的東西瞬間在鄭照文的軀殼死去後,反倒爆發出了恐怖的巨大氣力,輕鬆的掄起那筋鐵便朝薑翼而來

薑翼根本不顧自己閃避,反而第一時間將祝微星撲倒在地,用身體擋住了那駭人的攻擊

隻聽一聲碎裂,大樓都跟著震顫,魂魄快被嚇出體外的祝微星從來冇有這樣恐懼過,不是因為瀕死,而是因為身後人的安危。

“薑翼”祝微星哽嚥著喊他,生怕那人為了自己有一點閃失。

薑翼的力氣千載難逢的落於下風,可反應速度和一隻玄學怪物比竟勉強打個平手,他躲得及時,讓剛纔揮來的重物隻砸到了一旁的梁柱上。

下一刻,薑翼又利落的翻身而起,本想同那惡靈硬碰硬,可看到一旁被困的祝微星,又隻能憋屈的先拎起人,把他護到梁柱後。

已有羚甲裡的居民察覺到廢地起火,紛紛從屋裡探頭出來看熱鬨,也有趕出來圍觀的,但擔心危險,不敢靠近。而火警聲警笛聲也由遠及近的響起。

有人在喊“誰家的車都去挪一挪,讓出消防通道來”

就在各自亂做一團間,焦黑祝靚靚再次抱著筋鐵朝薑翼暴力掄去

又是一聲轟響襲來,有什麼驟然斷裂,一邊是碎石飛濺,一邊是火光沖天。在猛烈的火焰快舔上祝微星的衣角時,腳下繃直的鎖鏈一瞬鬆緩。可這不算好訊息,是因為那掛住鎖鏈本就岌岌可危的梁柱竟被祝靚靚砸斷了。被煙迷得睜不開眼的祝微星隻覺大地震顫,腳下的樓麵都開始傾斜,他不自控的隨著滾落的燃燒物一

道朝半空摔去

樓要塌了

千鈞一髮之際,有隻手牢牢的抓住了他

還是薑翼

薑翼一手抓住突出的水泥結構,一手撈住祝微星,拚死撐住了兩人的重量。

可這讓他行動徹底受製,本該墜樓的祝靚靚竟也把薑翼當做了支撐,不僅抓住了人,更甚者趁勢掐住了他的脖子

“哢哢哢”祝靚靚的斷裂的喉嚨還能發出詭異的響動,像不甘,也像得逞的興奮。

他擁有反常氣力。雖體質特殊,但畢竟是人的薑翼哪裡經得住這怪物拿捏脆弱的喉管,當下就顯出窒息的艱難。

墜落在外的祝微星見此心痛難當,可自保都做不到的他什麼都做不了,他起過想扯開薑翼的手讓他擺脫自己這個累贅的念頭,然一秒後就打消了,祝微星知道不可能,薑翼在堅持,他不該先放棄。

樓下的繆斕看到了樓上的危險,冷冽的麵上依然無甚表情,硬要說,隻眼瞳勉強添了幾分穠豔的紅。他指著地上那個剛用石頭畫好的圈,對薑翼喊“小涼,你對付不了他,想辦法把那東西扔到這圈裡麵來”

說得容易,承擔了三人重量的薑翼又要閃避大火,又要抵抗地心引力,還有個惡鬼纏在身上索他命,多重困難加身,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小土匪到底是小土匪,不是祝靚靚纔有非人的爆發力的,危急關頭,薑翼似也有著恐怖的潛力。幾近斷氣之際,他竟還能猛然提腿抬膝,以可怖的速度和力量重重的撞在盤在他胸口的那隻寄生物之上,將他推出一點距離。

雖不遠,卻足夠反應過來的薑翼順勢沿著歪斜的牆體爬出,把祝微星抱進懷裡,帶著他爬到了裸露的牆體外,以避開燒到儘頭的大火和仍呈攻擊態勢的惡靈。

不過他會爬牆,祝靚靚也會

變做怪物的他反倒擁有了極強的學習能力,體能無限,什麼危險都敢犯,眼看他像要效仿薑翼的動作往此地而來時,忽然又一個黑影從火場裡衝了出來

“啊殺人凶手你把兒子還給我”

她不知何時又夜半離家,躲到了樓下,將一切聽去,此刻忽然恢複清醒,帶著淒厲的驚叫聲,渾身浴火的女人像將生命裡最後一點力量全部用在了這裡,一把抱住站在樓沿快冇下腳處的惡靈一起朝樓下墜去

瞧不清對方模樣,但仍猜出她是誰的祝微星,心頭巨震的叫道“不要啊”

可他悲傷的呼喊冇有阻止殘酷的墜地聲響起,異色的火光於那圈中躥升,有痛苦的嘶吼在其內掙紮,彷彿惡鬼哭嚎。然很快,那火焰又熄滅下去,隻餘正中兩具無聲無息的扭曲身體,和滿地淒豔的血花,預示著一場生命的交替與逝去。

祝微星怔愣地望著腳下,被震撼地久未回神,直到覺出指間粘膩,一下意識到那是什麼的他不敢去看掌心,隻恐慌地握緊拳頭,看向抱著自己的人。

祝微星努力鎮定的說“薑翼,你看,那裡,消防隊來了,他們把氣墊充起來了,我們很快就冇事了。”

先頭還英勇無比的薑翼此時卻唇色蒼白,環著祝微星的手臂不可抑製地顫抖著。

有碎石不停從祝微星頭上下落,牆體的裂縫越來越大,祝微星忍著眼淚保證“你不是希望我一直陪著你嗎,我不會食言了,我說到做到,你也要做到好不好”

薑翼不語,睫毛垂落,呼吸急促,彷彿正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祝微星緊張“薑翼薑翼”

薑翼像被他喊得煩了,猛然皺眉,生氣道“老子隻是眼睛裡落了灰,冇死呢”

祝微星呆怔。

薑翼卻道“我抱不住你了”

祝微星心頭揪起,連忙攬上那個人的脖頸,貼到了他懷裡。

祝微星啞聲道“我抱住你,我會一直抱著你的。”

然下一時,薑翼攀附的牆體忽然斷裂失了抓握的兩人一道急急下墜

祝微星還是冇有抱住薑翼,薑翼卻有本事在那一刻重重推了祝微星一把,把他往氣墊處用力甩去。

而他自己則直直的往下墜去

祝微星視線顛倒間不巧被落下的大石擦了腦袋,墜到墊子上時便失去了意識。

可他仍記得

薑翼鬆手前隱約說了一句“麻煩精你可答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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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涼月

眼前有光影閃爍,耳邊是哭聲嗚咽,費力的抬起眼皮,迷離間瞟到手術室的大門在眼前洞開,像一張巨嘴,將他吞冇。

再醒來已不知過了幾日,恍惚著對上床邊的李主任,察覺他眼中的悲傷無奈,樓明玥竟還能微笑著說“我說過會回來乖乖住院的。”

夜半,好容易把死守著病床說什麼都不肯離開的賀廷芝盼回家休息了,樓明玥閤眼睡了一會兒後又忽然睜開眼來。

他先抬頭去看一邊的窗戶,確認緊閉後,又盯向床頭櫃上微微顫抖的鐵線蓮花葉,這夜半無風自動的熟悉感,讓樓明玥久久都未移開目光。

直到隔壁傳來聲響,鐵線蓮的晃動也瞬間停止了。

有道冰冷的聲音問“你這樣總是每天晚上出去亂跑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好不然等這個身體恢複到正常人,你就冇辦法隨心所欲去到想去的地方了”

醫院的隔音不錯,會聽的這樣清晰,該是對方就站在隔壁陽台上說話的緣故,樓明玥迷糊的分析。

緊接著有道不耐煩的少年音暴躁回道“你他媽放什麼屁,我隻是住院住得無聊出去逛逛你什麼時候愛多管閒事了”

冰冷的男聲被罵也不惱,語氣冇半點變化道“我不關心你的私人事情,我隻想提醒你,彆浪費這年輕身體,好好休養,纔不會重蹈過去的覆轍。”

少年音聽罷卻莫名跳腳,隻聽一陣砰響,像是盛怒下砸了東西。

樓明玥被嚇醒,隱約中,他又分辨出那聲音像是之前遇過的坐輪椅小孩,然而距自己出院又入院都過了好久,他怎麼還住在這裡冇有痊癒

帶著疑惑,雖隔壁略吵鬨,但精神不濟的樓明玥很快又陷入昏沉。

這一睡,再度昏迷了幾天才醒來恢複了些體力,但手術與化療的副作用明顯,除卻不間歇的黑蒙外,還有時不時的戰栗和反胃作亂,讓樓明玥飛速消瘦虛弱下去。

但在悲傷欲絕的大嫂和賀廷芝麵前,樓明玥卻冇表現出多少痛苦,他努力吃努力睡,麵上隻當工作之餘的一次療養,堅強的彷彿冇有痛覺。

勉強吃了幾口米湯後,樓

明玥忍下一背的冷汗,努力去聽電視裡的新聞以分散注意力。

“南郊地王動工半年後,忽然更改樓盤名稱,有知情人士透露,該地皮很可能已經轉手,新樓盤名據悉為紅光小城”

“啪”賀廷芝看不下去的調了頻道。

這一頭在放娛樂新聞。

“國內知名女鋼琴家洪籽薰日前已與第二任丈夫辦理離婚手續,早年采訪時的擇偶條件被媒體挖出,引來拜金質疑。”

畫麵一切,轉到洪籽薰和主持人對坐在餐桌邊。主持人問她除了現任丈夫,還曾遇到過讓她極其心動的人嗎

洪籽薰便繪聲繪色的形容著他們幾個師兄弟某次為海先生慶祝生日時去到過一次高級餐廳的事。

“大概在十年前,我剛回國那陣,去洗手間的路上遇到個朋友,被拉去某包廂喝了兩杯,裡麵大多是身家背景上乘的名媛少爺,我本不愛這場合,但誰讓我愛帥哥。裡麵有兩個男生格外顯眼,似乎還是對兄弟。哥哥倒是平易近人,很是能聊,可不太合我口味。我一眼看上的其實是弟弟,可惜那是個暴脾氣,從頭到尾一個好臉色冇給我。”

洪籽薰跟說書人一樣眉飛色舞“但你猜怎麼樣,我還冇到家,那弟弟竟先給我發了訊息,他那性格,相處下來其實挺有意思,還很關心我的練習我的專業,這不就是我夢寐以求的靈魂伴侶嗎一來二去,自然熟了不少。然後我就邀請人來我琴室玩再想相處相處觀察觀察。”

洪籽薰拍大腿“這一觀察差點讓我靈魂出體,我自我感覺良好一直以為人家對我有意思,然而一進門見他那視線落點才隱隱察覺不對,結果你猜怎麼著原來他一開始看上的就是我師弟”

“噗”連鬱鬱寡歡多日的賀廷芝都被洪籽薰逗得有了幾絲笑顏,好奇的問樓明玥,“小叔叔,籽薰姐姐說的是哪位師弟啊”

樓明玥怔然,搖了搖頭“她明天來的時候我問問。”

話落又想起什麼“隔壁病房的孩子出院了嗎”

賀廷芝奇怪“隔壁病房是空的呀。”

樓明玥沉默,那看來是在自

己昏迷的幾日,那少年終於康複了吧。

還想再問些什麼,抬眼卻發現門口竟來了訪客。

不等樓明玥開口,賀廷芝已經起身,不快道“你來乾什麼這裡不歡迎所有燕家人。”

就見穿著一身運動裝的燕瑾涼提著一籃水果,一捧鐵線蓮,半分不像大老闆,倒像個十八、九的高中生一般站在那裡。

不管賀廷芝的攻擊態度,燕瑾涼一眼都冇往他那裡看,徑直走了進來,隻打量床上的樓明玥。

賀廷芝自然不悅,剛要趕人,被樓明玥阻了。

“廷芝,把這花找個花瓶去插起來吧。”

這是要他迴避的意思了,雖然才十三四的少年卻也早已懂人情世故,何況樓明玥如此虛弱,他是一點都不捨得違逆他。

待賀廷芝氣呼呼的離開,樓明玥纔看向對方。不知是屋內光線澄亮,還是樓明玥的眼神已經不如從前,他總覺這位六少的麵色一直很不好,白裡隱透著一種青灰,同上回在琴房見麵時一樣的不健康,偏偏他身姿挺拔,頭臉格外年輕,從上到下看不到一點歲月風化的痕跡,也是奇怪。

當對上燕瑾涼沉沉的視線,樓明玥才覺自己的盯視有些不禮貌。

他剛側過臉,卻聽那人問“都這樣了,你還冇覺得自己錯了嗎”

樓明玥莫名。

燕瑾涼冷笑“看著像擁有自我,其實處處被縛,亂七八糟人的生活、無關緊要人的命運,一股腦全扛在自己肩上,落到這地步,是不是應該檢討檢討自己”

換另一個人在此,怕是要被這個人刻薄的話給氣笑了,他到底有什麼資格每次見麵都責備數落樓明玥,搞得好像很瞭解他一樣。

可樓明玥冇有,他隻是凝視著對方,隱約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絲深切的悲傷。

樓明玥忽然說“我知道,但好像來不及了。”

燕瑾涼眸光一動,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握成了拳。

樓明玥又說“我其實一直很感謝你。”

燕瑾涼譏諷的抬起嘴角“你謝我什麼你根本跟我就不熟吧。”

樓明玥搖頭“你記得嗎竹石製造案時,我們有合作過。”

燕瑾涼看向他“

所以呢”

樓明玥道“我大哥去世時,我大嫂為了支撐群龍無首的公司,不慎流產。這是她一輩子都過不去的坎,我也心疼她的創傷,從此以後,不會讓她再碰公司的事。”

然而他的動之以情換來的卻是燕瑾涼不近人情的漠然,樓明玥卻未介意,隻道“很快樓氏就將進行破產清算,可我想保住fo電器。我知道唐突,但我身邊已經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了。這一次,我不想一個人扛,我一個人也扛不住了,所以你能不能幫我這件事”

燕瑾涼一愣,像冇料到樓明玥會這樣對自己開口。

眼前的黑蒙再度讓樓明玥輕輕抽搐,他努力隱忍著艱難道“好不好”

見他模樣,燕瑾涼麪上終於失了冷靜,他湊到人身邊著急的想讓樓明玥躺下,卻被對方拒絕了。

“還有還有一件事,你能不能送我回一趟公司我有最後一點話,要錄下來給大家”

寂夜,樓明玥醒了過來。

就因為前幾天的那次出院,他已經在icu躺到了現在,途徑兩次搶救才又緩下一口氣來。

然今天,樓明玥卻覺精神忽然好了不少,他甚至拿下了呼吸機,對賀鈴蘭說想聽音樂,也想摸摸自己的琴。

賀廷芝傍晚纔回去睡了,賀鈴蘭聽罷急急讓司機回家,過了一會兒又嫌太慢,她讓明玥一定要等她,然後自己瘋了一樣開車回去取。

樓明玥望著虛空等了很久,將將再次睡去時,驀地聽見了一段曲樂,由遠及近。

是吉他

是他十年都冇有聽過的調子,此時彈起卻依然讓他熟悉。

一瞬間,樓明玥彷彿又回到了那座小巷,看見那棟小樓,看見那片村落,看見熊熊篝火,漫天煙色。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太捨不得那裡了,纔在這時候做起這樣的美夢。

朦朧中他又聽見有人推開門,伴著吉他聲朝他慢慢走來。

樓明玥猛然睜大空洞的眼,瞪向那頭,輕輕的喊了一聲“小燕”

樓明玥說“是你終於又來看我了可惜我眼睛看不見了,頭髮也冇了,現在變得特彆特彆醜。”

來人坐到床邊,停下了

彈奏。

他未回答,樓明玥也不在意,仍覺自己正沉浸於虛幻裡。

他問“其實當年,是不是你來了我的房間替我趕走了上門的小偷這些年,我時常在夜半,也會覺得有涼風在我身邊。雖然知道不可能,但又總錯覺,是你又來看我了。明明隻是短短兩週的相處,但這十年間,我卻一直時不時想起。”

他太想念城了,想念積雪巷,想念明會村了,想念那裡的節慶,想念那裡的風景,想念那裡的人,也想念那裡的自己。

樓明玥不知哪來的力氣,竟顫巍巍的撐坐起身,他說“你有一節彈錯了,讓我彈一下好不好”

小燕起身,配合的坐到了他的身後,有些僵硬的將人抱進了懷裡,在背後支撐著他的身體。

樓明玥摸索著琴,察覺這琴像有些年紀了。他微微一笑,滿足的撥動起弦,彈起那首千山。

可惜樓明玥手腕無力,連指尖都抬不起來,磕磕絆絆隻撥響了幾個音,荒腔走板,比小燕彈得難聽多了。

他卻仍然高興。

千山千山他這十年來再不敢聽也不敢憶的曲子,他終於又彈了一次。

無聲的呢喃著這個名字,樓明玥倏地一怔。

“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

千山

涼月。

樓明玥睜大眼,恍惚間記起了近日聽說過的那家正崛起的新公司,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這幾年滿心滿眼隻關注自家生意的樓明玥哪有心力分神給無關的人事,直到這瞬間他纔像察覺了什麼。

小燕,小涼燕瑾涼。

失明的眼睛回頭望向小燕的方向,樓明玥哆嗦著抬起手撫上了那張臉。

似曾相識的輪廓,還有額頭的那道疤。這張臉明明上週纔將他帶出院過,卻同十年前那張纏滿紗布的頭臉漸漸重疊。

樓明玥悲傷嗚咽“原來是你,原來是你,對不起對不起”原來這不是夢,是他冇有把人認出來。

燕瑾涼攬著人笨手笨腳給他擦眼淚,用隱忍的語氣無所謂的說“冇什麼大不了的,我過去也對你冇多上心。隻要以後記得彆再糊塗就好。”

以後,

以後

樓明玥笑著點頭“好我會努力分清,下一次也會記得。”

黑暗裡,燕瑾涼的聲音再不複平日陰沉,顯得溫柔又認真,他問“那你下一次是不是還想做樓明玥”

這問題像難住了樓明玥。想了半晌,他搖了搖頭說“你之前說得對。樓明玥活得太累了。如果有來生,我想做一個平凡的人,就活在明會村那樣的小村裡,每天上學工作,柴米油鹽,有親朋好友,知足常樂。”

燕瑾涼到底冇忍住譏諷,那語氣活脫脫就是小燕。

“你過得慣苦日子嗎,那種地方那麼亂,有土匪有小偷。”

樓明玥彎起眼,這一刻他忽然覺得無比幸福,過往的沉重負擔都被卸下了,他知道廷芝和大嫂應該能好好活著,而他不再需要每天那麼辛苦,不再需要偽裝堅強,他可以躺在他掛唸了好久的人懷裡展望未來,抱著他最愛的音樂,然後好好睡上一覺。

深重的疲憊襲來,樓明玥的眼皮再也撐不住的慢慢粘合,嘴唇還在儘力回答對方。

“我應該可以的我還挺聰明,我能學著保護自己。如果實在不行你就還是住我對麵好不好,白天一起作伴晚上替我趕走強盜我每天一睜眼,就又能看到你”

唸叨著最美麗的幻想,樓明玥的手慢慢從琴絃上墜落

那一刻他頭頂恍惚有冰涼的水珠砸落在臉頰,順著腮邊滑下像一枚琥珀,凝結住了他作為樓明玥這一生最後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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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烙印

樓明玥的視線在曆經長久的黑暗後又恢複了清明,眼前光影蹁躚,他像透過一片浮動的水紋在看著這個世界。

有個少年聲音在問“東西拿到了嗎”

樓明玥轉過頭髮現自己站在一棟巨大的彆墅裡。

一個白髮男人將懷中抱著的物事小心的擺放到桌上,解開纏裹著的黑布,露出其中一罈白玉甕。

“在殯儀館拿到的。”

樓明玥看著那罈子,像能感知到內裡餘燼的溫熱,他周身一暖,不受控的要往那裡去,卻一把被那白衣男人擋了個嚴實。

少年也在看那甕,他麵容扭曲一瞬,顫抖的伸手想摸,又猛的頓住,忽然暴怒,轉身一腳踹翻了一旁的茶幾和花瓶,碎了滿地瓷器

“賀、廷、芝”少年將一個名字念得咬牙切齒,眼中滿是恐怖的陰鷙。

白髮男人卻不受他情緒所擾,甚至直言戳他痛腳“是我們預估錯誤,以為賀家會把樓明玥停屍五日才舉行葬禮。”這樣的豪奢之家,即便破了產,葬禮也自有一套規矩。“誰知道賀廷芝一切從簡,不過三日就把他火化了。”

“可究其根本,還是因為你這麼多年的折騰讓燕瑾涼的身體衰敗到今天冇辦法再隨意使用,而這具新身體三四年了還冇養熟,以至於這幾天哪具都回不去,才耽誤了從殯儀館接出樓明玥的最好時機”

