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沾衣,紫宸殿外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暖黃光暈灑在青石階上,映出一道修長而孤寂的身影。
慕雲歌立於迴廊之下,一襲月白色素錦長裙垂落如雪,腰間束著一條暗銀流雲帶,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身姿。
外披一件鴉青色織金狐裘鬥篷,領口與袖緣綴著細軟白絨,在夜風裡微微浮動,像一團不肯落地的霜。
她烏髮未梳高髻,隻用一根青玉簪鬆鬆挽起,幾縷碎髮拂過頰邊,襯得那張瓷白麪容愈發清冷。眉如遠山含黛,眸若寒潭映星,唇薄而色淡,彷彿從來不曾為誰柔軟半分。
可此刻,那雙總藏鋒於靜的眼底,正翻湧著風暴將息的微光。
指尖緊攥著那枚銀牌,刻著“蕭”字的舊物邊緣已被磨得發亮,是她生母火場遺命塞入繈褓的信物,也是她穿越而來後,唯一與前世血脈相連的憑證。
遠處東宮宮牆被黑甲衛層層封鎖,火把如星,肅殺無聲。
徐家滿門待審,太子軟禁深宮,朝局震盪未歇,可她知道,真正的風暴纔剛剛落幕。
“小姐,該歇了。”青黛捧著狐裘走近,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夜色,“皇帝已下旨,大局已定。”
慕雲歌搖頭,目光未移:“還冇結束。”她側眸,眼尾一掃,冷光掠過偏殿窗紙,“鳳玄淩今日在金殿上一句話都冇替自己辯,任由我剖白真相、清算權臣。他把所有退路都交到了我手裡……他在等一個答案。我到底是要走,還是留下。”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腳步聲。
玄色錦靴踏過青石,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之上。
熟悉的沉水香混著夜露拂來,如影隨形多年,早已刻進她的本能。
“王爺。”青黛欲退,卻被慕雲歌抬手止住。
鳳玄淩停在她三步之外,月光從他身後傾瀉而下,將他輪廓鍍上一層冷銀。
他未語,隻抬手解下腰間玉佩。
九龍盤雲佩落入她掌心,冰涼沉重。
那是攝政王的權柄象征,是調百萬黑甲衛的虎符信物,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至高憑證。
“給我?”她挑眉,語氣淡漠,唇角微揚,帶著幾分譏誚與試探,“怎麼,堂堂攝政王,今日要當街賣身換心?”
他笑了,眼尾泛紅:“你要買,我白送。”
他五指覆上她的手背,壓得極緊,彷彿要將這玉佩連同自己的命一起烙進她骨血:“從今往後,調兵虎符藏於暗格,王府印鑒明日由謝刃親自送來,北境軍權手令,我今晨已簽妥。”
“你發什麼瘋?”她皺眉欲抽手,卻被他牢牢扣住,“這是要我當攝政王妃?”
“我不是給你名分。”他笑了,笑得近乎淒然,眼尾泛紅,像燃儘的餘燼,“是給你實權。你要走,我拆了這皇宮陪你隱姓埋名;你要留,這江山任你改姓換名。”他俯身,額頭抵住她的,呼吸滾燙,帶著壓抑多年的顫抖,“歌兒,我不是賴著你,我是怕你不要我。”
慕雲歌心頭劇震。
當時她為他拔毒,他冷臉斥“本王之命,豈容你染指”;一年前刺客襲來,她擋下淬毒匕首,他抱著她在暴雨中狂奔半裡,嘴上卻罵“蠢女人”;半月前他毒發失控,掐著她脖子雙眼猩紅,卻在最後一瞬鬆手,喉間溢位破碎的“走”。
原來那些狠話,都是怯懦的偽裝,怕她嫌他是將死之人,怕她厭他是權欲瘋魔,更怕她轉身離去,連一句挽留都不敢出口。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聲音微顫,指尖卻仍穩如刀鋒。
下一瞬,他低頭吻住她。
冇有試探,冇有剋製,隻有積壓多年的恐懼與執念儘數傾注。
力道重得幾乎破皮,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他卻像飲下甘霖,喉間溢位低啞的笑:“記得你說過,下次發病不準笑?可我現在不怕了……因為我終於敢告訴你。冇有你,我活著也是死。”
他鬆開她,額角仍抵著她的,眼中猩紅未褪,卻清澈如洗,“你要退,我就陪你退;你要上,我就為你掃平所有路。”
她久久不語,指尖緩緩撫過他唇角滲血的傷痕,忽地冷笑:“疼嗎?”
“疼,但值得。”
“那就記住這份疼。”她抬眸,目光如刃,“彆讓我日後親手再割一次。”
忽然,她從空間取出一支細如牛毛的金針,在自己指尖一刺。
血珠墜落,混著他唇上的血,滑入他口中。
“這是我的血,混著靈泉養了多時的。”她盯著他瞳孔微縮的模樣,聲音冷得似冰,“若你敢食言,此血會在你體內化毒,七日之內,蝕骨焚心。”
鳳玄淩怔住,隨即仰頭大笑。
笑聲震梁,驚起簷下棲鳥,連廊邊燈籠都晃出層層光浪。
他捧起她的臉,拇指抹過她指尖殘血,毫不猶豫送入口中:“好,我就用這條命賭你一輩子。”
她終於勾唇,眼底冰雪消融,笑意如初陽破霧:“這叫契約精神,現代職場第一守則,口頭承諾不如白紙黑字。”
遠處鐘樓傳來新一天的第一聲晨鐘,天際泛起魚肚白。
謝刃立於殿外轉角,默默收回視線。
手中密信染血,寫著“東宮私通北戎”,太子二字已被他捏得發皺。
他握緊佩刀,終是轉身離去。暫且,讓王爺多抱一會兒吧。
“小姐以後怎麼辦?”她輕聲問,“是要開醫館?收徒弟?”
慕雲歌望向殿內,鳳玄淩正替她理順被風吹亂的髮絲,動作輕柔,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她眼底笑意再也藏不住:“辦一所醫館,收幾個徒弟,順便……管管這個瘋子。”頓了頓,又補一句,“工資按績效發,遲到一次扣十兩。”
宮牆最高處,一隻紅綢紙鳶悄然升起。
金線繡著兩個字。**同歸**。
晨霧漫過琉璃瓦,紫宸殿窗紙漸明。
案頭密報堆積如山,最上一封還沾著未乾的血漬,風掀一頁,露出“北戎細作潛伏兵部”的字樣。
天下未寧,但有人已在彼此掌心,安放了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