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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蓮花太醫求生指南 02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3:45

現在不過卯時三刻, 天還冇有亮,處處都透著寒涼與蕭瑟。

“陛,陛下?”守在蕙心宮門口的宮女愣了一下, 慌忙跪倒在地,“吾皇萬歲, 萬歲萬萬歲——”

少女清脆的聲音,立刻將蕙心宮晨間的寧靜打破。

“萬歲”聲接連響起,吵醒了屋簷下的寒鴉, 扇動翅膀四散飛去。

聽到外麵的響動,蘭妃慌忙披著狐皮大氅,從休息的後殿裡走了出來, 看清來人的樣子, 她不由大吃了一驚:“陛下,您……您快先進來。”

蘭妃本想問他這一身血氣是怎麼回事, 但看到謝不逢這冷冰冰的樣子, 還是立刻換了一個話題。

說完,蘭妃立刻將門口的位置讓了出來,再迅速回頭對宮女吩咐道:“快去, 倒一杯熱茶, 拿一身新衣。”

“是,娘娘!”

蕙心宮熱鬨了起來, 宮人們紛紛去忙自己的事,並趁機離這位渾身煞氣的陛下遠遠的。

謝不逢出生後不久, 便與蘭妃分開。

但知子莫若母, 今日謝不逢來, 蘭妃非但不那麼意外, 甚至也能猜出幾分原因所在。

——大抵是和文清辭最後那一指脫不了乾係的。

蘭妃將謝不逢帶到了殿內。

從博山爐裡溢位的淡淡香味, 在瞬間壓下了謝不逢身上的濃重血腥氣。

“陛下快先進來暖和暖和,現在離上朝的時間還早。”

蘭妃的話音剛一活下,聽到外麵的動靜,謝孚尹也揉著眼睛,讓奶媽抱了出來。

小姑娘原本還困著,看到來人是謝不逢後,立刻眼前一亮。

“哥哥!”謝孚尹開心地同他招手,隨即示意奶孃將自己抱過來放在了地上。

整個太殊宮的人都知道,謝不逢放著奢華的宜光殿不住,非要住在從前的太醫署裡。

雖然不敢在明麵上議論,但訊息傳來傳去,竟也從傳到了謝孚尹的耳邊。

小姑娘不大理解這背後的彎彎繞繞,他隻知道,哥哥住在文先生那個有兔子的小院裡。

她忍不住輕輕扯了扯謝不逢的衣角,一臉期待地說:“那哥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太醫署裡看看兔子嗎?文先生之前說,我想看兔子,隨時都可以過去……”

或許是因為謝不逢的臉色太冷,小姑娘說著說著,聲音也變得弱了不少。

蕙心宮的氣氛,在刹那間凝重了下來。

尤其是抱謝孚尹來的奶媽,也在瞬間屏住了呼吸。

……天呐,小殿下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怎麼直接將“文先生”這三個字說出口了?

宮人們各個臉色蒼白,甚至就連正倒茶的蘭妃,手指都隨之一頓。

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謝不逢身上的殺戾之氣,顯得愈發濃重。

有宮女忍不住向他衣襬看去,那裡有些深色的印記。

曾負責浣衣的她,一眼認出……那並非水漬,而是鮮血。

謝不逢是帶著一身血,來到這裡的。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的身體也不住地抖了起來。

冷風從殿外吹來,撩起了少年微卷的長髮,將淡淡的血腥味,吹散至大殿的角角落落,直叫人不寒而栗。

蘭妃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有些緊張地朝謝不逢看去。

少年緩緩垂下眼眸,望向謝孚尹。

“……”

小姑娘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眸中也不由露出了幾分懼意。

一時間,大殿內靜的落針可聞。

“好。”

——好?

出乎意料的是,謝不逢非但冇有生氣,甚至在沉默半晌後,說出了今日來到這裡的第一個字。

小孩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謝孚尹立刻開心了起來,就連睏意也隨之消失:“謝謝哥哥!孚尹就知道你會答應~”

說完這番話,她竟還抓著少年的手輕輕地晃了幾下。

謝孚尹不但不怕謝不逢,甚至一副對他非常熟悉的樣子。

若是放在往常,謝不逢不會理會一個小孩對自己的看法。

……但是剛剛,她卻提起了“文先生”。

少年在慶功宴上時,就曾因此而起疑,彼時他便想問謝孚尹,文清辭是不是在她麵前,說過自己什麼,但卻未能找到機會。

直至此時,謝不逢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期待與緊張,少年忍不住問:“你不怕我?”

“不怕!”謝孚尹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文先生告訴孚尹,哥哥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也是個好哥哥。嗯……還是我們衛朝的英雄!”

謝孚尹早將這番話,深深地刻入了腦海。

謝不逢一問,她便有板有眼地說了出來。

原來自己在他的眼裡,是一個……很好的人,是英雄。

一杯熱茶在這個時候被送到謝不逢的手邊,熱氣氤氳,逼得人鼻尖發酸。

少年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將茶捧在手中,他狂躁而不安的心,在這一刻終於寧靜了下來。

痛苦與喜悅,在謝不逢的心臟裡交纏。

像是細如牛毛的銀針,輕輕地紮在了那裡。

少年與他那個道貌岸然的父親不一樣。

謝不逢從來都不屑於做一個好人,但是他萬萬冇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因為被如此評價,而生出無限的歡欣。

甚至在某個瞬間,第一次壓倒了痛苦與悲傷。

少年身上的戾氣弱了許多。

他緩緩俯下身,如當年一樣,輕輕地謝孚尹將抱在了懷裡。

“文先生還說過什麼嗎?”他問。

“嗯……”小姑娘想了想,雙眸突然一亮,“文先生還說,‘公主殿下要記得,大殿下也很愛您。’”

蘭妃也不知道,文清辭竟然曾經給謝孚尹說過這樣一番話。

刹那之間,就連她也愣在了這裡,眼圈刷的一下泛起了紅。

蘭妃的腦海中,不由浮現起了南巡路上的場景:

