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距離京城不足百裡的官道上停了下來。
慕雲歌掀開車簾,望向西邊那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崎嶇小徑,淡然下令:“改道,從昭明寺後山繞過去。”
此言一出,隨行的護衛與侍女皆是一愣。
青黛策馬靠近,壓低聲音,臉上滿是困惑:“小姐,再有半日便可直入京門,為何要繞遠走這條荒徑?昭明寺早已是廢墟,據說入夜後多有怪事發生,不甚吉利。”
慕雲歌的目光越過眾人,遙遙落在遠處山巒間隱約可見的古刹殘垣上。
她指尖無意識地輕撫著腕間那串看似尋常的木珠手鍊,那其實是係統靈泉的實體化形態。
“昨夜,我有了感應。”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係統提示,冷宮那口枯井的磁場再度出現劇烈波動,頻率比我上次離京時快了兩拍。”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刀:“他們不是在裝神,他們是真的急了。鬼神之說,講究的是虛無縹緲,是若即若離。越是這樣急於‘顯靈’,越說明他們的底牌快要打光,耐心即將耗儘。”
青黛恍然大悟,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傳令。
隊伍轉向,車輪碾過碎石與野草,朝著那片不祥的廢墟緩緩行進。
夜幕如墨,將昭明寺的斷壁殘垣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白日裡的破敗景象,在月色下更添了幾分陰森可怖。
慕雲歌命謝刃率領十名精銳的黑甲衛,如鬼魅般潛伏於寺廟主殿那麵尚算完整的斷牆之後,屏息以待。
而她自己,則換下了一身錦衣,穿上舊時在自家醫館幫忙時藥童常穿的粗布衣裳。
臉上略施薄粉,顯得麵黃肌瘦,雙眼用藥汁熏得微紅,活脫脫一個飽經風霜的尋親遺孤。
她一手提著一盞孤零零的紙燈籠,豆大的火光在夜風中搖曳,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她走到早已坍塌的山門前,尋了一塊還算平整的石板,跪了下來。
從懷中掏出三炷香點燃,插在石縫之中,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張泛黃的信紙,一邊焚燒,一邊帶著哭腔低聲訴說:“阿孃……您臨終前說,外祖父曾托夢給您,讓您一定要來這昭明寺,取回一件能證明我們身份的信物……您說那信物藏在佛祖座下,隻有心誠的後人才能得見……孩兒不孝,等了整整三年,今日纔有膽量循著您的遺言前來……求外祖父顯靈,指引孩兒……”
她的哭訴聲在空曠的廢墟裡迴盪,帶著恰到好處的淒楚與絕望。
話音剛落,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四周明明冇有一絲風,那三炷香燃燒後的香灰卻冇有落下,反而在空中凝而不散,緩緩地自行劃出了一個清晰的“永”字。
慕雲歌依舊伏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動,看似悲痛欲絕,但垂下的眼眸中卻驟然閃過一道徹骨的寒光。果然有機關!
這香灰必是混了磁粉一類的東西,有人就在這佛殿的地下,通過磁石之類的機關在操控。
她按捺住心中的冷笑,繼續扮演著激動而茫然的孤女,對著那個“永”字不住地叩拜,口中唸叨著:“多謝外祖父指引,多謝外祖父指引……”
時間在死一般的寂靜中緩緩流逝。
子時,醜時,直到三更天的梆子聲從遠處模糊傳來,萬籟俱寂,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嘎吱——”
一聲極其輕微的地磚摩擦聲響起。
在大殿中央那尊半邊坍塌的佛像蓮花座前,一塊地磚悄無聲息地向上翻起,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暗格。
兩名身材乾瘦的黑衣人如地鼠般從暗格中鑽出,其中一人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鐵匣,另一人則警惕地四下張望。
他們走到一處隱蔽的石龕前,正準備取下裡麵一卷陳舊的黃絹,換上新的“天降諭令”。
就在此時,謝刃的一聲短促呼哨如夜梟啼鳴,劃破了沉寂!
“動手!”
斷牆之後,十道黑影如猛虎下山,從四麵八方躍出。
刀光在月下織成一張雪亮的網,瞬間封死了黑衣人所有的退路。
其中一名黑衣人還冇反應過來,便被一刀背狠狠砸在後頸,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另一人見狀大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就要咬向藏在齒間的毒囊!
“想死?問過我冇有!”
一道破空之聲疾速而至,一枚銀針精準地刺入他張開的嘴,封住了他的喉嚨要穴。
那黑衣人渾身一僵,隻覺得喉頭一陣劇烈的麻痹,口不能言,身體軟綿綿地癱倒在地,眼中隻剩下無儘的驚恐。
慕雲歌緩步從陰影中走出,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襯得她神情愈發清冷。
她蹲下身,在那被擒之人的懷中一番摸索,果然搜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上字跡潦草,顯然是倉促寫就:“七月十五,中元鬼節,萬民祭拜,香火鼎盛。屆時藉機放出‘先帝遺詔’,擁立真主歸位,天下歸心!”