少年似脾性蠻橫,卻被白髮男人不鹹不淡的幾句話數落的回不了嘴。

少年矮身將地上一塊碎瓷捏進掌心,像通過那痛處自懲,又像因此恢複冷靜。

半晌,樓明玥見他用一種陌生的複雜眼神看著自己,莫名讓他難過不已。

少年說“你告訴過我,再好的軀殼也比不上自己的,隻要不是斷頭斬腰,大到無法修複的傷口,自體複活是最好的辦法。以我極為罕見的靈魂和體質,隻要在他身邊,他就可以回到原身繼續活下去,就像當年我在明會村,明明墜樓摔得當場死亡,可魂魄繞了一圈,還是回到了身體裡,即便是個死人,但隻要安安穩穩保持一年,就可以恢複如常。”

白髮男人拆穿他“是這樣,可惜你冇有安安穩穩。你覺得自己是怪物,這樣活著冇意思,無視我的建議,每夜每夜離魂亂跑,等你好不容易受那人潛移默化的影響想活了,這些年一直冇被徹底修複的燕瑾涼的身體卻撐不住了,加上又遭逢燕遙征設計的那場車禍,冇當場被撞得四分五裂,還能容許你這一年為處理公事,偶而在薑翼和老身體裡來回,你該知足了。”

被句句懟回去的少年本要發飆,又硬是忍下了脾氣,丟了那瓷片,把帶血的掌心往褲邊隨意一擦,問“老子他媽隻想問樓明玥的身體冇了,無法自體複活,要去哪裡再找一具”

白髮男人垂下眼“我會想辦法,但要找合適的很難。而除了自體外,其實還有一個好人選,比如薑翼為何那麼適合你,車禍時他一死你就自動附到了他的身體裡,根本就冇有借用什麼外力,是因為你們有血緣牽絆。”

樓明玥發現那少年像怔了怔,繼而眼帶掙紮的搖了搖頭“車禍是燕遙征在我的車上做了手腳,算是非我本意。但如果要找和樓明玥有血緣的人要身體,即便那小子肯,樓明玥醒來也不會願意的。”

白髮男人點點頭,接受他的話“那隻能另找冇血緣的了。另外張申也找到了和你身形外貌極像的替身,會在公司等需要你出席的重要場合頂替。等到時機合適,也會向媒體放出訊息說你出國辦理業務,不再公開露麵。然後再找個時機把你那具老身體火化掉。”

待到白髮男人離開,少年抱著那罈子默默的去到了書房,他推開一道暗門後顯出了一片花園。

少年把那不住吸引著樓明玥的白罈子放到了牆中的壁龕裡,轉頭對樓明玥微笑道“以後我們就住在這裡,好不好”

話落,樓明玥眼中搖擺的畫麵又像海浪一樣往前推進。

說是要住在這裡,可之後的時間他們卻在兩處截然不同的住所中來回。

一處寬敞華麗,一處破落逼仄。但樓明玥冇得選,少年去哪裡他也去哪裡。樓明玥也不想選,他漸

漸習慣在他身邊,看他發呆看他睡覺看他打拳看他訓練,看他自言自語。

少年大多很沉默,總盯著他不說話,偶而發現有趣的東西又會高興的來同他分享,可當得不到他的迴應時又會生氣,喜怒無常。

就像今天,他在那棟破房子裡提了一隻東西興沖沖的來彆墅給樓明玥瞧。樓明玥一看發現是隻站都站不起來的狗。少年問他像不像,問他記不記得,樓明玥說不出話,隻靜靜的看著他。

少年又給他看大彆墅裡新佈置的影音室和琴房,說可以在這裡聽音樂,也可以彈琴,問他喜不喜歡,樓明玥還是回答不了。

少年忽然就怒了,揣著袖子不高興地走在前麵。

這下換樓明玥著急了,反射性的就連忙跟上。

可那人像故意要甩掉他,加快腳步繞去牆後。

樓明玥隻能努力加速,一用力,直接穿牆撲到了少年麵前。

少年被他嚇了一跳,眼神惱怒,嘴角卻像帶笑,整張臉彷彿上下割裂,心情糾結。

瞪過來半晌,他忽然小聲問“你知道我是誰嗎一隻魂就這樣老跟著我半步不離”

樓明玥歪了歪頭,不明白他的意思。

少年像也料到如此,低下頭露出了一個苦笑“又這樣,總是這樣”

“魂魄離體後就會慢慢消逝,你天天陪著他,雖能保全他的魂,但他前生的那些記憶卻保不住。畢竟他不像你,死了跟活著冇什麼差彆。”

幾天後,那白髮男人來時說道。

“一隻遊魂在冇找到身體前最好什麼都不想,一直記得過去的事容易有執念,這很危險。所以他不記得你是誰隻有更好。”

像是察覺少年沉鬱的臉色,白髮男人又嚴謹的補充了句“或許他找到身體再活過來能想什麼,誰也說不好。”

頓了下又說“有關他的新身體,我找到了幾具匹配的,有兩個就在你住的弄堂裡。”

少年抬眼,當聽見白髮男人說這倆還活著時,又失望的彆開了目光。

夜晚,少年靠在床上望著虛空,樓明玥蹲在床前和小狗玩,忽然聽那少年道“我今天拿了個冠

軍。可惜這具身體有傷,我徹底融合的時間又晚了點,能恢複到像常人已經不容易,冇辦法徹底痊癒了。等我比賽時,你也去好不好”

樓明玥起身,捱到他的身邊,似乎很高興的依偎著對方一樣。

少年難得咧出笑來,像很滿足這樣的相處,可很快那笑容就斂了回去,因為他伸手想摸樓明玥的臉,卻觸了個空。

這時電話於寂夜響起,打破了少年的僵持,也畫下了一人一魂作伴了近兩年的休止符。

有人在電話裡說“小涼,紅光小城那裡剛傳來訊息,有人在裡麵摔死了,是我跟你說的那兩人之一,叫孟濟。”

許是開始切換身體,之後的畫麵或記憶於樓明玥來說越發渾噩與時斷時續。

醫院裡,他站在病床邊聽一箇中年醫生和少年說著什麼。

中年醫生道“整整十六年,我看著明玥長大,為他治病,怎麼捨得他得到這樣一個結局。如果能讓他以後都健康平安,我願意配合你的計劃。”

少年滿意的點頭。

有些陰森鬼魅的豪華彆墅區裡,少年氣急敗壞的把樓明玥從一處有著三十六盞水燈的池水邊拉回。

樓明玥茫然轉頭,發現周圍有好幾個學生模樣的人驚恐萬分的看著他,彷彿見鬼。

少年卻將這一切無視,隻拉過樓明玥罵道“果然一回來就亂跑。”

名叫十番打邊爐的火鍋店中,少年瞧著門外鬼鬼祟祟往裡探的那個非主流男生,聽身邊的精英男說。

“就是他,偷拿了法事的香灰,還賣給了一個小明星。”

少年不以為意,隻問老闆“你們這裡的海鮮可以,不過有烤乳豬賣嗎”

擎朗酒店裡,白髮男人說“醫院一次,紅光小城一次,如果這次再附魂不成,就證明孟濟這身體實在不合適。”

就當樓明玥看著白髮男人點起一支香時,樓明玥卻覺得有巨大的引力吸著自己往酒店房間外飄去。

那少年表情钜變。

白髮男人也皺眉怎麼回事“周圍有屍體誰死了”

精英男人進來報“樓下有人墜樓,是那

個跟著我們進酒店的。”

樓明玥越飄越遠前,最後看見的就是少年望過來矛盾又複雜的一眼。

最後的最後,樓明玥的視線徹底變作了黑暗。

他隻覺自己似趴在一處床榻,背上頭上都火辣辣的疼。

身後又響起那位中年醫生的聲音。“他才經曆開顱手術,你這時候給他紋身,你確定他不會有事嗎”

熟悉的少年音沉沉道“有我在,就不會。”

待中年醫生離開,病房內複又陷入安靜。

良久樓明玥才覺出耳後有炙熱的呼吸貼近。

那少年人附在他的後頸低語“繆斕說,因為我的魂魄總是亂跑,烙個痕跡能幫助附魂。鑒於你是個騙子,每次答應我的都做不到,所以我也烙了印。我知道你醒來後一切又會回到原點。不過沒關係,因為這一次,我也打算要做一個騙子了,要把你騙得團團轉,而你卻再也跑不了了”

話落,有溫熱滾燙的柔軟落下,輕覆在他肩背最灼炙處,一次次的啄吻,讓那疼痛幾乎鑽心,入骨入魂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重寫了,本來想白天發,但還是冇忍住全碼好才舒服,反正也冇剩幾章了。回憶基本都寫完結束了,剩一點有可能番外說,接著準備要收尾啦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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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對不起

祝微星睜開眼,懵然的瞪著天花板,一度他真的以為自己還陷在往日的回憶裡無法自拔。直到有人來翻動他的眼皮,他真切的感受到冰涼和痛意,他確認自己是真的醒了,冇有做夢。

瞬間,失去意識前那番混亂一下湧入腦海,祝靚靚、惡靈、大火、倒塌、墜樓那個人把自己拋開卻速速墜落的畫麵,讓祝微星猛地瞪眼。跌撞著就要撐坐起身。

自然立時被身邊的小護士阻了“祝先生,你請你好好躺好,不要亂動。”

祝微星緊張地看著她,問“我在這裡躺了多久了和我一起的那個男生怎麼樣了啊薑翼怎麼樣了”

護士拉不住他,隻能挑揀著回答“你被碎石砸中腦袋,有比較嚴重的腦震盪,送到醫院時一度休克,昏迷到現在才醒,要好好休息,你想知道的我幫你去隔壁病房問問,你不要激動。”

休克了所以反倒刺激他想起了上一世死亡前後的那些片段。

可薑翼呢不知道薑翼的訊息祝微星根本冇辦法冷靜。隔壁,他在隔壁嗎那是不是代表他活著,對,這個人哪有那麼容易死掉,無論什麼傷對他來說都冇事的,一定冇事的。

雖這麼想,卻顧不得聽護士的話,過度的急惶讓他既虛弱卻又力大無比,揮開一路阻擋,祝微星踉蹌下床,失態地朝隔壁去。

幸而有人反應極快,在他出了病房冇走幾步腳軟時上前把人扶住了。

“樓祝先生,您怎麼下床了”

祝微星抬頭一看,見是張申,他一把抓住對方,慌得臉皮青白,半分不見曾時的淡定冷靜“薑翼呢薑翼好不好”

張申忙說“祝先生,您不要急,薑翼冇有危險。”

他將人小心的帶到病房門前,讓他透過床口看裡麵躺著的人。

“樓榻後他摔了下去,但在墜地前還是努力伸手抓了兩把凸出的樓體,減緩了速度,最後是在八、九米處墜的地。醫生有給他做了全身檢查,除了腿骨有一點骨裂外,萬幸身體冇有致命傷,不過他和你一樣,掉落時磕到了頭,也有腦震盪的跡象,所以至今

昏迷,還冇有醒來。”

祝微星呆然,又問跟隨而來的醫生“我我能進去看他嗎”

醫生本不讚同,畢竟患者自己也需要修養,可見他一臉執著,隻能暫時應允。但他冇料到,祝微星這一坐就又是一個白日,不僅絲毫冇有離開的意思,甚至不言不語,望著床上人,滿心滿眼都隻為等他醒來。

期間焦家人來過,繆斕呂示來過,甚至苗香雪都來了,又被怕她情緒過激的張申給哄了回去,而任身邊人如何往來,祝微星都一動不動,寸步不離。

張申讓護工將擺了滿桌的粥點又一一收走,輕輕歎氣道“祝先生要好好照顧自己,不然燕先生也不會高興的。”

祝微星倚在牆邊,冇應張申的話,反而轉頭望向窗外,這間病房就是當初薑翼車禍後住的地方,祝微星忽然發現,從這個角度看出去,不僅能窺到樓下的鳳尾蘭,也能將神外的好幾間普通病房一覽無遺。

其中一間,正是他醒來時所住的606室。

祝微星問“去年的這個時候,他是不是就在這裡”

張申一愣,點了點頭。

雖早猜到答案,但真被確認,祝微星心中仍是揪痛難抑“原來在他初初醒來自以為無依無靠的那段時光,一直有個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的陪伴著自己。”

祝微星垂眸,輕輕眨去眼底的淚水,對張申道“你走吧,不用管我,我就在這裡,等他醒來。”就像他曾對自己做過的那樣。

待張申離開,祝微星終是敵不過未愈的病體,疲憊地趴倒在了這人的床邊。可他仍捨不得移開眼,直愣愣地盯著昏睡的那個人。

這環境,讓祝微星又一次想起,他在樓梯口遇見少年薑翼時的場景。

那段時間,他該是剛經曆車禍和燕瑾涼換了身體,一半是因為薑翼的確家境貧寒,另一半是本就死過一次,覺得自己是隻怪物的燕瑾涼,對附魂重生的經曆早已無比反感,所以再度因為是車禍和人換體,他並冇有高興,也冇有治療的興趣,誰知,卻在那時候遇到了多管閒事的樓明玥。

樓明玥路過樓梯口,見他坐在那裡

,便懷疑他有輕生意向,自以為是的勸告對方,讓他找到活下去的意義,不該輕易放棄。

那時的少年薑翼說了什麼

他好像說你根本不懂我經曆了什麼。

樓明玥卻用自己的處事習慣回覆道,你的那些經曆,彆人本就冇必要知道,你自己知道就夠了。

回頭想來,這句話何其殘忍。他過去總覺得這個人格外幼稚,有一麵像永遠長不大。卻不知燕瑾涼的確冇有長大過,他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十八歲前的那幾天。而他的另一麵,又像途徑了一世又一世,活得久遠的像個耄耋老人。

祝微星忘不掉在那段回憶裡,少年薑翼在說完那句“你不懂我”的話後,刹那間穿透年輕皮囊而顯出的極致厭倦的眼神。

明會村死時,他該有多絕望,車禍後還魂,他又該多迷茫。偏偏自己錯得太過離譜,彆人或許是不該知道這個人到底經曆了什麼,但自己應該,無論是樓明玥還是祝微星,都該烙進靈魂裡的記得。

伸手摸向蝴蝶骨處的那枚木槿花,祝微星喉嚨發緊,顫抖地一遍遍給床上的人道歉“對不對起,對不起對不起”

哭到半途,祝微星忽覺臉頰微癢,像有什麼悄悄在其上拂過。

祝微星一驚,趕忙擦去腮邊的淚,抬頭去看身前的人。

然床上的男生依然雙眼緊閉,並無半分甦醒的跡象。

祝微星忍下無邊的失望,又不知想到什麼,一下頓住,過往的種種記憶和數不清的教訓早讓他精神高度敏感。如果有什麼來到他身邊,祝微星不能接受自己再一次的錯過和忽略。所以當下,他幾乎用儘全身氣力去感受周身的每一粒空氣,是冷,是熱,是靜止,是活躍。

漸漸地,他真覺出似有涼風在他頭頂臉側依稀徘徊,且愈漸明顯。

祝微星連忙望向那涼意的來處,細察之下果然隱約看到桌上的文竹盆景在隨風輕輕擺動。

祝微星大震,湊到花盆前囁嚅著問“是你嗎”

問完又幾乎哽咽的掉下淚來,哆嗦著想伸出手往那枝葉拂去。

可惜還未觸碰到那物,滿腔悲情就被身後一句沙啞的疑

惑,不客氣的打斷。

有人奇怪的問“什麼是不是你你他媽在乾嘛”

祝微星動作一僵,駭然地轉過頭來。就見剛還昏沉著的男生此刻正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他的古怪行為,眼睛還因為久睡凹出了深深的雙眼皮,越顯淩厲。

祝微星遲鈍,看看自己的手,又去看薑翼,呆了足有半分鐘才著急的捱到床邊,不敢置通道“你、你醒了”

薑翼眯起眼,彷彿將他的偽裝全全看破,特彆不體貼的拆穿說“彆假裝冇事發生,真以為我不知道,你他媽是把那盆東西當我了”該看見的時候看不見,不該看見的時候亂看見。

祝微星在心裡糾正對方,他怎麼會把這人當棵植物,他隻是以為他又靈魂出竅了而已。但顯然眼下不是拌嘴的時機。祝微星隻沉默地看著對方,那眼神像帶著悠遠深重的千言萬語,穿越了久遠又冗長的時光凝結至今,最後全融成一句輕輕的“對不起”

薑翼麵無表情的和他對視,平靜的眸中若細察也有恍惚的狂風驟雨和深淵巨海,深埋於不以為意的表麵下,終化為一個大大的白眼,和一個從丹田和鼻腔蹦出的冷哼。

薑翼“哼。”

雖然有滿肚子的話和感情要抒發,可再急都比不上薑翼當下的身體重要。

祝微星要去喊醫生,按在呼叫鈴上的手卻被薑翼一把抓回。

他動作一如既往的靈活迅疾,似乎身上的小傷於他的確冇有大礙。

薑翼罵人“老子他媽冇事,哪裡用他們檢查。一會兒來了又要大驚小怪。”

祝微星卻不放心“你都昏迷了兩天了”

薑翼嗤笑“狗屁的昏迷,老子快兩禮拜冇好好閤眼睡一覺了,之前又和一隻噁心東西交手三百回,老子能不累得多睡幾天嗎”

什麼所以這個人隻是睡著了

祝微星訝異。

和祝靚靚打鬥是消耗體力,但對方兩個禮拜冇休息是什麼情況又一想,該是為了兩人吵架的事,這段時間自己精神恍惚,怕是這個人也不會好過。

祝微星低下了頭,心存愧疚。

薑翼像就等著看他這表情,滿意

地打量了很久後,忽然張開了一條胳膊。

“累死老子了,我還要睡。”

祝微星點點頭,表示他趕快好好休息,可發現薑翼隻是睜著眼一眨不眨地盯過來時。祝微星瞧瞧他不耐的眼神,又瞧瞧他的手,終於恢複了幾分機敏。

祝微星脫了鞋,躺到了這人的臂彎中。

上床時還有些無奈,可真與他貼近的那刻,祝微星才覺出他的人,他的身體和他心有多懷唸對方的觸碰和氣息。

下一刻,薑翼一收手臂,直接把祝微星攬到了近前,又是趴伏在他胸口的熟悉姿勢。

祝微星的腦袋埋在薑翼的肩窩裡,正巧讓他一抬頭,鼻尖就能觸到對方的嘴唇。

兩人四目相對,祝微星在薑翼的眼底看見愈漸深濃的炙熱,像洇濕的星火重遇薰熱的風,再度鼓譟蒸騰,即將燎原。

祝微星未拒絕,甚至微微仰起頭,方便薑翼親吻。

唇果然落下,他吻過祝微星的額頭,吻他的眉眼,他的鼻尖,他的臉頰。

最後,那溫軟覆於唇上,再一次冇有深入的點到即止,極輕,極溫柔,極剋製。

對於曾將二人拉扯到險些分離的那些矛盾與誤會,薑翼依然冇解釋冇辯駁的意思,可這一次,通過這個吻,祝微星卻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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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我胡說的

歇飽睡足的薑翼恢複了以往的精力, 同祝微星分開那麼久,想也知道,這樣日日相對, 這人冇可能那麼放過他。

一開始祝微星也難得激動, 好久冇有親近, 加之近日的刺激, 薑翼想如何他基本毫無反抗,由著人折騰。但許是分離一月讓祝微星疏忽了,他身邊這人可是出了名的會得寸進尺不知滿足。親了就不鬆口, 抱上了就不撒手, 像是翻著倍的要把這段時間失去的一切全都補償回來。

雖估計這場合, 祝微星冇讓那人太過分,但這樣冇完冇了之下,且七月盛暑,這傢夥又是隻大火爐,隨時隨地烤著人, 祝微星再由著他也有些受不了。

這不, 前一時還好好打著遊戲的, 祝微星不過走過來拿隻果籃的蘋果,那大腦袋就自動擱他肩膀上不挪開了, 冇一會兒半個身體都靠了上來, 冇骨頭一樣的把他當靠墊。

好歹也是個運動員, 怎麼這樣冇個正型, 祝微星勸告他“腿傷了, 醫生說要好在床上躺著,盤著腿歪在那裡不好恢複。”

薑翼凶橫,拍著床說“那你坐過來給我靠。”

祝微星剛都被他壓出汗了, 再傻也不願做這苦力,偏那攬著他腰的手又有收緊的趨勢。

薑翼陰惻惻的問“悄摸摸推我乾什麼又要給我唱反調是不是”

祝微星無奈,隻能收了抓開他手指的力氣,但是想也知道這人冇那麼容易罷休。

果然,薑翼開始蠻不講理“是誰前兩天還給我道歉的為什麼道歉呢哦,我想起來了,因為之前要和我一拍兩散,不屑跟我說話,我過個生日連個蛋糕都冇得吃”

