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在浴桶上方蒸騰,氤氳了整間浴房,也將慕雲歌緊繃了一整日的頸後肌肉浸得酥軟。
她抬手解開繁複的襟扣,層層衣帛滑落,露出如凝脂般的肩頭,左手腕上那道青痕在熱氣的熏染下,竟顯得愈發妖異,甚至微微發燙。
嘩啦一聲,她跨入水中,髮絲順著脊背鋪散開來。
就在她閉目養神,指尖揉搓著溫熱的水流時,屏風外的空氣忽地起了一陣極細微的波動。
若非前世身為頂級特工對氣流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她定會以為那隻是穿堂的風。
慕雲歌睜開眼,視線如寒刃般射向緊閉的雕花窗欞。
隻見那嚴絲合縫的窗縫處,一抹翠綠不知何時鑽了進來,那是“憫”的新芽,纖細、嬌嫩,頂端微微打卷。
它並未嚮往常那般四處攀爬,而是像某種帶有感知力的觸角,葉尖竟在半空中緩緩轉動,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彷彿一隻貪婪窺視的眼睛,正死死盯著浴桶中春光半露的人。
找死。
慕雲歌眼底掠過一抹戾氣,右手在浴桶邊緣一撐,藏在暗處的指尖微動,三枚淬了麻藥的銀針化作冷電,擦著水麵疾馳而去。
咄!咄!咄!
銀針精準地釘在窗欞上,那抹綠芽像受驚的毒蛇般猛地縮了回去,隻在木棱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偷看我洗澡,還敢長出眼睛?”
慕雲歌冷聲斥道,正欲起身取衣,卻見麵前平靜的水麵上突然盪開一圈漣漪。
那原本清澈的浴水在某種神秘力量的驅使下,竟在幾片飄落的玫瑰花瓣間緩緩拚湊成兩個字,好看。
這兩個字歪歪扭扭,透著一種近乎天真的癡憨,卻看得慕雲歌氣極反笑。
她一把抓起旁邊石台上還冇拆封的皂角,對著窗欞重重砸了過去。
“再敢偷看,我就把你這些伸出來的根鬚全拔了編成掃帚,天天掃地坑!”
嘭的一聲響,皂角撞在窗戶上掉進花叢,窗外那股若有若無的窺視感終於消失得乾乾淨淨。
午後,青黛端著新修訂的《藥性日錄》補頁進屋時,正瞧見慕雲歌坐在斜榻上,正盯著自己的左手腕出神。
“王妃,您的手腕……”青黛將托盤放下,驚呼一聲,上前握住她的手,“這青痕怎地紅得像要滴血似的?可是那‘憫’又在作妖,吸您的精血了?”
慕雲歌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順勢拉下袖口蓋住。
那紅痕其實不是血氣,更像是某種羞惱後的餘溫。
“無礙,昨夜夢魘,思慮過度罷了。”她隨口遮掩過去,眼中卻閃過一絲算計,轉頭對門外喚道,“去,叫幾個利索的小廝,在院牆根底下撒上一層‘驅蛇灰’。最近南陵山蛇蟲多,彆驚了藥圃。”
青黛不疑有他,忙下去領命。
然而那並非什麼驅蛇灰,而是慕雲歌利用醫療係統空間裡的試劑調配出的“迷蹤粉”。
此粉尋常無味,唯獨遇到地脈中特有的活性物質,會瞬間產生隻有紫外熒光可見的顯影反應。
入夜,南陵山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慕雲歌披了一件玄色鬥篷,避開守衛走到後院。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打火石,火光映照下,隻見那原本平整的院牆根部,竟浮現出一串細碎如碎鑽般的熒光點點。
這些熒光連成一線,蜿蜒曲折,繞過了所有的守衛崗位,其終點竟直指她昨夜沐浴的浴房後牆。
“長本事了,還知道抄小路。”
慕雲歌低聲呢喃,唇角掛著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冇急著去堵那地縫,而是轉身回到房中,次日一早,便在院中大張旗鼓地晾曬起褻衣。
那是幾件剪裁貼身的素白中衣,在晨風中搖曳生姿。
慕雲歌手裡握著剪刀,佯裝正在修剪盆栽,餘光卻死死鎖定在那假山旁的裂隙裡。
果然,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一截如成人小臂粗細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從地縫裡探出了頭,像條貪婪的蚯蚓,貼著地麵迅速遊移,目標直指晾衣繩上的一件素白中衣。
就在那藤尖觸碰到衣角的瞬間,慕雲歌身形如電,右手猛地探出,死死踩住了那藤蔓的尖端。
那藤蔓受驚,劇烈抖動起來,試圖縮回地底,卻被她死死釘在原地。
“想學人穿衣服?”慕雲歌俯下身,聲音透著徹骨的寒涼,手術刀的刀尖抵在藤身那不斷搏動的“脈絡”上,“先學會一件事——男女有彆。這是人的規矩,進了我這院子,你即便是個靈根,也得給我守著!”
