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弧度在昏暗的車廂內一閃而逝,快得彷彿從未出現過。
翌日午後,尚書府門前的石獅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威嚴,卻無法阻擋那輛看似樸素的王府馬車緩緩停下。
慕雲歌今日的裝扮與昨日判若兩人——一襲藕荷色蹙金繡蝶紋裙貼合身形,腰間束著一條銀絲流蘇絛帶,勾勒出纖穠合度的曲線;外罩淺紫輕紗帔子,隨風輕揚時如煙似霧,行走間裙裾翻湧,宛如晚霞鋪展於春水之上。
她烏髮半挽,梳作“流雲髻”,僅以三顆南珠點綴其間,耳垂上一對細巧的碧璽墜子隨步輕晃,折射出幽微冷光
她的肌膚勝雪,唇色卻淡,隻在唇尖染了一抹梅紅,笑時不達眼底,冷時又藏三分譏誚。
此刻她緩步下車,目光掠過尚書府門匾,眸光微閃,彷彿早已洞悉一切棋局走向。
街角屋簷上,清風的身影與陰影融為一體,他遠遠注視著那道纖細卻挺拔的背影,眉頭微不可察地鎖緊。
王妃此舉,看似溫和謝禮,實則孤身入虎穴,太過冒險。
但他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這位新主子,從來不做冇有把握的事情。
尚書府正廳之內,氣氛微妙而壓抑。
主位上的柳氏臉上掛著僵硬的笑,緊緊拉著身旁慕婉柔的手,力道大得指節都有些發白。
“雲歌啊,你來了,快坐。昨日是小妹不懂事,一時失態,你可千萬彆往心裡去。”
慕雲歌的視線落在慕婉柔身上,隻見她眼神渙散,麵色蒼白,顯然昨夜幻藥的效力還未完全散去,整個人如同驚弓之鳥。
她順從地坐下,青黛奉上茶來,她端起茶盞,對著柳氏溫婉一笑:“夫人說笑了,我怎麼會跟妹妹計較?妹妹自小就最怕蜜蜂一類的東西,昨夜回府,我還特意叮囑下人,一定要關好門窗,免得驚擾了她。”
話音落下,她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動作優雅得近乎儀式感,語氣柔和卻不容置喙,彷彿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密計算。
她話說得體貼,柳氏的臉色卻越發難看。
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是在提醒她,慕婉柔的失態人儘皆知。
話音未落,慕雲歌端著茶盞的手指,看似無意地在光潔的桌麵上輕輕叩了三下。
動作極輕,聲音被廳內的呼吸聲掩蓋,無人察覺。
然而,一種人耳無法聽見的聲波,卻已悄然擴散開去。
不過十息的工夫,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嗡嗡”聲,由遠及近,愈發響亮。
廳內眾人正感詫異,隻見一片閃爍著詭異藍光的小點穿過窗欞,如同一片移動的藍色星雲,破窗而入!
“啊——”離窗最近的一位賓客首先發出驚叫。
那群通體靛藍的藥蜂目標明確,完全無視其他人,徑直朝著上首的慕婉柔頭頂撲去!
“蜜蜂!是蜜蜂!”慕婉柔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被刻在骨子裡的恐懼瞬間引爆。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整個人從椅子上滾倒在地,手腳並用地瘋狂拍打著自己的頭和身體,彷彿那些蜂子已經爬滿了全身。
“彆碰我!滾開!娘——救我!救我啊!”
賓客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起身躲避,椅子被撞翻的聲音不絕於耳,場麵頃刻間亂作一團。
柳氏又驚又怒,厲聲嘶吼:“還愣著乾什麼!快!快把這些蜂子趕出去!”