那日,文清辭不知道給謝不逢說了什麼,少年猶豫片刻,緩緩向自己走來,接著張開雙臂將謝孚尹抱在了懷中。

恍惚之間,她似乎又嗅到了那日登誠府滿是草木清香的暖風。

一滴清淚自蘭妃的眼角墜了下來,她慌忙低頭,遮掩自己的失態。

……稚嫩的童音在刻意模仿文清辭溫柔的語調,謝不逢彷彿藉著這句話,藉著謝孚尹的眼睛,看到了彼時的文清辭。

他告訴謝孚尹,自己愛她。

謝孚尹將這句話,牢牢地記在了腦海中,給了自己超乎尋常的信任。

“憐取眼前人。”

還有最後顫抖著指向蘭妃和謝孚尹的那隻手……

這是謝不逢能借文清辭眼睛,看到的最後一點風景。

謝不逢終於慢慢擺脫瘋狂,平靜了下來。

像一抹遊魂,尋到了暫居的軀殼。

……

當日謀反的恒新衛,被一個接一個處死。

廢帝卻始終不得一個痛快。

被關在刑部大牢最底層的他,一邊被放血,一邊被各種珍稀藥材吊著命。

他身體大半泡在水裡,日日被噩夢與幻覺所折磨。

清醒的時候,他憤恨於宮變的失敗,大聲詛咒著謝不逢。

陷入瘋癲之時,則又生出幻覺,認為自己現在不在宮中,而是沉在了殷川大運河的河底。

冰冷的河水裡藏著無數雙手,正拚命地將他拽向地獄。

生不如死,應當如是。

這一切,謝不逢做得光明正大。

凡是路過刑部大牢的百姓,都能聽到那撕心裂肺的咒罵與痛呼。

謝不逢不像廢帝,完全不在意什麼“身後賢名”。

手握軍權的他,說話極有底氣,不過幾日,就將朝堂上那些看不順眼的人全都處理了個乾淨。

而後謝不逢甚至又下達聖旨,命朝臣皆素服舉哀,直到七七四十九日後,方可除喪。

此時,他與文清辭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雍都。

誰知他非但冇有去管那些流言,甚至於變本加厲,要朝臣為那個太醫守孝!

謝不逢獨斷專行,肆意妄為到了極致。

然而自始至終,冇有一個人敢表示異議。

雍都百官著素,喪鐘陣陣。

這一幕奇景留在了無數人的記憶中,也被錄入了衛朝的史冊。

文清辭的離去,猶如一把刀,割走了謝不逢靈魂的一部分。

悲傷之餘,他變得麻木又迷茫。

他聽從理智處理政務,可餘下的時間,隻剩一片空洞。

往後一陣子,謝不逢幾乎天天早晨都會出現在蕙心宮裡。

蘭妃又驚又喜,像是要將這些年來所欠的母愛與關心,一起補回來似的。

兩人之間也由一開始的沉默,變為了偶爾交談上兩句。

謝孚尹更是日日都要和謝不逢一起,去太醫署裡喂文清辭留下的兔子。

小傢夥轉眼就被二人養得白白胖胖。

可這短暫的平靜,卻使得謝不逢越發不安。

——如暴雨來臨之前,寧靜到了異常的空氣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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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穀位於山林深處,出去一次並不容易。

平日采買,也得四五日才能完成一個來回。

因此出山之後,兩人並冇有急著去文清辭家所在位置,而是先去了鬆修府裡休整——畢竟文清辭的身體,還未大好。

好巧不巧的是,宋君然帶文清辭去的,便是幾年前他與謝不逢去過的那家“藏雅軒”。

此時正值中午,藏雅軒內的人不是一般多。

在神醫穀裡待久了,突然進入這樣一個嘈雜的環境,文清辭略有些不適應地蹙起了眉。

不過他的表情,都被麵上的白紗擋了起來。

店家送菜上來之時,宋君然忍不住向他問道:“今日鬆修府怎麼這麼熱鬨?”

“二位不是本地人士?”看到文清辭的打扮,還有宋君然手邊的劍,店家自然而然地將他們當做從彆處來的江湖人士。

宋君然頓了頓,點頭說:“對。”

見狀,店家略顯興奮地將手上的餐盤放到一邊,頗為激動地說:“那二位今天這一趟可算是來對了!”

文清辭好奇地看了過去,順便端起桌上的茶盞飲了起來。

宋君然:“……為何這樣說?”

不知怎的,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嘿嘿,少俠有所不知了,再過上幾天啊,陛下便會南下至此了!他此行說是祭拜殷川大運河河下亡靈,實際上啊……定然是來這裡,看那個文太醫的。”

文清辭握茶盞的那隻手,隨之輕輕一顫。

“什麼?”宋君然不由大吃一驚,“他還有幾日到這裡?”

神醫穀內已有幾個月冇與外界聯絡。

因此他也是直到現在才知道,謝不逢居然要來鬆修府。

店家想了想回答道:“還有四五天吧,屆時我們也要閉店,去碼頭迎接陛下到來。”他的語氣頗為激動。

謝不逢上台之後,便以雷霆之姿頒佈無數政令,在短短時間內掀起一場又一場的改革。

彼時尚有人不看好他的所作所為。

但現在一年多的時間過去,當初製定的政令均已平穩下達、運行。

衛朝上下,在短時間內煥然一新。

或許其他地區的百姓,還會在背地裡說謝不逢罔顧禮法、人倫,是個不孝之子,殘暴之君。

但曾深受其害的鬆修府人士,隻會覺得謝釗臨是罪有應得。

提起當今聖上,他們口中則滿是驕傲與誇讚。

宋君然:“……”

見宋君然不回話,店家乾脆一屁股坐在他們身邊,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少俠有所不知!當今聖上還是皇子之時,曾被稱作‘妖物’,隻有一名太醫,對他體貼入微,陛下在不知不覺中對那太醫暗生情愫。可還未來得及表明心跡……太醫便為救他而死,從此天人兩隔。哎,直至此時,陛下才知,原來那太醫,對他也是有情的……”

“咳咳咳……”

這故事未免也省略太多了吧!而且什麼叫做“還未來得及表明心跡”?

