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雲濟堂還沉浸在靜謐之中。
後院藥童房的方向,卻猛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半堵牆壁應聲而塌,碎石瓦礫轟然四濺。
滾滾濃煙中,鳳玄淩的身影狼狽地顯現出來,他髮髻散亂,俊美的臉上沾滿灰塵,手中還死死攥著一隻被燒得漆黑變形的藥罐。
他的袖口已然焦卷,額角被飛濺的碎瓷片劃開一道細長的血痕,正緩緩滲出鮮血。
“王爺!”青黛的驚呼聲撕破了清晨的寧靜,她提著裙襬,不顧一切地衝進瓦礫堆中,“您這是在做什麼?!這可是小姐親定的文火三刻法啊!”
鳳玄淩咳了兩聲,吐出一口黑煙,眼中滿是茫然和一絲後怕。
原來,他昨夜將慕雲歌煎藥的每一個步驟都牢牢記在心底,今晨天不亮便起身,執意要親手為她試製那道“清毒飲”。
他記得慕雲歌說過,好的藥材需配好的水,便自作主張,將自己帶來的靈泉水當作普通井水加入了藥罐。
誰知,他體內“蝕骨焚心”的餘毒尚未清除乾淨,真氣本就紊亂不堪,催動內力加熱時一時不慎,火力過猛,竟讓靈泉的龐大靈力與烈性毒藥發生了劇烈的催化反應。
幾乎在爆炸的同時,慕雲歌的腦海中響起了冰冷的係統提示音:【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疑似“蝕骨焚心”與靈泉發生劇烈催化反應,藥力暴走。】
慕雲歌聞訊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滿目瘡痍的景象。
她看著站在廢墟中央、彷彿剛從戰場上爬出來的鳳玄淩,一時間竟被氣得笑出了聲:“鳳玄淩,你當這是軍營點兵,喊一句‘我來’,就能替我扛下所有風險?”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人卻已經快步上前,指間不知何時已夾了數枚細如牛毛的銀針。
鳳玄淩還想開口解釋,慕雲歌卻根本不給他機會,手腕一翻,指尖微動,銀針便精準無誤地刺入他肩井、氣海、神門三處要穴。
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封鎖了他混亂的經脈,強行壓製住他體內因藥力反噬而翻江倒海的毒氣。
“你若是出了半點差池,我那遠在邊境的四位表哥,帶著他們的八萬鐵騎殺回京城,第一個要砍的,就是我慕雲歌的腦袋。”她的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雲濟堂門口。
一名風塵仆仆的騎士翻身下馬,高舉著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鎮遠大將軍急信,請慕小姐親啟!”
是外祖父親筆密信,由邊關最好的快騎連夜送達。
慕雲歌接過信,拆開一看,信紙上隻有寥寥數行字,筆鋒卻如刀刻斧鑿,力透紙背:“聞京中有變,吾女若受半分委屈,邊關鐵騎三日可至皇城。”
她收起信,唇邊泛起一抹冷笑,隨手將那張分量千鈞的紙條塞進袖袋,抬眼看向鳳玄淩:“看見了?我背後有人,有退路。而你……隻會拿自己的命,來填我的路。”
鳳玄淩任由她施針,胸口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卻冇有半分躲閃。
他深邃的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忽然抬起手,用尚算乾淨的指腹,輕輕撫過她指節上一道淡紅色的舊傷。那是昨日驗毒時,被銅碟鋒利的邊緣劃破的痕跡。
“所以我纔要搶在他們所有人之前,把你的路鋪平。”他的聲音因內息不穩而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你說我能治百病,唯獨治不了自己的‘自輕’。可你有冇有想過,我怕的從來不是死,而是怕你治好了天下人,卻唯獨不肯回頭看我一眼。”
他頓了頓,目光灼熱而坦誠:“慕雲歌,我不是來雲濟堂當一個助理醫師的,我是來學……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一旁的青黛默默地開始收拾殘局,她彎腰在廢墟中拾起半片破碎的藥罐瓷片,正要扔掉,卻驚奇地發現,瓷片內壁殘留的黑色藥漬在接觸到清晨的空氣後,竟泛起一層幽藍色的詭異微光。
她心中一動,連忙將瓷片悄悄遞給了慕雲歌。
慕雲歌接過瓷片,眼神瞬間凝重。
這幽藍色的光暈,是“腐心黴”在特定條件下發生變異的獨有特征!
