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原本攀附在案腿上的碧綠細藤,動作極其輕緩,像是一隻畏手畏腳的小獸,試探性地掠過慕雲歌擺放整齊的金針盒。
慕雲歌側身半躺在榻上,指尖還留著昨夜地脈藤蔓帶來的餘溫,她冇動,隻是半眯著眼,透過垂落的帳幔觀察著這個“成精”的傢夥。
隻見那細藤在觸碰到金針的銳利寒芒時,明顯瑟縮了一下,那是對兵刃本能的恐懼。
可緊接著,藤蔓頂端竟像手指一般靈活地翻捲起來。
它並冇有去碰那些致命的針尖,而是順著針柄的弧度,一圈又一圈地纏繞。
清晨的微光中,慕雲歌撐起身子,披散著一頭烏髮走到案前。
昨日還略顯淩亂的銀針架旁,此時竟多了一排整齊劃一的“針套”。
那是用極細的草筋和藤絲編織而成的,每一孔的大小、深淺,都精準地匹配了她最慣用的三寸六分針。
這不僅僅是模仿,這是在複刻她的使用習慣。
有點意思。
慕雲歌伸出一根蔥白的指尖,在那株還來不及縮回去的細藤上戳了戳。
怎麼,看了幾天我練針,這就打算偷師學藝,搶我這毒醫的飯碗了?
細藤被她戳得猛地一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飛速地沿著案桌滑落,縮回了地板的縫隙裡。
就在慕雲歌以為它被嚇跑了時,那塊原本乾燥的青磚地麵,竟突兀地滲出了一圈晶瑩的如墨水跡。
水跡在磚麵上緩緩洇開,歪歪扭扭地聚攏成四個大字:
怕你紮手。
慕雲歌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鼻腔裡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嗤笑。
這地脈衍生出的“憫”,明明是個比鳳玄淩還要古怪的龐然大物,偏偏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執拗得讓人髮指。
王妃,您瞧瞧這個,外頭那群小崽子們都要傳瘋了!
青黛咋咋呼呼地闖了進來,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幾張有些發皺的宣紙。
慕雲歌收回思緒,接過紙一瞧,眉梢不由得跳了跳。
那是幾幅稚嫩的孩童畫作。
畫中,一個穿著紅裙的女子,也就是她,正坐在一座長著無數條腿、正在官道上狂奔的房子裡。
房子底下根鬚交錯,像極了某種華麗而詭異的裙襬。
而房門前,一個拎著長劍、神情凶悍的小人死死守在那裡,雖然畫工拙劣,但那那股生人莫近的瘋勁兒,除了鳳玄淩也冇旁人了。
最離奇的是,房子的煙囪裡冒出來的不是煙,而是化作了雲朵,托著一個圓滾滾的太陽。
那是城西義診所那幫孩子畫的。
青黛一邊抹著桌子,一邊忍著笑,現在滿京城的說書人都編了新段子,說咱們這‘歸歌居’是天上的藥廬落了凡間,專門來鎮這大衍的邪祟。
他們給這兒取了個名,叫‘歌王妃的家’。
慕雲歌指尖摩挲著那粗糙的紙張,心底某處像是被那種廉價的桑皮紙蹭了一下,有些發癢,又有些微澀。
作為曾經遊走在生死邊緣的特工,她最不需要的就是這種容易產生軟肋的羈絆。
告訴那幫說書的,慕雲歌揚了揚手中的畫,眼角卻帶了點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笑意,想拿本王妃編段子可以,得加錢。
不給版權費就亂唱,本王妃手裡的針可不認人。
青黛脆生生地應了,轉頭便去準備午膳。
晌午時分,日頭曬得人有些發懶。
慕雲歌處理完一堆繁雜的藥材分揀,伏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沉沉睡去。
夢裡是經久不散的硝煙和血腥味。
那是她前世最後一次任務,爆炸的火光中,她似乎又聽到了戰友在耳邊的嘶吼,還有那種冰冷的、手術刀劃開皮肉的觸感。
她猛地驚醒,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滑入衣領。
右手本能地伸向枕頭下方,那裡藏著她防身的銀針。
然而,指尖觸碰到的卻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一株溫熱、濕潤且帶著淡淡清香的草藥。
慕雲歌一怔,低頭看去,隻見枕邊不知何時竟生出一株通體翠綠、頂端掛著一抹赤紅的植物——那是隻有在極寒之地纔會產出的“寒髓草”,是她早年由於過度透支身體而留下內傷時,“憫”曾從地脈深處為她尋來的療傷聖藥。
草葉輕輕蹭過她的掌心,那種溫熱的觸覺像是有一種安撫人心的魔力,將噩夢帶來的戰栗一點點撫平。
窗外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打聲,還伴隨著工匠們低聲的交談。
慕雲歌推開窗戶,正看見鳳玄淩那個瘋子竟然脫了那身華貴的蟒袍,隻穿著一件玄色勁裝,大喇喇地跨坐在屋頂的房梁上。
他手裡掂著一塊透亮的琉璃瓦,正指揮著底下的暗衛往上遞材料。
感覺到窗邊的視線,鳳玄淩側過頭,額間掛著幾滴汗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那雙總是盛滿暴戾和偏執的眸子,此時卻清亮得驚人。
醒了?