自己和謝不逢明明已經……

北地那一晚的畫麵,再一次浮現於他的腦海之中。

等等,打住!

文清辭立刻掐斷了自己的思路,將各種廢料丟了出去。

“清……呃,師弟,冇事吧?”

神醫穀氣候有利休養,文清辭回穀後按時服藥,如今他已經有一段時間冇有咳過血了。

聽到他咳嗽,宋君然隨之緊張了起來。

“無妨……”文清辭深吸一口氣,輕輕擺了擺手說,“喝茶嗆了一下而已。”

文清辭的咳嗽聲打斷了店家的思路,對方終於想起自己還有正事要做:“好了好了,二位少俠,我去繼續上菜了。你們要是好奇,還想再聽,一會兒我空了再來找你們。”語畢,終於端起托盤從這裡溜走。

桌上的氣氛忽然僵了下來。

為了緩解尷尬,文清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糕點放到唇邊,並緩緩撩開了紗簾。

宋君然終於從剛纔那番話中回過了神來,他長歎一口氣,轉身看向文清辭:“真是一派胡言,謝不逢怎麼任由這些事傳來傳去,看來他這皇帝當得也不怎麼樣。”

然而宋君然冇有料到,他剛一轉過身,便看到了文清辭明顯泛紅的臉色。

宋君然的心當下一沉。

……不會吧?

他略有些複雜的向文清辭看去,沉默幾秒後說:“我們吃完快些去山萸澗,趕在皇帝到鬆修府前,早早回到穀中。”

“好。”文清辭緩緩點了點頭,冇有異議。

見狀,宋君然終於將心放了下來。

他纔不管謝不逢對文清辭究竟是什麼心思,隻要師弟不跟那小皇帝跑了就好!

原主的家鄉,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山萸澗”。

這裡冇有多少田地,大部分人以上山采藥為生。

記憶裡那個屍橫遍野的事件過後,山萸澗便冇了活口。

原主在去神醫穀前,親手埋葬了家人。

但彼時他年齡太小,冇能立碑,過了冇有多久,雜草便將墳塋吞冇,後來就再也找不到他們的埋骨之地了。

因此往年清明節,他都隻是回家中看看。

山萸澗離鬆修府不遠,乘馬車不過一個時辰便能到達。

文清辭到此處時,正值日落時分。

淺粉的晚霞,在天邊斜斜地徘徊。

山的影子打西方落下,倒在了山澗之中。

二十餘年過去,往日熱鬨的山村,已徹底被蔓生的野草所吞噬。

若不是村口石牌還在,恐怕冇人相信,這裡曾有一個村落存在。

“山萸澗……”文清辭喃喃念道。

無數記憶,隨著一陣刺痛湧入了他的腦海。

文清辭緩緩閉上了眼,他看到——多年前的山萸澗,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這裡是冇有多少田地,但是緊鄰大山,人人都有采藥的本事。

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如潭水一樣平靜。

耳濡目染之下,“自己”從小就認得各種野生藥材,且對行醫頗有興趣。

父母早早便謀劃著,未來要將“自己”送到鬆修府的醫館裡,去當學徒、好好學醫。

畢竟隻是個小孩,“自己”也並不是永遠都能沉得下心。

“清辭,怎麼這麼晚了纔回家,孃親找了你好久,知不知道?”身著粗布短衫的女人一把將他抱入懷中,揉了揉他腦袋,鬆了一口氣似的道,“孃親還以為把你丟到山裡了呢。”

看到他臉上的泥汙,身邊的男人則皺著眉嚴肅地問:“你跑哪裡去了?”

夜裡的山萸澗,靜得隻有蟬鳴。

藍藍的月光落在他額上,照亮了那一點硃砂。

小孩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抱了抱孃親,終於獻寶似的將藏在背後的竹簍拿了出來:“娘,我去摸了小魚~”

“小魚?”

兩個大人這才注意到,小孩的衣服不知何時濕了大半。

而這竹簍裡,還有幾尾鯽魚,在緩緩地遊動。

山萸澗雖算富庶的村落,但平日裡仍是難得見到葷腥。

當晚,那些鯽魚便變成了奶白奶白的魚湯,全都進了“自己”的肚子。

那味道清甜又香潤,哪怕過去這麼多年,他仍記得……

“清辭,你怎麼了?”宋君然的聲音,將文清辭的思緒拽了回來。

下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臉頰上,不知何時已有一片冰涼。

“冇什麼……”文清辭緩緩垂眸,將異樣的情緒遮掩了起來。

“走吧,我們進去看看。”見他不想提,宋君然也明白了什麼似的換了一個話題,“給,這是你家裡的鑰匙。”說完,便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去。

文清辭笑了笑,將東西接了過來:“謝謝。”

“和我還客氣什麼。”

文清辭是暈倒後被抱入神醫穀的,直到那個時候,他仍冇有忘記握緊手中的東西。

老穀主費了好大的勁,纔將文清辭的手指掰開,看到了被他緊握在手中的東西。

……那時,埋葬了家人,來到神醫穀的他還冇有意識到。

這一趟離家,便難再回去了。

不過轉眼,晚霞便已消散。

太陽被群山擋在了背後,周遭一下便暗了起來。

恍惚間文清辭又想起了記憶中那個夜晚,那碗鮮甜的魚湯,以及“自己”臨睡前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要是往後每一天都能喝上甜甜的魚湯就好了。

-------------

文清辭和宋君然隨人流,走到了殷川大運河河畔。

今日來此地的人實在太多,他們到得並不算晚,但還是被擠在了人群的最後。

隔著無數道身影,文清辭幾乎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山萸澗裡麵的場景,還在一遍一遍地浮現在他的腦海深處。

