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
薑翼腦袋上的傷口到了拆線的時候, 他說什麼都不肯去中心醫院大動乾戈,祝微星冇辦法隻能陪他去了弄堂裡的衛生所。
小診室裡,醫生準備間隙, 祝微星就站在薑翼身邊等待, 冇忍住悄悄打了個嗬欠。他昨夜睡得晚, 一直在看梁永富拿來的資料,今早又急著陪這人來此, 有些缺覺。
正被薑翼看個正著, 那人點了點身邊小凳。
祝微星搖頭,示意無妨。
薑翼竟又點了點自己大腿, 一臉給他二選一的友好表情。
祝微星無語, 隻能上前挨著他坐下。
薑翼罵人“那麼早掛我電話,說要去休息, 結果燈開一夜, 害我也不能早睡隻能起來打遊戲”
雖然這話從天天日夜顛倒的人嘴裡說出來實在冇有說服力,祝微星還是禮貌道“對不起。”
薑翼“哼, 隔著一扇窗還要開兩戶燈光, 浪費”
昨天返家前拒絕去薑宅看資料的祝微星“”
薑翼“那麼有責任感的你,是不是需要考慮為羚甲裡的下一次停電負責”
回家隻開了一夜小檯燈的祝微星“”
薑翼“所以忙活一晚上,看出了什麼名堂”
話題回到正軌,祝微星直接忽略這人的胡言亂語,道“很多。”
薑翼不著邊際式推測“你說紅光的地皮原屬於你,你是鬼樓的主人, 所以你才該是鬼王”
祝微星認真給他梳理關係“南郊地王被樓氏交易給燕氏後才造起的紅光小城,燕歸海或燕遙征應該擁有紅光地產的大部分股份。雖然紅光小城沿用了不少樓氏當年定下的原企劃結構,但樓明玥去世前那項目都未建成,他冇有見過那地方, 更算不得主人。”
而讓祝微星疑惑的不是樓氏和紅光的關係,是千山集團和紅光的關係。
據他查閱的資料所知,燕氏在樓明玥去世後一年就被千山所吞併,那時紅光地產明麵上的老總和副總已相繼遭遇不測,按道理,紅光即便破產,後續資源也要被交接到千山手中。若真如此,千山為何還要去參與紅光競拍將它重新買下,再改造成陵園明明紅光本就是他們的。
唯一的可能是,有鬼樓之名在前,這陵園造得會更順理成章一些,不然一塊天價地王,政府不可能輕易審批在這好地方造墓地。畢竟就因它是福地,當年纔會被樓氏相中,誰都想不到不過幾年就淪落至此。所以鬼樓到底是不是鬼樓若改造陵園不是燕瑾涼臨時起意而是早有佈置,那紅光這些年的異象,甚至破產時的詭事會否另有隱情他又為什麼要暴殄天物,把商業價值這麼高的地用來埋死人
更重要的是,孟濟在紅光出事時,背後早有東家的紅光根本冇必要像梁永富所言,為了擔心輿論,影響其拍賣行情而給予孟濟賠償。他們給了,約等於千山給了。孟濟在醫院躺了兩年,住過的病房,花的醫藥費兜兜轉轉,其實都是燕瑾涼的錢。
為什麼
蓮花社楊老闆說,兩年前紅光小城做過一場法事,被祝微星推測同孟濟有關,可孟濟那時還隻是腦死亡,為什麼要做法事
像付威孔強這類小偷小摸在紅光小城中穿梭不被注意勉強算情有可原,可要辦法事,動靜必不會小。有主的紅光小城會無人來乾涉門口可還有保安在的。
除非是千山所允許的法事,或者根本是千山自己做的法事。
又是做法事,又是給賠償,難道燕瑾涼或千山的其他人和孟濟有交情那他們怎麼會眼睜睜看著他被同齡人霸淩而死
還是,孟濟對他們有彆的利用價值
祝微星問薑翼“可一個貧苦孩子,一個摔成重傷的貧苦孩子,能有什麼用”
薑翼的答案是回了祝微星一個大大的嗬欠。
他累了,甚至眼冒瞌睡。
祝微星歎氣。
薑翼後知後覺“你在問我”
心覺不妙的祝微星還是冇忍住搭話“不然呢。”
薑翼“我以為你不需要我的意見。”
祝微星“當然不會。”
薑翼“那我昨天讓你來我家討論你怎麼不願意偷偷摸摸一個人,還浪費電。”
祝微星“”
果然,繞了大圈還在為這生氣。
拆了線,祝微星領著這小氣鬼往外去,行到門邊忽然頓步,一返身,抓住了身邊人。
表情不怎麼美妙的薑翼一愣,就聽祝微星說“我們往側門走,人少點。”
薑翼看看他,又看看主動窩進自己掌心的幾根蔥白手指,麵上不爽半收,哼了一聲,一把牽緊人,當先往前邁步。
祝微星則隨在後頭,側目看了眼站在取藥視窗後的鄭照文。幸好對方冇見到他們,大概換了件鮮豔些的衣服,他的麵色比前一陣好多了,隻是柺杖仍在身邊。
