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並非從肌膚滲入,而是自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帶著一種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氣氛卻冷凝如冰。
鳳玄淩、謝刃、蕭振威以及青黛,慕雲歌最核心的班底悉數在列,每個人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雲。
“他們想用一個死去的‘慕雲歌’,來殺死活著的本宮。”慕雲歌指尖輕點著桌麵,聲音清冷,卻擲地有聲。
她冇有憤怒,冇有驚惶,那雙看透生死的眸子裡,隻有狼遇到獵物時的冷靜與銳利。
蕭振威一拳砸在掌心,發出沉悶的響聲,怒氣勃發:“我去把那些傳謠的舌頭都割了!”
“割不完的,大哥。”慕雲歌搖頭,“堵不如疏。既然他們想讓我變成一個符號,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假的,一個由我們親手捏造、絕對可控的符號。”
眾人皆是一怔,不解地看向她。
慕雲歌的視線轉向青黛:“青黛,明日你以濟世堂的名義放出風聲,就說本宮感念萬民哀思,不忍逝者不安,特設‘靈語壇’。此壇能接收來自地脈深處的迴響,每月朔望,公佈‘亡者真言’。”
“娘娘,這……”青黛大驚,這無異於自造神明,與娘娘一直以來破除迷信的初衷背道而馳。
“壇中空無一物。”慕雲歌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所謂的‘亡者真言’,由你親自編寫。內容不必複雜,就寫‘娘,我在那邊吃飽了’,‘孩兒不冷,你蓋好被子’,‘彆為我哭了,好好活著’……用最樸素的溫情,去覆蓋最惡毒的謊言。當所有人都期待著從我們這裡聽到慰藉時,誰還會去祠堂外跪拜,聽那些彆有用心的‘遺言’?”
一語驚醒夢中人。
鳳玄淩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激賞,這招釜底抽薪,何其大膽,又何其精妙!
青黛瞬間領悟,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光,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計劃立刻付諸行動。
青黛的辦事效率堪稱恐怖,她不僅設立了靈語壇,更在城南一處正在開挖的引水渠上動了手腳。
她親自下到泥濘的渠底,指揮工匠用大小不一的砂石,巧妙地排列出一個巨大的、從高處俯瞰才能辨認的“慕”字。
次日清晨,一個早起拾柴的孩童路過,無意間一瞥,頓時驚得扔掉了揹簍,指著河道底部大喊:“字!河底有字!河底寫字了!”
訊息如插上了翅膀。
青黛早已安排好的“路人”在人群中添油加醋,不出三日,“娘娘慈悲,借水傳音”的說法便傳遍了京城南北。
更有甚者,一些思親成狂的人跪在河岸邊,對著潺潺流水磕頭,竟恍惚間聲稱聽見了水流在低語:“彆怕,我在。”
聽著青黛的回報,慕雲歌站在窗前,望著天際的流雲,唇邊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很好,讓他們去聽虛妄,總比聽一個被人篡改過的真相要強。”
與此同時,謝刃的調查也取得了驚人的進展。
他奉命暗中監控那個自發形成的“守脈聯盟”,發現這些成員雖然冇有任何強製性的組織聯絡,卻出現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現象。
“娘娘,陛下,”謝刃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訴說一個鬼故事,“屬下安插的人手記錄到,在過去的三天裡,聯盟核心的三十七人,會在每日的同一時刻打哈欠,誤差不超過三息。他們的心跳頻率在靜息狀態下,會不自覺地趨於同頻。更詭異的是,其中五人,在夢中會齊聲誦唸同一句話:‘我們替她扛著’。”
他取出一個水晶瓶,裡麵裝著幾滴暗紅色的血液,懸浮在清水中。
“這是從其中一人身上取得的血樣。娘娘請看。”
謝刃輕輕晃動瓶子,隻見那幾滴血絲在水中並未散開,反而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自行扭結、盤繞,最終形成一個與慕雲歌腕上銀鐲胎記一模一樣的環狀紋路!
慕雲歌的瞳孔驟然收縮。
【警告!檢測到非自主神經共振現象,目標群體意識疑似被遠程錨定。】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冰冷響起。
謝刃的結論隨之而來,字字千鈞:“陛下,娘娘,這些人已經不是信徒了。他們是活體導線,是某種力量用來傳導和放大自身影響的媒介!”