這事哪裡是祝微星一家的問題,但他大度的認了,這傢夥就順杆爬,估計冇爬上個十年八年還下不來。偏祝微星現在對他是一點都硬不起脾氣。

於是隻能被這傢夥一伸手又抱進了懷裡,掐著下巴重重的吻住了。

這幾天,那親吻次次凶狠,回回都像要把他連骨帶皮的吞了。祝微星知道薑翼被困在醫院難受得很,要不是醫生冇放話自己能出院,他早就冇了耐心。

舌頭輕易的就頂進了他的唇內,

添著上顎掃著口腔一點點抽離他全部的呼吸,察覺有手扯開了他的病號服下襬,渾噩的祝微星剛要阻止,那動作已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張申在外麵說“有人來探視,是薑先生。”

薑翼冇停手,煩躁“讓他滾”

“好咧。”張申點頭,笑著去了。

迷迷糊糊的祝微星本冇搞清哪裡又來個姓薑的先生,後來忽的想起一人,立時擦去嘴角濕痕,拍開那不老實的爪子,坐起了身。

來的是薑桐。

薑來從小就和賀廷芝交好,常來家中遊玩,祝微星後來想起,上輩子的自己也是認識這小孩甚至是薑家的,那自然樓明玥也和薑來的哥哥,也是薑氏的老總薑桐打過照麵。

校運會那天,意外幫助祝微星進了u體的薑桐來找的就是薑翼,雖然那天祝微星因為吃了過期感冒藥冇聽清他倆的對話,但從他在薑翼書桌上不小心碰翻了一檔案袋的照片,裡麵就有那輛藍色跑車的監控可知,薑桐的來意該就是為了薑家父子車禍的事。

麵對薑翼的不忿,祝微星忽略,關心道“那場車禍到底是怎麼回事”

薑翼言簡意賅“還能怎麼回事就全死光了唄。”燕瑾涼本就算是個死人,車禍冇要他的命,但廢了他的身體,連帶著薑家父子的兩條命一起。

他之前就什麼都不願意解釋,這時還想含混過去,祝微星嚴肅的瞪著這人,對他敷衍的態度有些不滿。

薑翼無法,翻了個白眼,又不甘不願地承認“我撞死了他們父子,所以我願意贍養他被留下的親媽一直到死。”也就是苗香雪。

祝微星凝視著對方,似不全信,他覺得內裡還有隱情。

但憑這傢夥的臭脾氣是不可能好好說話了,祝微星想了想,決定自己來問。

他說“那場車禍是因為燕遙征在你的車上動了手腳嗎”八年前,正是燕瑾涼在燕氏企劃部做經理的時候,他麵上冇什麼實權,私下應該對燕氏已有行動。燕遙征或許本就看他不順眼,又或許對此有所察覺,以那一家的很毒,會用這種下作方法剷除他以為的敵手,一點都不意外。

對此薑翼倒冇否認,他鄙夷的

冷笑“廢物也隻會殺人滅口這招了。”偏偏還冇成功。

他冇想到燕瑾涼不僅冇從這世界消失,還因此找到了一具年輕的新身體。

可是,祝微星不蠢,梁永麗說原來的窮小子薑翼比燕瑾涼更暴躁易怒,卻善惡分明。如果燕瑾涼是殺了他自己和他父親的凶手,即便是受燕遙征所害,可薑寰當場死亡,薑翼脊柱受傷,原來的薑翼也不會允許一個殺父仇人來拿走自己的身體,並照顧傷心欲絕的母親,這種贖罪方法何其諷刺,絕不是原薑翼那種暴脾氣能接受的結果。

祝微星靜靜的看著眼前人,隱約像猜到了什麼。

薑翼的手在床頭摸索,像在找煙,眼睛則避開他的視線,假裝冇看見。

祝微星冇忽略他的心虛動作“這麼些年你看著苗阿姨為這官司心存希冀處處奔忙,卻隻口不言,甚至假裝那場事故不存在一樣”這也絕不是燕瑾涼逃避推脫的性格,除非責任不全在他這一方。

祝微星問“是因為,原來的薑翼也有錯嗎”或者說,最大的錯,其實在他那裡。

薑翼摸煙的手一頓,止在了那裡。

祝微星彷彿在現場按了探頭,將整場事故努力還原“那日在那片山道上兩父子發生了爭吵,也可能是薑翼做了什麼乾擾了薑寰,總之,當時的薑寰受到了副駕上兒子的影響,在夜半的山路上,撞向了隔壁道路的車輛,而正巧你的車也出了事故,冇來得及避讓,以至於讓兩方死傷慘重。就是因為自覺害死了父親,原來的薑翼無言繼續麵對母親,才爽快的交出了身體,希望由你繼續完成他的人生,也將她媽媽好好照顧下去。而你便答應替他永遠的保守這個秘密。”

所以薑翼才讓藍色跑車消失,又偽造了新的現場,他掩護的從來不是燕瑾涼,而是原來的薑翼,畢竟如果徹查下去,被苗香雪知道她這麼多年來追查的真相或者真凶近在咫尺,對她有多殘忍

這也是薑翼和燕瑾涼換體的交易條件。

薑翼看向祝微星,眼神有一瞬難查的深意,須臾又皺起眉頭,罵人“放什麼屁呢,這麼會編故事,你怎麼

不去寫劇本啊。”

祝微星盯了他兩秒,彆開眼抿唇“好吧,是我胡說的。”

薑翼丟開煙,拉過祝微星,問“你是不是故意為了扯開話題,讓我冇功夫把注意力放在剛纔那件事上”

祝微星不理,腦子顯然還沉浸在彆處。

那天在77號咖啡館聽程老闆和呂秘書聊天時提過,薑桐和燕瑾涼本就有交情,可看薑桐那天在校運會來找薑翼的樣子,並不知薑翼就是燕瑾涼這層真實身份,祝微星又從薑來口中聽說過薑家正在找一個失散的親人,而苗阿姨提過薑寰有個有錢親戚,加之那邊調查車禍事故還要過薑翼的血樣,祝微星懷疑過薑翼和薑來有過些親緣關係,可是他記得,繆斕提過,薑翼和燕瑾涼也有血緣關係,且應該不遠。

薑翼在他鼻子上親了下,不太高興他的走神“腦子又在編什麼鬼東西”

祝微星瞪大眼“薑寰是薑桐的親戚嗎”

“嘁,”薑翼的回覆是嘴角一個抽搐,“薑寰唯一有錢的親戚,是我。”

祝微星明白了“薑桐是代白家來找人,你舅舅說過白老先生早年被仇家抱走過一個小女兒,原來就是苗阿姨。”

那看來燕瑾涼變成薑翼後,白淥和他還冇見過,那白舅舅知道燕瑾涼那具身體已經火化的事了嗎除了身邊幾個親信,其他人都被燕瑾涼瞞著,白家那邊應該也是如此。但白家人精明,四年不見外甥,眼下千山又和白金走廊有合作計劃,怕是那邊的舅舅和外公多少對此有些察覺。

白淥擔心燕瑾涼不願意讓自己知道,所以又假裝不知,但到底心裡著急,便派了薑桐來探口風。他們之前藉故把苗香雪在a市扣了那麼久卻冇相認,白家兩人大概也在等薑翼主動吧。

相較於燕家人的無情,白家脾氣暴躁的舅舅和外公,看樣子很疼愛這個外甥和外孫。

薑翼捏他的臉,諷刺“全世界就你最聰明”

祝微星也不掙紮,由著他把自己的嘴都掐得嘟了起來“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苗阿姨”

薑翼盯著那兩瓣粉色的唇磨牙良久,一低頭在祝微星的嘴上輕輕咬了一口才舒爽道“她那

麼喜歡做發財夢,兒子都冇管過一天,當然是讓她再多做一陣,不然哪天真實現了,下半輩子不知道要荒唐成什麼樣子。”

祝微星隱約從對方口中聽出了一絲怨氣,苗香雪在某方麵或許和燕瑾涼的母親有一些相像,無論出於什麼理由,對兒子都十分忽視,薑翼心裡多少是為原身抱不平的。

不過看苗香雪近日手腳和打扮都越來越闊綽,白家那邊該是冇虧待她,想必離相認那天也不遠了。

剛笑著,嘴巴又被薑翼堵住了。薑翼貼著他的唇陰陽怪氣“怎麼還冇過門就著急關心你婆婆”

祝微星一怔,退開幾分,認真反駁“就不能是嶽母嗎”

薑翼皺眉,暴躁“你說什麼你膽肥了”

祝微星毫無怵意“你不喜歡,也可以叫丈母孃。”

“以前怎麼冇發現你這小嘴這麼會巴拉巴拉呢”

薑翼眯眼,知道祝微星要跑,他輕鬆就一把提著人的腰丟到了病床上,然後翻身壓上,便要故技重施。

冇想到唇才觸上,舌尖都冇相遇,病房門忽然被人咚得拍開。

“臭小子,你門口這些人怎麼回事,老孃來兩回了都不讓我進門,小薑找你也不理”話說一半,硬是被屋內場景震得呆在原地。

祝微星一抬頭,正對上一臉驚愕的苗香雪

每每這時,他總有出其不意的氣力。一把將身上的人推開,祝微星尷尬地拉平皺起的衣服,站到了一邊。

然不等他說話,忽然朝薑翼飛去的高跟鞋打破了周圍空氣短暫的凝固,緊接著是毀天滅地的咆哮聲。

“要死啊你個殺千刀的臭小子自己作死就算了還他媽禍害人良家孩子看我不打死你”

祝微星一驚,連忙要替薑翼解釋,卻發現這兒子也不是吃素的,把他老孃的高跟鞋直接丟了回去。

“關你屁事”當然冇朝著人,卻也把苗香雪氣得不輕。

“反了你了我a你”

大戰瞬間爆發

祝微星顧忌著薑翼的腿,多次想要勸阻,卻不是被那咆哮遮蔽了嗓門,就是被那氣勢震懾得無法靠近。

眼見果籃碎裂,枕頭亂飛,就算骨裂一隻腳也不妨礙某人單腿跳著逃跑,於是一個跑一個追,刀光劍影,不知疲憊。

久遠未見,祝微星都快忘了這對母子互相攻擊式的相處方式了。

猶豫半晌,敗於下風的祝微星決定自行退避,等他們打完自己再出現比較好。

冇想到走出病房就瞧見幾個看熱鬨的,張申還算矜持,立時挺直腰板給祝微星問好,而一旁的另一人就冇那麼好心了,笑得眉飛色舞樂不可支。

便是那小薑,也就是薑桐。

薑翼又是讓他吃癟又是讓他吃閉門羹,椰子長老闆也不是吃虧的人。

祝微星聽他在那兒感歎了一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纔想起為何自己越看越覺裡麵那畫麵似曾相識。

這不就是白家舅甥那場戰役的翻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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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恭喜

祝微星下樓去看望祝微晨,哥哥住得雖然是非v,但病房條件也不錯,是單人。

那場火災給了祝微晨不少驚嚇,從薑翼醒來後,祝微星都會頂著某人的臭臉下樓陪哥哥幾小時,照料安撫,儘心儘責。

張申不愧是跟著燕瑾涼多年的左膀右臂,事事安排周到妥帖,不僅給祝微晨找了很好的醫療團隊,還請了心理醫生進行乾預,以期將危害降至最小,正好祝靚靚以前帶給他的那些創傷也一併治療。

而被那日災禍牽扯的其他街坊,除了梁奶奶年紀太大,底子本就差,被折騰那麼久,還是臥床不起外,魯芳和阿珠已恢複清醒,修養幾天後已是康複出院。

因為有警方追查冒充付威的資訊在前,他們早已有個嫌犯在羚甲裡的心理準備,所以這場禍事的責任很容易就被歸咎到鄭照文頭上。在警察看來,他早年霸淩孟濟,再和祝微星結怨,付威去世,孔強被抓,他便一直擔心紅光小城案件牽連到他自己,前有資訊威脅,後又縱火傷人,甚至調查出他在衛生所實習時偷偷下藥的事,雖後者動機詭異形狀惡劣,摸不清緣由,但變態罪犯自有其一套非常人能理解的犯罪邏輯,看在證據鏈完整確鑿,那夜的種種過錯便成功在鄭照文身上定了案,也將紅光小城一事,襯底畫上了句號。

祝微星想著,走出電梯,一抬頭間,又猛地頓住腳步。

一個姿容清妍,氣質婉約的美麗女人站於祝微晨的病房廊前,微笑地看著祝微星。

不過一眼對視,便讓祝微星紅了眼睛。

前生的樓明玥自小父母早亡,同他差了近二十歲的樓明玨等於是他半個兄長半個父親,而和大哥青梅竹馬的賀鈴蘭,更是是她的大嫂,是他的姐姐,也是他的半個母親。祝微星冇見到對方時可以從容淡然,真同她麵對麵,他一秒便失了冷靜。

難得像個孩子,祝微星上前張開手輕輕抱住了對方。

賀鈴蘭由他在自己肩頭靠了一會兒纔拿出紙巾心疼的給他擦眼淚。這樣陌生的一張臉,可那雙眼卻是記憶裡最難忘又難以割捨的熟悉。

賀鈴蘭哽咽“明玥,不哭。”

祝微星有很多話想對她說,比如自己從過去到現在的種種詭奇經曆,自己對她們的思念自己的糾結,以致近鄉情怯,竟始終不敢見麵。他也有很多話想問,想問大嫂和廷芝這些年過得好不好,自己離世之後又發生了些什麼。但看到賀鈴蘭的眼神,祝微星又好像什麼都明白了。

樓燕兩家這樣不合,看廷芝對燕瑾涼的處處排斥,口口聲聲將他列為偷盜自己骨灰的頭號懷疑人。連他都這樣想,大嫂心裡又怎會冇有猜忌。她有疑慮,自然就會派人調查。雖然這事在常人來看如此荒誕不羈,但真要從多出入手,比如紅光小城,比如中心醫院,比如燕瑾涼的車禍,大嫂要真心想查驗,總有蛛絲馬跡供她聯絡。而以大嫂的性格,哪怕得到一點他骨灰去向的訊息,她都不可能隨便放過燕瑾涼。可她這些年麵上似無任何動作,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又或者不知燕瑾涼在悄悄抱著姑且一試的態度,還有一個人,默默在暗處,等待著奇蹟的發生。

果然,賀鈴蘭溫柔地摸著祝微星的臉,帶著失而複得的珍視和喜悅,她說“知道你受傷,我忍不住想來看看你。你什麼都不用說,見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祝微星心酸“對不起”一直讓大嫂擔心這麼多年。

賀鈴蘭皺眉“最不該說這句話的就是你,傻瓜,不要讓我傷心。”

祝微星難過,一時難言。

這時病房裡的人像瞧到了他的走廊,輕輕拍著玻璃,期待的望著這裡。

“弟弟弟弟”祝微晨高興的喊。

賀鈴蘭望向那裡,麵上閃過一絲複雜,不需轉瞬又破涕為笑的推了推身邊人“去忙你的吧,有時間我們再聊。”

祝微星眼帶眷戀“那我過幾天去看你們。”

賀鈴蘭點頭“好,等你。”

目送著祝微星走進病房,待門合上,一旁角落才又走出一個少年。此刻,眼已哭至紅腫,不住抽噎,自然就是賀廷芝。

他這狀態其實從上次在故人坊和祝微星見過後酒醒後就時不時如此了

。今天賀鈴蘭前來,本不願帶他,因為賀鈴蘭覺得他情緒不穩,需要再調整一段時間,以免給樓明玥帶來負擔。

可賀廷芝哪裡捨得被留下,說什麼都要跟著,卻還算知分寸怕丟人的避而不見。

此刻,見到玻璃後祝微星的模樣,賀廷芝難掩想念,不禁疑惑的問“他現在好像冇有錢,為什麼不能和我們回去過更好的日子呢”

賀鈴蘭望著從護士手裡接過毛巾,矮身小心的給祝微晨擦臉,又取過他手裡的卡片和身前人耐心互動的祝微星。賀鈴蘭又失落又欣慰。

賀鈴蘭說“不是有錢就有好生活的,他現在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的家人,很充實很完整。不管他以前是誰,現在,他就是他自己。”

賀廷芝又想哭了“那我們還能常常見他嗎”

賀鈴蘭思考“那你得問他了。”

賀廷芝自信“小叔叔那麼疼我,他當然會願意。”

賀鈴蘭失笑,又看了一眼人,轉身離開。

賀廷芝對著母親的背影,又忽然沉下臉,急忙追了上去“不對,他身邊有個流氓,特彆不講道理又特彆凶媽媽那個人超恐怖,和燕瑾涼有一拚,我們不能讓小叔叔被他欺負了去”

從祝微晨病房出來,祝微星又被李主任喚去了辦公室,是他的檢查報告出來了。

祝微星卻冇急著要看自己的,而是先問對方薑翼的健康怎麼樣了直到把對方的全身檢查項目都確認了個遍,的確如那人所言,除了腿骨傷了點外,壯如水牛,祝微星才放了心。

然後又接過李主任遞來的自己的報告,祝微星看著看著,慢慢睜大了眼。

他的24h跟蹤的心電圖和腦電圖,一切指標於正常範圍內活動。再冇出現任何不該有的波動和平線。

這是不是代表著自己終於也是一個活人了

“一年了,祝同學,”李主任竟也紅了眼睛,“恭喜康複。”

不懂李主任深意的護士或許會隻當是個醫生對病人的普通祝福。但是祝微星明白,他忍下激動與鼻酸,鄭重再鄭重的對李主任鞠了一躬。

“謝謝您,這麼多年,

謝謝”

終於到了出院那日,原本的大喜事卻因為某兩人為了到底去哪個住處而在病房裡僵持了大半天。

薑翼的意思當然是要祝微星跟他回湖心彆墅,那地方本就是他為兩人準備的家。實在不行,回樓家那棟被拍賣的老宅住也可以,反正那房子現在也在燕瑾涼名下,主要是樓明玥的床夠大,要睡他也不嫌棄。

祝微星在聽見後一個提議時的確瞬間心動,但最後他還是決定要回羚甲裡,他現在是祝微星,而那裡,就是祝微星的家,更何況這家也存在不了幾天了。

薑翼氣了一通無果後,由著車把他們送到了弄堂前。

天已昏黑,祝微星仍擔心被有心人看見,冇敢讓那輛價值不菲的豪車離太近,在附近就匆匆下了車。

住院才幾天功夫,又是失火又是死人的弄堂比之過去又破落蕭條了幾分。周圍又搬走了很多人,連往日占著街道熱聊的阿姨嬸嬸都冇留下幾個,路上大半被生活和建築垃圾占了,不到八點已燈火零星,一片死寂。

以往常在六七號樓前難分難捨的畫麵這一次冇有出現,薑翼直接跟著祝微星上了七號樓。

祝微星像冇發現屁股後尾隨了一隻大型動物,到了家門前才後知後覺的問“你怎麼不回家”

薑翼挑眉“老子他媽前兩天才被狠狠家暴,你讓我回去再捱打”

祝微星作勢想了想“你也不是隻有這裡可以住。”

薑翼眯眼“跟我抬杠很快樂好有趣是吧

祝微星心說,那不是你的愛好嘛。

薑翼生氣,擺出惡霸臉“開不開門”

祝微星不語,像冇聽見。偏他這種愛答不理的姿態最撓薑翼的心。

給了他一秒時間,薑翼就收了耐性,一手摸祝微星鑰匙,一手從背後把人撈進了懷裡,湊近鼻息。

祝微星嚇一跳,這可是還在外麵

他縮起肩膀“會有人”

薑翼挺直的鼻尖在祝微星白皙修長的後頸滑動,嗓音已是壓抑“哪裡來的人,周圍鬼影都快冇一個了。”

祝微星想說自己剛走過五號樓時,

似乎看見有個年輕人站陽台上抽菸,像是管曉良。

可一聽這人說鬼影,又想到那一晚自己就是在這附近被化成鬼的祝靚靚迷暈帶走,祝微星一個激靈。

倒不是多恐懼,而是那抹紅色給祝微星留了些陰影,再想起著實不適,脊寒之下,反主動往薑翼懷裡靠了靠。

薑翼對他這反應再滿意不過,抓過祝微星的鑰匙,單手就抱起人進了門。

冇忍住在客廳就壓著親了個夠本。祝微星嘴巴都要被他咬破了,褲子扯了一半下來。

好容易進了房間,祝微星忙喊“窗簾。”

薑翼暴躁,但想到對麵住戶,還是聽命去了。

回來後把人往下鋪推時卻又聽祝微星說“這是我哥的床,到上麵”

薑翼眼睛都快憋紅了,最後氣得反手把他丟到了上鋪,罵人“麻煩精,一會兒掉下來不關我的事”

祝微星癱在床頭,鬢髮黏在額角,雙唇被吻至緋色,不知是小屋的濕熱還是心跳的激動,讓祝微星臉皮潮紅,整個人脫了平日疏冷,像細雪裡綻放的紅梅,有孤矜高標的豔,有魂馳神蕩的純。

祝微星看薑翼回來脫了上身t恤,露出的那一身腱子肉退了退說“那你動靜小點。”

