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墅樓高三層, 四麵環湖,兩旁冇有住戶,隻門口有座碼頭, 停靠著一艘遊艇。
草皮間四排射燈攏出其高大輪廓, 黑金花崗岩牆麵, 深色玻璃幕牆,一半岩石一半透明的建築結構莫名讓祝微星覺得熟悉。思索一番才發現, 這樓竟像極了故人坊街上的月光園。隻一棟雪白, 一棟沉黑。
不知內裡是何構造。
當祝微星這麼好奇時,他不見形體的人和其視角像鏡頭一樣向那建築極速拉近, 自外向內, 順利躍入門後。
果然,屋內和屋外一樣華麗, 交錯的黑色吊燈映出一片開闊大廳, 上有雲霧色天頂,下鋪黑羊絨地毯, 深沉又頗富衝擊的室內風格。
很漂亮很時尚, 但祝微星不是來參觀人家裡的,粗粗略過,他便找尋著這裡的不同。
屋內像無人,燈色卻大亮,像極了之前自己遊魂去樓家老宅的那一夜。而今天,他又為什麼會遊魂到此
祝微星猜, 這彆墅的哪處一定有異狀。
很快,祝微星就感覺到屋內有一股力量在前方盤桓,對他,彷彿吸引, 又彷彿召喚。
祝微星順從著直覺朝那裡而去,他本以為力量在樓上,可當來到樓梯口時,卻發現是在樓下。
沿著下了兩層樓,祝微星纔在儘頭看見了一間極大的房間。
見房門未關,他猶豫兩秒,走,不,飄了進去。
書架、書桌、電腦、投屏,這竟是一間十分寬敞的書房。
又不同於一般書房的是,屋內正中擺放了一張極大的沙盤模型。
祝微星走過去,都不用細細打量,幾乎一眼,他就瞧出了不對勁。
左麵,三幢大廈並肩,右上,四五棟建築排列,右下,一片白色小樓連綿,而這三處,都由正中一條狹小又不淩亂的小街串聯。
這是巨象百貨、科技館、音樂廳、故人坊和羚甲裡的沙盤模型,惟妙惟肖,細緻入裡,彷彿一比一縮小。
望著這一切,祝微星的心中浮出了四個字“白金走廊”。
這棟彆墅的屋主就是這片商圈改造的背後推手可又不是十分高難度的藝術建築,需要這樣把沙盤搬回家裡日日盯視夜夜欣賞
更詭異的是,整片沙盤上有數不清的車與房,卻隻有一個模型小人。
數一數,正站在羚甲裡的七號樓前。
祝微星再不信這是巧合,他的背後的確有一隻手在,像扮演著神明,操縱著他的人生。隻不知自己於那個人,是反覆演練的謀劃,還是心血來潮的遊戲。
而他,又是誰
再一次努力感受周圍,祝微星察覺那召喚自己的力量的確就在這間房,可他左顧右盼依然冇有找到。直到來到一處牆邊,緩緩挨近,產生了磁石般南北極遭遇的吸引,祝微星才察覺,異狀原來在另一頭
但他冇看見有通往那裡的門,後又一想,現在的自己或許根本不需要門。
果然,當生出想往前的想法時,前方的牆體並未對祝微星產生阻礙,他這無形無體的靈魂,輕易就穿了過去。
本以為牆後會是什麼密室暗格,誰知走進去卻見到一片室內花園
花園呈半圓形拱狀,因處於地下二層,背後的牆體為契合彆墅三層的外立麵,便足有五層之高,而牆上竟種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鐵線蓮,一路攀延至頂層,彷彿接雲連天,頂上有可開合的天頂,該是做白日遮光避雨之用,而此刻,天頂正打開,有月光從上麵灑落下來,銀輝點點,神秘幽翳。
祝微星怔然的看著那座牆,良久,他慢慢貼近,在月光彌散的正中心發現了一方壁龕。
龕中有甕白玉壇,被繁茂的藤蔓隱藏,靜謐安然,彷彿深眠。
看到他的第一眼,祝微星就被強烈的親近感蠱惑,他覺得自己不可控的要往那罈子靠攏,像海邊遇到漩渦,半空遇到龍捲風,本就漂浮的身體變得越發稀薄破碎,幾近虛無。
迷離恍惚間,祝微星拚命後退,拚命抵抗,他不能留滯在這裡,雖然眼前這一罈灰燼,哪怕曾是他的歸宿,可現在不行,他答應過那個人,他不能言而無信,他要回去,他要回去。
或許是脫離原軀殼日久,魂魄已冇那麼認主,又或是祝微星的執念夠強,意誌戰勝了不科學的玄力,在最後關頭,他成功遠離了那白玉壇,冇被吞噬。
正當祝微星筋疲力儘頭暈眼花時,餘光裡發現了一抹冷色。
祝微星循之看去,繼而駭然。
那籠壁龕的不遠處,竟還有一方壁龕,而龕裡,擺了另一個罈子
祝微星不敢置信,藉著月色,他又反覆觀察後,確認不是自己看錯。
可如果眼前這壇是自己的骨灰,那另一罈又是誰的
正當祝微星努力思考,想理清出線索時,竟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祝微星一驚,直覺想躲避,卻又馬上想起,他遊魂那麼多次,隻被薑翼一個識出過模樣,一般人應該發現不了自己。
可祝微星心內仍升起不安,隨著那腳步趨近,他感覺到一股極強的壓迫與寒意向自己而來,這是他在外徘徊那麼多久都冇有感受過的狀態。
察覺到那聲音是從牆後而來,祝微星冇忍住悄悄往後遠離。
纔剛轉身,就聽一道男聲開口。
“你想怎麼樣”
祝微星一僵。
“我在你放心,知道了”
下一刻祝微星又確認,對方原來是在打電話。
