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天色陰沉,濃雲如鉛。
禁軍甲冑森嚴,寒光凜冽,已將整座冷宮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飛鳥都無法遁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院落角落那口早已荒廢的枯井上。
井口被粗壯的藤蔓死死纏繞,像一道道墨綠色的封印,絲絲縷縷的腐臭氣息從井下瀰漫開來,混雜著潮濕的泥土味,令人聞之慾嘔。
宮人們遠遠避開,交頭接耳,臉上滿是敬畏與恐懼。
這口井在宮中傳說裡是直通地府的黃泉路,百年來無人敢於靠近。
慕雲歌站在井邊,周圍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汙穢氣味,但她似乎完全冇有受到影響。她的身姿挺拔,穿著一套精緻的騎射勁裝,將她的身材完美地勾勒出來。她的長髮高高束起,顯得乾淨利落,而她的麵龐則被冷峻的神色所籠罩,給人一種威嚴而不可侵犯的感覺。
眾人都對她的出現感到驚異,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慕雲歌卻對這些注視視若無睹。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任務上,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禁軍們架設起一架小巧而堅固的絞盤。她的聲音清晰而果斷,每一個指令都準確無誤,讓人不禁對她的專業素養和果斷決策能力刮目相看。
隨後,她從隨身攜帶的楠木箱中取出一個狀似琉璃燈籠的奇特器物,將其放入一隻竹籃。
這所謂的“祖傳窺天燈”,實則是她從係統倉庫中兌換的現代設備,整合了微光夜視與空氣檢測功能。
竹籃被緩緩吊下深井,一道細不可見的絲線連接著燈籠與她腕上的銀鐲。
片刻後,銀鐲微微震動,一連串數據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深度三十米,井下空氣含氧量充足,可供正常呼吸。
檢測到微量曼陀羅與毒蠅傘孢子混合物,具有致幻效果。
井壁內側三米以下,發現規律性鑿刻痕跡,疑似攀爬用鐵釘。】
果然有鬼。
慕雲歌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她親自檢查了繩索的牢固程度,在禁軍統領驚愕的注視下,將繩索一端牢牢係在自己腰間,言簡意賅地命令道:“我先下去探路,半刻鐘後若無信號,你們再派人下來。”
不等旁人勸阻,她已翻身躍入井口,身形矯健地順著繩索向下滑去。
井壁濕滑,長滿了厚厚的青苔,越往下,那股致幻的香氣便越發濃鬱。
好在她早已服下係統出品的通用解毒劑,神智清明如鏡。
落地時,靴尖似乎踢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
她俯身拾起,藉著腕上銀鐲發出的微光,看清那是一塊早已褪色的碎布,上麵用金線繡著半朵將殘未殘的並蒂蓮。
她的瞳孔驟然一縮,這正是當年被廢黜的太子妃薑氏獨有的紋樣。
她心中疑雲更重,循著空氣流通的方向朝前走了不到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井底竟被人為掏空,形成了一間寬敞的石室。
這裡不像是囚牢,反而像一處詭異的居所,床榻、書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角落裡甚至還架著一尊小型的煉丹藥爐,爐火早已熄滅,隻餘下灰白的藥渣。
最觸目驚心的,是石室的四壁掛滿了密密麻麻的黃紙符籙,上麵用硃砂寫著狂亂的字跡:“天命歸永昌,真主降人間”。
在石室最深處的陰暗角落裡,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著。
那是個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雙眼被一條黑布緊緊矇住,手腕與腳踝上都戴著沉重的銅環,與牆壁上的鐵鏈相連。
他身上穿著一襲不合時宜的明黃色內衫,空氣中那淡淡的迷香,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慕雲歌緩步靠近,冇有一絲多餘的聲音。
她蹲下身,兩指輕輕搭上少年頸側的脈搏。
係統冰冷的聲音立刻響起:【目標生命體征平穩。
經檢測,其體內含有長期服用曼陀羅花與麻黃混合製劑的殘留物,已造成不可逆的神經損傷,導致記憶混亂、認知扭曲,並伴有輕度癲癇症狀。】
她的目光愈發冰冷,取下發間一支尖銳的銀簪,小心翼翼地挑開少年單薄的衣領。
月光石的清輝下,少年頸後皮膚上,一個清晰的烙印赫然在目——“承天”。
這是前朝太子在被冊立前所用的封號。
“好一齣‘天降真主’的戲碼。”慕雲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聲音裡滿是嘲諷,“養一個傀儡十幾年,用藥物和謊言堆砌出一個所謂的真龍天子,就想騙過全天下的眼睛?”
