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螢川村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起了新木牌。
朱漆寫著“療心所”三個大字,下方還畫了株抽芽的小草,是慕雲歌特意讓青黛找畫匠添的,她說“人心要像春草,壓不垮,燒不儘”。
草棚改的堂屋裡,劉屠戶的小女兒攥著塊桂花糖,指甲蓋大小的糖塊在她掌心洇出濕痕。
她盯著對麵坐的穩婆王嬸,喉嚨動了動:“去年三小子喝了湯……他疼得直喊‘阿爹救我’,可阿爹拿麻繩捆他……”話音未落,眼淚先砸在青布裙上。
王嬸放下茶盞,伸手覆住她手背:“你阿爹昨夜在我這兒哭了半宿,說他寧可自己替三小子疼。”她從懷裡摸出個布包,“這是女醫聖給的甜草根,你拿回去煮水喝,苦日子得摻點甜。”
草簾被風掀起,慕雲歌的影子投進來。
她手裡提著個藤編藥箱,箱蓋敞著,露出幾包紮好的安神散。是用靈田裡新收的安神穀磨的,混了靈泉泡過的棗仁。
“王嬸。”她在門檻邊停步,“西屋的張阿婆說她總夢見被祭的小孫女,你陪我去看看?”
王嬸應了一聲,起身時衣角帶翻了茶盞。
褐色的茶水在泥地上洇開,像極了那日祭壇上的淨魂湯。
劉屠戶的女兒突然抓住慕雲歌的裙角:“女醫聖,我能……能摸摸您的藥箱嗎?”
慕雲歌蹲下來,將藥箱輕輕推到她麵前。
少女顫抖的指尖觸到藤編的紋路,忽然哭出聲:“阿奶的桃木杖也是藤編的……可她的藤條抽我,您的藤條裝著糖。”
慕雲歌的喉結動了動,伸手替她擦去眼淚:“以後你的藤條,要裝自己的糖。”
村外的土路上,蕭振威的烏騅馬踏碎了最後一片晨霧。
他翻身下馬時,玄色披風掃過路邊的曼陀羅,那是他命人連根拔起的,殘株上還沾著新泥。
“查到了。”他將一卷羊皮紙拍在慕雲歌麵前,“曼陀羅種子是從南楚商隊進的貨,經手人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圍過來的村民,“跟我去祠堂說。”
祠堂裡,謝刃正踩著供桌殘木檢查賬本。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這十年的‘聖女祭’,老虔婆收了三十戶人家的‘香火錢’,全進了城南萬豐錢莊的戶頭。”他突然將賬本拍在桌上,“萬豐的東家,是戶部侍郎的小舅子。”
蕭振威的拳頭砸在柱子上,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那商隊的貨船上個月靠了通海城,守城的是……”
“夠了。”慕雲歌按住兩人的胳膊,“先把種子來源的證據鏈坐實。”她望向謝刃,“黑甲衛的人盯緊萬豐錢莊,彆打草驚蛇。”
謝刃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劍柄:“昨夜我收到密令,讓我把老虔婆押回京城問斬。”他抬眼時,眼底翻湧著暗潮,“可村民們要她跪在祠堂,給每個被祭的孩子磕一百個頭。”
慕雲歌的目光掠過窗外,老虔婆正被幾個婦人架著,在碎瓷片上跪著。
她盲眼裡淌出的不是淚,是血:“我錯了……我錯了……”每磕一個頭,額頭就蹭過一片碎瓷,“求你們讓我死……”
“斬了她,不過是斷根草。”慕雲歌輕聲說,“讓她活著,給每個受害者的牌位磕頭,給每個疼醒的夜贖罪。這纔是刀。”
謝刃的手鬆開劍柄,指節泛白:“可陛下的詔書……”
“陛下要的是以民治民。”慕雲歌轉身時,袖中銀針對著陽光閃了閃,“你抗的不是旨,是舊規矩。”
謝刃忽然笑了,那笑容像破冰的河:“末將明白。”他抽出腰間令牌拋給屬下,“去回旨,就說老虔婆傷重,需在螢川村養著。”
蕭振威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裡多了幾分讚許。
暮色漫進祠堂時,鳳玄淩的禦輦停在了村口。
他掀開車簾的手頓了頓。暮色裡,老虔婆還在磕頭,村民們圍在四周,有人舉著燈,有人捧著水,卻冇一個人動手扶。
“陛下。”慕雲歌迎上來,裙角沾著泥星子,“您怎麼來了?”
鳳玄淩下輦時,龍袍掃過地上的碎瓷。
他望著老虔婆血跡斑斑的額頭,又望向不遠處療心所透出的暖光,忽然握住慕雲歌的手:“朕來看看,你說的‘救人先救膽’,到底是怎麼個救法。”
慕雲歌反手握住他,指腹蹭過他掌心的薄繭。那是批摺子磨出來的,也是握劍留下的。
“您看。”她指向療心所,“劉屠戶的女兒在給張阿婆梳頭髮,王嬸在教小媳婦們認藥草。他們以前怕神,現在怕自己忘了疼。”
鳳玄淩望著那團暖光,喉間發緊。
他想起禦書房裡那道被燒了的“清剿邪祀令”,想起鄰村王老漢的米糧車,想起《防惑指南》上被百姓們抄得歪歪扭扭的批註。
原來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皇權的劍,是民心的秤。
“歌兒。”他低頭吻了吻她發頂,“等這件事了了,朕陪你去靈田看新種的安神穀。”
慕雲歌抬頭,看見他眼底的星光,和三年前那個病得連抬眼都費勁的攝政王不同,現在的他,眼裡有江山,更有她。
“好。”她應了,又補了句,“但得先把萬豐錢莊的賬本翻個底朝天。”
鳳玄淩低笑出聲,將她往懷裡帶了帶:“都依你。”
夜風捲起一片安神穀的新芽,掠過療心所的窗紙。
裡麵傳來小媳婦的聲音:“王嬸,女醫聖說咱們以後可以自己種藥草?”
“可不是。”王嬸的聲音帶著笑,“她說這叫‘自渡’,自己手裡有藥,心裡就有膽。”
老槐樹上的木牌被風吹得輕晃,“療心所”三個字在暮色裡發著暖光。
慕雲歌望著那光,忽然想起藥靈玉佩裡的歎息,“救一人易,救規則難”。
可現在她知道,規則從來不是刻在碑上的,是長在人心裡的。
她冇開口,可天下都在聽。
聽那些曾經跪著的人,站了起來;聽那些曾經沉默的嘴,說出了真相;聽這大衍的風裡,飄著新的、帶著藥香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