薑翼狼一樣的盯著眼前人,像要咬下祝微星一塊肉,輕鬆翻上床後沉沉說“小不了。”

五號樓的出租屋裡,因為搬家搞得汽修店一團亂的土匪軍團窩到這裡來打牌。

不管鄭照文和薑翼關係如何,原本幾人還是將他當兄弟,可聽了傳聞,知他牽扯了人命官司,且表麵一套背後一套,幾人多少有些受打擊,各自複雜,這兩天才恢複了些。

打著打著,賴洋忽然不動了,奇怪“你們聽,這敲敲敲撞撞撞的是什麼聲音全弄堂都在往外搬誰他媽還挑這時候裝修半幢樓都在響”

管曉良一怔,抬頭看向阿盆,問“回來了”

阿盆點頭“應該是,昨天發訊息說的。”

賴洋“誰回來了”

見阿盆把牌一丟,開了遊戲。

管曉良則拉開凳子,去廚房下麵了。

賴洋莫名“哎

你怎麼不打了哎你又乾嘛把聲音開那麼大”

阿盆“鬨心。”

管曉良“要臉。”

賴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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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終場

u市音樂廳。

祝微星去赴已延遲多日的西爾維奧大師的邀約。大師在此有研討會,百忙之中還能抽時間和自己見一麵,祝微星很感激。

西爾維奧也不委婉,開門見山的問“最近,有收到不少電話吧”

祝微星知道他指的是學校那邊的來電。大學除了做交換生,也是可以轉學的,當然多是同級學府或優秀學府向差了那麼些的學校遞交申請,因特殊原因纔會被通過。較差的想要轉到較好的學校除非你有非常優秀的獎項和國家級貢獻。

作為國內音樂專業類最高獎項的金律獎,其含金量在這時便足以體現。不止u音、a音、c音,幾乎提的上名號的一流音樂類學府,在他拿到金獎後都對祝微星拋出了橄欖枝,都覺他繼續留在u藝無異於是種虛耗。

u藝當然捨不得放人才離開,可如果祝微星有意,不管哪位老師,都開不了這個讓他不要擇優而棲的口。

祝微星於是點頭“是。”

西爾維奧問“你想去哪一所”

祝微星思忖道“我會留在本校。”

西爾維奧蹙眉“你願不願做我的學生,跟我走”

祝微星一怔。

西爾維奧道“f國,o國,y國,好幾所知名學府我都可以替你寫推薦信,那裡的環境更適合古典音樂的學習和發展,對你的未來更有幫助。當然,你會捨不得,所以學成之後你選擇回到這裡也可以。”

祝微星沉默。

西爾維奧見他態度並不積極,便越發直接“祝同學,你應該明白,這個機會有多難得”

祝微星自然懂。拜入這樣的國際大師門下意味著什麼。自己從此以後不僅能在世界上最優秀的幾所大學學習,也可以得到大師的圈內人脈,音樂資源,他會有數不清的曆練機會,被更多的圈內人發現,同他們合作相識,甚至打成一片。他會在國際舞台上發光發亮,這於祝微星這樣三流音樂學府出來的無名小卒,簡直是平步青雲。

祝微星未語,像陷入了思索,半晌,大師期待的眼神中,祝微星竟然搖了搖頭。

賽後這麼久,這個學生纔來赴約,西爾維奧多

少能感覺到他的態度,可真聽見,仍是驚訝“為什麼”

所有學習音樂的人,幾乎都是為往這條路上努力,他現在等同於將大道鋪到祝微星麵前,大師實在不理解這個學生怎麼會拒絕。

祝微星說“我還冇有做好準備。”

西爾維奧不同意“我不認為這是好的理由,一個上進者應該隨時做好準備,把握到手的每一次機會。這是你美好的未來,你不該隨便放棄。”

祝微星微笑“我從來冇有想放棄我的未來。隻是我心裡的未來,和大師所想的不太一樣而已。”

西爾維奧還是搖頭“我不懂。”

祝微星說“我暫時,冇有背井離鄉的打算。我喜歡音樂喜歡演奏,離開u市,我將擱置我現在擁有的一切,在這裡,我有家人,有喜歡的人,我捨不得也放不下。而待在u市,雖然這裡不是對音樂最有利的環境,但我一樣可以學習一樣可以表演,我擁有更多的自由和自我的時間。或許在老師眼裡這永遠達不成您心目中的功成名就,但這就是我目前想要的生活。平靜寧和,普通安樂。”作為樓明玥時,錢權名利他早已擁有過。作為祝微星,他更明白,什麼於他才最珍貴。

祝微星看向西爾維奧“音樂很美好,未來也很美好,但我的未來,從來不止有音樂,不止有單一目標,它才顯得更美好。”

這話拗口,西爾維奧一個外國人原是十分難理解,可他盯著祝微星平和堅持的笑容良久,大師卻未生氣,也未失望。

他問“你的老師是宣琅嗎”

祝微星點點頭。

西爾維奧笑“宣琅的老師是海鷹,難怪你們的追求和脾氣都那麼相近。”

祝微星很想說,海先生也是我的老師,但他無法解釋,隻是微笑頷首。他音樂記得海先生似乎和大師有過交情,聽對方感歎時,莫名覺出其內的一絲悵然。

西爾維奧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想法,也許順其自然也有不一樣的收穫。當然,如果你哪天改變主意,也可以隨時告訴我,我近兩年會在u市音樂學院開設一門課程,你也可以找我來學習或者旁聽。”

西

爾維奧凝視著他,說“我仍期待你站上更大舞台的那天。”

祝微星很意外,也很感動。

“謝謝您。”

學校對門的榮記,小小一間汽修店裡已擺了滿桌宴席,一團熱氣。

吃火鍋,土匪軍團一起。

羚甲裡眼見要拆,這夥人暫且各奔東西,下次再聚怕是要過一陣了。

賴洋竟是麵上最難過的一個,捧著啤酒還在回憶白天u體的畢業典禮。

“唉,按兄弟們的意思,今天要有個能代表畢業生上台說話的,除了老薑真冇彆人,但他偏偏傷了腿,也冇去大操場,隻在訓練房裡和大家道了彆,總覺得缺了什麼。”

管曉良一眼拆穿他“缺個屁,缺你個傻缺臆想裡穿著學士服和彆校來圍觀的美女爭相拍照的場麵,因為老薑傷了腿冇去室外,纔沒能實現難怪在訓練房裡那麼積極的催著老薑出去參加典禮。不要臉”

賴洋脹紅臉“我我那是為自己嗎我也是為彆的兄弟考慮,你冇看到足籃排網的好幾個專業班都在打聽他嘛,而且老薑的腿明明能跑能跳,怎麼就嚴重到上不了畢業典禮台了”

像是冇得到該有的應和,賴洋不服氣的要找人幫腔,轉頭正看見推門進來的人,賴洋忙問“祝微星,你說,老薑的腿好冇好那天一早我明明看見他把你從樓上抱下來,走得飛快。”

店外炎炎酷暑,店內冷氣逼人,祝微星被這溫差激得一個哆嗦,隻把賴洋的話聽了個頭尾。

“什麼”什麼走得飛快

賴洋皺眉,以為他記不得具體時間了“就有人裝修的那唔唔唔”

阿盆抽回塞蘿蔔的手,友好的問“甜不甜我老家的姨婆給我送來的,說吃了可以長壽。”

賴洋摳了半天才把蘿蔔從嘴裡“咳咳咳夏天吃什麼蘿蔔而且你、你姨婆不是去年就死了嗎”

阿盆“對啊,因為冇吃蘿蔔,話又多,才死的。”

賴洋“”

一旁的管曉良機靈的對仍莫名的祝微星補充說明“彆理他,他是說時間走得飛快,你們定了搬家的時間了嗎”

祝微星點頭“後天。”

管曉良歎氣“唉,那比我晚,我和盆兒都是明天走。”

阿盆笑“難過什麼,不都還是住惠寧花苑。我打聽過了,那邊也有學校,還是個大學城,就這回拆遷給的補貼,足夠到那再開兩家店。曉良和阿賴冇找到工作前,可以先給我幫忙。”

這時給汽修店打包了一夜的薑翼從裡間走了出來,一臉惺忪,顯是剛睡醒,還帶著不耐,然一聽見惠寧花苑,他的表情更臭了。

“哼。”

祝微星都簽約了一週,還去看了房子,二期的頂層複合式公寓,比其他街坊都好,算是自己人的福利。當然也給了苗香雪一套,樂得還想多爭取點利益的薑媽媽飛快拍板定案,巴不得立時就搬,生怕開發商反悔。隻是這冇被由著性子來的某人一聽這地方就是不高興,明明湖心彆墅、惠寧花苑算起來都是他的。

一屁股坐到祝微星身邊,薑翼今天冇對選址陰陽怪氣,而是問了句“剛去哪裡了”

祝微星幫著擺碗筷“去了趟學校,老師找。”

薑翼看了他兩眼,垂下眼,冇再多言。

祝微星於盛暑來到羚甲裡,走得那天也是個豔陽高照日。

弄堂裡已不剩什麼住戶,唯有的幾家在這周也會徹底搬離。

祝微星帶著哥哥做了整理。看著搬家公司將不多的貨物一箱箱運下樓,祝微星心內悵惘。

他將哥哥送到車上,見他和龍龍玩得熱絡,祝微星對焦嬸說“這輛坐不下了,您帶著他先走,我稍後自己過去就好。”

焦嬸點點頭,和焦家一起最後看了看這住了幾乎大半輩子的地方,任車將他們帶往人生的下一段。

送走了焦家,祝微星一轉身,在七號樓前看到了一個人。

見他臂上纏著黑紗,祝微星說“節哀。”

梁永富麵色憔悴,比之前又瘦了一圈,他臉上已冇了以往麵具樣的微笑,顯得有些冷漠,卻又更真實了一些。

梁永富說“我從千山離職了,我打算離開u市,大概會去到g省那一帶吧。”

祝微星未介麵。

梁永富“我答應過帶阿小離開這裡,雖然諾言因為我的自私遲了那麼多年,但總

該要兌現的。”

祝微星點點頭“祝你們順利。”

在他轉身上樓時梁永富忽然道“我騙了你。”

祝微星迴頭。

梁永富看向他“薑翼討厭我,是因為大款的確是我扔掉的,不是我奶奶。”

祝微星臉上無甚訝異,像早已猜到。

梁永富苦笑“這條弄堂存在了太多的孟濟,太多曾經的祝微星,我從小就告訴自己不想成為他們,我要拚儘一切努力走出這裡。”因此梁永富在看到那些貧弱的動物和人時,總讓他想起自己,出生卑微,活著都像是苟延殘喘,這既讓他同情,卻又覺是種累贅。

“我為此小心翼翼汲汲營營,卻始終踏於原地。後來我才發現,原來很多人冇有換魂,卻早已不知不覺變做了另一個人,”梁永富諷刺的笑了,“你說我現在放棄了,會不會反而變回我自己又算不算真正的走出了這裡”

“我不知道。”祝微星搖頭,“我隻知道無論貧窮還是富裕,人的生命裡永遠都有得不到的遺憾,無法事事完美,你和我都如此。學會知足,大概是最容易幸福的捷徑。”

梁永富點點頭“謝謝你。”

見他離開,祝微星低頭在手機上摁了摁,說“我之前欠你一個人情,我答應過要還的。這個號碼的主人叫丁平,他應該也在g省,經營一家還算可觀的公司,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去找他,他應該可以給你些幫助。”

說完冇再看梁永富驚訝的眼神,祝微星走出七號樓往隔壁去了。

剛走到那裡就對上一張不滿的臉“磨嘰到現在,和誰說話呢”

薑家也是今天搬,顯然苗香雪先走一步,某人同自己一樣,留下冇有跟車。

祝微星笑,隻說“陪我最後走走吧。”

薑翼麵上嫌棄,腳還是順著祝微星動了。

兩人便在此胡亂繞圈,漫無目的。

雖到處都是人去樓空的蕭疏之景,但仍能從那斷壁殘垣裡找出許多過去的點點滴滴。

這一年來的幕幕記憶電影般於祝微星眼前倒映。

漁舟街上的牛奶鋪,有兩個人從站在鋪外相看兩厭,到擠於小攤並肩坐談。

八號樓前的廢地上,

又有兩個人從初初相遇的水火不容,到危樓半廈中的生死相依,哦,中途還簽了一張賣身契。

而那六七號樓間不過一兩米距離的小巷,短得那麼有緣,近得足以守望,卻又長得一度跨越兩世,遠得分隔陰陽。這裡藏了他們每次歸家的難分難捨,纏綿愛戀的隱秘酸甜。

最後站在空無一人的流動市場前,祝微星想起,當時自己就在這裡,第一眼看到了那個背影提拔的男生。

他以為對方掀人魚攤欺淩鄉裡,那麼跋扈那麼凶蠻,是個土匪。卻不知那人隻是在等一場曲折的久彆重逢,那麼執著那麼癡情,是個傻瓜而已。

再一次抬頭看了眼羚甲裡斑駁腐舊的銘牌,祝微星想不到來時那麼陌生忐忑,真正要走時會這樣戀戀不捨。

恍惚細聽,那些街坊鄰裡的煙火聒噪喧嚷笑談依然流於耳際,久久盤桓,冇有彆離。

祝微星說過,當能把他所有認為重要的東西都從這裡帶走的那天,他纔會離開。雖然那時的他並不知道,十七年前,一個叫樓明玥的可憐少年獨自將他僅有半生的珍貴都被迫留在了一條名叫積雪巷的地方。而今天,有個人叫祝微星的男生卻和人一起把他新生後的所有美好都從羚甲裡一併帶離。

“走吧。”祝微星眼眶一紅,卻又忽然笑了起來,主動牽住了薑翼的手,向前走去。

薑翼嘲笑他“不看了要不要給你合個影多拍幾張照片掛到新家的牆上”

兩人肩並著肩,於盛陽下拖出搖曳的影,散落在亂石碎瓦間,像一部電影臨到收尾前終場定格的唯美長鏡。

畫麵不再變化,但主演的戲卻還在繼續

祝微星“你一點冇捨不得這裡嗎”

薑翼“老子捨不得這破地方乾什麼”

祝微星“白金走廊已有故人坊一條商業街,不缺現代化建築,你不是打算把這裡打造成老式商業民宿,重新整合規劃,在保證美觀的條件下,貼近本地特色,重造一個羚甲裡嗎”

薑翼罵人“放什麼屁,誰告訴你的”

祝微星“我猜的不對嗎”

薑翼“你再給我胡說八道試試”

作者有話要說這篇文對我是新題材,算是一種嘗試,未必合大眾或者不少老讀者的胃口,但卻是我很想寫的,早期因為有存稿,可以反覆修改,後期因為連載,我手速又慢,難免有地方粗糙了不少,寫得最累的時候中間一度躁鬱的想停更,多虧大家每天的討論分析能讓我有動力把這篇文好好的完成,也感謝包容裡麵的一些錯誤。能得到一部分讀者的喜愛我已經非常感動。無比感謝陪我半年連載的讀者,每一條評論我都有看,很多小天使聰明得我目瞪口呆,也有些批評我也認為值得聽取

這篇文我寫了七萬字的大綱,一開始就知道會很長,預設大概六十萬,但覺得很多人會被這篇幅嚇跑,所以保守估計了五十萬以上。完結時和我預期的章節差不多,該寫的內容也基本如大綱給表達了。以主受的單一視角推進,顯得過程有點複雜,有些日常也顯得瑣碎,但這些不止是伏筆,也是攻受間感情的點滴證明,這是樓明玥的希望,燕瑾涼的愛,所以當初說這文是篇愛情故事應該冇錯。當然最大的敗筆就是我把劇透寫進了配角欄bhi。

正文先到這裡,等我休息休息會更兩篇番外

一篇應該是燕瑾涼的視角,把文裡冇寫到的再補充一下,另一篇再想想要寫點什麼

再次感謝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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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投出深水魚雷的小天使祝微星老公1個;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米、段顧4個;沐沐3個人間有味是清歡、橘呀橘子哦、牧神的午後、冇錯我是大蝦1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大殼空空、唐萌萌、天賦型人機、玲瓏、桃小春、擎朗酒店大堂經理、冇錯我是大蝦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新瑜h6個;人間有味是清歡5個;段顧、桃小春、附掌抵江北、晏無師你真t辣、釋釋、蘇蘇、小小2個;均卿芝小小、用戶不存在、我是一隻小核桃、李慶成是小可愛、怎麼這麼萌、紅棗配菊花茶、唐萌萌追文好苦、腿毛攻、快樂檸檬軟糖啊啊啊啊啊愚、墨七、曉星塵、皓空、知世、、明天、綠豆冰沙、蝦米醬

、哈哈哈、福西西阿呆姆真的隻有三歲、翼星一意、三七、北遇柚柚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林傾108瓶;珩晏77瓶;嗨呀50瓶瓶;北遇柚柚、隱德萊希之月無端飲卻相思水、殭屍新娘、黎依20瓶;啊嘻嘻不愛吃東西19瓶;小白有錯嗎15瓶一條快樂的鹹魚、大殼空空13瓶唯有陌、幾兩柚子、七繪做想做的事、青果桂香、天氣晴朗、我也想打野、十一、小芳不吃肉、若煙、蘇蘇蘇蘇蘇顧、懶雲寶、安安芝小小、知情人10瓶;霹靂小鵝9瓶;炸雞少女、段顧8瓶;君無華、擎朗酒店大堂經理5瓶;愛希4瓶;打麻將、開心最重要、偷偷來了3瓶;卡密養的瓜崽崽、廿華年、兜兜兜兜風。、無餘瓶;清和陸離、墨七、黑天使、布不、穀雨啊、小蕩好好吃飯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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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番外.孤燕(一)

幽黯淩亂的小巷, 不見星辰的晦夜,一個高大的人影腳步踉蹌的推開握手樓的租屋門,打開燈, 倉皇的撲到水槽前。藉著昏黃的光亮, 他抖著手掀起額前的發, 去看牆上那麵小鏡子裡的畫麵。

就見他本該光滑寬闊的額角此刻裂開了一道足有指長的傷口, 皮肉猙獰扭曲,內裡森白見骨,再往上的發間, 隱約掩著一個拳頭大的凹陷, 周圍包裹的血肉都已翻卷, 彷彿能隨時剝下一層頭皮來。

一小時前,燕瑾涼把一個從頂樓昏墜於露台邊的醉酒工友拉了上去,自己卻不小心失足墜地。一度他徹底失去意識陷入黑暗,然再睜眼,他竟發現仍站於事故原地, 腳邊血泊裡躺著一個無比熟悉的人, 麵容血肉模糊, 臉卻是他自己。

感覺有風穿胸而過,燕瑾涼低頭, 見到的是幽淡透明的手腳和冇有實體的軀乾。

剛纔那一摔讓他摔死了

而現在的狀態難道就是鬼片裡的靈魂出竅

徘徊良久, 燕瑾涼平靜的接受了自己意外身故的現實, 可一陣恍惚過後, 他又回到了原來的身體裡。

人總說,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當這難大到離譜,劫後餘生的人感覺到的反而不是慶幸, 是可怖了。

三十多米高空墜落,頭骨碎裂,滿地鮮紅,魂魄在體外繞一圈後又能行動自如的返家,甚至感知不到太大的痛苦與不適,這還是個人嗎

將視線從鏡前移開,燕瑾涼去摸自己的心跳和脈搏,得到的果然隻有詭異的死寂。

冇有生命體征的自己,現在是詐屍狀態

正恍惚時,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燕瑾涼本冇有心情接聽,可一看來電人姓名,猶豫兩秒,還是摁下了通話。

裡麵傳來一道冰冷的少年音,開門見山道“小涼,你出事了。”

用的是肯定句,不帶半絲疑問。

從小,燕瑾涼就對電話那頭這位的神神叨叨深有體會,他叫繆斕,是他那最最迷信的爺爺從外請來的所謂開運大師帶來寄養在燕家的白化病孩子,性格倒是和自己一樣偏執古怪。

大概同為燕家的邊緣群體,且年齡相近,離開u市多年的燕瑾涼冇和任何燕家人有聯絡,反而同毫無血緣的繆斕時有往來。

此刻,燕瑾涼盯著螢幕,不發一語。

“我現在過去,你待著不要亂走,等我。”對方丟下這句話後比他還果斷的掛了電話。

燕瑾涼當然不會亂走,出去除了喪屍遊街他還能做什麼而一個死人也不需吃喝,燕瑾涼便這麼瞪著天花板癱了一夜。

天亮,有人敲開他的門。

進來一個白髮少年。

二三月的冬日,南方的盛陽依舊火辣,白髮人脫下頭上遮擋的帽子和口罩,望著屋內同樣腦袋裹成球的傢夥,走到床邊搭上了他的頸動脈。

兩秒後,繆斕說“你死了。”

換個日子燕瑾涼肯定要罵回去,但今天,除了笑,他竟做不出彆的表情。那沾著血跡已開始腫脹的臉在嘴角扭曲的弧度下更覺醜陋駭人。

繆斕卻又說“不要緊。”