仆婦家丁們拿著撣子扇子衝上前來,可詭異的是,那群藍色的藥蜂彷彿有靈性一般,隻圍著慕婉柔一個人飛舞盤旋,並不蜇人,卻用那種貼身的嗡鳴和壓迫感,將她的理智一寸寸摧毀。
慕婉柔在地上翻滾哭嚎,慌不擇路間撞翻了身側的博古架,架上的香爐滾落,滾燙的香灰灑了她一身,她卻毫無知覺,隻顧著撕扯自己華美的裙裾,彷彿那上麵沾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混亂的中心,慕雲歌卻穩坐如山,彷彿眼前這出鬨劇與她毫無關係。
她慢條斯理地將杯中尚有餘溫的茶水飲儘,眼底一片漠然,唇角甚至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有些人啊,越是躲,越逃不過宿命。”
一道隻有她能看見的虛擬光屏在眼前浮現:
【係統提示:檢測到目標人物產生高濃度恐懼激素分泌,腎上腺素急劇飆升,情緒崩潰。
建議采集生物樣本,可用於後續心理攻防研究及毒理分析。】
她眸光微閃,對著身後的青黛遞了個眼色。
青黛心領神會,趁著眾人手忙腳亂之際,悄無聲息地上前,從慕婉柔掙紮中掉落的一縷頭髮裡,揀起幾根,迅速藏入袖中。
這,便是最直接的毒素溯源材料。
蜂群的騷擾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就在慕婉柔嗓子都已喊啞,幾近昏厥之時,那群藍蜂又像是接到了什麼指令,井然有序地從窗戶飛出,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廳內一片狼藉,慕婉柔癱軟在地,衣衫不整,髮髻散亂,臉上涕淚交加,哪裡還有半分尚書府嫡女的模樣。
直到此時,慕雲歌才緩緩起身,蓮步輕移,走到慕婉柔身邊,俯身將她扶起,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妹妹,你這是怎麼了?莫怕,莫怕。許是哪家園子裡的蜂兒誤闖進來了。不過說來也怪,我曾聽聞,有些靈蜂最識人心——專找那些心口不一、愛說謊的人叮咬呢。”
她說完這句話,還輕輕替慕婉柔拂去肩頭一片落葉,動作溫柔至極,眼神卻冷如寒潭。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柳氏氣得渾身發抖,一張保養得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慕雲歌“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打人了嗎?冇有。
傷人了嗎?也冇有。
可她女兒卻當著滿堂賓客的麵,丟儘了臉麵。
這口氣,她隻能生生嚥下去。
傍晚時分,歸途的馬車行至一處偏僻巷道,車輪忽然一滯,被強行逼停。
“保護王妃!”車外傳來車伕的驚呼。
清風的身影如鬼魅般從暗處閃出,瞬間與三名手持長刀的蒙麪人交上了手。
刀光劍影,殺氣凜然。
車廂內的慕雲歌卻不見絲毫慌亂,她掀開車簾一角,冷眼看著外麵的打鬥。
對方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她冇有遲疑,從醫療空間中取出一隻小巧的噴霧瓶,對著車簾縫隙,輕輕一按。
一蓬無色無味的“迷魂香霧”瞬間瀰漫開來。
那三名刺客正與清風纏鬥,冷不防吸入香霧,動作肉眼可見地變得遲緩凝滯,眼神也開始迷離。
高手過招,瞬息萬變,這片刻的遲鈍已是致命。
清風抓住機會,劍光一閃,乾淨利落地製服了三人。
其中一人被劍鋒抵住喉嚨,自知無路可逃,顫抖著吐出兩個字:“北鬥?”
慕雲歌的眼神驟然一冷,原來不是柳氏派來的人。
她冷笑一聲,對清風下令:“留兩個活口,秘密押回王府地牢,嚴加審訊,此事不得聲張。”
馬車重新啟動,她靠在柔軟的車壁上閉目養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破碎的玉佩。
母親的藥,到底是誰換的?
這個名為“北鬥”的組織,又為何會盯上攝政王的毒?
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更深的旋渦。
當夜,王府西廂。
慕雲歌褪去外裳,換上一襲月白色素緞寢衣,袖口繡著極細的銀線藥草紋,襯得她氣質更顯清冷。
她坐在燈下,將從慕婉柔頭上取得的幾根頭髮投入靈泉之中,打算清洗後進行分析。
然而,頭髮入水的瞬間,清澈的泉水竟泛起一絲絲詭異的紅絲,如同血線在水中蔓延。
係統警報聲在腦海中響起:
【警告!
檢測到樣本附著高活性慢性神經毒素——“牽機引”。
此毒無色無味,長期小劑量服用可導致服用者精神紊亂,產生幻覺,情緒失控。
其典型症狀與“蝕骨焚心”毒發作後期高度相似!】
慕雲歌猛然睜開雙眼,一道寒光在眸底炸開。
有人在模仿攝政王的毒症模式!
而且,根據毒素在慕婉柔體內的殘留濃度反推,這個佈局,早在三年前就已經開始了!
窗外,不知何時,風雨已經停歇。
一輪暗紅色的血月悄然掛上夜空,詭譎的光芒透過窗格,灑在庭院的藥圃之中。
那幾株原本聖潔清雅的清心蓮,在血月映照下,竟泛出一種說不出的妖異光澤,彷彿正靜靜等待著什麼。
屋內的燭火輕輕搖曳,將她手中殘破的醫案與桌上盛著泉水的玉碗影子拉長,交織成一團解不開的迷霧。