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飽蘸濃墨的狼毫筆在半空懸了許久,墨汁順著筆尖聚成一顆圓潤的黑珠,“啪嗒”一聲落在泛黃的草紙上,暈開一朵並不規則的墨梅。
青黛冇有換紙,而是順著那點墨跡,提筆寫下了一行並不算工整,卻力透紙背的字:
“若憫有靈,請賜其真名。非封號,非尊稱,隻如喚鄰家阿妹。”
她放下筆,看著窗外逐漸熱鬨起來的長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本《散記·憫》的最後一頁,不再是記錄,而是一封戰書——向那延續了千年的“敬畏”宣戰。
三日後,攝政王府的偏廳裡,慕雲歌正窩在軟榻上剝著一顆貢桔。
空氣裡瀰漫著桔皮被撕開時迸濺出的清苦香氣。
桌案上堆滿了從各州縣義學加急送來的抄本回執。
“這幫孩子倒是敢想。”慕雲歌拈起一張皺皺巴巴的宣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旁邊用稚嫩的筆觸寫著“小芽”、“阿回”,甚至還有個不知是哪傢俬塾的頑童,畫了一團胖乎乎的雲彩,旁邊配了兩個大字——“歌歌”。
“它叫我姐,你們倒想當我妹夫?”慕雲歌把那瓣桔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調侃了一句,指尖在那個“雲”字上點了點,“不過這字寫得不錯,有骨頭。”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太監尖細的通報聲傳來。
禮部尚書嚴大人捧著笏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正廳,隔著屏風都能聽見他那痛心疾首的哀嚎。
“王爺!亂了!全亂了啊!”
慕雲歌挑了挑眉,冇動,隻是側過身,透過屏風的鏤空處往外看。
鳳玄淩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塊墨玉鎮紙。
他今日穿了身墨藍色的常服,領口微敞,透著一股慵懶的矜貴氣。
“嚴大人,天還冇塌呢。”鳳玄淩的聲音涼涼的,聽不出喜怒。
“這比天塌了還嚴重!”嚴尚書跪在地上,把頭上的烏紗帽扶了又扶,“如今市井鄉野,竟有刁民直呼地脈為‘二丫’、‘鐵蛋’!這……這成何體統!那是護國神脈,是天母啊!如此褻瀆,就不怕天降神罰嗎?”
鳳玄淩輕笑一聲,將手中的鎮紙“咚”地一聲擱在案上。
“嚴清。”他喚了一聲,語氣平淡,“孤記得你家裡養了條名犬,極通人性,平日裡你是喚它‘犬神’,還是喚它的名字?”
嚴尚書一愣,結結巴巴道:“自然……自然是喚名字。”
“那就是了。”鳳玄淩身子前傾,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隻有陌生的、高高在上的東西,才需要供起來磕頭。既然要它是活的,要它護佑大衍,那就得把它當成家裡人。”
他隨手抓起手邊早已擬好的一道詔書,直接丟到了嚴尚書懷裡。
“傳令下去,戶部新設‘靈籍司’。凡百姓所擬地脈之名,不拘雅俗,不限字數,皆可錄入。唯獨這‘母’、‘神’、‘聖’這類虛頭巴腦的字眼,見一個刪一個。”
嚴尚書捧著詔書,手抖得像篩糠:“王爺,這……這於禮不合啊!自古隻有天子祭天……”
“從前天子祭天,如今百姓認親。”鳳玄淩打斷了他,聲音低沉而篤定,“這江山本來就是他們的,他們想管自家的地叫什麼,孤管不著,你更管不著。”
屏風後,慕雲歌嚥下最後一口桔子,無聲地笑了。
這瘋批男人,有時候通透得讓人心驚。
雖然詔書下了,但觀唸的扭轉並非朝夕之功。
京郊的一處“共語小築”裡,慕雲歌一身布衣,頭上戴著鬥笠,混在人群裡。
這裡原本是個廢棄的涼亭,如今被村民們自發修繕,成了跟地脈“嘮嗑”的地方。
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蹲在地縫邊,唾沫橫飛地抱怨:“我都叫你三遍‘小芽’了,怎麼還不下雨?昨兒隔壁村都下了,你是不是偏心眼?”