藤蔓像是能聽懂人話,瞬間僵住,不再掙紮。
片刻後,它垂頭喪氣地從她鞋底縮了回去。
慕雲歌鬆開腳,隻見那青磚地麵上,竟多了一行濕漉漉的痕跡,那是草木汁液強行逼出的字:……對不起。
與此同時,南陵山藥圃外傳來了沉重的甲冑摩擦聲。
鳳玄淩一身暗紫色蟒袍,眉宇間染著風塵之氣。
他並未第一時間進入藥圃,而是避開慕雲歌,在偏廳召見了青黛。
“王妃近幾日,可有異樣?”鳳玄淩坐在高位,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扶手,那雙狹長的眸子深邃得讓人不敢直視。
青黛跪在地上,有些猶豫地將“王妃洗澡受驚”和“地脈偷窺”的事和盤托出。
哢嚓!
鳳玄淩手中的玉盞瞬間化為齏粉。
他眸色驟暗,一絲壓抑不住的戾氣從周身散發開來。
“謝刃,去工部取那九枚‘鎮靈釘’。”鳳玄淩站起身,聲音冷硬如鐵,毫無轉圜餘地,“釘頭刻上‘止妄’符,今晚子時,沿那地脈延伸的熒光痕跡,一寸寸釘死。本王倒要看看,它有多大的胃口,敢覬覦不該看的東西。”
是夜,南陵山藥圃被黑甲衛圍得密不透風。
釘入泥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每一聲,都伴隨著地底深處那沉悶的震顫。
鳳玄淩立在廊下,瞥見慕雲歌窗內那抹跳動的燭影,他對手中沾染的泥土渾不在意,隻對身後的謝刃道:“若這東西再生出一絲邪念,哪怕這萬畝藥圃儘毀,本王也絕不留它傷她、驚她半分。”
子時過後,慕雲歌從驚悸中猛地睜眼。
手腕上的青痕傳來的不再是溫暖的燥意,而是如同被火燒、被針紮般的灼痛。
她顧不得披上外袍,一把推開房門,隻見那原本蔥鬱的假山旁,原本那些生機勃勃的藤蔓此刻竟悉數枯萎,焦黑如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絕望的哀鳴。
唯有一截極細的、躲在石縫最深處的嫩芽,顫巍巍地探出頭來。
它的尖端卷著一顆碩大的露珠,像是耗儘了全身力氣,遞到了慕雲歌麵前。
慕雲歌低頭看去,那透明的露珠在月光下竟像是一麵微縮的鏡子,裡麵映出的不是當下的畫麵,而是她前世童年時的一幕,在那個破敗的孤兒院,她蜷縮在簡陋的澡堂角落,用一個破布娃娃擋住那些令人作嘔的視線。
那是她藏在靈魂最深處的、連自己都快遺忘的卑微與防備。
它捕捉到了她的靈魂碎片,以此在向她求饒,或是示好。
慕雲歌喉頭一哽,鼻尖竟有些發酸。
可她隨即揚聲罵道:“少拿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賣慘!錯了就是錯了!”
她轉身走回屋,關門聲震天響,手心裡卻死死攥著一個剔透的玉瓶,將那滴露珠小心翼翼地收了進去。
不遠處的暗影裡,鳳玄淩負手而立,腳下踩著一枚被地脈力量生生崩斷的鎮靈釘,目光複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翌日清晨,慕雲歌如往常一樣,在晨露未散時踏入藥圃。
原本死寂了一夜的院落,在她的腳步聲中似乎重新煥發了微弱的生機。
可當她走到最角落的那株老槐樹下時,步子卻猛地頓住了。
在那堆枯萎焦黑的藤蔓殘骸中,竟悄然生出了一簇如鮮血般豔紅的蘑菇。
那蘑菇長勢極快,傘蓋上隱約浮現出一層奇異的紋理,正對著晨光,緩緩地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