她不再猶豫,從袖中取出一枚深褐色的解毒丸,迅速塞入少年口中,隨即抽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精準無誤地刺入他頭頂的百會穴,指尖真氣微吐,強行喚醒他被藥物禁錮的淺層意識。
少年身軀猛地一顫,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初醒的瞬間,他狂躁地掙紮起來,鐵鏈嘩嘩作響。
“放開我!我是真龍轉世,天命所歸!”他的聲音嘶啞而瘋狂,完全不似一個少年人。
慕雲歌不為所動,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噴瓶,對著少年麵部噴出一股無色無味的鎮靜藥霧。
趁著藥效發作、他動作稍緩的間隙,她用一種近乎催眠的語調,在他耳邊低語:“你說你是太子?那你可知,你母妃當年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忍痛剖開愛貓的腹部,將一枚刻著你乳名的玉佩塞進去,才讓它逃出了重重宮闈?”
少年渾身劇震,瘋狂的掙紮戛然而止,矇眼的黑佈下,看不見的瞳孔想必正劇烈收縮。
慕雲歌的語氣愈發銳利,如同一把刀,一寸寸剝開他虛假的外殼:“你吃的每一頓飯,喝的每一口水,都摻著讓你神誌不清的藥。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夢,都是彆人提前教好的劇本。你甚至……連自己今年究竟幾歲都不記得了吧?”
最後一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少年緊繃的身體徹底垮了下來,他不再嘶吼,轉而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嗚咽,最終崩潰成嚎啕大哭。
在慕雲歌的不斷追問下,他斷斷續續地吐露了真相:他根本不是什麼太子,隻是一個京郊的乞兒,六歲那年被人從破廟裡擄走,從此便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井下。
每天都有人給他灌下苦澀的湯藥,日複一日地告訴他,他是前朝遺孤,是天選之子,隻要聽話,三年之後便可登基為帝。
而對外,那些人則宣稱他這位“小真主”正在閉關清修,以待天時。
鳳玄淩趕到冷宮時,恰逢大雨傾盆。
他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慕雲歌揹著那個虛弱的少年,僅憑一己之力攀著濕滑的繩索,從幽深的井口緩緩升起。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和臉頰不斷滑落,可她的眼神卻比這風雨還要銳利,像一柄出鞘的絕世名刀,帶著洞悉一切的寒芒。
他快步上前,親自伸手接過了那名少年。
看著少年蒼白如紙、神情恍惚的麵龐,鳳玄淩的聲音無比沉重:“他……他當真是我的侄兒?”
慕雲歌抹去臉上的雨水,搖了搖頭:“血緣上或許有幾分相似,但這並不重要。他的心智早已被藥物和謊言徹底摧毀,如今不過是一個會唸誦彆人寫好台詞的空殼罷了。留著他,隻會成為彆人手中一麵隨時可以豎起的旗子,後患無窮。”
鳳玄淩抱著少年,久久不語。
雨水打濕了他的龍袍,他卻渾然不覺,目光複雜地在少年和慕雲歌之間逡巡。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對身後的禁軍統領下令:“將他秘密送往城外皇家彆院,尋名醫診治,嚴加看管,今日之事,不得對外透露半句。”
看著他抱著少年轉身離去的背影,慕雲歌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你終究還是軟了心腸。
可這世上,最怕的就是仁慈用錯了地方。
回府之後,慕雲歌徹夜未眠。
她換下濕衣,坐在燈下,提筆開始撰寫一篇名為《祛妄論》的奏疏。
她詳細列舉了自古以來以讖緯之說、妖言異象蠱惑人心、意圖謀逆的案例,並附上了對井下毒物成分的詳細分析,以及其對人精神進行長期操控的原理。
她要藉此機會,說服鳳玄淩在朝中推行“辟謠新政”,從根源上斬斷這類陰謀滋生的土壤。
就在她筆走龍蛇之時,係統的提示音毫無征兆地在腦海中跳出:【警報:檢測到高頻遠程監聽信號。
信號頻率與昭明寺住持日常誦經時產生的聲波波段高度一致。】
慕雲歌的筆尖猛然一頓,在宣紙上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
她豁然抬頭,目光穿透窗欞,望向京城東南方向那片被夜雨籠罩的區域。
昭明寺……那個被譽為“得道高僧”的住持老和尚,原來根本不是什麼方外之人,而是這場驚天陰謀的“精神馴化師”。
她唇邊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明日的早朝,她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親手撕下這位“高僧”的畫皮,讓他親口承認,那所謂的佛塔顯聖、神諭天降,不過是他躲在禪房之中,用某些特殊器物錄下的一段聲音罷了。
夜色漸深,雨勢未歇。
慕雲歌放下筆,靜靜地看著桌上那份墨跡未乾的奏疏。
她知道,挖出這個假太子,僅僅是掀開了這張巨網的一角。
昭明寺的住持是下一個目標,但這張精心編織了十幾年的大網,絕不止昭明寺一個節點。
明日的朝堂,註定不會平靜,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也一定準備好了他們的應對之策。
這將是一場在金鑾殿上展開的無聲廝殺,比任何刀光劍影都更加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