她的眸光一凝,又伸手接過謝刃遞來的那個鐵匣。
匣子並未上鎖,打開一看,裡麵竟是一卷偽造的皇家玉牒,以及半枚龍紋璽印。
那璽印雕工精湛,紋路古樸,乍看之下幾乎能以假亂真。
慕雲歌將璽印托在掌心,閉上眼,心神沉入手鍊空間:“係統,掃描材質與工藝。”
冰冷的機械音立刻在腦海中響起:【掃描完成。材質:百年金絲楠木,材質年份符合。
篆刻刀法:出自工部庫房匠作司,刀痕深淺與轉折習慣與在役匠人張伯年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八。】
慕雲歌緩緩睜開眼,唇角揚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好啊,我還以為是哪裡找來的前朝高手,原來連官衙裡的老鼠都按捺不住,親自爬出來了。”
她當即看向謝刃,語速極快地吩咐道:“你立刻帶兩人,持我手令,快馬加鞭連夜入宮,將此密信與璽印拓片呈給陛下。另外附言一句:即刻詳查工部文書房,一個名叫張伯年的老匠人,七日之前,他曾以修繕舊檔為由,申領過三寸‘禦用雕紋楠木料’。”
“遵命!”謝刃冇有絲毫遲疑,接過東西轉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鳳玄淩接到密報時已是四更天。
他看完信,又看了看那璽印拓片,龍顏震怒,但眼神卻異常冷靜。
當夜,他便以檢視皇冊修繕進度為由,將工部匠作司上下召入宮中問話。那名叫張伯年的老匠人起初還一臉茫然,連連叩頭喊冤。
可當鳳玄淩的貼身內侍將那張璽印拓片放到他麵前時,他隻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頭一般,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最終癱軟在地,將所有事情全盤招供。
原來,月前便有蒙麪人深夜找上他,許以千金和家人平安,讓他利用職務之便,仿製一枚先帝遺詔所用的私人印信。
不僅如此,那人還給了他一份名單,讓他在整理修繕國史館舊檔之時,於多份不起眼的舊日檔案批註之中,夾入“永昌正統,天命所歸”之類的字句,意圖從根源上,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動搖新君的法統正當性。
訊息通過最快的渠道傳回昭明寺的臨時營帳時,天已矇矇亮。
慕雲歌一夜未睡,正坐於營帳內的行軍桌案前,就著燭火,親手繪製一幅錯綜複雜的“宗室族譜圖”。
聽完青黛的稟報,她臉上的神情冇有絲毫意外,隻是冷笑一聲:“原來如此。不止是想造一個虛無縹緲的神,更是要篡改一部板上釘釘的史。”
她提起桌上的硃砂筆,在繪製好的族譜圖上,毫不猶豫地圈出了三個人的姓名。皆是當今朝中德高望重之輩,分任禮部、國史館要職,其中一人更是先帝的遠房族親。
青黛看著那三個刺目的紅圈,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道:“小姐,這三位大人在朝中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若是冇有確鑿的證據便貿然動手,恐怕會引起朝堂劇震……”
“證據?”慕雲歌將筆尖重重地頓在宣紙上,硃砂印記如同一滴泣血,“我不需要去找證據,我要讓他們自己跳出來,把證據送到我麵前。”
她抬起頭,清冷的目光穿透營帳的帷幕,望向天邊那一抹即將破曉的魚肚白。
“傳我命令,明日便是中元節,我要在京郊最大的義莊設‘普渡超度法會’,為近年來所有枉死、屈死的亡魂祈福。”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帶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嚴:“並以我的名義,向京中所有三品以上大員發出請柬,請他們親臨法會,為國祈福,監察祭禮。告訴他們,誰不來,誰就是心中有鬼。”
燭火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映著她半邊清冷絕美的側臉,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彷彿已經看到了明日法會上,百官匍匐於真相之前的狼狽模樣。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整個營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高效而無聲地運作起來。
夜色依舊濃重,彷彿一個巨大的黑色幕布,將京城內外的一切都籠罩其中。
在這片沉寂之下,有人安然入睡,有人徹夜難眠,更有無數看不見的暗流,因這一紙請柬而開始瘋狂湧動。
而身處風暴中心的慕雲歌,卻隻是靜靜地擦拭乾淨那支硃砂筆,將其小心地擱在筆架上。
一切佈置妥當,棋子各就各位。
她為這場大戲搭建好了舞台,準備好了劇本,甚至連觀眾都已請好。
現在,她要做的,隻剩下等待。
等待雞鳴破曉,等待那中元節的第一縷晨光,為這場專為活人準備的審判,親手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