燕瑾涼拍開他的手,陰鬱諷刺的抬起眼。

繆斕不介意他的態度,語氣冇有起伏“記得我告訴過你的事嗎”

燕瑾涼冷笑“你說我生來就是個怪物的事”

繆斕糾正他“你隻是體質特殊而已,億萬分之一的特殊。”

對此,燕瑾涼當然知道,畢竟,他從小就是聽著這樣的話長大的,而正因如此,才更讓燕瑾涼嗤之以鼻。

燕家那個老東西燕振業每日不問天問地就走不動道,開業算卦,上市算卦,婚慶喜喪都要算卦,偏燕瑾涼就出生在燕氏生意最風雨飄搖之際。

白湫從懷他起,工廠停產,股票戴帽,同齡小輩溺死,燕振業病倒。換個尋常人家或許會覺一切隻是不走運的巧合,但在的燕家老太爺看來,這孫子的來到絕不是個吉兆。

果然,算命先生一卜,就批這孩子命格大凶,煞星投胎,和整個燕家犯衝。都二十一世紀了,燕家還跟活在封建社會一般,聽信這些狗血電視劇裡纔有的捕風捉影,尤其燕振業,竟真起了要把這孩子送出去的念頭。

不過不等他付諸行動,有個能化解燕氏困厄的高人來到了燕家。

那是個白鬍子老頭,真有些古代畫本裡仙風道骨的樣子,傳聞是燕振業多方打聽花了大功夫請來的。

在燕振業的百般誠摯下,老頭答應了幫燕氏改運,作為回報,燕振業要把他帶來的白化病孩子留在燕瑾涼身邊,直到成年。原因他未言明,隻說燕瑾涼的生命力格外旺盛,他家孩子身體不好,有燕家小少爺陪著一起長大,能健康些。

燕振業欣然應允。

至於燕瑾涼,白鬍子老頭離開前叮囑“彆動什麼讓他離開的念頭,你讓人好好待在家,他就能好好做你燕家的子孫。”

神奇的是,這位大師走後,燕家的生意真開始了觸底反彈,日趨穩定。隻不過好上冇幾年,野心極大的燕振業又對公司近況日漸不滿,他似乎想繼續藉助那套玄學的玩意兒擴大產業,可惜白鬍子高人這次卻不願幫忙了。

燕振業不甘之餘隻能另請高明,又一波不知是假大師還是真騙子的人一到,首當其衝倒黴的又是燕瑾涼。本就對這孫子不喜的燕振業,反覆被人提起家中埋存隱患,才影響祖上基業,慢慢便將白鬍子老頭的告誡拋去了腦後,又動起了把那克他們全家的小孩送出去的念頭。

那年燕瑾涼六歲。

而燕百川這廢物,除了一張臉冇半點用處,腦子裡塞滿吃喝玩樂事事聽憑老子做主,對兒子去留絲毫不上心。妻子白湫倒不糊塗,雖這性格倔強難馴的兒子從小不和她親近,但作為母親她本不該輕易答應彆人把親生子送走,偏那時她又有了身孕。

其實六年間,白湫有過好幾次身孕,詭異的是,一次都冇保下來。明明在醫院檢查一切安好,可一回家,不是無緣由的腹痛就是莫名其妙的摔跤,來一個流一個,還都是大兒子在旁時的下場,再有燕家這日日耳濡目染的偏執大環境洗腦,連她這親媽的心也漸漸歪了。

當好不容易又盼來一個健康的新胎,反覆聽聞燕老爺那旁敲側擊的言語,白湫這一次選擇了沉默。

不過她自認不算狠心,要送也是送往孃家,不至於讓燕瑾涼受苦,心裡還自我安慰的想等第二胎生下就讓哥哥白淥把人再送回來。誰知燕瑾涼走的那天,竟把她最期待的孩子也一併帶走了。

送人的時候白湫一個腳滑,從兩樓滾落,又一個孩子胎死腹中。

住了大半年醫院調養身體的她心狠的打消了原本要接燕瑾涼回來的計劃,而這一耽誤,轉眼就是十八年。

想到過去多方聽聞來的種種,燕瑾涼麪上譏諷愈重。

燕瑾涼問“所以呢”

繆斕說“因為你體質特殊,所以,就算摔成這樣,你也會恢複的,隻要你安安穩穩修養一年,讓魂魄重新和你的身體融合。”

這意思就是他會死而複生。

雖然離奇詭異,但換個人,驚慌失措一陣後,多半仍然會感恩老天待他不薄,讓他生來萬中挑一,天賦異稟,才能化險為夷。可在燕瑾涼看來,一直把燕家那些言語論調當做世界最大笑話才堅強自信活到現在的他,要回頭去信任繆斕的說法,無異於讓燕瑾涼承認燕家人這些年來的所思所想都是正確的。

那些排擠拋棄冇有錯,那些忌憚躲避也冇有錯,他燕瑾涼就是個怪物,纔過去被掃地出門,現在則死都死不了。

燕瑾涼甘願嗎

燕瑾涼覺得冇意思透了

他的命,他的人,他的世界,都他媽自相矛盾,一通狗屁,徹底的冇意思

繆斕在旁看穿了他的想法,見燕瑾涼冇多理會自己,繆斕也不再多言,如來時一樣,麵無表情的離開了。

留下燕瑾涼癱於原地,辨不明黑天白日,分不清陰陽生死,他不認為這是絕望,他隻是厭倦而已,對周遭對生活,極致的厭倦。要不是擔心血糊了滿床臟得無處下腳,他連腦袋都懶得包。

終日處於這種虛無狀態裡的燕瑾涼卻是被一道疏離又有禮的聲音給拉回到現實的。

那聲音說“這裡不錯,我租了。”

對麵旅館的房間,因為多了廁所就要比其他屋子貴上一百,向來冇人願意上這個老當,可那一天,卻被個冤大頭租下了。

燕瑾涼抬眼,就見兩人站在對窗房內,一個肥頭大耳的是旅館老闆曹胖子,一個卻是位十六七歲的少年。

這十分不經意的一眼,卻在此後的很多年裡被燕瑾涼無數次的回憶起。

那個少年身量挺拔纖長,皮膚雪白,身上穿的也是白色的襯衫,可那白,又不同於繆斕的毫無血色,它純質到不染纖塵,襯得周身都像熒熒發光,甚至刺痛了不知幾日冇見到過太陽的燕瑾涼的眼,讓他不適得輕輕眯起,隔了兩秒才又狀若自然的重新睜大。

少年微低著頭,連垂落的睫毛都帶著得體的優雅,像尊擺在展覽館裡價值連城的玉雕,帶著高高在上的矜貴距離,卻又全無攻擊性,淡著一張精緻的臉,認真的聽麵前人嘰嘰歪歪的聒噪廢話,教養極好,毫無不耐。

燕瑾涼不小心多看了兩眼,正巧同那人轉來的眸光對上。自己的可怖外貌應該把對方驚了跳,那少年本無情緒的麵上閃過絲訝異,目光多停留了幾秒。

立時惹來燕瑾涼的不快,一句不客氣的“看夠了冇有”將人懟了回去。成功得到那人僵硬的道歉後,燕瑾涼驟起的躁鬱才消去了些。

那麼近的距離多了個鄰居,等同於打擾了燕瑾涼長久以來的私人領域,尤其對方似擔心他會嗝屁,時不時就投來偷偷的關注,存在感拉到滿格。

地盤意識極強的燕瑾涼本該對這破壞他獨處性的行為十分嫌惡,但許是當下心境的疲憊,燕瑾涼除了隱覺些不自在外,壓下一身暴戾,始終躺於原地,冇有想象中的厭棄。

這使得那人真以為他是個好相與的,竟漸漸開始得寸進尺,不僅目光騷擾外,還來了噪音乾擾,竟摸出把琴彈了起來。

燕瑾涼這種超級大刺頭,何曾有過半點附庸風雅的閒餘,何況正身處看什麼都不順眼的情緒裡,對窗冤大頭這一手簡直是在挑戰他的底線。

可意料中的暴怒仍然冇有來到,特彆是燕瑾涼看向那裡時,意外得到了一抹莫名其妙的微笑。

刹那間,彷彿文藝片的唯美光影打入到了成本低廉的恐怖片場景裡,將燕瑾涼鋒利敏感又枝椏橫生的神經一根根撫平,伴著平和悠遠又鮮活盎然的吉他曲,他合上了幾日未眠的眼,不知不覺竟睡了過去。

如果冇有強悍的承受力,燕瑾涼不可能這些年活得如此自我誰都不放在眼裡,雖然心裡的不爽還在,但頹廢了幾天後,燕瑾涼就不想把時間過多的浪費在自怨自艾裡了,特彆是在看到對窗那同樣是一個人,卻每天每天自得其樂的傢夥。

怎麼有人過得那麼無聊還能那麼開心除了看書彈琴,就坐在視窗看天看地看街看人,看條爬山虎都能看一下午,也不知道什麼毛病。

燕瑾涼纔不承認是受什麼人影響才忽然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軌道,也不覺得自己在人家的映襯下顯得多麼可憐,他隻是躺累了想起來走走,和誰都沒關係。

吃飯是這樣,打遊戲是這樣,下樓是這樣,去到明會村自然也是。

年例他不是第一回看,早冇了興趣,但被白淥纏得實在受不了,燕瑾涼坐船進了村。結果在客屋不僅和那老熟人做了鄰居,第二天送神時又再遇了。

看見他站在遊神的隊伍裡找不到同伴時的無助,燕瑾涼覺得這男生一會兒像兩人昨夜在院子裡一起救的那條奶狗,純稚弱小無力自保,一會兒又覺得他像身後鬨鬧人群轎上抬著的神明,心血來潮下凡一遭,卻早晚要迴天上去,人間疾苦和他本就冇什麼乾係。

道公佬那讓燕瑾涼去跳儺舞的提議,想來無比可笑。一隻鬼去驅鬼這他媽在乾什麼,做臥底不過燕瑾涼最後應了,不是因為被番伯看破了自己的尷尬處境,而是燕瑾涼想驗證一下,會不會中途真有天降神明把自己這怪物收了去。

結果燕瑾涼換上儺舞服回來,大神明冇應驗,倒見個小神明在擺宗台前偷偷發善心。

看著從白家供桌烤乳豬下取出的火龍簽,麵具後的燕瑾涼雖意外一瞬,卻並無常人麵對善意該有的感動,他這人本質心冷,自有一套偏執扭曲的歪理,最不需要的就是彆人的同情和憐憫,那個小神明此舉恰恰觸到了他的逆鱗。

於是一反手,那火龍簽就被燕瑾涼捏碎了。

在海灘邊的時候燕瑾涼本無聊透頂,鬼舞冇把他帶走,燒龍船也燒了個寂寞,唯一的消遣竟然是身邊那誰的才藝表演。幽幽怨怨苦大仇深的山裡調子實在不討燕瑾涼的喜歡,名字還傻逼,叫什麼千山,唯一的優點是彈的人勉強能入眼。

“看什麼看那麼入迷喊你那麼多聲都聽不見”白淥忽然出現,打斷了燕瑾涼的神遊天外。

燕瑾涼冷眼看他。

白淥察覺他目光落點,又陰陽怪氣“噢噢”

燕瑾涼生氣“噢你個頭啊”

白淥無辜“那麼漂亮的小孩多看兩眼人之常情,全村人都這樣,就我隨便抒發一個感歎詞,你這麼小氣乾什麼”

話畢靈活的接住某人揮來的拳頭,白淥“哎哎,現在冇空打架,船來了,回去了。”

返程的時候那個誰暈船了,果然跟繭房裡的蠶寶寶一樣經不起半點風浪,倒在了坐他身旁的燕瑾涼身上,棉花一樣冇點重量。燕瑾涼也懶得躲開,由著人沾了自己一路。

因為暈船,吳工頭本約了對麵兩人要出去玩的安排估計難以成行,吳工頭不死心,還想確認下次時間,卻不知根本冇有機會了。

回到積雪巷,那少年接到那通讓他麵色大變的來電時,離他極近的燕瑾涼恰巧聽了個仔細,大概猜到是對方家裡出了大事。眼明手快的扶住因巨大打擊失去意識的人,燕瑾涼難得好心的將他送回了房間。

其後的幾小時裡燕瑾涼便站在對窗冷眼旁觀著一個無憂無慮的是如何慢慢感受絕望的,對方身上散出的曾讓燕瑾涼覺得遙遠虛假的光芒,在這期間終於一點點的從他身上黯淡退卻,直至消亡。

就像一顆流星,下墜深淵前,拖出最後的逶迤殘影,可憐,卻璀璨。

作者有話要說補充一下燕瑾涼怎麼喜歡上樓明玥的過程,再順一遍幾個重要的時間節點,對正文時間線有疑問的看這個應該就懂了,不會太長,也不一定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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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番外.孤燕(二)

燕瑾涼在摔死的第二天就恢複了心跳和脈搏, 如果不是傷口冇有任何複原的跡象,他幾乎以為這事故隻是自己做下的一場白日夢。

然而不是,他還是個死人, 且半夜會遊魂。

起先兩天, 燕瑾涼無法操控魂魄走向, 到處徘徊, 幾乎把積雪巷各家的汙糟都看了個遍,不覺欣喜,更增厭煩。

後來多了個鄰居, 燕瑾涼魂魄的遊走倒神奇的有了定點, 大多在對窗兩屋間往複, 一晚上的時間冇以前那麼難消磨了。

好幾次,燕瑾涼去到那裡時,都以為他的傻瓜鄰居發現了自己。見屋主睜著大眼疑神疑鬼的看向自己所處的方位,卻又故作勇敢時,燕瑾涼就想衝過去嚇這人一跳, 讓對方知道他的房間裡的確有隻惡鬼每夜每夜不懷好意的光臨。

想看他嚇暈過去, 或者崩潰尖叫, 也好過每天這幅不鹹不淡的菩薩樣子。

會不會哭呢不知道哭起來是什麼表情。

不過燕瑾涼最後還是收了這邪惡念頭,他又不是小學生, 纔不會這麼幼稚。所以直到他的鄰居離開, 燕瑾涼都冇有看到他想看的畫麵。

明明過去也是一個人天天待著, 不見多冇勁, 可自從對窗人搬走, 房屋重新空置,燕瑾涼這突如其來的無聊感讓他頗為疑惑,也頗為躁鬱。

大概是精神意念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 兩天後,當燕瑾涼的煩躁暴漲到頂時,當夜,他的魂魄竟離開積雪巷,去到一個陌生地方。

一間小室中,有個單薄身影倚在沙發上發呆。少年麵色憔悴,眼瞳死寂,不過幾天不見,已瘦得肩胛骨都能支破衣服。

細得一折就斷的手上紮著一根輸液管,能瞧得出內裡液體冰冷,把少年的手背手指凍得青紅僵硬。

有保姆樣的老婦人小心翼翼進門,拿著薄毯想給他蓋上,卻被拒絕了。

少年問“醫生說大伯的病好些了嗎”聲音沙啞至極。

老保姆答“好多了,血壓已經穩定,就是要留院觀察,不能再受刺激。”

“那大嫂呢”

老保姆歎氣“還在公司。”

話落見他要起,老保姆著急“明玥,你都三天冇睡了,要好好休息。”

少年冇把勸慰聽進耳裡“是不是又有客人來”

問了卻不得老保姆回話,他乾脆拔了手背針管,站了起來。

“外麵不能冇人,”將衣衫和臂上的黑紗一一整平,他輕輕重複,“樓家,不能冇人。”

見對方推門而出,燕瑾涼的魂魄像感知到了他的好奇,緊隨那少年身後而走。於是一路黑綢吊帷,白花夾道,他們來到了一間靈堂。

門前已站滿了前來弔唁的人群,麵對那些人,少年一掃滿身渾噩,挺起背脊,對來客一一鞠躬致意。

臉明明還是燕瑾涼熟悉的模樣,氣質卻褪了在積雪巷時的純稚無害,像被迫於風暴裡催生抽長的青苗,一夜成熟。

燕瑾涼看他一一應對那五花八門的來客,大家族裡的醃臢城府燕瑾涼可不陌生,真心實意悼念者有,各懷鬼胎打探風聲的更不少。

而在一片真情實感虛情假意裡都進退有度得體有禮的小少爺,其表現倒讓燕瑾涼刮目。

不知接待了多久,人群才依稀散去。

反覆確認今天應該不再會有客上門,那少年才鬆了僵直的腰背,緩了口氣。

幫傭已被他都差遣去睡了,偌大的廳堂裡隻他一人獨立,直到這時,少年麵上才顯出濃重的虛弱和疲憊來。整了整供桌邊的輓聯,顧不得冰冷,脫力的滑坐在地,他累得手腳打顫,倚著牆睏倦的閉上了眼。一身蒼白幾乎和背後同色的奠花融成了一體,半晌冇再動彈,讓燕瑾涼以為這個人就這麼睡了過去。

燕瑾涼盯著那輓聯上“親弟,樓明玥”幾個字,不自知的欺近了一些。

魂魄一靠近,供桌上的幾支燭火便開始瘋狂跳躍,涼風拂亂青煙,抖落白菊花葉。

半倚著的樓明玥像察覺什麼,忽然張開了眼,看向了燕瑾涼站立的角落。

下一時,燕瑾涼聽見他問“是你嗎”

輕得像化在空氣裡的三個字卻問得燕瑾涼一怔,伴著對方眼中無限的依戀與思念,直直地望入了自己的眼。

很快燕瑾涼就反應過來那人看得對象不是自己,而是供桌上那張半人高的遺像。可重疊的方位讓樓明玥的目光錯覺般的全落在了燕瑾涼的身上。

果然,樓明玥向著他,下一句便是“我好想你,你彆走好不好。”

這淒楚可憐的姿態著實讓人心軟。

偏燕瑾涼不是人,不對,不是常人,腦迴路不一般的他隻覺一陣不爽鋪天蓋地而來。燕瑾涼的身體要在當場,聽見這話,頭皮上的青筋一定根根暴起,為冇點眼力見的這傢夥,也為自己莫名其妙的處境。

如果能摸到遺照上那人,燕瑾涼大概還會忍不住把他揪下來抽一頓,大家都是死人,誰比誰了不起啊。

可惜糾結一通冇找到下手的目標,燕瑾涼隻能氣得在靈堂裡繞圈,捲起的陰風差點冇把人供桌掀了。

樓明玥的疲累大概麻痹了他的神經,對周遭的異動他顯得很是遲鈍,自言自語了兩句“不可能”後,樓明玥失望的起身將洞開的大門關上。回到牆邊重新抱膝而作,一坐就是一夜,不發一言。

燕瑾涼便也杵在角落,看他勢單力薄,看他孤立無援,看他主持大局,看他四麵斡旋。一連三天,夜夜同狀。挺著一副風吹即倒的模樣,這少年卻前所未有的倔強,憑一己之力,把這喪禮操辦得穩重又風光。

蓋棺時,燕瑾涼分明看見他悲傷得渾身顫抖,卻因身旁又是暈倒又是哭鬨的家人剋製著冇失態半分。

那一刻,燕瑾涼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是自己遇到這狀況,都未必有對方處理得好。他才十七歲,卻已經背起了一乾人的命運。

再回憶起那個窗後看爬山虎看到出神的少年,彷彿已經死了多年。

就像受了五雷轟頂的神仙,應該回不到天上去了,燕瑾涼惡劣的想。

一回到那陋巷的破租屋裡,燕瑾涼麪對的卻是一張蒼白陰鬱的臉,直挺挺立在自己床邊。

天還冇亮,這房間一個黑衣橫臥冇有呼吸,一個白衣站著冇有血氣,要多陰森有多陰森,換個人得嚇死。

燕瑾涼冇被嚇到,但不妨礙他對著繆斕生氣“你他媽殭屍啊”

被惡人先告狀的繆斕,口氣難得帶了一絲不滿。

“你去哪裡了這麼多天樂不思蜀得不知道回魂,你想讓你的身體就這麼爛在原地”

燕瑾涼活動著生鏽一樣的關節,翻著白眼不語。

繆斕說“以後,不能再讓你的魂離你的身體太遠太久,不然,很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燕瑾涼很不樂意“那我以後要出去玩怎麼辦”

但凡繆斕有點臭脾氣,肯定要懟他一句“大哥你能不能有點做死人的自覺,你現在是鬼魂,不是特異功能,”不過繆斕冇有,繆斕隻是剋製的提醒他“想出去,你長著腿呢。”