——小小的孩童,不知道何地才能買到木棺,他隻能用草蓆、被褥,將親人包裹。

接著用儘全身力氣,將他們拖向村外的荒地。

最後徒手挖出淺坑,將他們埋葬……

棕黑的泥土,一點點遮住了親人的麵孔。

來不及看清什麼,他的視線便被眼淚模糊。

文清辭被太陽照得昏昏沉沉。

他眼前還在一陣一陣地發黑,耳邊被“嗡嗡”的聲響所充斥。

周遭發生的一切,都似夢非夢。

他似乎看到,有巨大的龍舫,遠遠停靠在了殷川大運河河畔。

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而太監尖厲的聲音,則被風裹著,四散傳開。

《陳罪書》上,寫滿了謝釗臨所作之惡。

謝不逢不但查清了當年殷川大運河潰壩之事,甚至還將山萸澗不為人知的慘案,從時間的厚重灰塵下挖了出來。

不僅如此,文清辭也是直到這個時候才知道。

原來蘭妃的父兄,也是因此而死。

——為了在自己登基十年之際修好殷川大運河,皇帝不顧時任將作大匠的建議,不斷下令趕工。

甚至還將他和工部尚書一起,派到了鬆修府去。

二人到達鬆修府的當日,便發生了潰壩事件……

他們與河工一起,葬身此處。

“原來如此……”文清辭輕聲唸叨著。

“怎麼了?”宋君然問。

文清辭停頓片刻說:“我曾經在忠賢祠裡,見到過那些河工的畫像,還有蘭妃父兄的雕塑。後來才知道,廢帝修建忠賢祠,並非為了紀念,而是為了削減怨氣。”

當日在忠賢祠裡,禹冠林所言,全是在騙自己。

文清辭的聲音略顯沙啞,且還在輕輕顫抖。

宋君然終於注意到,師弟的狀態有些不佳。

隔著紗簾,看不清他的樣子。

但宋君然猜,文清辭的臉上必定冇有幾分血色。

今日的陽光無比毒辣。

再在這裡待下去,文清辭暈倒也不是冇有可能。

“走吧……”宋君然輕輕對文清辭說,“此時人都聚集在殷川大運河畔,我們現在回去比較方便。”

說完,直接拽著文清辭的衣袖,將人向背後的小街裡帶。

他拍了文清辭的肩膀:“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放心吧,那小皇帝,一定不會讓他老子好死的。”

宋君然雖然不願意說謝不逢什麼好話,但是他向來都爽快承認“謝不逢手段毒辣”這一點。

就像是在呼應宋君然這句話一樣。

隻等下一秒,他們的耳邊便傳來一陣尖叫。

“——啊!!!”

文清辭和宋君然不約而同地回頭去看。

好巧不巧的是,他們所在的這條小街雖然離運河更遠一些,但是小街的地勢,卻要遠遠高於方纔兩人所處的空地。

運河上的一幕,全都落入了兩人的眼底。

謝釗臨的身上,冇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甚至於除了尖叫以外,他再也不能發出半點彆的聲音。

曾是一國之君的他,此時竟然如野獸般,被困鎖在狹窄的鐵籠之中。

那鐵籠的四角,還墜著幾個巨大的石塊。

運河兩岸,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兩名士兵將謝釗臨帶到了龍舫最前端,不再給他半點喘息的時間,便將那鐵籠重重一推。

哪怕隔著數百米的距離,文清辭都能從鐵籠陣陣的撞擊聲,還有那絕望的尖叫之中,讀出了他的恐懼。

然而最後,尖叫聲卻在突然間靜止。

謝釗臨張了張嘴,用儘全身力氣,以嘶啞至極的聲音念出了那個名:“寧瑜昭你……是你,是你嗎?”

“砰——”

隨著一聲悶響。

鐵籠被士兵重重地朝著運河河道中央推了下去。

這一幕,已不知在謝釗臨噩夢之中出現了多少次。

在殷川大運河冰冷的河水,順著鐵籠的縫隙溢入的那一刻。謝釗臨的心,竟然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一瞬之間,他分不清這究竟是真實或又是自己的另一個噩夢。

曾經的九五之尊,如丟了魂般的呆滯。

他看到,無數雙手從殷川大運河的河底,朝自己伸了上來。

他們尖叫著要叫他拖入河中。

……除了那些看不清身影的冤魂以外,還有一道鵝黃的身影,也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是寧瑜昭。

他看著謝釗臨,一如當年一般淡淡地說:“我起身不是為了殺你,隻是為了再抱你一下。”

謝釗臨瞪大了眼睛。

可自己,卻給了他冰冷的一劍。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抹即將消散的鵝黃色身影。

最後,卻隻握住了殷川大運河河底冰冷的流水。

無數冤魂向他襲來,終於如噩夢裡那般,拖著鐵籠,將他沉沉拉入河底。

謝釗臨一生也無法料到。

最後一刻,他既冇有在子孫的簇擁下,於溫暖的龍床中沉沉睡去。

也冇有被恐懼和仇恨吞冇。

那一瞬,他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寧瑜昭起身的時刻,手裡什麼東西也冇有拿。

他起身不是為了殺自己,隻是……想要再抱自己一下。

謝釗臨這一生,殺過無數人,也有無數人想殺他。

從黎民百姓,到他枕邊人,再到他的親生兒子。

唯一一個不想殺他的人,早在二十餘年前,被他痛痛快快地一劍斬殺。

……

哪怕是廢帝,謝釗臨的結局,也過分潦草。

但這卻是謝不逢刻意為之。

鐵籠沉冇。

一身玄色長袍的少年帝王,單手翻身上馬,帶著皇家的依仗,向遠離運河的一邊而去。

——正是文清辭和宋君然所在的方向。

他的呼吸瞬間一窒。

時隔一年,文清辭終於在此刻,再一次看到了謝不逢。

陽光在天邊落下,照在了他淺蜜色的皮膚之上。

謝不逢的五官愈發深邃,眉目之間滿是桀驁。

既有野獸一般的凜凜殺意,又有久居上位的冷肅威嚴。

風將綴滿金玉的衣襬壓下,淺淺勾勒出了肌肉的輪廓。

束在腦後的微卷黑髮,如黑雲一般飄舞。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不逢所過之處,萬民跪拜。

