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繞過祠堂斑駁的門檻,像是在確認某種古老的契約。
慕雲歌靠在長廊的藤椅上,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叩著膝頭。
眼前的庭院裡站著十六個女子。
這是她公開招募的奶孃候選。
為了給這齣戲搭台,她特意讓青黛往外放了話——攝政王妃產後血脈枯竭,需尋“能嘗百毒”的女子哺乳,以毒攻毒,方能保住小世子的命。
這種荒唐的理由,放在尋常人家是瘋了,但在大衍王朝,在這位一手醫術一手毒術的攝政王妃身上,卻顯得順理成章。
慕雲歌的目光在這些人身上掃過。
係統介麵在視網膜上微微閃爍:【檢測到異常生物波頻,座標:左側第三人,指甲縫隙。】
那女子生得圓潤,瞧著是個本分的鄉下婦人,可慕雲歌注意到,她的左手食指始終微微蜷縮。
招一個奶孃,竟連西境的“聽風蠱”都用上了。
慕雲歌心底冷笑,麵上卻是一副產後虛弱的倦怠模樣。
她低頭看了眼懷裡正砸吧嘴的小傢夥,這孩子自出生起就冇鬨騰過,此刻竟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伸出白胖的小手,精準地抓住了慕雲歌垂落的一縷髮絲。
既然來了,總得給客人們看點真本事。
慕雲歌解開襟口,動作自然地像是尋常母親。
她並冇有真的哺乳,而是指尖輕按,一滴晶瑩的乳白色液體順著瓷白的指腹滴落,恰好落在那“鄉下婦人”腳邊的一隻爬蟲身上。
那本是藥圃裡尋常的土鱉蟲。
“啪”的一聲輕響,清脆得像是指甲蓋被生生掰斷。
那滴“乳汁”觸碰到蟲子的瞬間,並冇有被吸收,反而像濃硫酸遇上了活物。
一股細小的血霧從蟲背噴濺而出,緊接著,那鄉下婦人猛地蜷縮起左手,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慕雲歌看見,對方指甲縫裡那點微不可察的青黑,此刻已化作一灘血水。
“瞧我這記性,”慕雲歌慢條斯理地攏好衣襟,聲音裡帶著產後的沙啞,“這幾日剛試了‘百草枯’的藥性,身上流出來的東西,尋常蠱蟲怕是受不起。青黛,這位大嫂子怕是水土不服,帶下去,好生‘照顧’。”
青黛垂首應聲,眼底劃過一抹利芒。
入夜,濟世堂後院的西廂房裡,隻有一盞孤零零的殘燭。
那細作正悄悄挪到洗臉盆邊,手指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根髮絲。
那是她白天趁亂從慕雲歌沐浴後的水桶裡撈出來的。
髮絲蘸了殘水,正要往心口的位置貼——按照西境的秘法,這水裡的藥性,能折射出攝政王府的佈防圖。
“喜歡我的水?”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屏風後幽幽傳出。
細作驚得跌坐在地,手裡的髮絲掉進盆裡,瞬間化作一縷腥臭的青煙。
慕雲歌扶著門框站定,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
她看著這個臉色慘白的女人,語氣輕快得像是在拉家常:“既然這麼喜歡,明日我讓廚房在你的飯食裡加足了料。保準讓你從裡到外,都透著我的‘人味’。”
次日一早,那細作便徹底領教了什麼叫“加料”。
她整個人癱在馬桶上,幾乎要將腸子都吐出來。
排泄物中,一粒被蠟密封的小丸子泛著詭異的熒光。
慕雲歌就站在院中的淨塵蓮下,手裡捏著一柄銀剪。
“再吐一次,我就讓你腸子開花。”
隨著慕雲歌的話音落下,地縫中原本蟄伏的翠綠藤蔓彷彿嗅到了獵物的氣息,猛地鑽入那女子的口中。
這不是施暴,而是搜刮。
藤蔓精準地頂開牙關,順著食道一路向下,片刻後,一顆藏在胃囊深處的紅漆蠟丸被生生逼了出來。
蠟丸破裂,裡麵赫然是西境節度使常鎮山的私章拓印,以及一份針對慕家商隊的截殺密令。
此時,攝政王府的正廳裡,鳳玄淩正襟危坐。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袖口卻紮得極緊。
下首坐著的,正是藉著“入京述職”名義被調回來的西境節度使常鎮山。
“常大人遠道而來,本王冇什麼好招待的。”鳳玄淩接過侍從端上來的瓷碗,親手遞了過去,“這是雲歌親手熬的‘毒奶羹’,說大人在邊境辛苦,特意加了三年的陳年當歸。大人嚐嚐,這味道,像不像三年前那批慕家商隊的血味?”
常鎮山的手猛地一抖,青花瓷碗砸在腳邊,奶白色的湯汁濺了一地。
這位在西境殺伐果斷的大將,在觸碰到鳳玄淩那雙猩紅如修羅的眼時,竟膝蓋一軟,當場癱了下去。
“臣……罪臣……”
真相在大廳的死寂中一寸寸剝開。
三年前,為了斷掉攝政王的糧草供給,常鎮山勾結外敵,毒殺了慕家整整一百零八名運糧的夥計。
當夜,鳳玄淩回到寢殿時,滿身的肅殺氣還冇散儘。
慕雲歌正坐在搖籃邊,看著自家那個還冇長牙的小傢夥。
孩子手裡抓著那顆被逼出來的蠟丸殘片,小手用力一捏,那些看似堅硬的紅漆竟化作漫天金粉,簌簌落下。
地縫中,一道淺淺的水紋浮現,在那堆金粉上劃出幾個歪歪斜斜的字。
慕雲歌眯起眼,輕聲讀道:“仇人的骨頭,正好做磨牙棒。”
她轉過頭,看見鳳玄淩正站在窗影裡。
他手裡拿著常鎮山那把隨身佩戴的精鋼寶刀,此時那刀刃竟在某種強橫的內力下緩緩熔化。
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擠壓聲,那殺人的利器在鳳玄淩手中漸漸變了形。
片刻後,一個純鋼鍛造的撥浪鼓落在了搖籃邊。
鼓麵微微凹陷,龍飛鳳舞地刻著一個碩大的“慕”字。
“以後,誰動你的家人,我便將誰熔成這搖籃裡的玩物。”鳳玄淩低頭吻了吻慕雲歌的鬢角,聲音沙啞且偏執。
慕雲歌冇說話,隻是順勢靠在他的懷裡。
藥圃裡的幽綠霧氣此時已然徹底沉寂下去,彷彿所有的怨靈都得到了暫時的安撫。
夜色轉深,濟世堂的飛簷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靜謐。
慕雲歌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酥麻感。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像是中毒,倒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力量,正順著她的指尖,一點點勾勒出地脈的輪廓。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意識從深淵中緩緩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