可祝微星仍然無法鬆口氣,那人的聲音很輕,很平,卻極其冰冷,言語間冇有尋常人的情緒,仿似機械。
明明祝微星纔是鬼,他卻覺得,牆外的人比自己更有危險性。
好在那人隻說了兩句,又漸漸遠去。
直到聽不見那腳步,祝微星才緩下神經。
但他依舊不敢再在這花園裡待下去,最後看了眼那骨灰,祝微星退回了書房裡。
他還未確認這房子屬於誰,他覺得能在這裡找到答案。
除了那片沙盤模型,書桌上還堆放著一摞摞的資料,顯然屋主常在這裡辦公
可祝微星冇有實體,他無法翻動也無法拿取,圍著書桌轉了兩圈,隻能乾瞪眼。
忽然,他發現書桌上被自己盤繞著的檯燈似隱隱閃爍了一下。擔心是錯覺,祝微星又嘗試了好幾遍,在轉到第七圈還是第八圈時,他親眼看見,那燈泡的確有瞬間的明滅。
立時想到驚悚片中的常用情節,每每鬼魂出場,屋內燈光都會隨之呼應,難不成不是騙人
不管真假,祝微星開始努力嘗試。
他將目標瞄準牆上的壁燈,妄想能短路人家一隻燈泡,最好還能碎了,燈可以落下,將書架上的豎著擺放的檔案砸落,讓他看看封皮內頁有冇有隱藏什麼線索。
可惜願望很美好,能量卻很渺小,除了讓燈泡又頻閃了幾下外,屁作用冇有。
但祝微星的優點之一,便是不輕易放棄,他像是同這法子耗上了,反正暫時也回不去,他便在那裡一遍遍反覆練習。
許是熟能生巧,又許累積了能量,反覆失敗後,祝微星抱著最後一擊的想法,終於撼動了屋內的東西
可惜不是燈泡,伴著一聲哢噠,他竟打開了屋內的投屏。
一片白光在正對著書桌的牆麵展開,冇一會兒,其上便出現了畫麵。
祝微星本以為會是什麼商業資料或視頻會議,結果,那裡顯示的卻也是一間書房。
當祝微星正覺那地方的裝修擺設莫名眼熟時,一個男人走入鏡頭裡。
二十七八的年紀,穿著挺括且扣到脖子的白襯衫,頭髮修剪得十分整齊。
可惜相對於他穿著的考究,他的容貌憔悴消瘦,雙頰凹陷,麵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唯一可取的是眼睛依然有神,清明且堅定,才讓他在枯寂的病容裡儲存了幾分往日的精緻清俊。
那個男人在鏡頭前緩緩坐下,他像是有話說,卻又一時難言,盯著攝像機呆然了幾秒後才輕輕地開了口。
他說“在你們看到你段錄像時,我應該已經不在了。所以我有一些話,有必要對大家交代一下。”
“有人曾告訴過我,樓氏早晚要倒。他說我知道問題在哪。冇錯,我的確知道。”
“六七十年來,樓氏決策人的權利過於集中,導致整個企業都需時時倚靠上層反應來行事,一旦權利中心出現問題,便頓失重心,大廈將傾。這七、八年,我一直嘗試改製,許是我能力不夠,又許是時機不對,終究冇能成事。”
“這是我的錯誤,我難辭其咎,我願承擔所有責任。很快,樓氏就將破產清算程式,我會儘力將資產拍賣抵償,希望能減少各位員工和股東的損失。也感謝大家這些年來的幫助和努力,希望你們在離開樓氏後,可以一展宏圖,事事順意。”
說著,他起身對著鏡頭重重的鞠了一躬。
“對不起。”
半分鐘後,他才慢慢坐了回去,那一刻像有些頭暈,用力撐了撐桌麵以穩住身體。
又過了幾分鐘,他平緩了呼吸,重又抬起頭來望向了攝像機。
這一次,他的臉上帶出了一絲眷戀。
他說“大嫂,廷芝。很抱歉還是給了你們這樣一個結局。公司的事情我已安排妥當,你們不必操心。隻有fo電器,算是我的一個私心,我將它交給了一個朋友。雖然不算熟,但大概比公司裡的人更值得信任一些。隻可惜,後續它可能會改名,可能不再姓樓了,不知道哥哥,會不會怪我呢。但至少它還存在那裡,不會被清算轉移,也至少這點錢,不,是很多錢,足夠你們無憂無慮的過你們想要的日子。”
“最後,我隻想感謝你們,謝謝大嫂你陪我長大,也謝謝廷芝讓我陪你長大。”
他像是有些不捨,麵上顯出一絲悲傷,但很快又內斂下去,與之替換的是一個溫柔的笑容。
這之後,又是一段很長的空白,他坐在那裡不言不語。
鏡頭外的祝微星已是明白,他在做著切割以便後期剪輯,他分彆留下了三段話,一段給樓氏,一段給家人,而這最後一段,應該是給自己。
果然,再次半分鐘過去後,畫麵裡端坐著的男人終於疲憊地誇下了一直挺直的肩膀,平靜的麵容也顯出了真切的頹唐。
他冇有看前方,隻一動不動地垂著頭,良久,輕輕歎了口氣。
“算起來,我其實辜負了很多人,我放棄了音樂,辜負了海先生,我弄垮了樓氏,辜負了大伯和哥哥,最後我連健康的活下去都冇能做到,又辜負了大嫂和廷芝”
話到此,他終於抬起頭來,留下了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帶著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說“我樓明玥的一生,是不是很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