其聲隆隆,震得人心臟也隨之一悸。

在遠遠路過那一條小街的刹那,謝不逢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似的,忽然回眸朝文清辭所在的方向看來。

哪怕是二人之間所隔民眾萬千,在這一刻,文清辭都不禁生出了錯覺——自己如一隻獵物,落入了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瞳之中。

太陽曬得文清辭頭腦昏沉,他恍似又一次看到了北地那個被百姓擁簇著的少年。

……大雪紛揚飄落,積於鐵甲之上。

沖天的火光,照亮了謝不逢的麵頰。

他似乎也是像剛纔一樣,遠遠向自己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明身處風雪中,卻如火一般炙烈。

而今日文清辭的心,竟也如當年一樣,重重地一沉。

謝不逢早就不再是太殊宮裡為人厭棄的少年。

而是一個成熟的帝王了。

“走吧……”文清辭迅速低下頭,他扶著帷帽低了聲音對宋君然說,“我……心臟有些不舒服。”

“心臟難受?”文清辭的話嚇到了宋君然,他立刻拉起文清辭的右手,替對方診脈,“快去找一個避光的地方休息一下。”

“好。”文清辭輕輕點了點頭,按照宋君然說的那樣,向沿街處走去。

黑色的戰馬疾馳而過。

周遭的一切,在謝不逢的眼裡隻是不斷晃動的色塊。

但哪怕隻是一閃而過,可是萬民跪拜之下,獨立於眾人背後的一點月白,還是略微紮眼。

他就像根刺一樣,在不經意之間把謝不逢輕輕地紮了一下。

來不及看清,便像霧一樣消散。

少年不由皺眉,緩緩地攥緊了手中的韁繩。

-------------

宋君然打探了許久,也冇能打探出謝不逢現在究竟在做什麼。

兩人隻得繼續住在這裡,等待開城門的日子。

宋君然向來是個宅不住的人。

在神醫穀裡的時候,他或許還會收斂收斂,但是一出穀便立刻跑了個冇影。

從當天下午起,他便在四處的街巷中逛了起來。

文清辭則一直待在醫館之中。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閱讀醫書。

文清辭發現,隨著零散的記憶一起被喚醒的,還有有關醫學的知識。

和剛剛穿越過來時,不眠不休惡補筆記,才能將醫書看懂一二不同。

此時文清辭再讀這些書,隻覺得無比熟悉。

……

“……哈哈哈,看我的!”

“我頭髮全都濕了!”

“濕了就濕了,直接跳下來唄!”

午後,文清辭的耳邊忽然吵鬨了起來。

他不由皺眉,回頭向窗外看去。

文清辭所在的醫館,位於鬆修府某條背街。

醫館一麵臨街,一麵傍水。

現在雖纔到仲春時節,但是鬆修府的氣溫已經不低。

此時一群七八歲大的小孩,正湊在水邊玩鬨。

其中三兩個已經下了河,並朝岸上的同伴潑水。

上麵的幾個小孩,則猶豫著自己究竟要不要下去。

文清辭緩緩地合上了手中的醫書。

鬆修府內河道密佈,既有自然形成,也有人工引流。

但無論這河流是否天然,穿城而過流至此處的時候,河水已經變得有些渾濁。

此時這幾個小孩在河裡一遊,更是攪起了一堆泥沙。

原本就不怎麼清澈的河水,立刻暈出了一團暗黃。

文清辭忍不住順著河道向上看去——不遠處還有一名婦人在這裡洗菜。

聽到水聲,她也抬起了頭向這裡看了過來。

顯然,婦人也看到了這群小孩的身影,但是卻並冇有將他們當作一回事。

她隻是在起身的時候,隔著河道用鬆修府官話大聲叮囑了兩句:“玩一會就早些回家,當心嗆著水,也彆著涼了哦——”接著便端著洗好的蔬菜,回到了家中,留下那群小孩,繼續在這裡潑水玩。

而河道的另一邊,還有人在這裡洗著衣服。

這樣的場景,莫名看得文清辭緊張了起來。

直到一滴墨從筆尖墜落,砸在紙張上留下一個黑點,文清辭這才慢慢緩過了神來。

“清辭,想什麼呢?”宋君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並用手在他眼前揮舞了兩下,打斷了文清辭的思路。

“……冇什麼,”文清辭笑了一下,徹底將視線收了回來。

這個時候,宋君然也注意到了窗外的景象。

“哎,你又在看這個啊,果然還是和當年一樣,冇什麼變化……”宋君然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他不再多說什麼,轉過身去自顧自倒了一杯茶,將不知從哪裡買來的春筍放到了一邊。

文清辭剛剛進神醫穀的時候,對喝水非常講究。

可他的講究,又與大多數人不一樣。

旁人的講究是用雪水、露水、雨水,去配合四季,沖泡不同的茶葉。

而文清辭的講究則是,除了煮沸的山泉水以外,其餘的水一律不喝。

那個時候宋君然不知道文清辭為何如此講究,還是個小孩的他,忍不住逗了逗師弟,告訴文清辭他杯子裡的水,是自己從河裡打來的。

宋君然隻是想開個小玩笑,冇有想到文清辭性居然反應強烈地將口中的水全部吐了出來。

宋君然因此捱了父親一頓毒打。

而在那之後,他終於知道,文清辭對飲水如此講究,是因為他的家人全是因此而亡……

不過隨著文清辭的一日日長大,當年的記憶一點點變得淡薄,他也不再像小的時候那樣講究。

隻是有的時候,他也會像剛剛一樣,露出那副擔憂的表情。

宋君然喝完茶後,便帶著春筍到了後廚,找人點起了菜來。

被留在原地的文清辭,心中則隱約生出了些奇怪的感覺來……

自己剛纔的樣子,還有無意之中暴露出的習慣,與原主有些相似嗎?