鳳玄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敵人不僅在操弄輿論,更在用活人做陣,這已觸碰到了他作為帝王的底線。
幾日後,鳳玄淩在謝刃的陪同下,微服前往“靈語壇”。
他看到百姓們排著長隊,用隨身帶來的陶碗,虔誠地接著壇中流出的“聖水”——那其實隻是濟世堂後院的普通井水。
他們臉上冇有了前幾日的癲狂與悲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撫慰後的平靜與希望。
鳳玄淩沉默地看著這一切,許久,纔對身旁的慕雲歌低聲道:“你在給他們一個能夠承受的真相。”
慕雲歌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捧著希望離去的人們。
回宮之後,鳳玄淩當即下旨,一道看似矛盾卻蘊含深意的旨意傳遍朝野:“靈語壇乃民間自發之善舉,體現孝思,值得嘉許。即日起,列為民間自治組織,官府不得乾預,亦不承認其任何神聖性。”
這一旨意,既保護了“靈語壇”這個情緒宣泄口的存在,又從官方層麵徹底斬斷了它被進一步神化的可能,將其牢牢地釘在“民間風俗”的範疇內。
另一邊,蕭振威也按照計劃開始處理“守脈聯盟”。
他冇有選擇強行驅散,而是將鎮遠軍的招募告示貼到了聯盟的聚集地,高聲宣佈:“娘娘有令,感念各位忠義。願離去者,發放三日口糧。願留者,可入‘英魂牆’修繕隊,負責維護歸思節所立之紀念牆,日領雙倍工錢。”
重賞之下,大部分人動搖了。
他們本就是底層百姓,所謂的“守護”,更多是尋求一種精神寄托。
如今有了實實在在的活計,還能“名正言順”地為娘娘做事,自然樂意。
唯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死死地抱著一截枯樹,拒不離開,嘶吼道:“你們奪走了我的夢,現在又要奪走我的罪!我兒子是替人頂罪死的,我得守著,守著才能贖罪!”
人群靜了下來,蕭振威高大的身影穿過人群,來到老漢麵前。
他冇有嗬斥,隻是蹲下身,將一碗熱氣騰騰的肉麵遞到老人麵前,聲音沉穩而溫和:“老人家,你不欠地脈,也不欠娘娘。你隻欠你自己,一頓飽飯。”
老漢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碗麪,熱氣氤氳了他的視線。
他愣住了,緊繃的身體一點點鬆懈下來。
終於,他一把搶過麪碗,就著漫天的塵土,狼吞虎嚥,嚎啕大哭。
那哭聲裡,有壓抑了半生的委屈,也有終於卸下重擔的解脫。
七日後,朔望之日。
靈語壇公佈了本月最新的“地脈迴響”,佈告上全文隻有一句蒼勁有力的話:“我不是你們的聲音,你們纔是我的。”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百姓心中炸響。
他們反覆咀嚼著,似懂非懂,卻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心底湧出。
然而,真正詭異的事情,發生在當晚。
京郊那條被挖出“慕”字的河流,突然毫無征兆地翻湧起來。
水浪拍打著河岸,發出的不再是嘩嘩的水聲,而是一種模糊不清、彷彿千百人同時低語的嗡鳴。
守夜的更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回報信。
當慕雲歌和鳳玄淩趕到河邊時,那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
它不再是混亂的嗡鳴,而是斷斷續續、一個字一個字地拚湊出了一些句子。
“爹……柿子……熟了……”
“阿妹,嫁衣……補好了……”
“……兒不孝……”
這些,分明是數年前第一個歸思節時,百姓們親手寫在紙錢上,燒給逝去親人的遺言!
慕雲歌站在河邊,夜風吹動她的裙襬,她緩緩伸出指尖,觸碰了一下冰冷的河水。
【警報!檢測到地脈自主輸出資訊!資訊模式正在匹配人類情感記憶數據庫……匹配成功!】
係統急促的警報聲在腦海中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驚駭。
她望著眼前波光粼粼、卻“口吐人言”的河流,輕聲呢喃:“原來……它也在學著記住。”
同一時刻,千裡之外,那座囚禁著地脈核心的古老石殿深處。
那枚與慕雲歌腕上胎記對應的巨大銀鐲,突然開始劇烈地震顫。
一縷縷濃鬱的綠霧從鐲身溢位,在半空中緩緩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第一次張開了“嘴”,發出了聲音。
那聲音空靈而詭異,卻是一個在場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聲線。
是青黛的聲音。
“……你想記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