希望他儘早康複吧,祝微星無奈的想。
衛生所側門外的小路屬於羚甲裡旁的一條小岔道,連接漁舟街和一號樓兩頭,往那兒走會繞路,所以往日人少。祝微星便被薑翼一路牽著,直到回了弄堂才拔出手來。
弄堂一如既往的熱鬨,多大媽大嬸八卦說笑,尤其四號樓前,站著熟悉的陳嫂、宋阿姨、和一群陌生女人,一夥人聚攏著閒談熱聊,像久遠未見。
祝微星看了她們兩眼,注意到一樓的窗戶洞開,看護著屋主的居委阿姨站在門邊聽著陳嫂她們聊天。
祝微星便腳步一轉,去到了窗前。
他在玻璃後看到了一個在看電視的女人,她雙目無神,表情呆滯,對著螢幕像在發怔。
祝微星正猶豫是否要引起她注意,那女人卻當先轉頭看向了他。
原本晃神的雙眸在看到祝微星的瞬間竟崩出神采,不等祝微星喚她,她自己站了起來,搖晃著走到窗前,笑著叫了聲“兒子”
輪到祝微星怔愣。
麵對這受了打擊的女人,祝微星本想好對孟濟的那番詢問又扼在喉頭,怕刺激到對方,不知怎麼開口。
“兒子”徐丹琴抓著窗欄,竟又喚了聲。她眉眼彎彎,像個普通母親。
祝微星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否認了“我不是抱歉,我不是您兒子。”
徐丹琴卻肯定“瞎說,你都好久冇來看媽媽了,一來就瞎說。”
祝微星心酸“他我之前來看過你嗎”
徐丹琴點頭。
祝微星“什麼時候”
徐丹琴“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在外麵,那裡那裡”
祝微星順著她的手指看向窗外的角落,一下想起來,幾個月前的夜晚,自己在那裡發現過亂跑的孟媽媽,當時祝微星還被她嚇了一跳,立時打了小張警官的電話,讓居委阿姨把她送了回去。
看似瘋瘋癲癲的她,記憶竟出乎祝微星意料的好,那麼她的話是否可信
祝微星咬咬牙,還是問了“除了那天,再以前,去年,或者更早,我回來過嗎”
徐丹琴啞口。這問題像問到了她的思維盲區,她渾濁的眼珠費力的轉動起來,有些著急。
祝微星見她雙手越發緊握,忙安慰說“想不起來也沒關係,不用想了。”
徐丹琴卻搖頭,麵帶堅持“我記得,我記得你、你啊,醫院,在醫院。
“你睡著了,很久很久,媽媽等啊等等啊等。終於你醒了,你醒了,媽媽好高興。”徐丹琴垂下頭,忽然笑開,又忽然悲傷,“但你跑了,病房,你逃走了”
祝微星驚詫“我躺了很久,有一天忽然醒了,然後從醫院的病房逃走了”
徐丹琴瞠目,彷彿在眼前看到了當時的畫麵“你醒了,你跑了我一直追,一直追我冇有追上,你還是跑了其他人來追,也冇有追上你不見了,你不見了”
祝微星壓著急跳的心,努力冷靜“什麼時候我什麼時候不見的”
徐丹琴抓著頭髮“去年,去年七月,七月”
七月不就是孔強提過在紅光小城見過孟濟的時候
正待祝微星還想再問,徐丹琴忽然沉下臉,眼中暖意猛地散去,散出犀利的詭光,像變了一個人。她盯著窗前男生,生氣道“你是誰你不是我兒子為什麼冒充他”
祝微星來不及開口,徐丹琴眼底又湧起無邊恨意,死死地望向他身後。
祝微星心道不妙,轉頭,果然見到站在不遠處百無聊賴的薑翼。
下一刻耳邊便響起尖叫“混蛋你把兒子還給我還給我”
她雙手探出欄外,拚命向薑翼所在的方向抓去,腦袋拱進窗格間,五官都撐至變型,格外瘋癲,格外恐怖。
明明她行動受限,祝微星第一時間仍選擇攔在她和薑翼之間。
這一吼,自然引來外頭閒聊的阿姨嬸嬸窺伺。居委阿姨也發現不對,急忙進屋安撫,連拖帶抱的將徐丹琴弄進了屋,並牢牢關上窗門。
聽著內裡傳出的掙紮尖叫,祝微星心中酸楚。且不說孟濟這事是否同自己有乾係,光今天不小心刺激到孟媽媽,祝微星就過意不去。
後知後覺又想起薑翼,生怕對方也受孟媽媽影響,被誤會照顧孟濟的好意,又要寒心。
誰知轉眼看去,就見薑翼正麵無表情的低頭點菸。
察覺到祝微星視線,薑翼扣上打火機,吐出一個菸圈,事不關己道“問完冇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