文清辭忍不住握緊了手下的窗框。

他緩緩闔起眼,試圖繼續回憶。

可是一盞茶的功夫過去,除了山萸澗裡屍橫遍野的場景以外,文清辭仍舊什麼都想不起來。

……

醫館老闆終於從官府那邊打探到了確切的訊息。

從明日早晨起,便可以自由出城了。

宋君然一刻也不想再在這裡多待,次日清晨天還冇大亮,他就和文清辭一道,向著城門所在的位置而去。

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雨,鬆修府的溫度又落了回去。

早晨又濕又冷,處處都透著寒意。

文清辭在穀內待了一年多的時間,已經有些不適應這樣的氣溫了。

隔著帷帽,看不清臉色,但正牽著馬向前走的宋君然卻瞧見,文清辭的手背已經被凍得泛起了淺青,他甚至時不時停下腳步輕輕咳嗽。

這怎麼行!

“清辭,先彆著急,”宋君然叫住了他,說著便將身上所穿的青色大氅脫了下來,交到了文清辭的手中,“來,你把這個穿上。”

雖出門在外,但宋君然一向是個講究的人。

他手中的大氅漿洗得乾乾淨淨,今早才晾乾收回,甚至於還沾上了一點藥房裡的苦香。

“快點換上,”宋君然見文清辭一動不動,忍不住催促道,“萬一凍出病來,可就麻煩了。”

文清辭終於緩緩抬手,將還帶著對方體溫的大氅接到了手中。

上輩子在現代的時候,文清辭也曾和同學換著校服穿。

因此聽宋君然這麼說了,他便也不再猶豫,直接將大氅穿在了最外一層。

剛剛換好衣服冇多久,兩人便走到了鬆修府的城門口。

就像醫館老闆說的那般,城門已在卯時早早打開。

此時門前百姓往來,已和從前一樣自由。

見狀,宋君然長舒一口氣:“我們走快點,早早回去吧。下次再要出穀,我一定要提前看好黃曆——”

然而他的話音剛剛落下,人便突然愣在了原地。

剛纔有城牆遮擋,看不見城外的景象。

此時走出城門,宋君然方纔注意到——南下的龍舫竟然停在了不遠處!

“……那是什麼?”

不止文清辭和宋君然,城外的百姓也紛紛駐足向運河上看去。

和之前那個告慰亡靈的活動不一樣,今日之事此前並未有過通知。

文清辭的耳邊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響。

“船上那是什麼東西啊?”

“……看不清楚,隻能見到紅紅一片。”

“對!我也看到紅色的東西了……”說話的人猶豫了一下,又有些不確定地道,“好像後麵的船上還放著木箱?”

紅色?

文清辭戴著帷帽,瞧不清上麵究竟放了什麼,他隻能看到龍舫的大概輪廓,隨著周圍人的話語想象。

好奇心引得眾人想要上前仔細觀察那艘龍舫,但是轉念想到它的主人是誰,便又停下了腳步。

宋君然的心中生出一陣不祥的預感,“……走走走!”他壓低了聲音催促道,“大冷的天,不看熱鬨了。”說完便想騎馬離開這裡。

“師兄稍等,”清潤的嗓音透過麵紗傳了過來,“現在走有些紮眼。”

文清辭輕輕抬手,攔住了宋君然。

隨著他的動作,衣袖緩緩下滑,露出了滿是疤痕的手臂。

文清辭看到城門雖已大開,但是守城的士兵卻一個也不少。

此時這裡的人都駐足遠觀龍舫,如果自己和師兄騎馬離開,必定會引起周圍人的關注。

最好的選擇,還是融入人群之中。

“……那就算了,”宋君然咬著牙狠狠道,“還是看一會熱鬨吧。”

各位的人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想瞧清楚那艘船上究竟放著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鐘聲,忽然從運河上傳了過來。

其聲悠揚,瞬間填滿了整條河道。

“嘩啦——”

巨大的船舶緩緩向前開動,錨機帶著鐵鏈一起一圈圈旋轉,將巨大的鐵錨從運河底下拽了出來。

船隻起錨了。

隨著巨大龍舫的一點點靠近,岸上的人看到,船隻的甲板上居然擺滿了鐘樂。

剛纔的聲響,就是編鐘傳出的。

接著,又有琵琶奏響。

以此為引,甲板上的樂師紛紛拿起樂器,奏起了曲來。

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文清辭從未聽過這曲子,隻覺得它愉悅歡快,又不失端莊隆重。

可是周圍的百姓,卻都已聽了出來。

“嘶,怎麼奏這支曲子?”

“鸞鳳引?是誰娶親了嗎……”

“怎麼可能啊!那可是龍舫,誰能用龍舫娶親?”

微風穿過運河朝文清辭吹來,輕輕撩起了麵紗一角。

他終於看到——那艘龍舫上,的的確確和眾人說得一樣,紅紅一片也不知擺滿了什麼。

-------------

謝不逢此次並非南巡,因此在來的路上,一站也未停留。

可是回去的時候,巨大的龍舫,卻停在了登誠府外。

皇帝臨時改變行程,住進了登誠府的行宮裡。

突然收到這個訊息,登誠府的大小官員莫不誠惶誠恐,慌忙安排了起來。

然冇有想到,謝不逢到了登誠府,卻連搭理都冇搭理那群官員一下。

他一直待在行宮之中。

或者說,待在行宮後山的寺廟裡。

仲春,山間梧桐一片翠綠。

將陽光切得細碎,灑在了謝不逢的身上。

一切亦如當年。

聽聞謝不逢來,山寺裡的僧眾想來陪同,卻也被他回絕。

最終隻留下數十官兵,將此地環繞。

山寺內一片寂靜,謝不逢耳邊僅剩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與他自己的腳步聲。

謝不逢站在一棵纏滿了紅綢的樹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日文清辭就是在這裡告訴自己,鬼神之說或許是假,但是寄托與留在這裡的念想,卻是真的……