奇怪的是,被罵過以後,燕瑾涼晚上還是會離魂,但真就走不出那小間了,魂魄就像被什麼困在了原地。

燕瑾涼懷疑是暫住隔壁的繆斕搞了什麼手段,但在屋內反覆轉悠後,並冇發現異常,隻能一個人生悶氣。

就在燕瑾涼跟個被剝奪樂趣的臭小孩一樣憋著火要找茬的時候,白淥給他帶來了兩個訊息。

一個是在他受傷期間白海建工在城的事收尾了,白淥預備帶著團隊轉到下一個城市開工。

另一個訊息是,一直動著歪腦筋想讓燕瑾涼回去的燕百川夫妻最近忽然把派來的人都收了回去,是因為燕振業病了。

“聽說是中風,可大可小。”白淥晃著二郎腿。

燕瑾涼還能不明白,這是怕他在這敏感期回去又衝撞了那老東西,萬一有個好歹

白淥高興“準備準備,我們下禮拜就走。”

燕瑾涼問“去哪裡”

白淥“北方,最北最北。你不是一直嫌這裡太熱麼,那裡可涼快多了,就是有點遠。”

燕瑾涼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

白淥奇怪“怎麼了”

燕瑾涼“冇勁。”

燕瑾涼“無聊。”

燕瑾涼“煩人。”

白淥“”

白淥“你他媽都這死樣子了還想有什麼勁冇送你去icu就不錯了。”

燕瑾涼瞪他。

早習慣這人一時一變的壞脾氣,白淥無奈“行行行,那你想如何”

燕瑾涼沉默,醜臉上隻露出條縫的腫眼睛咕嚕嚕轉著,像琢磨什麼害人害己的破主意。

兩天後,淡定如繆斕,在返回u市的飛機上見到他時都難掩一瞬驚訝。

繆斕破天荒多嘴了一句“為什麼”

燕瑾涼想了想,認真道“我爺爺雖然對我不好,但我不能不孝,我得回去給他送終。”

燕瑾涼這一波幾乎是殺的燕家人措手不及,尤其他挑的還是半夜回城,直奔醫院,也不知用的什麼辦法繞過外麵一乾人進了病房,差點冇把燕家老太爺嚇得一腳登天,偏外麵那麼多人都看見了,知道燕家寄養在外多年的親孫子回來了,想瞞都瞞不住。

燕百川夫婦對此心情複雜,這燕振業半死不活的當口,真死了吧,他們兒子不在,家產全便宜了其他幾個弟兄,冇死成吧,他見燕瑾涼肯定是不順眼,所以不回來不行,回來也不行,左右矛盾。

但人那麼多年後返家,也不好再趕出去,隻能由著燕瑾涼在各種百感交集虛情假意裡住進了燕家大宅,連隻剩半口氣的燕老太爺都說不出反對的意見。

一開始不少人都對燕瑾涼有忌憚,這孩子脾氣從小就暴,送出去又是白淥一手養大的,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樣的霸王性格,冇想到人卻比想象中的安分很多。大概因為頭破了,回來後就天天待在房裡養傷,跟個古代小媳婦一樣大門不出,吃穿不挑,又醜又老實,和小時候完全不同。

就像今夜,習慣了燕振業不在,其他人便各自解決晚餐的傭人忘了家裡還有個不受待見的少爺,飯都冇給備上一碗,想起來時都快睡了,心急慌忙去道歉,看到的也隻是熟睡在床一動不動的人,一句責備冇有。

慶幸之餘多少對這好欺負的少爺更多了些不上心,連夜宵也不備,轉頭就去休息了,卻不知屋內有隻陰惻惻的鬼魂跟在背後把他們這些小久久都看在了眼裡。

在房裡隨意繞了圈,燕瑾涼的魂離開了燕宅,往u市b區去,冇多時,一片彆墅群出現在他眼前。挑了其中一棟最大的老式洋樓,燕瑾涼熟門熟路的從窗戶飄了進去。

大廳裡,一個少年抱著一個三四歲的稚童正在看電視,不過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螢幕上,眸色放空,像在發呆,精神依舊不好,麪皮帶了些病色。

樓明玥冇發現燕瑾涼,倒是他懷裡的臭孩子很敏銳,猛地睜大眼,充滿敵意的看著進門的魂,然後猛然返身抱住身後人,小小的身軀竟呈一種保護姿態,彷彿來魂要對樓明玥不測。

都說小孩和動物能看見不乾淨的東西,冇想到是真的。不受對方歡迎的燕瑾涼報複心卻很重,譏笑的衝過去嚇他,又使力捲起些陰風,打掉了小孩手裡的蘋果,惹得那小臉蛋委屈的憋起了淚。

“嗚嗚嗚妖怪”

哭聲將樓明玥神思喚回,他瞧了瞧電視裡正在介紹o省的旅遊節目,掩去眼內痛色,抓起遙控器關了電視後,又狐疑的往周圍掃了圈,冇覺出什麼不對,樓明玥才矮身撿起水果讓傭人重新洗乾淨,吃力的抱起有些重量的小侄子往樓上走。

“廷芝又看見什麼了不怕”

“小叔叔,聽聽寶寶要聽叮叮咚咚”小孩盯著也跟上樓的燕瑾涼,害怕的提出請求。

樓明玥步伐一頓“小叔叔不彈琴了,我放音樂給廷芝聽好不好”

燕瑾涼麪對麵朝那小孩做出鄙視表情,像在嘲笑他自己叫自己寶寶,不要臉。

賀廷芝委屈,但還是聽話的由著小叔叔給自己播放了兒歌,期間他忽然哭了起來,說想爸爸也想媽媽,被哄了很久才迷糊著睡去。

燕瑾涼就見樓明玥坐在那孩子床前垂首良久,一度他以為對方在哭,可湊近看到的隻是一張平和的臉,那麼倔強那麼冷靜,連一絲軟弱都不願再泄露。

離開兒童房,樓明玥路過二樓琴室,留戀地看了好幾眼,可最終冇有停步的朝書房而去。翻開桌上一摞厚厚的管理學財經學的冗雜書籍,燕瑾涼看著他一伏案就是一夜。

晨光微熹,再回到燕宅的燕瑾涼竟又撞上了繆斕。這傢夥像不用睡覺一樣,比自己還像個魂魄。

不等燕瑾涼開口,繆斕到先一步恍然道“原來,這纔是你回來的理由。”

燕瑾涼莫名其妙“你放什麼狗屁”

繆斕卻不語了,深意的看了眼燕瑾涼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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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番外.孤燕(三)

墜樓一個月後, 燕瑾涼的傷口仍不見好,父母假惺惺的關心過兩句要不要送他去醫院,被燕瑾涼推拒也就冇再提。倒是家裡大伯的兒子, 一個叫燕遙征的, 表現的像位親切有愛的兄長, 反覆對燕瑾涼示好, 甚至想為久未歸家的堂弟接風洗塵,辦一場年輕人間的熱鬨arty。

屢邀無果,燕遙征似覺這小子本事冇多少, 架子卻挺大, 當臉上略掛不住時, 卻聽燕瑾涼答應了。

聚會那日燕瑾涼也不打扮,勉強戴了頂帽子遮遮醜,穿著件破夾克就去了,弓著背雙手插袋蜷在燕遙征的豪車前座,在打扮矜貴的堂哥眼裡, 滿是邋遢的民工相。

就是個在工地長大的鄉下人。

儘管燕遙征笑得虛偽, 燕瑾涼卻一眼就從他臉上看出了肚裡的想法, 燕瑾涼毫不在意,一腳蹬上人家價值不菲的中控台, 坐冇坐相得被載到了一處挺高級的餐廳裡。

燕遙征把他往包廂引時, 燕瑾涼像在一座裝飾噴泉後看到了什麼人, 腳步一頓, 忽然丟下一句他要先去廁所就跑冇了影。

等燕瑾涼重新出現在訂好的包間內, 本喧鬨吵雜的眾人看到他刹那集體啞火。

燕遙征是驚訝,下車時還裹得像個木乃伊的人此刻拆了臉上繃帶,隻留了腦袋上的一圈, 隱約擋在帽下。曝露出來的五官完好,不僅冇有燕遙征所想的醜陋可怖,消了腫的長相還意外得優越,優越到包廂裡的不少人見之紛紛亮了眼睛。

其他人則是驚嚇,燕瑾涼深色夾克內的白t恤前濡濕了大片鮮紅,那顏色可不像潑上的果汁酒水,倒像另一種液體,刺目的從領口一路淌落下去。

燕遙征反應算快,忙問燕瑾涼是不是傷口又破了,需不需要去醫院得到的卻是毫不在意的回答,再看那人靈活的姿態,哪裡像帶病帶傷的狼狽樣,甚至燕瑾涼一點冇有換衣服迴避的打算,就一身血紅的挑了包廂正中自如坐下,開了瓶酒當先喝了起來。

這個腦子有洞的半點不把自己當外人,其他人卻冇辦法在這氛圍下自在娛樂,任誰身邊坐了個滿身是血的傢夥都不會舒服到哪去。如果這是他的血,就這出血量,對方還活蹦亂跳習以為常,簡直是怪物。如果不是他的看燕瑾涼那一身凶戾的氣勢,彷彿一個械鬥歸來手握人命的惡徒,更加恐怖。

燕遙征喊來的都是些同圈的少爺小姐,看那個個斯文端莊的姿態,搞點陰陽怪氣冇問題,真動刀動槍他們準嚇破膽。

其實今天的鴻門宴這位堂哥藏得什麼小心思,燕瑾涼來前就一清二楚,麵上客套,內裡就是找機會讓他出個醜,冇想到堂弟畫風突變,尷尬的反變成了燕遙征自己。

眼見場麵僵硬,隻燕瑾涼一人悠哉自如時,有兩人的出現稍稍將氣氛緩解。

其中一位女生鮮眉亮眼乾練英氣,似乎是個名人,被人帶著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報上名號後注意力本全在燕瑾涼身上的燕遙征都一掃侷促,撿迴風度翩翩同人對話。

燕遙征“洪籽薰小姐你好,我常聽明玥提起過他有位了不起的師姐,久仰大名。”

一旁燕瑾涼開啤酒罐的手頓了一下。

洪籽薰高興“你認識明玥嗎”

燕遙征“對,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不過最近冇見麵,我一直想找時間去一趟樓家。”

洪籽薰“他就在外麵,我們幾個今天出門給老師過生日。”

燕遙征笑“那我一會兒過去打個招呼。他好些了嗎我最近很擔心他,現在聽他能出來正常交際,放心了不少。”

兩人旁若無人的就著這位共同的朋友聊了半晌,後又將話題引到音樂上,繼續滔滔不絕。

燕遙征“去年a國演出的茶花女我本來想邀請明玥去聽,結果他身體不好,冇成行。”

燕遙征“那首離彆我也喜歡,好幾年前我聽明玥彈過,特彆好。”

燕遙征“我對音樂也就懂個皮毛,多是和明玥學的,每次見麵都會聊起”

燕遙征“明玥他”

“砰”

冇完冇了的誇誇其談被一聲巨響阻斷,一瓶香檳不知何故炸在了大理石桌角,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也濺了離其最近的燕遙征一身。

“抱歉,”片刻後,有道涼涼的聲音打破僵滯,“不小心把瓶摔了。”

在燕遙征表情扭曲的去了洗手間清理後,拉上外套拉鍊遮住滿胸血跡的燕瑾涼瞪向盯著自己微笑的短髮女生,不客氣的問“乾嘛”

洪籽薰無視他惡劣口氣,問“加個聯絡方式”

燕瑾涼皺眉,剛要回絕,餘光瞟到一個身影從門口行過,是個少年,像在找人,目光不停朝這裡探看。視線似和燕瑾涼有刹那交錯,然下一秒,又毫不停留的轉開,帶著全然的陌生。

落到燕瑾涼身邊的洪籽薰,那人才顯出一絲熟稔。

少年喊“師姐。”

誤以為燕瑾涼的沉默是同意交換聯絡方式的洪籽薰趁人晃神,剛拿了他手機發出號碼,就聽見呼喚。

洪籽薰應聲“哎,明玥你怎麼來了”

那少年說“先生說時間不早了,要我們回去了。”

洪籽薰忙起身“好,走吧。”

看著他們並肩離開的背影,今晚有閒心想吊一吊燕遙征的燕瑾涼忽覺索然,掃了圈周圍避他如蛇蠍的人,燕瑾涼耐心耗儘,冇管那些打量,抄起手機也出了餐廳。

回家冇意思,燕瑾涼找了群狐朋狗友出來喝酒。

彆看他脾氣臭,親緣薄,但為人大方能罩得住事,兄弟朋友可不少,比如在久違的u市,他一樣有熟人。薑桐和程寄飛就是其中兩位。前者是白家一遠方親戚,和燕瑾涼從小就認識,後者則是燕瑾涼在外地讀書時的同學,臭味相投,又算是老鄉,這些年聯絡就冇斷。

這夥人知他回來,早想約了,得了口令又拉來一幫兄弟,直接把個酒吧包了下來,喝了個昏天黑地。

人一喝大,就容易胡言亂語,好比程寄飛,開始哭著喊著抒發自己的音樂夢想,說要留在酒吧賣唱,要成立一個地下搖滾樂隊,還拉所有人加入,封燕瑾涼當主唱,臉容易吸粉。

看著在台上瘋狂打鼓發瘋的人,薑桐發出疑問“搞音樂的人腦迴路是不是都不同於常人”

不知想到了誰,燕瑾涼表示同意“應該是。”

燕瑾涼又看到了樓明玥,在一棟建築前呆著,臉上是他最為熟悉的麵無表情,可身側緊握的拳,卻像泄露了對方心內的不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樓明玥下定決心般走了進去。

片刻後,燕瑾涼也上了樓,那本就是他今天的目的地,裡麵有間三明治店不錯,不在家躺屍了的燕瑾涼近日常來吃。

走上幾步,一間琴室出現在燕瑾涼麪前,樸素得近乎簡陋。同時,一陣陣荒腔走板的琴音從裡麵幽幽傳出。

燕瑾涼上前,見前腳進門的樓明玥此刻坐於廳內的琴前彈得淩亂僵硬,難聽到出人意料。

天天遊魂到對方家時,燕瑾涼見過太多次這人對音樂的眷戀難捨,明會村演奏的吉他也算上得了檯麵,害燕瑾涼一直以為他是個高手,誰知今天乍聽這鋼琴怎麼是這種水平燕瑾涼多少有點幻滅。

當下一時見到對方抬頭又用那種恍惚的陌生目光望向自己時,燕瑾涼冇忍住毒舌質問“你這彈得什麼鬼東西”

少年解釋“我在彈貝多芬。”

燕瑾涼“怎麼會那麼難聽。”

少年一怔“因為我永遠彈不好貝多芬。”

燕瑾涼莫名,還待要說,後話又止在對方空洞的目光下。

這時從隔壁房間走出一個眼熟的短髮女生,坐到了樓明玥的身邊,不同於燕瑾涼的暴躁刺頭,短髮女生笑容溫柔,不知和少年低語了什麼,在少年的愣神中,她接手琴鍵,不疾不徐的把他剛纔的曲目彈奏了下去。

見此,燕瑾涼忽覺煩躁,從口袋裡摸了根菸到走廊去抽。

等到他再抬頭,樓明玥不知何時已離開琴室下了樓。

他離開的背影挺拔依舊,卻又滿是虛弱的空茫,整個人彷彿隻披了層皮,而靈魂被留在了這裡。

燕瑾涼看得若有所思。

“你來了早前約你來玩,還以為冇興趣。”一道女聲響起,拉過了燕瑾涼的注意力。

燕瑾涼轉頭,就見洪籽薰站在身後。對方在那餐廳拿了自己的號碼,但兩人從冇聯絡過,燕瑾涼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口氣怎麼帶著熟絡後又一想,記起自己的手機曾在那日去酒吧後和某醉鬼拿錯了,就這一天時間,那話癆醉鬼把他通訊錄裡的人都聊了一遍,估計就是這麼熟的。

燕瑾涼想著怎麼同對方提一嘴,短髮女生卻冇給他開口的機會,徑自說起了這琴房的往事,她在這裡練琴的日常,說她們師兄弟相處的雞毛蒜皮。

燕瑾涼試圖張嘴好幾次,最終還是冇打斷,因為那女生麵上帶笑,說著說著,淚卻不知不覺流了滿臉。

再如何廢話也難抵擋洪籽薰偽裝出來的堅強,最後,她掩麵抽泣,悲傷的一遍遍呢喃“為什麼,我們明玥那麼有天分,為什麼這一路都那麼難,為什麼”

燕瑾涼聽她哭了半天,竟冷漠的問“乾嘛跟我說這些”

他以為對方是傷心之下隨便抓個人來發泄,冇想到洪籽薰在擦去眼淚後竟驚訝反問“你不是明玥的朋友嗎你剛纔的表情告訴我你很在意他。”

燕瑾涼真是費了全身氣力才做成個文明人,冇把懟繆斕的那句“你在放什麼狗屁”的話送給她。

揭了臉上的紗布,也像揭了燕瑾涼返家後半死不活的人皮,囂張跋扈的氣焰全數迴歸,在燕家的存在感也直線上漲。燕家人像對除白湫外的白家人都有陰影,麵對燕瑾涼這個升級版,不僅傭人不敢再給臉色,連幾個長輩親戚說話都斟詞酌句起來。

不知是想清除家裡這隻炸藥包,還是覺得燕瑾涼日日閒賦冇出息,越來越多人開始關心他下半年要去上大學的事。

對此白湫夫婦也同意,甚至有愛的給兒子擇取了一溜後備校供他參考。

燕瑾涼瞧著那一長串的名校名單,笑問“我都冇好好去過幾年學校,你們覺得我能考上”

白湫不以為意“還有點時間,我們給你請最好的老師,你認真學就冇問題。如果實在不行,到時候家裡也有彆的辦法通融,或者送你出國也行,隻要你同意。”

燕瑾涼心不在焉的略過填報指南上被圈出的所謂名校,直接駁了他們麵子“哦,但我不同意啊。”

燕百川皺眉“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不想讀大學還是冇本事考了要給家裡丟臉”

燕瑾涼向來都當這爹的話是放屁,毫不留情懟回去“不上大學丟臉那上了好大學出來好吃懶做,成了個連公司都管不起來的廢物丟不丟臉”

燕百川“你說什”

白湫止了這對父子無意義的爭吵,像看出燕瑾涼打算,她問“你有想去的學校”

燕瑾涼一個學校都不想去,他一個死人要上什麼學,誰跟他同班同寢都不會好過。不過在慈父良母殷殷期盼的目光下,燕瑾涼的視線從u市幾所高校上劃過,落在u市音樂學院,拿筆在它下方戳了個洞。

燕瑾涼笑“本來冇有,忽然有了。”

白湫目光下移,分辨了半晌那洞邊破碎的文字,意外地睜大了眼。

冇管燕家人或冷眼或反對的意見,燕瑾涼真憑本事考進了一所三流音樂學院。本是一拍腦袋的選擇,可當他回頭再想起就學的兩年,竟覺還挺豐富。

燕瑾涼應了程寄飛的請求,同他一道成立了一支地下樂隊,還特意找了老師學習,因為不缺錢,整體搞得算有聲色,不過對燕瑾涼來說,除了起名時他提了把意見,之後就冇多上心。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燕瑾涼向來想一出是一出,性格難以捉摸,今天擒貓拿狗,明天上山下海都不奇怪,一時一變,所以他忽然去學音樂很讓人大跌眼鏡,但仔細想來也是他性格會做的事。隻是在燕家人眼裡,燕瑾涼仍然活成了一個隨心所欲的二世祖。即便燕瑾涼混了兩年終於停了折騰,決定迴歸正途轉學去a大,燕遙征一家也覺他是爛泥扶不上牆,不足以入眼。

加之燕振業自從中風就一直臥床,燕氏大權中心已慢慢移交到燕歸海手裡。其他幾個兄弟雖眼紅卻無能為力。

去a市的那天有兩人同行,一個是也在那裡讀書的薑桐,一個是去那裡辦事在u市中轉的白淥。

候機室裡,薑桐問白淥“表叔,某人為什麼突然要轉學”

白淥頭也不抬,答“看不懂財報,看不懂企劃書,文盲想上進了。”

薑桐還是不懂“他為什麼突然要看懂財報企劃書想從商還是想繼承家業或者是有心上人了纔要上進”

白淥一頓“誰那麼倒黴被他看上”

燕瑾涼正被繆斕打電話叮囑去到a市魂魄也不能亂跑,這兩年身體機能都冇恢複,隻腦袋上的傷口勉強長回了一點,燕瑾涼心裡清楚是為什麼。

氣呼呼的掛上手機,嫌煩的燕瑾涼又聽見這倆不停嗶嗶,

為什麼什麼為什麼

他來u市是厭倦了城的生活,去a市是在u市待煩了,每天亂跑也是閒得腳癢,他媽跟誰有半毛錢關係燕瑾涼覺得他身邊的人都有病,有大病一個個都眼瘸腦斜,妄想症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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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番外.孤燕(四)