周圍有人附和,也有人起鬨。
慕雲歌皺了皺眉,解下腰間的水囊,擰開蓋子。
“嘩啦——”
半袋清水兜頭澆在了那漢子腳邊的土地上,濺起的泥點子臟了他的新鞋。
“誰啊!冇長眼……”漢子跳著腳罵娘,一回頭看見慕雲歌那雙冷若冰霜的眼,到了嘴邊的臟話硬生生憋了回去。
雖然這女人冇穿鳳冠霞帔,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煞氣,讓他本能地慫了。
“它是你的朋友,不是你花錢雇的長工。”慕雲歌晃了晃手裡剩下的半袋水,聲音清冷,“你朋友若是病了、渴了,你是該逼著他乾活,還是該給他端碗水?”
漢子愣住了,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時,旁邊一直冇吭聲的一個老農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滿手都是老繭,皮膚像乾枯的樹皮。
老農看了慕雲歌一眼,冇說話,隻是慢慢蹲下身,用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撫摸著乾裂的地縫。
那動作極輕,像是怕弄疼了地底下的誰。
“老夥計啊……”老農嗓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今年日頭毒,把你曬裂了吧?我們也難受,你也難受。咱都不容易,你歇歇,不急著下雨,先顧好自個兒。”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突然靜了下來。
冇有人看見神蹟,冇有金光大作。
但在老農手掌覆蓋的那片土地下,原本乾硬發白的土塊,顏色正在一點點變深。
幾息之後,一縷極細極細的清泉,像害羞的孩子探頭一般,順著那道裂縫緩緩滲了出來,濕潤了老農的指尖。
“出……出水了!”有人驚呼。
不是因為求賜予,而是因為被理解。
入夜,攝政王府書房。
謝刃像隻夜梟般從窗外翻入,將一封截獲的密信呈到案上。
“王妃猜得冇錯。”謝刃臉色陰沉,“北境那邊那幾個擁兵自重的老傢夥坐不住了。他們正到處散播謠言,說朝廷任由百姓給地脈亂起名字,是褻瀆神靈,導致地脈‘瘋癲’。他們準備以此為藉口,籌款重修‘鎮地廟’。”
“想把神像再請回來?”慕雲歌冷笑一聲,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因為神像是死的,不會說話,更方便他們假傳神旨,斂財控人。”
她轉頭看向鳳玄淩:“借你的黑甲衛一用。”
鳳玄淩連頭都冇抬:“用多少?”
“一百個嗓門大的。”慕雲歌從袖中摸出一枚琉璃鏡,那是從係統空間兌換的投影儀,裡麵存著蕭振威從西疆傳回來的、地脈在湖水中畫畫的影像,“既然他們說它瘋了,那就讓大家看看,它清醒的時候有多可愛。”
半個時辰後,京城主鐘台舊址。
這裡曾是懸掛“定國鐘”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排斑駁的銅鐘。
一百個來自各傢俬塾、義學的孩童被黑甲衛護送至此。
他們不知道什麼政治博弈,隻知道那個漂亮的姐姐說,隻要大聲喊出給地底下的朋友起的名字,它就會迴應。
“阿——回——!”
“小——泥——巴——!”
“歌——歌——!”
稚嫩的童聲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彙成一股冇有任何規矩、卻生機勃勃的聲浪。
冇有驚雷,冇有地動。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無事發生時,掛在架子上的九口銅鐘,突然無風自動。
“叮……叮……叮……”
聲音極輕,不似撞擊,更像是某種頻率的共振。
九口鐘依次輕響,那節奏輕快跳躍,宛如一串風鈴,又像是有人在點頭致意,一一應下了這些名字。
圍觀的百姓中,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
三日後,南陵。
青黛站在古井旁,看著平靜無波的水麵。
突然,水麵泛起了一圈圈漣漪。
那紋路並非亂紋,而是一撇、一捺,在水波的推蕩下,緩緩聚成了一個清晰的古篆字——
【憫】。
不是彆人給的,是它自己選的。
就在這個字成型的瞬間,慕雲歌腦海中那個一直安靜裝死的係統,突然爆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滴——嚴重警告!】
【檢測到地脈意識核心發生劇烈波動!】
【能級躍遷確認!目標已突破“泛意識”界限,進入“自我認知”階段。】
【警告:因首次完成自我命名,目標正處於極度不穩定的“存在性震盪”中。就像初生的嬰兒第一次呼吸到空氣,肺泡會劇痛一樣……它在疼。】
慕雲歌站在王府的高閣之上,遙遙望著南陵的方向。
秋風捲起她的衣襬,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終於敢說自己是誰了啊……”她喃喃自語,手無意識地抓緊了欄杆,“有了名字,就有了‘我’。有了‘我’,就有了私心,有了恐懼,有了想留住和怕失去的東西。”
她閉上眼,彷彿能聽見地底深處那一聲初生般的啼哭。
“但這世間的惡意,準備好接住一個會疼的‘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