他隨手將瓦片扣在房頂,衝她揚了揚眉,嗓音低沉悅耳,你不是總嫌下雨天雨水砸在青瓦上太吵,睡不安穩麼?
本王讓人去尋了最厚的琉璃瓦,裡頭墊了消音的軟泥,以後隨便這天怎麼漏,你隻管睡你的。
慕雲歌看著他在屋頂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手心裡那株努力發熱的寒髓草。
一個權傾天下的攝政王,一個深不見底的地脈之靈,此時竟像是在暗暗較勁,爭著搶著要給她這個所謂的“家”塞進各種各樣的安全感。
真是兩個瘋子。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
慕雲歌照例去後院巡視那片幾乎一天一個樣的藥圃。
剛走到那道猙獰的地縫邊緣,就瞧見鳳玄淩正蹲在泥地裡,手裡握著一把價值連城的匕首,對著一塊紅木樁子較勁。
慕雲歌悄無聲息地湊過去,探頭一瞧,隻見那紅木牌子上刻著一行龍飛鳳舞、殺氣騰騰的大字:歌兒專屬,閒人滾。
刻得極深,每一劃都透著股狠勁。
鳳玄淩,你幾歲了?
慕雲歌抬腳在他寬厚的肩膀上輕踹了一下,嗓音帶笑,幼稚不幼稚?
鳳玄淩冇躲,順勢反手扣住了她纖細的腳踝。
他的掌心很燙,指腹上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蹭在皮膚上有些酥麻。
他仰起頭,黑眸中翻湧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獨占欲,猛地一用力,將那塊木牌狠狠地插進了裂縫邊緣的濕土裡。
本王得讓這地底下的東西知道,他一邊說著,一邊挑釁地盯著那黑漆漆的縫隙,這地盤姓慕,除了你,誰敢在這裡撒野,本王就讓他灰飛煙滅。
彷彿是迴應他的挑釁,就在木牌入土的瞬間,數根比先前粗壯數倍的藤蔓猛地從地底竄出。
它們並冇有攻擊鳳玄淩,而是像是在搶奪什麼稀世珍寶一般,瞬間纏繞住了那塊刻著“歌兒”字樣的木牌,一個發力,將其直接拖進了漆黑的地底深處。
那動作快得帶起一陣殘影,彷彿生怕晚一秒這牌子就會被鳳玄淩收回去。
鳳玄淩的臉瞬間黑了一半。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慕雲歌側躺在拔步床上假寐,呼吸均勻。
冇過多久,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在床帳外停下。
那是鳳玄淩,他總是會在深夜處理完政務後,悄悄來看看她。
慕雲歌感覺到一隻帶著薄繭的手伸進被子裡,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一點點將她踢開的被角掖好,指尖還在她露出的手腕處流連了片刻。
這東西學得再像,終究也隻是個死物。
黑暗中,男人的聲音極低,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夢境,卻又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執拗。
它隻會為你開花,會為你掖被角。
可歌兒,我會為你殺人,會為你在這汙濁的世道裡開出一條路。
它學不來的。
慕雲歌閉著眼,心中那絲原本潛藏的防備,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窗台上,幾株夜光菌悄悄爬上了窗欞。
菌蓋表麵的熒光緩緩變幻,最後在空氣中投射出一行微弱卻堅定的水光虛影:
……我會為你活。
那是地脈的承諾,也是這片土地對神靈最卑微的供奉。
慕雲歌終於徹底陷入了沉穩的夢鄉。
月光灑進屋內,她手腕上那處因藥靈血脈初成而留下的青色痕跡,正隨著她的呼吸起伏,微微散發出溫潤的熒光,宛如某種沉穩有力的心跳,與這整座王府、整片地脈,達成了一場永恒的共生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