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紅漆大柱在月影下顯得有些陰森,慕雲歌收回按在鳳玄淩胸口的手,指尖微涼。
眼前的係統麵板上,那道血紅色的告警依然在瘋狂閃爍,提醒她那股名為“人性”的濁流正順著地脈湧向核心。
既然地脈在學著貪婪,那她就得給這股貪婪立個規矩。
翌日清晨,六部尚書捧著厚厚的奏章魚貫而入。
他們並未發現這位新女帝眼底的青色,隻看到那身微黃的“馬甲”在陽光下透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陛下,這是關於江南水患的賑災批紅,請聖裁。”禮部尚書韓林跪在最前方,雙手托舉著那一遝用硃砂批得通紅的公文。
慕雲歌坐在龍椅上,支著下巴,目光在那殷紅如血的硃砂上停留了片刻。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卻掩不住底下那一層層虛偽的官樣文章。
她突然冷笑一聲,右手猛地一掀。
嘩啦——!
梨花木案幾上的筆墨紙硯散落一地,那疊厚厚的奏章像折翼的飛鳥,狼狽地摔在漢白玉地磚上。
“這就是你們呈上來的東西?”慕雲歌緩緩起身,靴尖踢了踢那落地的奏章,“死氣沉沉的硃砂,堆砌著毫無溫度的謊言。朕看著,嫌臟。”
滿朝文武瞬間噤聲,甚至能聽見彼此劇烈的心跳。
“青黛。”慕雲歌喚了一聲。
等候在側的青黛神色肅穆,捧出一個碩大的透明琉璃瓶。
那是從醫療係統空間取出的特製容器,內壁上刻滿了繁複的淨塵蓮紋,而瓶中裝載的,竟是乳白色的鮮奶。
“從今往後,凡需朕過目的公文,先泡進這兩個奶瓶。”慕雲歌指了指青黛手中的琉璃瓶,聲音在這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冷得讓人發顫,“這奶裡摻了靈泉引,若字跡入水而不暈,便說明這公文裡隻有死人的算計,冇有活人的良心。寫這摺子的人,視為通敵。”
韓林的鬍鬚猛地一抖。
他想反駁,可對上慕雲歌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喉嚨像是被銀針封住了一般。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鳳玄淩身著玄衣,手裡竟拎著一隻通體黝黑的木匣。
他無視了百官驚詫的目光,徑直走到慕雲歌跟前,單膝下跪。
“舊朝血脈已腐,既然陛下要立新規,這舊賬也該算個乾淨。”他當眾開啟木匣,裡麵赫然是代表皇權傳承的宗室玉牒。
他隨手將其投入大殿一側湧動的靈泉中。
玉牒入水的刹那,原本清澈的泉水竟像沸騰般冒出墨綠色的毒煙,玉石表麵迅速浮現出一道道扭曲的巫蠱符咒。
那是前朝皇室為了穩固權柄,在地脈中種下的百年詛咒。
鳳玄淩麵無表情地抽出隨身短匕,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劃。
“舊朝隻認龍氣,新朝隻認慕氏乳香。”他將流著血的手掌握向泉水,聲音低沉而偏執,“舊骨不化,新芽不生。”
泉水貪婪地吸吮著他的血,那玉牒在詛咒與血氣的衝擊下瞬間碎裂。
一旁的地縫裡,紫色的藤蔓如靈蛇般捲起那些殘碎片,在眾人驚恐的注視下,它們竟將這些堅硬的玉石碎片搓揉成了一層細密的、泛著溫潤光澤的襯裡,服帖地墊進了兩個孩子備用的尿布中。
那可是前朝皇室千年的尊嚴,此刻卻隻配給兩個嬰孩承接排泄之物。
“報——!”
一名背插紅羽的驛卒跌跌撞撞地衝進大殿,由於太過驚恐,甚至在門檻上摔了一跤,“北境急報!北狄三部集結三十萬大軍,已過落馬坡!”
滿朝嘩然,兵部尚書更是軟了膝蓋。
慕雲歌卻顯得格外平靜,她轉過頭,看向寢殿方向。
那裡,兩個剛滿月的嬰兒正被乳母抱了出來。
“把急報內容念給‘鳳凰’聽。”慕雲歌淡淡下令。
那兵部尚書哆哆嗦嗦地複述著軍情。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繈褓中的男嬰“鳳凰”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咯咯笑出了聲。
他嫩藕般的小手在空中虛揮,突然,從他嘴角溢位一連串晶瑩的唾液,落在地上時竟化作了幾十顆墨綠色的斷腸砂顆粒。
顆粒在那碎裂的地磚上翻滾、拚湊,最後竟形成了一幅精準到一草一木的北境佈防圖。
“小主子唾液……可解密……”青黛握筆的手都在顫抖,她在起居註上飛速記下這荒誕而又神聖的一幕。
那斷腸砂組成的佈防圖上,敵軍的埋伏點被標註得一清二楚,甚至還有幾處從未被大衍軍方察覺的暗道。
當夜,長樂宮西側。
慕雲歌屏退左右,獨自走進新設的“尿布檔案庫”。
這裡的每一卷卷宗都散發著一種奇特的藥草味,並冇有硃砂,而是必須通過特製的液體顯影。
她隨手拿起一份兵部的軍餉撥付,故意將手中奶瓶裡的乳汁倒了一半在那捲宗上。
滋——
原本潔白的紙麵上,瞬間浮現出三行暗紅色的印記。
那是偽造的軍餉賬目,每一筆都對應著一個已故的將領名字。
“果然。”她冷哼一聲。
腳下的地麵微微震動,一條紫色藤蔓破土而出,暴虐地將那捲宗絞成粉碎。
隨後,那些灰燼在半空中凝結,竟化作一個碩大的“斬”字,如同一道流光,穿透重重宮牆,狠狠印在了遠在尚書府的涉事官員額頭上。
慘叫聲隱約從宮外傳來,慕雲歌卻冇有回頭。
她回到內殿,見鳳玄淩正坐在燭火下。
他神情專注,正用那些珍稀的龍骨粉一點點塗抹在那破損的撥浪鼓上。
鼓麵搖曳間,藉著火光,慕雲歌敏銳地發現,那原本粗糙的鼓皮上,竟隱約浮現出一封皇帝密信的殘影。
那是鳳玄淩從未對她提起過的、他與前朝太後的最後一次交易。
慕雲歌身形一閃,右手修長的指節已然扣住了鳳玄淩的喉結,另一隻手裡的銀針在燭火下閃著幽藍的寒芒。
“再藏這些私信,我就讓雙胎把尿撒在你那件玄蟒袍上。”她貼在他耳邊,溫熱的呼吸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讓他們在你的衣服上寫滿‘叛徒’兩個字,你覺得如何?”
鳳玄淩任由銀針抵住命門,他微微後仰,喉結在那針尖上輕蹭,甚至帶出了一絲極細的血痕。
他笑了,那雙狹長的鳳眼裡滿是近乎瘋狂的迷戀:“墨,已經備好了。”
窗外的地縫裡,水紋一閃,竟真的托起了一方濃稠如血的墨硯。
慕雲歌盯著那方墨,心底那股不詳的預感愈發濃烈。
她轉身走到案前,伸手翻開了那本由青黛日夜記錄的《地脈紀聞》合訂本。
厚重的紙頁在指尖滑過,直到最後一頁,那上麵隻有寥寥幾筆,卻讓她的指尖瞬間凝固。
在那頁末端,青黛用一種近乎絕望的顫抖筆跡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