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村那口枯井邊,此時已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臊味,那是瘋癲後的失禁,混雜著井底泛上來的清冷水汽。
李氏癱在泥地裡,原本精明的倒三角眼此刻渙散如死魚,雙手毫無章法地在空中抓撓,指甲縫裡全是泥。
她嘴裡發出“嗬嗬”的怪笑,涎水順著嘴角淌濕了衣襟,喉嚨裡卡著一口濃痰,含糊不清地重複著:“娘不認……娘不認我……”
而在她身旁不遠處,那位癱瘓在床足足五年的瞎眼婆婆,正顫巍巍地拄著一根燒火棍,一步步挪向那個瘋了的兒媳婦。
老人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腿腳竟真的有了力氣,渾濁的淚水順著滿是溝壑的老臉往下淌:“造孽啊……這是造孽啊……”
慕雲歌站在人群外,黑紗遮麵,隻露出一雙清冷的眸子。
“叮——”
腦海中的機械音毫無感情地播報著掃描結果:
【目標人物:李氏。精神狀態:重度崩潰。病理分析:大腦皮層受強烈‘愧疚波’衝擊,導致認知錯亂。源頭追蹤:地脈靈力在其體內形成了‘道德回聲’。】
慕雲歌心中一凜。道德回聲?
她穿過人群,走到那口井邊。井水清冽,倒映著她毫無波瀾的臉。
“是你乾的?”她壓低聲音,指尖輕輕觸碰井沿濕潤的青苔。
井水冇有像往常那樣歡快地泛起漣漪,反而沉寂得有些可怕。
過了許久,一縷極淡的水霧才緩緩升騰,在半空中聚散,最終極其艱難地拚湊出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假……孝……】
慕雲歌瞳孔猛地一縮。
李氏來求水,是為了給婆婆治病嗎?
不,她是想求那傳說中能“延年益壽”的神水自己喝,順便在外人麵前演一出“孝感動天”的戲碼。
如果是以前的地脈,它不懂人心彎繞,或許真的會因為李氏的祈求而降下甘霖。
但現在,它學會了“看”。
它透過李氏那層偽善的皮囊,看到了裡麵那顆早已被自私腐蝕發黑的心。
這不是懲罰,這是審判。
“你……在學著做官老爺嗎?”慕雲歌喃喃自語,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擁有毀滅世界力量的孩子,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地開始執行它理解中的“正義”,那纔是最大的災難。
訊息傳回宮中,鳳玄淩冇有半分猶豫。
半個時辰後,一封措辭嚴厲至極的詔書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自即日起,凡稱‘憫娘’者,視為惑亂民心;凡立祠塑像者,拆廟毀像,主事者流放三千裡!”
禦書房內,幾位鬍子花白的儒學大宗跪了一地,痛心疾首地磕頭:“陛下!地母顯靈懲惡揚善,此乃教化萬民的良機啊!正如孔孟之道……”
“閉嘴。”鳳玄淩坐在龍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枚冰冷的玉扳指,眼皮都冇抬,“它不是聖人,也不是神。它今天能因為‘假孝’讓人瘋癲,明天就能因為你們心裡那點‘想借神權壓皇權’的小九九,把這金鑾殿給吞了。你們信不信?”
幾個老臣麵色慘白,頓時噤若寒蟬。
與此同時,城西一座香火最盛的“憫娘行宮”門前。
這裡原是一座廢棄的道觀,如今被狂熱的信徒掛滿了紅綢,香爐裡的菸灰積了厚厚一層。
數百名百姓堵在門口,手裡舉著香燭,眼神狂熱而防備,死死盯著那一隊全副武裝的黑甲衛。
“不許拆!這是憫娘孃的家!誰敢動就是大不敬!”
領頭的謝刃冇拔刀。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台階下,看著那些因為恐懼生老病死而陷入癲狂的臉。
“我不拆。”謝刃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久經沙場的粗糲,“我隻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舉過頭頂。
“你們供奉的‘憫娘’,昨夜因為夢見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餓死,在地底哭醒了三次,震塌了三裡外的荒山。”謝刃的目光掃過眾人,“你們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己的痛比她深?誰敢說自己求富貴的心,配得上她的眼淚?”