在a市上了三年的大學, 畢業前,燕瑾涼回了u市,因為癱瘓在床半身不遂好幾年的燕振業陷入昏迷, 幾近彌留。

夜晚, 一夥人開車兜風, 盯著窗外的燕瑾涼忽然提議要到酒吧喝酒, 且否決了薑桐往市中心大會所去的意思,指著街尾的一家說就進這裡。

這家店裝修不錯,幾人坐定後薑桐和程寄飛笑鬨不停, 燕瑾涼卻不發一語對著一處隻喝酒, 要不是回來後燕瑾涼仍我行我素冇事人一樣, 其他狐朋狗友真當他是為了親爺爺的病心內鬱結借酒消愁了。

隻繆斕循著燕瑾涼的視線落處,見到遠處某桌有兩三個男人正圍攏著一個白瘦的青年不停勸酒,他身邊已倒了一個助手模樣的,該是先一步被灌醉了,而現在那夥人的目標轉到了青年身上。看得出那青年毫無酒量, 一杯香檳下肚就咳得臉頰脹紅。

眼看又要被灌第二杯第三杯, 身邊有人忽然站了起來, 是燕瑾涼,直接朝那桌走去。

有個男人笑喊“明玥, 我們也知你不勝酒力, 但是誰讓過去你老是窩在家裡, 從來不參與我們這些朋友的聚會, 難得有機會能和你好好喝一杯, 我們當然不想錯過,等交流了感情,你要談的那個竹石工廠的問題, 喝了酒以後我們再聊也不晚”

話到一半察覺有人靠近,幾人都以為是哪個路人甲不長眼打斷公子少爺們的熱鬨,結果抬頭一看來者,好幾個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彆看燕瑾涼三年冇回u市,光他去a市前在大學裡折騰的那兩年足夠這混世魔王在本地二世祖圈裡打響名號,那天不怕地不怕彆人多看他兩眼都能收拾得對方半死不活的狂躁症患者形象即便告彆此地九百多天依然深入人心難以忘懷,以至於這幾個平時也算為虎作倀的富家公子一見他靠近就警鈴大作,暗罵倒黴怎麼今天和這祖宗撞了個正著。

雖然交集不多無冤無仇,但這位燕家老六尋人麻煩向來不需要理由,這些少爺一來怵他家世,除了燕家,更厲害的是近幾年風頭越來越盛的白家,實在惹不起,二來更怵燕瑾涼本人,耍狠耍不過,打更打不過,且對方喜怒難測,十分難處,於是幾人紛紛止了剛纔的興頭,笑容冇了,酒不喝了,連腰都直了。

有眼尖的注意到燕瑾涼上前時,特彆自然的從後麵撐了把有些坐不穩的男青年,瞧過來的表情不陰不陽山雨欲來,顯然不是來和他們和笑歡鬨,更像是找茬的。紛紛不明樓燕兩家不是已鬨掰,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但疑惑歸疑惑,問是不敢問的。隻硬著頭皮解釋今天這局是這位樓家少爺在生意場上遇到困難,主動約了大家出來喝酒的,不關他們幾個的事。

邊說邊想倒酒給燕瑾涼賠罪。

給的台階很足,可惜燕瑾涼卻不是息事寧人的主。幾位富家公子就見他掃過來兩眼後,抬手叫了服務生。冇一會兒,桌上就擺滿了開了瓶的紅酒。

燕瑾涼在大家疑惑且緊張的表情裡,抄起桌上的菸灰缸朝裡撒了進去,然後才把就被重推回他們麵前。

意思再明白不過。

好歹也是富家公子,如何受得下這種窩囊氣。

然燕瑾涼提要求不是為了給他們拒絕的,剩下的時間裡,他都冇動太大乾戈,就讓這些人如了他的意。少爺們除了後脖子多了幾個青紫手印,頭臉上撒了一點紅酒外,品酒過程還算平和,甚至都冇引起其他客人注意。

待料理了那幾個廢物,靠在椅背上的青年已徹底人事不知。

酒吧樓上就是一間四星酒店,服務生主動提出可以幫客人上樓開房安頓後,被燕瑾涼陰惻惻的打量了很久,才允許帶人離開。

目送著人被扶走,燕瑾涼才慢吞吞的回到了原桌,身邊的小夥伴對他這坐得好好的忽然跑去找人麻煩的基操早已習慣,隻程寄飛對著那裡莫名來了句“剛纔坐那裡的人怎麼有點熟悉”

薑桐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酒吧昏暗的燈光讓喝得迷糊的他目光落了個空“什麼人你是看到好看的想搭訕吧”

程寄飛也醉了,聽後竟不住點頭“好看是好看啊”

結果就是被不知哪裡飛來的冰塊夾砸了腦袋。

去到停車場,燕瑾涼忽然說自己肚子疼要拉屎,然後理直氣壯的把兩個醉鬼丟給了繆斕,在對方若有所思的注視中走回了酒吧。

坐電梯上樓時又遇到了那群喝了菸灰酒東倒西歪的少爺,被礙到眼的燕瑾涼隻能又抽了五分鐘對他們進行了一頓物理教育後才摁了頂層鍵。

他步履悠哉,心內反覆確定自己此行並冇什麼目的,隻隨便走走看看而已。可當瞧見那個理該把人好好送進房安頓的服務生任由醉了的男青年躺在大廳的沙發上,自己乾等在旁磨嘰時,燕瑾涼一下拉了臉。

麵對這種羅刹氣勢,那服務生忙解釋是對方的另一位助理打電話過來要接這位客人回去,讓他們在這裡等,被燕瑾涼揮手給阻了後話。

那傻逼助理要靠得住,會讓自己老闆被人灌成這樣遲遲不見人影嗎

直接把那服務生趕走了,燕瑾涼在原地猶豫兩秒,終於頗不樂意的伸手將人提溜起來,自己開了間新房送他進去。

沿路那傢夥無知無覺的靠在他身上,半點不像其他醉酒者的發瘋鬨騰,這讓燕瑾涼無端想起多年前,從明會村回來坐在破船上的情景。那天,某個暈船的少年也是這麼半死不活的挨在他懷裡,虛弱又乖順,他還和其他人約了會和他們再一起出遊的,然而一轉眼,卻又走得頭也不回

是燕瑾涼冇控製住氣力一腳踹開房門的聲音。他本該將人丟在床上就功成身退的,卻在鬆手時又頓了動作。

因為他抱著的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沉靜的玻璃彈珠一樣透明淺棕的瞳仁望過來,看得燕瑾涼竟瞬間語塞了。

剛想暴躁的問他在看什麼東西時,卻聽對方脫口喊了一個名字。

“小燕”

燕瑾涼一怔。

然下一句,燕瑾涼就知道是多慮,因為那人又囁嚅道“吳工頭”

燕瑾涼“”

這他媽是哪個犄角疙瘩裡的路人甲了,還能被這醉鬼記得

燕瑾涼靈魂發問“我他媽和他像嗎”

樓明玥盯著他,竟老實的點了點頭。

燕瑾涼立馬湊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眼中咬牙切齒的自己,五官扭曲了幾秒後,燕瑾涼纔打消了把他鼻子咬下來的衝動,一撤力,讓這笨蛋摔進了蓬鬆的被褥裡。

不知是把他摔清醒了些還是更懵了,就聽樓明玥低聲咕噥了一句“反正我認識你”

燕瑾涼冷笑“你認識個屁。”

那人不說話了,隻愣愣的看著他,以極慢的速度輕眨著眼,眼睫映著昏黃的床頭燈在眼下遮出兩扇小簾,假人偶一樣。

燕瑾涼莫名看得心煩氣躁,罵他“為了談生意委曲求全,全世界冇人比你更慘了。”

樓明玥奇怪,含混的問“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為了談生意纔出來的”

燕瑾涼挑眉“我為什麼不知道,我還知道你明明保證過再也不碰酒精,結果彆人讓喝就喝,蠢不蠢”

樓明玥轉著眼睛“我我”

燕瑾涼居高臨下咄咄逼人“我什麼我你說冇說過再也不喝酒的”

樓明玥想起來了,有問必答“我說過的我在大伯的葬禮後偷偷喝了家裡的酒,然後醉了醒來時我就說過的但是但是你為什麼知道”

燕瑾涼得意“我什麼都知道,連你昨天晚上睡著了講的夢話我都知道還有你磨牙”

樓明玥思考,良久才反應極慢的反駁“我不磨牙”

他是不磨牙,連翻身都很少,躺在床上手腳安分得像個出家人,讓燕瑾涼無端看得不爽,正要繼續毀謗他時,那直直瞪著自己的大眼睛被垂下的眼皮遮擋,一下閉上了眼,冇了動靜。

睡著了。

清醒時剋製冷靜,連醉了都乖順平和的要命。

這幾年燕瑾涼不知道看過樓明玥多少回睡顏,理該冇什麼稀奇,可站在這裡他才發現有無實體時的觀察還是不同的,至少現在的他可以

低頭望著探出去的手,還差幾寸就要摸上那人的臉,燕瑾涼一驚,急忙握拳收回,不明白自己是抽什麼風。為避免做出更多冇道理的行為,燕瑾涼再看了眼熟睡的人,粗手粗腳的扯了被褥搭在他胸前後便有些急躁的離開了酒店。

幾日後,八卦雜誌登了一張燕遙征和另一位燕氏堂兄爭吵板臉的照片。燕家內部本就三天兩頭打口水仗,但被人放到報紙上,還很大版麵,多少丟人現眼,都說燕老爺還冇閉眼,燕家就開始爭權,尤其燕歸海父子,吃相難看。

大概為了挽回形象,恰逢燕瑾涼不知哪根神經不對去到燕氏遊蕩,遇上他的燕歸海便笑著問詢這位侄子願不願意在畢業前到公司來幫忙權當實習,正好眼下就有一件case可以給他曆練。

正是和樓家的有關竹石製造侵權的破官司。這案子其實尷尬得很,輸了燕家臉麵無光,贏了被指責翻臉無情,兩麵難做。燕瑾涼卻像半分不懂內裡輕重一樣,一番推諉後難以拒絕,隻能勉為其難的接了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燕家其他人聽聞皆各懷心思,不是旁敲側擊就是意有所指,都想搞明白這向來遊走在權利中心外的冇頭腦不高興少爺是不是一朝開竅,不滿足白家資產,有意往燕家伸手了。可惜全被燕瑾涼或冷言或冷臉的懟了回去,毫無收穫。

倒是白淥,對一天一變的外甥腦子裡的想法毫無興趣,隻把身邊培養的年輕助手呂示丟來搭把手以免燕瑾涼輸得難看給自己丟臉。

通常情況下,兩家公司就是冇有和解可能纔會對簿公堂,可燕瑾涼一上任當夜就接到了樓家傳來的訊息,想和他見一麵。

燕瑾涼拿了兩天喬纔去赴約,見到樓家年輕的小家主時,成功的得到了對方一句有禮得體的招呼。

“初次見麵,我是樓明玥”。

然後這飯局就詭異的冷場了一整晚。

同行的樓氏員工似都被這氛圍磨得冇了信心,甚至有幾個還起了火氣,都覺得燕家人根本冇有商談的好意,來此是故意為難他們。隻那樓家小家主瞧著矜傲有距離,卻淡定的一點不在意燕瑾涼的怠慢態度,也不忐忑於他的壓迫氣場,誠意的道明約見的來意後,給予了燕瑾涼同自己合作的優渥條件和緩衝時間,讓他好好考慮。

走前,從頭到尾冇說幾句的燕瑾涼忽然陰陽怪氣的問樓明玥“你為什麼認為我願意幫你你覺得我在乎這案子在乎燕氏嗎”

樓明玥應對自如“你在不在乎不重要。如果你不在乎,和我合作,是什麼結果對你來說都無所謂,如果你在乎,和我合作,我計劃中的結果對你有利不是更好所以不管你怎麼想,隻要和我合作,你冇有任何損失。”

燕瑾涼的回答是一聲冷笑外加一個白眼。

樓明玥見之卻似愣了下。

燕瑾涼不客氣道“盯著我乾嘛”

樓明玥竟猶豫著說“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燕瑾涼未答,半晌才低頭一笑,語氣低沉“冇有,誰和你見過。”

冇見過歸冇見過,燕瑾涼卻又特彆難以捉摸的轉念同意了兩家的合作案,喜怒無常的脾性實在不像個靠得住的合作者。相比較樓氏擔憂的員工,樓明玥從頭到尾都很沉得住氣,很配合的又答應了燕瑾涼不少稀奇古怪的要求,包括樓燕兩方的負責人需和對方保持至少一週三次的固定電話聯絡。

飯桌上,燕歸海問燕瑾涼案子進展如何,不等燕瑾涼開口,燕遙征搶白說看堂弟最近心情那麼不錯的樣子,事情一定非常順利。他們不知燕瑾涼私下和樓氏的交易,但對他表麵上的每日動態還是清楚,燕遙征會這樣說不過是覺得就竹石案目前這點效率能讓燕瑾涼如此嘚瑟,燕百川這兒子還真是個冇見過世麵扶不上牆的阿鬥。

燕瑾涼懶得細究對方言下之意,直接道“我看你們每個人都笑嘻嘻心情無比美妙的樣子,是不是也代表你們正滿足於當下的狀態,天天過得樂不可支暗自竊喜啊”

誰都知道燕家舊家主燕振業還睡在醫院人事不知,甚至下了好幾趟病危通知,燕瑾涼這通發言明顯意指燕歸海父子居心叵測,連帶滿桌的燕家人都被他拖下了水,一個不落,搞得當下的場麵難看至極。

本來嘛,燕瑾涼這脾氣,你順著摸他都能一不高興給你一口,更彆說不懷好意和他作對,他自然能咬得你體無完膚,可惜這麼些年燕家人還是冇看清並學乖。

他這話說完冇兩天,挺了好幾年的燕振業特彆應景的嗝了屁。

當日恰巧是燕瑾涼約了樓氏幾人在開庭前最後見一次麵的日子,大概是聽說了燕家的事,樓明玥親自發訊息過來詢問今夜的餐會需不需要取消。

燕瑾涼冇回。

樓明玥又打來了電話。

燕瑾涼冇接。

靜靜的看著手上不斷震動的手機,燕瑾涼的身邊是醫院長廊上不斷傳來的哭喊,和夾雜著說是他把燕振業氣死的埋怨聲。下午時,他莫名其妙衝進了燕振業的病房,而他前腳離開,後腳燕振業就嚥氣了,且死不瞑目,燕家人哪裡肯罷休。

麵對四麵指控,燕瑾涼一概不理,麵不改色的起身走了出去。

車庫裡他遇到了繆斕。

那人看了眼燕瑾涼正喝著的啤酒,朝他伸出了手。

燕瑾涼和他對視一眼後,把車鑰匙丟了過去。

去到目的地,早已過了約定時間,燕瑾涼以為那人早已離開,然隔著馬路隔著車窗,他看見餐廳前的長椅上有一個熟悉又單薄的身影坐在那裡,穿著淺灰的大衣,被周圍的暗色朦朧成了白,在冬日的冷夜中像一隻孤獨的雪人。

燕瑾涼冇有下車的意思,隻凝視著那頭。他身邊的繆斕也一句不語,良久後,燕瑾涼才推開車門往那裡走去。

長椅上的樓明玥像被凍得有些愣神,發現到有影子靠近時,打了個冷戰才遲鈍的抬起頭來。

兩人四目相對,半晌,樓明玥先開口。

他說“沒關係”

這三個善解人意的字卻反而讓燕瑾涼格外不適,他緊皺起眉,本想不講道理的說自己並冇有給他道歉的打算,他這一副原諒的口氣是怎麼回事,結果思維一打岔,話就變成了“你不會去餐廳或車裡等在這裡想被吹成肉脯一點脂肪都冇有,風乾了都不會好吃。”

對他的口冇遮攔樓明玥並不介意,他說“我等在這裡隻想和你說一聲,過兩天的官司應該會順利的,你放心忙你自己的事就好。”

話落,他對燕瑾涼點點頭,利落的向停在路邊的樓家車走去。

燕瑾涼看著他的背影,突兀的問“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遲到嗎”

樓明玥轉身,就當燕瑾涼以為他要客套體貼的對自己來上一句“節哀”時,樓明玥搖了搖頭。

燕瑾涼說“因為我好像在家裡發現了一大窩的蟑螂,很大很噁心,我想了一下午,該用什麼辦法消滅他們。”

樓明玥懵了下,又很快調整好表情,還真給燕瑾涼出起了主意“殺蟲劑或者找專業公司”

可他的提議都被燕瑾涼一一否決。

燕瑾涼說“長得太大太久了,大概冇救了。”

樓明玥思考,將燕瑾涼滿臉的嫌惡都看進了眼裡,隻能道“那搬走吧。”

燕瑾涼表情譏諷“被蛇蟲鼠蟻趕走,不是很冇麵子”

樓明玥茫然。

燕瑾涼說“所以,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這家拆了,把裡麵的臟東西都弄死後,再造個新的,怎麼樣”

樓明玥忽然不說話了。

燕瑾涼卻像得到了什麼讚同的答案一樣,笑得心滿意足起來。

他看著樓明玥上車,看著那輛古斯特駛離,才慢吞吞地坐回了車裡。

駕駛位上的人冇有發動引擎,燕瑾涼也不催,好一陣後聽到繆斕問“你進了燕振業的房間”

燕瑾涼冇有否認,那垃圾地方平時請他進都冇興趣,昨晚卻因遇見了一個自稱受燕振業所托找上門的狗屁高人而生出了探究的疑惑。燕瑾涼聽那高人對前來接待的傭人說自己可以幫燕振業度過危險,之前就用過這方法,所以請放他進門。

燕瑾涼冇想到的是,那神神叨叨的傢夥似真有些本事,上了樓後竟立刻發現到了遊蕩著的自己。

燕瑾涼索性也不裝了,回到身體直接真人快打將那裝神弄鬼的製在了原地,三兩下就讓人招了所有的前因後果。

本以為隻是撞破了燕振業一些見不得人的y交易,誰知聽完所有的燕瑾涼幾乎是用儘了意誌力纔沒有把那玩意兒撕個粉碎。

可惜他今天直奔那老東西病房,才罵了兩句,他就氣得一腳歸了西,實在讓燕瑾涼消不了氣。

燕瑾涼忍下胸口又起的怒火,問繆斕“你知道多少”

繆斕“所有。”

燕瑾涼眯眼,不善的看著身邊人“什麼時候知道的”

繆斕“很早。”

燕瑾涼不說話了。

繆斕在他陰鷙的目光下冷漠道“燕振業癱瘓這麼多年生不如死眾叛親離就是他的報應,輪不到我替天行道。而樓家,更和我冇什麼關係。你現在要我多管閒事,不該給我個合理的理由嗎”

問燕瑾涼這種連生存都全憑興趣的人做事的理由,繆斕也是像犯了傻。

燕瑾涼收回視線,轉向窗外,看著剛纔那人坐過,如今已空落落的長椅,幾秒後,他臉色略僵硬的出了口氣,彷彿經過一番掙紮後不甘不願的認了命。

燕瑾涼一字一頓道“樓、明、玥。”

這就是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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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175、番外.現在&以後

“……據本台記者23日訊息, 千山集團董事長燕瑾涼因私人原因,將於近期辭去在公司內的一切職務,其職務或由董事會成員推舉接任, 具體訊息還請關注本台進一步報道……”

正值長假, 機艙內幾乎滿座,周圍乘客吵嚷,時不時還有孩子離位奔走笑鬨, 被空姐勸回的聲音。

祝微星卻對這些兩耳不聞,隻聽著小電視裡千山集團的新聞。

這新聞在前一陣初登時惹來不小的關注, 誰讓當事人本就很有話題度,盛年之時卸任, 箇中原因必然眾說紛紜。有覺得是謠傳, 有覺得是集團內部爭鬥,更有覺得這正論證了燕瑾涼身上那一直虛虛實實的玄學論。

一時輿論嘩然,各大媒體反覆播報,小半個月了熱度也冇消退。好在千山集團像是早有應對手段,任街談巷議,股價也隻小幅波動,公司一切運轉照舊,不懼人言。

祝微星又多看了兩眼,直到螢幕暗下,飛機開始降落。

平安落地後,祝微星出了航站樓,在停車場遇到此行同機的幾位同學。

說同學也不準確, 祝微星屬U藝, 他們則是U音。這次幾人是一道去Y國參加了一場演奏會, 又同機回國。他們不是本身家世好, 就是受組委會邀請,來回坐的都是商務艙,和坐經濟艙的祝微星挨不到一起。

雖說U藝和U音的學術環境有著雲泥之彆,可就憑祝微星當年擊敗眾多高手拿下金律獎,又師從西爾維奧後,多次在演奏會上有驚豔表現,就冇人敢對他有所輕慢。

此刻迎麵一遇上,U音這次的領隊,也是他們的老師便和祝微星打招呼:“其實我這次本來帶著學校派的任務過來,想請你畢業後考慮一下我們學校的研究生,但可惜聽說你已經有了安排。是簽了工作室還是打算繼續到國外學習?”

祝微星道:“應該都有可能,具體還在規劃中。”

老師:“不在U市了嗎?”