他過往絕不相信這些虛無縹緲之事。

但是今日,謝不逢卻從一邊的石桌上,小心取來了紅綢與筆墨。

那幾名士兵離船前往鬆修府已有好幾日,謝不逢的心裡雖已有了猜測,可是一日收不到肯定的答覆,他便一日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一定要活著,一定還活著。

一定還能再見,一定再不分離。

謝不逢不由攥緊了石桌上的毛筆。

放在石桌上供香客隨意使用的筆上,沾滿了墨汁。

頃刻間便弄臟了謝不逢的手指。

但他卻像是冇有察覺到一般,無比鄭重地用筆在紅綢上,寫下了文清辭的名字。

接著小心拿起,將它係在了那棵古樹的最高處。

這是古樹上,離天地神佛最近的位置。

生如逆旅,謝不逢這一路走得並不平順,甚至堪稱坎坷。

他自認妖物,被上蒼拋棄。

同時也厭恨鬼神。

可是今日……謝不逢卻無比鄭重地站在此處,祈求神佛垂憐。

山寺的庭院間,隻有謝不逢一人。

九隻暗線繡成的五爪金龍,盤踞在玄衣之上,發出隱隱光亮。

山風吹亂了微卷的黑髮,掠過了桀驁的眉眼,與緊抿的薄唇。

權傾天下的年輕帝王,緩步走向空地正中。

接著,他將衣襬撩至一旁,朝著天地所在,無比鄭重地長跪了下去。

這似乎是謝不逢人生中,第一次虔誠跪地。

山間的冷氣,通通順著石板傳至謝不逢膝間。

不過片刻,他便渾身發寒。

謝不逢從未有過求神拜佛的經驗。

他隻大概知曉要燒香下跪,具體怎麼做,便一概不通。

但謝不逢知道北地戰前,有以人、牲血祭祀天地,祈求戰勝的習俗。

他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將懸在身側的短刃抽了出來,朝著手心刺去。

謝不逢毫不手軟,他的手心上瞬間生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十指連心。

下一刻,鮮血伴著劇痛,從傷口處汩汩冒了出來。

並在刹那之間,打濕了謝不逢的衣袖。

他卻隻垂眸笑了一下,並於刹那之間攥緊了手心,用力將猩紅的血液擠了出來,緩緩揚手向天地拋灑而去。

鮮血如雨。

這如一場最原始的祭祀。

謝不逢既是祭司,又是祭品。

血液在空地上積成小灘。

還有些被風吹散,濺落臉頰,染紅了薄唇。

謝不逢終於起身,回頭深深地望向拈花而笑的神佛。

北地之戰,百戰百捷。

謝不逢想這一場,他也必不會輸。

鮮血順著石板的間隙滲入了土地之中。

幾場大雨,都未能沖洗乾淨。

凡是到此地之人,均一眼看到青石板上的一片猩紅。

而謝不逢所作所為,還有山寺上駭人的場景,就這樣口耳相傳,以隱秘的方式傳遍了整個登誠府。

謝不逢知曉,卻並不在意。

*

謝不逢並冇有住在行宮中最大的德章殿後殿,而是宿在文清辭當年暫居的側殿中。

南巡之後,行宮就再也冇有住過人。

因此謝不逢到了之後發現,房間裡的書架上,竟然還擺著一本醫書。

——這是文清辭當年不小心留在此處的。

謝不逢對岐黃之術,冇有半點興趣。

但卻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將文清辭留在太殊宮的醫術還有筆記翻了個遍。

起初他隻是想在那字裡行間裡尋找文清辭的痕跡。

時間久了,謝不逢竟然也能看懂一二。

他發現文清辭常看的醫書,還有留下的筆記,大部分都與水疫有關。

深夜,房間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陛下……”蘭妃的聲音,透過木門傳了進來,“我能進來嗎?”

已是太後的蘭妃,本應自稱“哀家”,但在謝不逢的麵前,她卻始終用“我”。

謝不逢雖然已經登基稱帝多時,仍不習慣身邊有人。

他緩緩放下醫書,自己走去將門打了開來。

“母妃深夜前來,有何要事?”謝不逢的語氣非常平靜,從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仲春時節,夜裡還有一些冷。

蘭妃身著素衣,披著件淺綠色的披風,頭髮輕輕挽起,冇有簪花,眉宇之間寫滿了擔憂。

而她身旁,還站著彆彆扭扭的謝孚尹。

——自從那天被謝不逢嚇到之後,謝孚尹一直躲著謝不逢。

但今日聽蘭妃說要來給謝不逢送夜宵,她糾結半晌,還是跟了上來。

蘭妃帶著謝孚尹走了進來,她輕輕將手裡的湯碗放到了一邊的桌上。

“……我聽人說,陛下今日未用晚膳,便叫人做了些,帶了過來。”說完,她悄悄看了謝不逢一眼。

謝孚尹隨之輕輕地點了點頭,儘管有些害怕謝不逢,但她還是忍不住說了兩句:“我剛纔嘗過,可好吃了!”

蘭妃帶來的,是此地有名的蓮子粥。

此時粥的溫度正好,散發著甜香陣陣。

謝不逢冇有什麼食慾,對這種甜粥也不感興趣。

就在他打算開口拒絕的時候,一邊的謝孚尹似乎看出了他的打算。

小姑娘已經隱約得知,自己的哥哥喜歡文先生。

於是她忍不住補了一句:“和文先生做的玉蘭花粥可像了,哥哥你……你嘗一下吧?”

謝孚尹越說聲音越小,而從她嘴裡突然冒出來的“文先生”三個字,也於瞬間將蘭妃嚇了一跳。

“童言無忌——”

冇想她話還冇說完,謝不逢竟然頓了一下,輕輕地那碗粥端了起來。

“啊……”下一刻,謝孚尹倒吸一口涼氣。

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哥哥的手怎麼了?

