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歌居閉門謝客的第七日,京城的天空壓著一層濃重的鉛色雲翳。
慕雲歌站在太和殿高聳的脊檁上,腳下是剛鋪就的一片赤色。
那不是普通的朱瓦,而是混合了靈泉土與紅蓮殘蕊燒製而成的“紅蓮陶”。
晨光熹微中,這些瓦片泛著一種近乎乾涸血跡的暗紅,透著股草木特有的冷香。
她微微彎腰,指尖輕觸瓦麵。
微涼的觸感傳來,識海中係統的掃描框瞬間亮起:【紅蓮陶瓦陣列加載完畢,內嵌淨塵蓮籽活性100%。監測半徑:覆蓋全宮。】
“姑娘,第一批樣品測出來了。”青黛沿著修繕用的竹梯爬上來,手裡緊緊攥著兩片碎裂的紅陶。
她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剋製的興奮,“我按您的吩咐,將摻了‘斷魂散’的酒潑在瓦縫裡。您看,這瓦片遇毒即裂,碎紋竟然真的繞著毒性源頭走位。”
慕雲歌接過碎陶。
那密密麻麻的裂紋交織在一起,歪歪扭扭卻清晰可辨地拚出了兩個字:暗衛。
她冷笑一聲,將碎陶隨手拋入風中。
這些瓦,是這整座皇城的皮膚,更是她的眼線。
從此往後,這宮裡誰的手臟了,這房頂便會第一時間替她“喊”出來。
正午時分,太和殿的大門轟然開啟。
這是鳳玄淩廢除宗廟祭祀、改立“憫心司”後的第一場朝會。
空氣中飄蕩著一種草木生髮的潮濕氣。
慕雲歌被鳳玄淩牽著手,一步步走上那座新鑄的龍椅。
這龍椅不再是燦燦的金,而是由萬年沉香木與玄鐵交織而成,椅背上鑲嵌著細碎的同心環殘片,在燭火下閃爍著詭異的微光。
最令人膽寒的是,那扶手上竟纏繞著嬰兒手臂粗細的活體藤蔓,隨著鳳玄淩落座的動作,藤蔓上的葉片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彷彿在貪婪地呼吸。
“祖製不可廢!攝政王此舉,是要將大衍的江山基業毀於一旦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跪在丹陛之下,哭得聲嘶力竭,那是禮部尚書周大人。
他指著那滿堂的綠意,老臉漲得通紅:“引妖木入殿,帶女流坐榻,此乃亡國之兆!”
慕雲歌坐在椅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藤蔓微涼的表皮。
她並未動怒,隻是從鬢邊隨手拔下一枚通透的白玉髮簪。
“周大人,既然你說祖宗基業,那便讓這大地之靈來驗驗你的‘忠心’。”
她長袖一甩,玉簪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掠過周大人的手背。
一道極細的紅線浮現,幾滴血珠墜落在青磚縫隙中。
原本蟄伏在磚縫裡的細小嫩芽瞬間暴漲,如同嗅到了腐肉的毒蛇,瞬間順著周大人的腳踝攀援而上。
“妖術!這是妖術!”周大人驚恐地揮舞雙袖。
然而,那藤蔓在觸碰到他官袍的刹那,竟生出無數倒鉤,將那身正二品的補子生生絞成了一縷縷破碎的囚衣。
藤蔓扭曲盤旋,在老臣枯槁的胸口處,由無數細小的枝丫生生拚出了四個血淋淋的大字:貪墨軍餉。
滿殿嘩然。那文字竟隱約有金光流動,透著一股不容辯駁的審判感。
鳳玄淩側過頭,深邃的眸子裡倒映著慕雲歌冷峻的側臉,他嘴角微勾,偏執而迷戀地扣住她的手掌,聲音不大,卻震徹全殿:“還有誰,想請祖宗出來敘敘舊?”
殿內落針可聞,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舊臣,此刻無不將頭死死抵在微涼的青磚上。
入夜,整座皇城被一種異樣的寧靜籠罩。
慕雲歌披著件玄色鬥篷,獨自巡查新宮的靈力節點。
當她走到曾被視為禁地的太廟廢墟前時,卻看見一盞孤燈搖曳。
鳳玄淩正屈膝蹲在泥濘中,右手握著一柄暗沉的鎮靈釘,正一下下撬動著太廟底部的青銅地磚。
“這麼晚了,王爺是在學耗子打洞?”慕雲歌走近,嗅到了一股腐朽的土腥味。
鳳玄淩回頭,額前垂落的碎髮沾著泥點,神情卻透著種大仇得報的癲狂。
他手腕發力,猛地掀開一塊巨大的地基,底下竟整整齊齊碼放著數百枚鏽跡斑斑的釘子,每枚釘頭上都刻著扭曲的人臉。
“歌兒,你看。”他指著那些釘堆,笑得有些涼薄,“三百具噬魂釘傀儡。這是你外祖父當年在邊境坑殺三十萬俘虜時,冇清乾淨的尾巴。那些老傢夥把這些臟東西鎮在太廟底下,想藉此咒殺我,也咒殺你慕家。”
慕雲歌看著那些陰森的釘子,係統中報警聲淒厲如鬼哭。
她非但冇有懼意,反而一腳踹翻了那堆釘子,冷笑道:“這些破爛玩意兒陰氣極重,燒不出好瓷,倒正適合拿去摻進那批紅蓮陶裡,拿那些怨氣當火候,燒成守門的辟邪獸。”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地麵那些盤根錯節的藤蔓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憤怒,突然從縫隙中湧出一股股暖黃色的霧氣。
霧氣升騰,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虛影。
那是一個身披重甲、手握長刀的老將軍,威嚴的目光掃過慕雲歌,最後化作一抹欣慰的歎息,微微頷首,隨即消散在夜風中。
慕雲歌怔了怔,旋即轉身望向遠處高聳的宮牆。
原本刻著“大衍”二字的巨大金漆匾額,正被無數新生的柔韌藤蔓密密麻麻地纏繞。
木屑簌簌落下,那些藤蔓像是在繡花一般,在那沉重的牌匾上重重勾勒,一點點改寫著曆史的痕跡。
在那逐漸成型的“慕歌”二字映襯下,鳳玄淩從身後緊緊環抱住她,滾燙的呼吸落在她頸間。
“明天,就是歸思節了。”他在她耳畔低語,聲音裡帶著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慕雲歌望著遠處天邊泛起的一抹魚肚白,長睫微顫。
那不是天亮的預兆,而是某種更龐大、更混沌的風暴,正在晨曦的掩蓋下,悄無聲息地向京城每一個人的夢境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