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領了命,懷裡緊緊抱著那幾包沉甸甸、還帶著血腥與藥味的尿布,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慕雲歌站在迴廊下,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一枚銀針,鼻翼間還殘留著那種粘稠而腐敗的死氣。
憫心司的藥爐常年不熄,今日的火卻燒得格外旺。
慕雲歌踏入司內時,滿室的蒸汽已經變得粘稠如漿。
青黛正守在巨大的玄鐵爐旁,臉色被火光映得通紅。
隨著那些繈褓布片在爐中化為灰燼,升騰而起的煙霧竟冇有散去,而是在半空中詭異地交織、擴張,最後凝成了一幅半透明的巨幅投影。
那是皇陵地宮的縮影。
慕雲歌瞳孔驟縮,原本平靜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畫麵中,先帝那具傳說中由千年溫玉打造的棺槨,在剝開層層浮華後,露出的真容竟是由無數白森森的頭骨熔鑄而成。
那些骨骼上刻滿了禁錮魂靈的血符,每一個空洞的眼窩都彷彿在對著虛空無聲嘶吼。
“萬民為骨,鑄我龍椅。”慕雲歌喉間溢位一聲冷笑,眼底卻冇有半分溫度。
她側過身,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將其中一枚如冰晶般剔透的藥丸碾得粉碎。
藥粉落入爐火,瞬間將那慘白的投影染成了詭異的紫紅。
既然你們這些老東西想靠吃人血肉活在地下,那我也冇必要講什麼醫者仁心了。
翌日清晨,育嬰堂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慕雲歌將碾碎的龍涎草混入糯米奶糕,親手喂進兩個孩子嘴裡。
大兒子咂巴著小嘴,肉乎乎的小手抓著慕雲歌的指尖,全然不知肚子裡正翻江倒海。
片刻後,當那金色的液體順著竹製的引流槽滴入庭院枯萎的藥圃時,驚人的一幕發生了——原本已經枯死數月的斷腸草,竟在接觸到那液體的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長芽,碧綠的葉片間竟隱隱透著一股溫潤的玉質感。
這哪裡是穢物,分明是足以讓死地復甦的神液。
“王妃,攝政王請您往西苑一敘。”侍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慕雲歌拂了拂裙襬上的褶皺,跨入西苑大門時,濃烈的鐵鏽味撲麵而來。
三千玄甲軍如沉默的石雕,將整個西苑圍得水泄不通。
鳳玄淩坐在漢白玉石凳上,修長的指尖正撥弄著一隻通體銀白的蠶蟲。
在他對麵,曾經尊貴無比的大衍皇帝正蜷縮在龍椅上,龍冠早已不知去向。
“陛下且在府中住下,待歌兒的孩子學會走路,本王自會送您回宮。”鳳玄淩抬眸,眼底的猩紅在日光下顯得尤為妖異。
他隨手一揮,指尖那隻銀蠶輕飄飄地落在皇帝胸口。
瞬息之間,無數銀色的絲線從蠶口中噴湧而出,順著龍袍的紋理瘋狂遊走。
老皇帝驚恐地想要掙紮,卻發現那些絲線竟如同鐵水澆築,將他的衣襟、袖口,甚至每一處縫隙都死死縫合。
這位權傾天下的帝王,從此竟連脫件衣服,都要看鳳玄淩的眼色。
“王爺辛苦。”慕雲歌走近,視線卻落在了隨行的宮女青黛身上。
青黛低著頭,極有默契地將一碗溫熱的蔘湯遞到了老皇帝麵前。
湯中散發著一種特殊的甜香味——那是被慕雲歌改良過的“忘憂散”。
老皇帝早已神誌恍惚,如溺水者般抓住藥碗一飲而儘。
不過片刻,他那雙渾濁的眼球開始劇烈震顫。
在老皇帝的視界裡,四周的玄甲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渾身是血的冤魂。
他突然翻身落座,跪在堅硬的地磚上,對著虛空瘋狂叩頭。
“朕錯了……當年鎮遠將軍府……朕不該……不該信了那讒言……”
老皇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身體劇烈抖動間,半塊染血的青銅虎符從他袖口滑落,叮噹一聲掉在慕雲歌腳邊。
慕雲歌彎腰撿起那塊冰冷的金屬,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這是調動當年圍剿外祖父滿門的三千鐵騎的信物,上麵的血跡早已變黑,卻依舊燙得她心尖發顫。
鳳玄淩察覺到了她的情緒,長臂一伸,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
“彆在這些死人身上費神。”他的聲音甜膩得讓人背脊發涼,“咱們去皇陵,給孩子們找點好玩的。”
子夜時分,皇陵廢墟。
這裡早已被昨日的暴雨衝得七零八落。
鳳玄淩抱著兩個孩子,麵無表情地站在那堆露出的金絲骸骨前。
“尿吧。”他低聲哄著懷裡的幼子。
當那金色的液體再次滴落在那些怨氣沖天的枯骨上時,整片大地的轟鳴聲猶如地牛翻身。
在慕雲歌驚愕的目光中,方圓十裡的皇陵廢墟竟開始整體拔升。
泥土翻滾,石碑重組,原本荒涼的墓地竟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化作了一座瑞氣千條的藥山。
山巔那塊高聳入雲的斷碑上,金色的字體如同藤蔓般自動生長出來:
【永昌元年,藥母臨世。】
鳳玄淩蹲下身,指尖劃過幼子白嫩的小腳,竟變態般地舔去了上麵沾染的一絲灰燼。
“歌兒,咱們的孩子……該認祖歸宗了。”
他轉過頭,正要嚮慕雲歌展示這份“大禮”,卻見慕雲歌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捂住小腹,整個人無力地癱倒下去。
“雲歌!”
鳳玄淩目眥欲裂,一把撕開她的外袍。
在慕雲歌原本平坦的小腹上,第三塊龍骨的正中心,一朵純金色的蓮花紋路正破皮而出。
隨著那紋路的每一寸延展,一幅涵蓋了大衍山川地理、隱秘龍穴的完整圖譜,正一寸寸地刻進她的血肉。
那是消失了百年的《永昌百年圖》。
鳳玄淩眼底的瘋色瞬間被一種近乎神聖的狂熱取代,他顫抖著吻上那不斷搏動的紋路,語調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乖……再忍忍,等它長全了,我就把這江山剝下來,給你當繈褓……”
遠處的藥山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地底最深處,一根粗壯如虯龍的巨藤沖天而起。
那藤蔓的心臟位置,半枚破碎的傳國玉璽正隨著地脈的跳動,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慕雲歌忍著撕心裂肺的劇痛,目光越過鳳玄淩的肩膀,死死盯著那枚玉璽。
她的視線又緩緩移向一旁。
那裡,擺著雙胎早起剛換下的尿壺,瓦罐的邊緣折射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充滿變數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