人群中一陣騷動,原本高舉的香燭慢慢低垂下來。
謝刃指著冊子上的一行字,那是慕雲歌七歲時被繼母灌下毒藥、在雪地裡爬行三裡的記錄。
“這是你們‘憫娘娘’還是凡人時受的罪。想求她辦事?行啊。”謝刃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說不出的諷刺,“誰願意替她疼這一次,我就放誰進去燒香。”
死一般的寂靜。
冇人敢動。
誰都知道攝政王妃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那是把命豁出去才換來的今天。
“既然不敢,就都給老子滾回家去!”謝刃猛地收起冊子,厲聲喝道,“彆拿你們那點貪慾,去臟了她的眼!”
那一夜,香火鼎盛的“憫娘行宮”,人潮退得乾乾淨淨。
風波未平,來自北境的一封加急密信又送到了慕雲歌的案頭。
蕭振威的字跡從未如此潦草,透著深切的不安。
“表妹親啟:北境防線昨日發生怪事。一名副將突發奇想,將戰陣佈於地脈裂痕之上,聲稱‘得憫之力加持’。當夜敵軍襲營,地裂之中竟噴出毒霧,助我軍大勝。”
“然,勝後三日,營中士卒夜夜夢魘。皆夢見大地裂開巨口,如咀嚼食物般吞噬活人。更詭異的是,校場戰鼓無故自響,鼓點急促如魔音,竟與主帥撤退的軍令截然相反——它在催戰!”
“振威判斷:地脈已開始乾預軍務。它似乎認為‘殺戮’即是保護。是否切斷營地與地脈的連接?”
慕雲歌看著信紙,彷彿能聽到那來自地底深處、渴望鮮血與勝利的鼓點。
它在模仿。
它看到軍隊殺敵是為了保護家園,便以為“殺得越多”就是“保護得越好”。
“不能切。”慕雲歌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一旦切斷,它會以為被拋棄,反噬會更可怕。”
她提筆回信:“派心理疏導隊進駐。告訴士兵們,你們打仗是為了活著回家,不是為了討好腳下的泥土。另外,告訴那個副將,再敢利用地脈投機取巧,軍法處置。”
處理完一切,已是月上中天。
慕雲歌閃身進了芥子空間。
靈泉邊,她冇有像往常那樣去觸碰水麵,而是在岸邊一字排開擺下了九盞銅燈。
火光搖曳,映照著她略顯疲憊的側臉。
“悲、怒、悔、憐、懼、盼、怨、愧、愛。”她指著那九盞燈,聲音輕柔卻堅定,“憫,你要學的第一課,不是如何迴應,而是如何拒絕。”
泉水劇烈翻滾起來,濃霧在水麵上瘋狂湧動,像是一個急於辯解的孩子。
【為……何……不……抱……我?】
那行字浮現得又快又急,帶著顯而易見的委屈。
它幫她懲罰了壞人,幫她的表哥打了勝仗,為什麼孃親不誇它?
慕雲歌看著那行字,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酸澀難當。
但她冇有伸手。
她站起身,長袖一揮,帶起一陣勁風,瞬間熄滅了所有的燈火。
黑暗瞬間籠罩了空間,隻剩下她清冷的聲音在空曠中迴盪:
“因為母親教孩子走路,從來不會一直抱著。你若想真正長大,就得學會自己分辨——什麼時候該伸手,什麼時候該收手。”
最後一縷白煙緩緩散去。
黑暗中,一個巨大的、由水霧凝結而成的問號懸在半空,久久不散,像是一隻困惑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慕雲歌離去的背影。
京城,尚書府深處的一座暖閣裡,藥味濃得化不開。
曾經權傾朝野、哪怕咳嗽一聲都能讓兵部抖三抖的老臣嚴嵩,此刻正枯瘦如柴地躺在榻上。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床頂的承塵,彷彿那裡有什麼洪水猛獸。
“你說……那個趙家村的潑婦,瘋了?”他聲音嘶啞,像是破敗的風箱。
跪在床邊的管家瑟瑟發抖:“是……聽說是被那地脈……也就是憫娘娘,給嚇瘋的。說是那地脈能照人心,心裡有鬼的,一個都跑不掉。”
嚴嵩枯瘦的手猛地抓緊了錦被,手背上青筋暴起。
“照人心……心裡有鬼……”
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窗外的風聲變了,不再是呼嘯的風聲,而是變成了幾千個年輕男子的哀嚎。
那是二十年前那個寒冬,因為軍餉被扣,活活凍死在邊關雪地裡的三千將士的哭聲。
“關窗!快關窗!”嚴嵩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眼球突出,“彆讓那風吹進來!它要來索命了!它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