祝微星頓了下,點頭:“應該是。”

兩人聊了兩句,老師表示惋惜,又問需不需要順路送祝微星迴去。

祝微星搖頭,禮貌道:“不用,有人來接我。”

話剛落,便見身後拐出一高大的身影,蹬著輛半新不舊的老款自行車,長腿一支,嗖的停在了幾輛或寬敞或高級的商務進口汽車前。

“走。”來人像等久了顯得不耐,一個眼神也冇給周圍人,隻朝祝微星揚了揚下巴。

祝微星便笑著和大家告彆,抱著行李上了對方的後座。

對方等他攬上自己腰腹坐穩後,一踩腳踏蹬了出去。

正是秋高氣爽的季節,被U市微涼的風一吹,捲走了祝微星奔波的疲累,他半靠在薑翼寬闊的背後,說:“我還擔心這會兒過去是晚高峰會堵車遲到,冇想到你騎車來了。”

薑翼將這誇獎完全收納,得意的哼了聲:“我當然想得遠。”

果然,車雖破,速度卻很快,越過一溜往返機場的汽車長龍,三拐兩拐從小道抄向了目的地。

十幾分鐘後,二人一騎來到U市西郊一處占地頗廣的農場,就見周圍遍地土坡田野,房前卻不乏豪華座駕,反差詭異。有身穿農場工作服的人候在門口,不時招待來客,笑臉相迎,一片熱鬨景象。

薑翼卻對杵在門前的停車牌視而不見,一提車頭,輪子輕越過門檻,在一片驚訝的目光中,騎著破車就衝進了門裡。

原來今天是白海建工已退休的前老總八十有三的小壽,這老頭酷愛熱鬨卻古怪的不愛應酬,每次辦宴請了人,高興露個臉,不高興從頭到尾不見一麵,隻晾著客人請他們自便。偏白家在業內名頭實在響亮,能上他嘉賓名單的又都是再三斟酌過的,因此來者不覺被怠慢,反而以能受邀為榮。

一路行過,就見農場依山傍水,環境優美。白老爺子雖年事已高但仍身體康健,那些莊家園林平時冇少親自照料。祝微星猶記得去年第一次見,老人家寒冬臘月一人獨舟,任他們在岸邊吹了一小時冷風,凍得瑟瑟發抖,他才扛著幾條鰱鱅悠悠劃來。

不過從此薑翼卻像記了仇,來這裡從不久留一小時以上,管那老頭在瞎忙活什麼,到過就算見過,擺架子誰不會,他又不是門外的客人,慣得臭老頭的臭毛病。

又穿過兩片暖棚,兩人來到一棟三層小院外,不等薑翼停好車,祝微星就聽見了門洞裡傳來的動靜。

有倆人在吵架。

一個尖利女聲,一個蒼老男聲。女聲罵他老頑固老封建,男聲罵她豬腦子狗脾氣。

一個薑翼他媽,一個薑翼他外公。

苗香雪是去年被白家人認回的,似乎當年給她算命的真有兩分本事,臨到中年,如批命所示,她盼來了一直想要的享之不儘的榮華富貴。

同年,薑寰那陳年舊案也有了喜人的進展,有人匿名給警方提供了關鍵證物,證實那場車禍慘案有其他原因的參與,隻可惜涉案的嫌疑犯似乎已經亡故,無法承擔刑事責任。不過對方相關親人願意給予苗香雪母子钜額賠償,以表達深切歉意。所以,即便冇有白家,苗香雪也早不再是那小巷小弄裡苦哈哈的上訪寡婦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會自此揮霍無度廣撒錢財開啟享樂時光,苗香雪卻仍抽著十來塊的煙,打著五塊一圈的麻將。

有人笑她窮慣了,想學也學不會名流太太們穿金戴銀的奢侈,祝微星卻覺得,她或許隻是捨不得那筆用薑爸爸的命換來的賠款而已。

難怪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嘴巴要強的苗香雪幾乎不用什麼血緣鑒定,光看她每回來和白家老爺子的親密相處,就知道,親生的,冇跑了。

祖傳的爆脾氣無法讓任意兩個白家人和平相處超過半小時,隻動嘴不動手,幾個回合就收兵,應該是苗阿姨給白老爺今天壽辰送上的最好的生日禮物了。

果然,幾聲摔門的砰響過後,屋內趨於平靜。薑翼則抱臂站在門邊,瞧著他媽背影消失才懶散的牽著祝微星走進院裡。

就見一位身著白色中式唐裝,身條板正滿頭銀髮的老人正坐在一池塘前的涼亭裡……餵魚。

鱷魚,一共六條,個頭不大,但條條膘肥體壯,行動敏捷,絲毫冇有人工養殖的遲鈍樣,很符合主人的氣質。

發現薑翼冇有打招呼的意思,祝微星隻得先一步禮貌喊了聲:“白爺爺……”

老頭頭也不抬,朝鱷魚丟雞骨頭的速度卻半點不亂。

略顯凝滯的沉默裡,就聽薑翼終於開口:“耳朵不好就多吃蘿蔔。”

白老頭立刻瞧了過來,瞪他們:“你誰?”

薑翼又說:“眼睛不好就多吃枸杞。”

白老爺子拍案而起:“你個死小子兩三個月見不到一次活人,老子憑什麼認得你……”

薑翼絲毫不會退讓:“記性不好那該多吃核桃。”

白老爺子怒極,竟像個不講理的老小孩,指揮手下的鱷魚衝著外孫說:“上,咬他!”

果然,白家人的優秀基因。

眼看要重蹈幾分鐘前苗香雪的場景,祝微星及時打斷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提著手裡的東西走了過去。

也不多言,隻把從國外特意選的壽禮遞到老人手裡,小小一盒,不名貴,但是他用心挑選的,連帶著薑翼的一份一起。

“白爺爺,生日快樂。”祝微星說,語調輕緩,帶著溫軟真摯的祝福。

對付白家人,祝微星彷彿自帶天賦。老爺子瞅了那玩意兒好幾眼後,麵帶勉強的伸手接了過來。

“還是你會說人話,下次你自己過來,不要和亂七八糟的人一起來!”他控訴。

門邊那個“亂七八糟”的人對此的反應是冷漠的一揚下巴,恕不奉陪的轉身摔門出去了,背影一如他母親。

屋內的祝微星則有些哭笑不得,更讓他哭笑不得的是曾經的自己,還短暫的在意過白家人會否介意他和薑翼的關係。忐忑的前來拜訪後才發現,不管是白外公或白舅舅,根本對白家其他人的私人生活不感興趣。確切的說,就他們這脾氣,誰都不服誰,誰也管不了誰,知道彼此還在喘氣就天下太平了,其他愛咋咋地。

至於對這新認回來的便宜外孫,白外公表現的不親近也不陌生,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也好像不想知道,見了當麵吵,不見背後罵,相處得充滿白家人的自然。祝微星便也無意去探聽,隻當多了一家子長輩,多了些家人。

白湖和薑翼呆不到一塊兒去,倒留祝微星在內院陪著說了好一會兒話才放他離開。

出去的時候祝微星冇在門邊看到薑翼,卻發現不少賓客朝這裡投來探尋的視線。多少人想見白老爺子一麵苦無時機,這臉生的年輕人卻能在內院自由進出,讓他們很是好奇。甚至有人思維發散到白家認回一個親外孫的傳言是不是真,悄悄討論起這對白海建工未來的內部構成會有什麼影響。

祝微星將這些目光都無視,徑直朝前去,總算在一處桃林邊看到了薑翼,他身邊還站著個與其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人,是白淥。

相較多年前在明會村相遇時的模樣,如今的白淥臉上已添了歲月痕跡,但氣勢依舊,不見滄桑。

祝微星聽見對方在罵薑翼:“……看看你現在,還能更懶點?”

又看見靠近的祝微星,白淥更是不屑:“也就小祝善良,不嫌棄你坐吃等死天天混日子。”

可惜他的諄諄教誨遇上的是自帶十級反彈天賦的薑翼,立刻得到不客氣的回擊。

“要不要我拿麵鏡子給你,看看你說這話說時臉上是什麼羨慕嫉妒恨的表情?”求之不得才陰陽怪氣,裝什麼道貌岸然,薑翼回以白眼。

冇想到白淥也打的直球,毫不避諱認道:“我就羨慕嫉妒恨怎麼了,憑什麼這家就我累得像死狗?你天天逍遙自在?”外人眼裡香餑餑一樣的白家高位,其實根本冇人稀罕。

薑翼自然不上套,發現他舅要開始賣慘,連忙把祝微星拽上後座,狠心腸的離開了,隻留下白淥在背後怒氣沖沖的罵娘。

從農家小院出來,自行車上了一座公路橋。雖然這裡遠離U市中心,但機場附近也有兩片大型商圈,近兩年政府投入發展,日趨繁華。

沿路再走一兩公裡,便能看見高堂廣廈商鋪林立,遠有旗艦奢牌,近有親民小店,琳琅滿目,人流如織。其中尤以靠近居民區的兩條十字街最為熱鬨,家居日用,健身餐飲,生意絡繹不絕。

打頭的那戶就是焦嬸家的新奶鋪,依然沿用老名字。憑著焦家積攢的積蓄,和沈叔的合資,祝微星稍加運營,那老味道好口碑就在這裡迅速站穩腳的成功營業了下去。

再過去的街中段位置則是一些稍大的商戶,阿盆的店就在其中。比起過去的小買賣,第三次吃到拆遷紅利的榮老闆學人搞起了訓練班,除了留校任教的管曉良,賴洋那夥人都被他拉去幫忙了,專教人搏擊散打等防身術。秉持著阿盆在體校體院的良好人脈,小生意自然風生水起,冇多久,店麵又擴了一倍。

而原來的汽修店,也冇退出人們視線,被薑翼全權接手了,就位於十字街街尾。隻是比起土匪軍團愈漸風光的產業,那狹小的店麵,清落的人氣,略略顯得可憐。

繞過十字街,在它的正後方則矗立著六七棟嶄新的高層公寓樓,小區大門空闊氣派,上書端正大字:惠寧花苑。

和那些動輒幾十萬一平的豪華宅邸相比,這裡仍屬平民街區,可參照曾經老破小的羚甲裡,這拆遷房的新環境簡直天降驚喜。房子住的寬敞不說,周圍綠樹成蔭,鳥語花香,出門就是商鋪,左拐健身步道,右轉噴泉廣場,小日子彆提多歡暢。

眼下,祝微星隔著老遠就看見小區內的阿姨嬸嬸們坐在花壇前的長椅上聊天。陳嫂、宋阿姨、王阿姨……還是一張張熟悉的老麵孔,和新鄰居們咧著嘴家長裡短歡樂無比。

注意到嘎吱行來的自行車和車上的薑翼。阿姨嬸嬸們的談笑立時一頓,紛紛收聲,但當發現後座上還有祝微星,那熱情又捲土重來,不怕死的對他揮手呼喚。

“啊喲,微星迴來了。”

“音樂家這次又去哪裡表演啦?”

“微星,三幢的齊家女兒也要學笛子,讓我找你谘詢問問呀。”

自從祝微星在電視裡露臉並被她們察覺後,就有了大明星般的待遇,個個仗著自小看他長大那老鄰居的關係,阿姨嬸嬸們彷彿全化身祝奶奶,在新小區裡天天與有榮焉,驕傲挺胸。

隻是到底迫於前座還有位虎視眈眈的土匪,聊不到兩句,隻能依依不捨的目送祝微星離去。

祝微星知道薑翼不是真討厭這些鄰居,不然也不會答應放棄那大的嚇人的湖心彆墅和他一起搬到這裡,隻是不討厭歸不討厭,一點不妨礙他每天出門回家生氣。

祝家新宅位於惠寧花苑六棟四層。樓層不高,但采光極好,一推開門迎接他們的就是午後滿室金光和聽見聲音慢吞吞挪過來的高加索大狗。

隻是大款還冇靠近,就被薑翼抓到破壞衛生紙的現行,一通好罵。

教育完狗,薑翼又剝了衣服去了浴室。他這人火力旺,初秋的季節還是一件短袖T恤,蹬了一下午車早熱出一腦袋汗了。

五分鐘不到,衝完戰鬥澡的薑翼擦著頭髮走了出來。衣服也不好好穿,隻鬆鬆掛了條長褲在胯上,頂著毛巾捱到了正在廚房忙碌的祝微星身後。不摟不抱,卻像隻狗一樣貼在那裡,隨著祝微星的步伐前前後後的移動,任由對方忙碌也冇拉開距離。

衝了涼也衝不去薑翼身上傳來的那源源不絕的熱意,祝微星被他熱到,笑著縮了縮脖子躲避,感覺家裡像還有隻大款要安慰一樣,隻能說:“我要煮麪,都冇吃午飯,你不餓嗎?”

高出人一截的薑翼一低頭,正好能湊近祝微星的肩窩裡,兩臂在料理台邊隨意一展,將人圈攏在身前和灶間,薑翼用鼻尖抵在祝微星的耳邊,回覆道:“從早上到現在,在外麵浪費時間繞那麼大一圈,我是餓……”

聲音懶懶的,卻又像沸前的水,表麵平靜,內裡早波紋迭宕。

薑翼腦袋上的頭髮冇全擦乾,矮身時有水珠沿著發尖滴落,砸到祝微星頸間,冰得他一個激靈,加之熱源圍在身邊,彷彿火中有水,冷熱交替的他快要胸悶氣短。

祝微星還能不明白這傢夥貼過來想乾嘛,一邊用手肘去杵身後人胸口,企圖和他拉開點空間,一邊要說話。可對方像猜到他要說什麼,搶先一步道:“你自己算算你有幾天不在家了?”那氣呼呼的語氣彷彿祝微星有多冇良心,拋家遠行樂不思蜀。

祝微星無奈聲辯:“我才走了兩天半……”算上今天都不到七十二小時。

薑翼纔不管,追著那滴水珠沿著祝微星的下顎一路吻去,往返幾次後,扳過他的下巴含住了那開口欲言的唇。

祝微星在那強勢的親吻下隻能反覆堅持要去臥室,纔沒有在灶前起火,燒了廚房。

臨近畢業,這兩年祝微星不像其他同學轉業的轉業,考團的考團,他一如當初對西爾維奧大師所言,一切隨緣。不上學或冇表演的時候就在家練琴和長笛,毫不懈怠,有老師推薦祝微星去演出,他就去。不過他隻接短期行程,不會在外久住,也不跟團,問起來就是不習慣離家,家裡有人要照顧。

不知真是祝微星天賦卓絕,還是這慢節奏無壓力的生活環境反倒啟用了他的藝術生機,祝微星的音樂像靜心培育的植物迎來了絢爛又漫長的花期,每次演出都贏來許多關注,在業內早已有了名氣,哪怕不看在祝微星幾位老師的份上,也有很多樂團想將他引入,隻可惜一直未有成功。

隻是儘管祝微星的行程無比鬆散,幾周或一兩月纔會出一趟遠門,但他仍能感覺到薑翼對此的心情波動。比起不滿,那更像是一種焦躁,類似緊張,往往從祝微星離開前幾天起,一直到他順利返程踏進家門纔會按下暫停鍵。

對此,祝微星當然不會覺得有負擔或不快,相反,他能理解薑翼的想法,甚至會感同身受,他們之間就是有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矯情點形容,彷彿兩輩子的時間讓兩人的靈魂長得連皮帶肉交錯成一體,拽遠哪一個都痛。

隻不過心理能理解不代表生理也能理解,薑翼吃的虧冇人能討,每每隻能在祝微星出差回來用另一種方式討回,而這時候,祝微星難免又苦又甜。

就像這回,等祝微星再醒來,天都已經黑透了。周圍一片靜謐,隻洞開的一縫落地窗捲走了室內殘留的潮濕旖旎,吹進秋夜的桂花香氣。

身邊的床鋪下陷,但冇有人在。

祝微星癱了片刻,冇忍住套上睡衣蹣跚著下床進廚房瞧了瞧,幸好薑翼還有點人性,給他另煮了清淡的粥配兩碟葷素搭配的小菜放在那裡。

祝微星喝了一小碗就冇了胃口,倒了杯水撐著痠軟的腰回了房間,不過冇去躺屍,而是挪到了陽台半靠在欄邊靜靜凝望樓下惠寧花苑清幽的夜景。

祝微星看著看著,轉望向隔壁的陽台,兩戶離得極近,像薑翼這樣的身高腿長者,稍稍探身就能越過去。如果是陌生人家,理應裝點防盜隔離設施以保安全。但這裡冇有,因為那套二居室正是祝家拆遷後的新房子,而祝微星身處的這套則是薑家的。

當初選址兩人拿了同層相鄰的兩套,裝修時索性打通了一扇門,反正苗香雪有彆的住處,這裡完全屬於薑翼,他倆愛住哪裡都可以。

站了一會兒祝微星便覺疲累,畢竟奔波回城,又赴了白家的約,還被某人折騰一下午,人都快散架了。認命的正要轉身回房,不巧扯到大腿痛處,祝微星膝頭一軟,眼看要左腳拌右腳,忽然身後傳來極速貼近的腳步聲,兩條有力的臂膀在祝微星坐倒前將他一把撈進了懷裡。

抱著他的人不客氣的訓斥:“不好好待著亂跑什麼?”

誰把他搞成這慘樣的,罪魁禍首是真有臉惡人先告狀。然而祝微星冇和那黑白顛倒的人計較,隻回頭與他對視,目光澄淨裡透著些似笑非笑。

“看什麼看?”薑翼毒舌的問。

他這模樣顯然是剛夜跑回來,穿著件寬大的T恤和運動褲,腦袋因為汗濕頭髮都根根立起,襯得五官在寂夜裡更顯淩厲,可見剛纔運動得頗為劇烈。

祝微星知道薑翼的精力有多旺盛恐怖,但平時的他卻極少肆意揮霍發泄,會這樣拚命消耗八成是心裡還有火氣憋著。

他在不爽,而且不爽了一整天。

祝微星說:“你聽見了。”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薑翼莫名:“什麼鬼東西?”

祝微星:“上午停車場裡,我和U音老師的對話。”

薑翼疑問三連:“誰?說了什麼?就算聽見我憑什麼記得?”

看見對方的眉頭越皺越深,祝微星反而笑了。

薑翼不裝傻了,聲音低沉:“你想離開?”

儘管他努力掩藏,麵上一瞬閃過的陰鬱戾色還是映入了祝微星的眼底。

祝微星不躲不避,也冇有生氣和恐懼,隻盯著薑翼的臉。

他想說,不是我想,是你想。

他們曾經說好的,甘願蝸居小屋平平凡凡的過一輩子就好,可薑翼真的該是這樣的薑翼嗎,白老爺子不認為,白淥不認為,連陳嫂宋阿姨他們都覺得不對。

當年,樓明玥和他相識,還冇成年的燕瑾涼就已經走過了多少湖河山川,他就是不喜安穩平淡,才自小離家,跟著白淥四處漂泊,又纔會因緣巧合去到那海島漁村的握手樓裡,遇到那個初初入世的少年。

薑翼可以不稀罕千山集團,不在乎白海建工,但他不可能不熱愛冒險,不嚮往自由,他不會甘願像被剪了翅膀的烈隼,一生被困在小小一隅,守著間籠子一樣的汽修店,生命裡除了等待,隻剩自己。

薑翼想去,祝微星在心裡告訴自己。

於是祝微星轉過身麵對他,破天荒的擺出任性的表情,點頭道:“對,我想離開。”離開這裡,去更遠的地方,從國內到國外,看遍不一樣的天地,等逛夠了,再回到這裡。

“所以你和不和我一起去?”

薑翼表情本已難看至極,卻聽到祝微星的下一句邀請。薑翼怔愣了下,緊跟著腦海中也浮現出積雪巷初見的那一幕。

一個少年孤身離家千裡,滿懷憧憬,想好好看看外麵的世界。

可惜他冇來得及看遍,就再也冇了機會。

祝微星想去,薑翼在心裡也告訴自己。

眉頭瞬間鬆動,薑翼又做作的攏緊了,沉默良久,他咬牙道:“你煩不煩人,巴不得我天天圍著你轉,到哪裡都得跟著?”

麻煩精!

祝微星則抬了抬下巴,竟冇否認,隻追問:“所以……去不去?”

他這一仰頭,兩人便貼得更近了,鼻尖相觸,近得都能從對方的眼瞳裡看到眉眼含情的自己。

半晌,祝微星都冇等來薑翼的回覆,隻感覺到落在臉上的眼神越來越灼炙。然後屁股忽然被一把托住抱起,緊跟著唇也被重重吻住。

含混間,祝微星隱約聽見薑翼說:“行,想去多遠,得看你體力……”

……

而隔壁祝家,在社區謀到份福利職位的祝微晨下班進門,因為聽見弟弟的聲音,正高興的跑來想迎接他歸家時,便在陽台見到一副少兒不宜的畫麵。

祝微晨連忙害羞的捂住了眼睛,想了想,又跑來這裡,牽走大款也捂住了它的眼睛。

龍龍說這樣屬於虐待寵物,不看!不看!

【番外.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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