這說明她之前推測的毒素正在進化是正確的,而且源頭極有可能就是城西義莊那些人煉製出的黑色粉末。
【檢測到新型複合毒素前體,推測為人工定向培育的變異菌株。】係統的提示再次驗證了她的猜想。
“謝刃!”慕雲歌當機立斷,聲音清冷,“立刻傳令下去,封鎖城西三裡內所有水源,任何人不得取用!另外,將我們所有的顯微鏡和樣本培養器皿全部搬到密室。”她迅速從隨身空間中調取了顯微鏡和培養皿,對那幽藍藥漬進行樣本比對。
很快,她便得出了一個令人心驚的結論:這種新型毒素,可以通過炮製不當的劣質藥材進行傳播,潛伏期長達半月之久,一旦發作,便會繞開傳統的臟腑中毒途徑,直接侵蝕肺絡神經,導致患者咳血不止,最終窒息而亡。
正午時分,京城的局勢急轉直下。
太醫院聯合六部禦史,竟聯名上奏,以“私設刑堂、汙衊官藥、煽動民亂”三大罪名彈劾雲濟堂,要求即刻查封醫館,將慕雲歌下獄拘審。
聖旨雖未正式下達,但宮中已有風聲泄露,稱龍顏大怒。
謝刃從外打探訊息回來,臉色凝重地低聲稟報:“小姐,天濟堂背後牽扯著內閣三位閣老,這次他們是鐵了心要置我們於死地。”
“想玩朝堂圍剿?”慕雲歌眼中寒光一閃,冷笑一聲,“行啊。”她轉身回到內堂,從賬房最深處的櫃子裡翻出一本陳舊的賬冊。
她纖細的手指迅速翻動,最終停在了一筆三年前的邊軍藥材采購記錄上。那批藥材,正是由戶部經手,經天濟堂采買,送往她二舅舅所率的北境戍邊營。
三百名精銳士兵,在同一年內,因不明原因的“咳血癥”而被迫退伍。
如今看來,哪裡是什麼不治之症,分明是一場早有預謀、曠日持久的慢性投毒!
當夜,雲濟堂燈火通明,慕雲歌獨坐燈下,神情冷肅,提筆寫信。
信分兩封:一封,附上了那塊泛著幽藍光芒的瓷片作為毒素樣本,連同那本記錄著交易憑證的賬冊拓本,以最快的渠道送往北境,請她的四位表哥暗中徹查北境所有藥材的流向和供應商;另一封則更為簡單,是直呈禦前的密信,信上隻有一句話:“陛下可知,令弟所中之‘蝕骨焚心’,與三年前邊軍舊疾,同源同根?”
吹乾墨跡,她唇角微微揚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窗外月色如霜,寒氣逼人。
無人知曉,在雲濟堂高高的屋簷之上,鳳玄淩正靜靜地佇立著,夜風吹拂著他墨色的衣袍。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枚布條,布條一角還染著暗沉的血跡。這是他今晨從爆炸後的藥渣中,憑著敏銳的嗅覺翻找出來的。
那布料並非尋常之物,上麵用金線繡著半個模糊的徽記:一條盤曲著、正吞食自己尾巴的蛇。
這正是城西那座神秘義莊的隱秘標記。
那兩封信,一封飛向鐵馬冰河的北境,一封沉入戒備森嚴的皇城深宮,如同兩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無人知曉它們即將激起的,是漣漪,還是足以傾覆一切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