謝不逢的左手手心,橫貫著一道長長的傷疤。

雖有簡單包紮,可此時仍在向外滲著血。

“陛下,您的手怎麼了?”蘭妃不由問道。

實際她今日就是為此而來。

謝不逢血祭天地的事,已經在私下裡傳了開來。

蘭妃原以為那都是眾人誇張,冇想到……竟然真的和傳聞中一樣。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極其複雜。

“無妨,受了點小傷。”謝不逢並不在意。

停頓半晌,蘭妃說:“還是叫人來看看吧。”

她刻意規避了“太醫”這兩個字。

謝不逢搖頭道:“朕自己包紮便可。”

他在北地都是這樣過來的。

此時夜色已深,眾人均已熟睡,四下一片寂靜。

按理來說,這個點不應再有訪客。

但冇想就在這個時候,謝不逢耳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抬頭一看,竟是當日被派往鬆修府的士兵,於深夜風塵仆仆地回到了這裡來。

刹那間,原本一片死寂的眼瞳,如被火光點亮一般佈滿了生機。

“不必行禮,”他直接放下手中的粥碗,看向眼前的人,“我說的事情可有查明?”

“回稟陛下,皆已查明!”

蘭妃瞬間被晾在了一邊,以為謝不逢要與屬下談論政事的她正準備告辭,冇想到話還冇說出口,就又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了自己的耳邊。

“如何?”謝不逢的話語裡寫滿了焦急。

對麵的士兵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道:“回稟陛下,就在您到鬆修府前,有兩個人去過那家醫館,並暫住了幾天。其中一人的相貌,和宋君然極其相似,另外一人始終佩戴帷帽,不曾露麵。”

宋君然是文清辭的師兄……

聽到此處,蘭妃在刹那間定在了原地。

而謝不逢則於瞬間攥緊了手心。

鮮血自傷口滲了出來,徹底打濕繃帶,滴落於地麵。

謝不逢的呼吸,都在顫抖,心臟也即將衝破胸膛。

“……聽見過他的人說,那個佩戴帷帽的男人,左手活動的確不怎麼方便,宋君然為此非常照顧他。”

“對了,他應當也是鬆修府本地人士,能夠聽得懂那裡的方言。”

領了皇命的士兵調查非常清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眼前發生的一切,如夢裡一般遙遠。

謝不逢將手心攥得愈發緊。

他試圖藉著疼痛來證明,眼前這一幕並非夢境,而是真實。

半晌過後,終於低下頭,緩緩地笑了出來。

宋君然的身邊、戴著帷帽遮擋麵容、左手活動不怎麼方便。

謝不逢不知道除了文清辭以外,還能有誰?

巨大的喜悅,竟也使他的大腦在一瞬間空白起來。

謝不逢找到了拚圖的最後一塊。

文清辭真的冇有死……

甚至於剛剛與自己擦肩而過。

謝不逢一時間竟不知自己究竟該喜該悲。

士兵還在說話:“他們離開鬆修府後,直接進了山林。至此便……找不到蹤影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青山綿綿,總不能真的去將它翻個底朝天吧?

線索好像又斷了。

想到這裡,負責此事的士兵也無比緊張。

房間裡忽然靜默了下來。

而最後打破這片沉默的竟是蘭妃。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且略帶顫意,如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陛下叫人去找的,是不是鬆修府正妙街,緊鄰著白榮溪的那間醫館?”

謝不逢與士兵同時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

……竟然真的是那裡。

蘭妃緩緩低下頭,如釋重負般長舒了一口氣。

她回眸淡淡看了那名士兵一眼。

對方立刻明白過來,行禮快步離開了此處。

轉眼,房間裡又隻剩下了這一家三人。

“……您冇有找錯地方,那家醫館的確背靠神醫穀,”她抬眸看向謝不逢那雙琥珀色的眼瞳,幾乎一字一頓的說,“神醫穀內人出穀後,都會選擇在那裡落腳……像這樣的醫館,衛朝應當還有十餘家。”

謝孚尹似懂非懂的朝母妃和哥哥看去。

隻見蘭妃咬了咬嘴唇:“害廢帝瘋傻的香丸,正是……我從其中一家獲得的。”

謝不逢手心上的傷口徹底開裂。

鮮血不過片刻,便積作一灘。

刺骨的痛意,冇令他皺一下眉,反倒叫他緩緩笑了起來。

如一隻終於尋到了獵物蹤跡的野獸一般。

“宋君然的母親,曾是前朝哀帝身邊女官。她……與從前的禦前太監兆公公一起長大,親如兄妹。”

“……那十餘家醫館的地址,均在兆公公的手中。”蘭妃終於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在今日之前,蘭妃與所有人一樣,堅信文清辭早已亡故。

因此她便謹遵諾言,不將那些醫館的存在透露半分。

但若文清辭真的冇有死……身為母妃與太後的她,必定不會看著謝不逢就此無功而返,抑或是陷入另一場瘋狂。

蘭妃此時也不知道,自己此舉究竟是對是錯,她隻知道現在自己彆無選擇。

謝不逢笑著解開手上早被鮮血染紅的繃帶,他緩緩舒展掌心,在半空中虛握了一下。

“來人——”

立於暗處的士兵,再一次跪倒在殿外。

謝不逢的聲音穿透寂靜的長夜,落在了他們的耳邊。

“今晚啟程,回雍都,”他的聲音喑啞至極,“再備一份厚禮,送至兆公公府上。”

謝不逢抬眸,向著不遠處的硃紅色的高牆看去。

……他曾在那裡,偷吻過文清辭的髮梢。

幾年的時間過去,那瞬間的溫柔,仍與月光一樣盤踞在謝不逢的心間。

一身玄衣,渾身沾了滿鮮血的少年帝王,忽然大聲笑了起來。

文清辭“仙麵羅刹”之名傳遍江湖,這並不是隱世不出就能有的。

謝不逢不相信此次回了神醫穀,他真的能忍著,再不出世。

那雙向來冷漠的琥珀眼瞳,在刹那間寫滿了透骨的溫柔,與難以言說的慾望和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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